那个冬天,雪花不再消融

注:本作为《雪花》的百合ver.重制版,删除了多人物线,将集中讲述主角的故事,同时对正文进行了优化。稳定更新中。

简介

我很小的时候,在学校后方不远的山里认识了一个幽灵。

她穿着高中部十年前的老款校服,眼睛比起活人更加明亮,宛如世上最美丽的琥珀。

初中结束的那个冬天,我和她最后一次相拥道别,却如同迎头相遇的河流般穿过了彼此。

三月最后一场雪袭来,我终究是踏上了前往城市的路,她则继续等待着下一个能看见她的人。

两年后的暑假,我匆匆回到乡下小镇,奔向印象中她驻足的所在,却再也没能找到她的踪迹。

她曾经寄居的老旧木屋已经变成了旅游区里的售票厅,我曾经亲手种下的向日葵也已枯萎凋零。

断断续续几乎十年又十年的寻找,背上难以忍受的工作压力,我终于濒临崩溃。

医院的精神科里,大夫告诉我那一切都只是我孤独童年里的幻想。

她只存在于我的眼中,而这个世界上从没有过她的痕迹。

于是我辞去工作,开始倾尽全力寻找幽灵的旅途。

夜里寂寥无人的居酒屋,东京最偏僻的遗弃校址,我仿佛无数次看到了她望向远方的身影。

她的名字是户田山晴羽,是不存在于世上的幽灵。

在生命结束前,我是否能再一次握住你的双手?

“我每天都会在这棵树下看枫叶。你看,这些枫叶过了许多年依然没有变过一一发红的,发黄的,或是镶了金边似的,一直都是这样。”

约莫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还会叫她‘透明的姐姐’。虽说户田山晴羽在我眼中只是普通人那样,除了说话的方式有些古旧之外。但在我幼小心灵的幻想中,她是飘渺的,就像书上对鬼魂的描述。

时值冬日,天上飘着漫漫然的轻雪,几乎是一簇一簇地向下落去。我在樟树下面昂着头,不知觉盯了许久。

它们飘落的速度很慢,我的视线随着其中一片特别显眼的雪花移动着,最后它穿过了晴羽的身体,消失在地上的积雪里。看到我在望着自己发愣,晴羽随即轻笑起来。不过银铃般的笑声不知为何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啜泣。

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老旧的黑色方格子围巾被泪水打湿了。她在哭,我无法理解那些泪水的含义,它们只是在晴羽的围巾和外套上留下了痕迹。

我想要安慰她,可即使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短短的半米不到,它却比整个宇宙都要广阔。她和这个世界,我和她,就像两条离得很近的平行线。

那也是我印象里的第一个冬日。

在光影疏落的回忆中,那一天竟然是如此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许多年后我依旧会想起这个画面。我试图伸手触摸,努力勾勒出每一处细节——她的穿着,围巾的颜色,靴子的大小,别在衣襟上旧式金属校徽的锈迹。

我想要记起一切,把它们刻进灵魂深处,成为支撑我在这个压抑世界里活下去的脊梁。画面中的晴羽背对着初晨的太阳,光芒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柔和的轻纱。

这幅画是如此的梦幻,以至于在成年后的许多个夜晚里,巨大的悲伤向我袭来。我开始怀疑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抑或只是我在孤独无依的夜里的一场梦,不断思念着同一个不存在的人形。

还有许多我都无法忘怀——在冬日吹得脸颊发红的风中,晴羽穿着盖到膝盖的裙子。哪怕我已经换上了厚厚的羽绒服依旧觉得天寒地冻。于是我在恍惚中把外套递给她,可松手的一瞬间外套便掉在了地上。晴羽握着拳头,对于没能接住外套这件事疑惑了一会,最后才悄悄地放松了,没有让我看到眼角湿润的痕迹。

她又试图把外套捡起来还给我,可是每次手掌都徒劳地穿过了外套。那一霎那她定格了,如同想明白了些什么。她蹲在地上,右手按着雪地,就那样维持同一个姿势,好似雕塑。直到我叫了她的名字。

“晴羽!抱歉,我忘了——”

很抱歉,我忘了你不是活生生的人类,忘了你无法触碰这个世界——我怎么都无法说出口,这个令人难过的事实。

“我不冷。风吹不到我。”

她快速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站起身向木屋的方向跑去,她低着头,紧紧攥着自己的羊毛衫。我在后面努力跑着,追上她的身影。我知道晴羽不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因此我只能眯着眼,拼命跟在她身后。

雪地靴不断扬起小小的雪尘,等到晴羽终于停下时,我已经精疲力竭了,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来说,这样的奔跑显然不算什么,但是冷风灌进了我的喉咙里,让我大声咳嗽起来。

晴羽正站在树下,也在大口喘气。我们跑了很远的路,翻过了一整座山头。在这里已经看不见家里的农田了,附近被郁郁葱葱的松柏围得严严实实。

她从书包里掏出装着葡萄汁的水壶,“对不起。”看到我在不远处蹒跚走来,晴羽咬了咬嘴唇,显得有些内疚。“对不起。我只是......有些情绪化了。你没事吧?”

“没事。山路不太好跑,下次你能走慢点吗?”

“我只是......”

晴羽张了张嘴,呆呆看着眼前淡紫色的饮料。

“我要怎么办呢?我很高兴今天你来找我堆雪人了,但是我总是能想起自己水壶里的葡萄汁永远也喝不完。我也永远没办法做任何事情。像是写信,骑自行车,打雪仗,甚至连和别人说话也不行。就连抱一抱你也做不到。你知道吗?我时常会想着,现在的饮料是不是有更多口味了呢?你喝的冷乌龙茶是什么味道呢?橘子味汽水尝起来真的不会起来很怪吗?”

一边说着,她从地上抓起一把雪,用力往外摔去。

“在离家近的地方,我可以感受到树干粗糙的纹路,或是雪地柔软的触感。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永远也没法抱住你。”

“抱住我——这很要紧吗?”

“你不懂。”在纷纷扰扰的飞雪里,晴羽掩面哭泣,“你是唯一一个能看得到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会和我说话的人。我在这里等了十年了,可是都没有人来找过我。我很害怕。要是有一天你走了怎么办?我只是想有办法让你记得我而已。”

户田山晴羽的家是一栋在山上的小木屋。木屋很破很旧了,外面爬满了藤曼和青苔。但是每天晚上她都会回到屋子里面,然后把门牢牢锁紧,不让我进去。

我迫切地想知道木屋里有什么,但我尊重晴羽,终究没有进去过。

幽灵住在破旧的宅屋里似乎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就像晴羽的家,她也被人遗忘了。

在那个岁数,我幻想了一下被独自留在山上十年的画面,不由得感到毛孔悚然。可是晴羽从来不告诉我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她会成为这个样子。

我脑补过许许多多的故事,甚至把它们写进了作文里,还因为被老师称赞过是栩栩如生的文字。但我知道这些都是因为晴羽是活着的,我把她的故事,不论是真实与否,用文字的形式给了老师看,就像展现了无数个平行时空里的户田山晴羽那样。对于我来说她不是什么幽灵,只是一个住在山上的朋友,至少那时候的我是这么坚信的。


在十五岁前我经常会在假期或者放学后跑到山上找晴羽聊天。我对于历史和文学产生了莫大的兴趣,而晴羽懂得很多。她告诉了我这一片区域在三十年前是什么模样的,那时候的人们喜欢写什么,报纸上刊登了哪些广告,人们喜欢聊什么话题。

她会帮我写绯鞠作业,教我怎样在作文里增添上华丽的字句。我们对于一切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事物都充满向往,我努力挖掘着历史长河里散碎的物件,她则听我诉说对她而言的未来里有什么发生了。当我告诉她NASA有一个把人类迁往火星生活的计划时,她愕然地看向我。

“那我怎么办?”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提着帆布书包,黑色长发在风里依旧静静垂着,就像一张逐渐褪色的照片。

我告诉她,不是所有人会去,只是一些精挑细选的志愿者会过去,而我没打算抛下地球上所珍视的一切去往那么遥远的地方,这种事情让班上那些闹腾的男生去做就好了。

听到我这么说,晴羽松了一大口气。她把我带到离木屋很近的地方,近得我能闻到老旧木头散发出的气味。然后她紧紧抱着我,虽然我们终究是像迎头相遇的两条河流一样穿过了彼此,但我总觉得,那一刻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温度,就像一缕在极夜里的烛火,很微弱,很明亮。

对于十二岁的我来说,也许根本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我想起来了,我回忆起了这一切,才知道我人生中第一个用真情编织成的拥抱,给了一个不存在于世界上的的幽灵。

(3)

我第一次遇见晴羽,是在圣诞节的时候。虽然我和叔叔住在一起,但是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每天都要很晚才从居酒屋摇摇晃晃地走回来。于是我独自一人提着灯笼,跑到了学校旁边的山上。

天色很暗,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迷路了。虽然偏离了计划的路线,但是我能从树冠上清楚看到学校和家里的灯光,因此并没有害怕。现在想想,那真是大胆的岁数,只有九岁的女孩竟然毫无恐惧地徒步进了森林里。也许是我从小便习惯了孤独,即便是一个人穿行在没有光的地方,依然没有半点退缩。

我看到前面有个小小的木屋。它看上去很是老旧,斜斜立在离上山的路一段距离的地方。我摸索着走了过去,灯笼摇晃着,发出黯淡温暖的光芒。

然后我就看到了她。在和她四目相交的瞬间,我并没有感到恐惧,因为在我的印象里,鬼魂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它们应该要么是半透明的,发着幽光在墓地里飘荡,或者长着奇丑无比的獠牙,让人看了便腿脚发抖。

至于眼前的女孩,却有着白皙秀丽的面容,明亮的眼眸里是一双深邃清澈的琥珀色瞳孔。她有些瘦削,身上穿着我只在老旧相册里见过的旧式校服,裙子和羊毛衣的样式有点像叔叔小时候那个年代的学生穿着。

她的校裙和我身上的校裙,截然不同。

那头黑色长发一路垂到腰上方的位置,随意散开,干净的刘海闲适美好。我走了过去,在猜测她是不是偶然迷路的高中生,可是在我记忆里,镇上或者附近都没有一间学校的校服是这样的款式的。

要是现在我在夜晚的深山里看到这样的一幕,大概率会被吓得晕死过去。关于女高中生的都市怪谈数不胜数,人们总喜欢把美好的事物装上另一面。不过在将近三十年前,这些都市怪谈尚未风靡全国,信息的不流通导致我无法联想到那种可怕的东西。或者说,我也会在某一天成为女高中生,所以不怎么害怕吧。

我和她面面相觑。她看了我几眼,随即又移开视线,有些无精打采的。直到我走到了她的身前,开口道,

“那个......”

她猛地回头,似乎连续确认了几次我是不是在和她说话。

她的行为举止给我怪异的感觉,例如她好几次在我眼前挥了挥手,然后想要伸手戳弄我的灯笼,虽然都在很近的地方停下了。我有些恼火,我提着灯笼,不仅如此,我也没有夜盲症,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像盲人一样看不见她呢?

接着,她一下子开始大叫起来,手舞足蹈着,“啊啊啊!——你——你——欸欸欸!?——你看得见——”

那样惊讶的模样现在是很少见了,就算是班上最不受欢迎的女生被表白时也没有那样子惊慌失措的表现。

“我有一双健全的眼睛,当然看得见。”

听到我这么说,她竟然蹭蹭蹭地后退了好几步。如果那时候光线再清楚些,我就会发现虽然晴羽坐在泥地上,但裙子却没有一点脏掉的痕迹。

“你是幽灵吗?还是鬼魂什么的——”

“我?我不是。虽然我提着灯笼,但是我和摆渡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哦。幽灵和鬼魂是不存在的,你不用害怕。”我想起了在书里看到过,在晚上提着灯笼带幽灵回家的摆渡人的故事,赶忙安慰她。

没想到在这样说完之后,晴羽反而沮丧了起来。她的眼睛在我刚刚提到摆渡人的时候骤然变得非常明亮,简直充满了希冀的色彩,闪闪发光。

“怎么了吗?”我这样问她,“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我只是在想,要是你是提着灯笼的摆渡人该多好。”

“你也喜欢看传说故事吗?”

“不算很喜欢。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小的孩子现在还在山上面,真的不害怕吗?”

“不害怕。”

“你怕鬼吗?”

“不害怕。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那你试试用东西砸我哦?”

“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我就是鬼。嗷呜——”

她试图作出张牙舞爪的样子,可惜只是让她看起来很可爱而已。不,九岁的孩子对于可爱的概念还没有成熟,我觉得晴羽是个让我不舍得移开目光的人。我想要盯着她看,这让我很愉快。另外,倘若世界上的鬼怪都像晴羽这样,那就不会有恐怖电影了。

我捡起地上的一粒松果朝她丢了过去。松果落下,我不自觉地摒住了呼吸。可是松果掉在晴羽的外套上,又咕噜噜地滚了下去。她咯咯笑了起来,我立马有些生气,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么蠢的事情,鬼魂什么的......在那之后我认定了晴羽只是个因为无聊而跑到山上过夜的学姐而已,也许她来自很远地方的学校,而裙子和我的款式只是恰巧相似。现在是圣诞节,跑到很远的地方玩的学生并不在少数,我也就没有怀疑了。而且,在我的印象里,高中生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做各种小学生做不了的事才对,像是抽烟和逃课。

“你叫什么名字?”

一会之后,我走路走得有点累了,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休息。我原本想要坐到离晴羽近一点的树根上,但是被她制止了。她好像不想和我离得太近。

“我叫梅子。”

“梅子。”晴羽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金属水壶,喝了起来。喝完后她用手擦擦嘴,继续说道,“我的名字是户田山晴羽。我就住在山上。”

“你的家在山上吗?”

“不算是。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是现在我住在山上。”

“你住了多久了?现在很冷吧。十天?三天?”

“秘密哦。”

“那么,你在喝什么?”

“葡萄汁。”

“好喝吗?”

“酸酸甜甜的,不是很好喝。我现在比较想要喝水。”

我打心底觉得晴羽在骗人。怎么会有甜味的饮料不好喝的呢?每天放学后我都会紧紧握着一些零用钱去小卖部买苹果汁,或者酸奶。有时候为了喝到甜的东西,甚至会拿午餐便当里的水煮蛋和同学换来一点苹果汁。糖食这些被家长明令禁止过多摄入的食物,是珍贵且美味的。

“如果你一直喝一样饮料,很快就会厌倦了。我问你,你觉得这些山好看吗?”

“好看。”我毫不犹豫地说道,“这些山在秋天的时候最好看,我跟你说,我在作文里面写过很多的枫叶——他们是金灿灿的,轻飘飘的,脆脆的——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那样。”

“可是我觉得这座山不好看。”晴羽反驳道,“我已经对这座山上那些你觉得美好的景色厌烦了。”

这真是个怪人,我想到,你不可能对漂亮的事物厌烦。如果可以,我想每天都在这座山上喝着酸奶,让季节永远定格在落叶纷飞的秋天。

我一边想着酸奶,一边用树枝逗弄地上被灯笼吸引来的小虫子。晴羽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抱着膝盖左摇右晃。接着,她开始和我聊天,如此迫切地说着,不断谈起天南地北的事情。关于她自己听闻过的一些奇闻异事,关于我,和我在学校里见过的有趣的老师。

最令我惊讶的是,她竟然知道我国文老师的姓名,以及其他几个我不熟悉,但是年纪也偏大的老师们。她和我说起了他们在十几年前的趣事,包括渡田老师和松下校长的绯闻,桥本老师家里的仓鼠。我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晴羽看上去年纪也只有十六,七岁,然而她讲得如此细致,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我们一直聊到月亮整个露了出来,而不远处学校的灯光也开始一盏一盏熄灭。

“我要走了。”

我告诉她,一边站了起来。

“你会回来找我聊天么?”

晴羽背起背包,怔怔地看着我。

“当然,你似乎知道很多关于老师们的事情——”

“如果你想听的话,随时来找我都行。我就住在那间木屋里。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我看着明显不适合居住的,腐朽的木屋,迟疑了起来。我开始怀疑起晴羽,可是她看上去并没有恶意。

“好的,我会再回来的。”

晴羽笑了起来。我看到她的眼眶中有什么在打转。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而她也转身走进了木屋里。于是我暗自思索,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会住在那种地方。

带着万分的困惑,我回到了家里。叔叔喝的烂醉如泥,正瘫在沙发上看电视。我闻着屋子里浓烈的酒臭味,只能一路跑回房间里,然后把门死死关紧。我开始思念父亲和母亲,然而他们都在大城市里工作,在我初中毕业前,不会把我接走了。

不知怎得,我开始向往起明天。我想起班里那些烦人的男生和他们粗鲁吵闹的游戏,还有女生们拿着小发夹在角落攀比的画面,有些厌恶起了学校。我想要在早上的时候再到山上找晴羽聊天。也许,这是孤独者互相取暖的渴望罢了。

(4)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年纪的确不足以让我理解人类复杂的情感。虽然晴羽看上去只有高中的模样,但是她已经在山上独自一人居住了十几年。这样算起来,那时候她已经有三十几岁了。

我也是到足足一个月后才发现她是幽灵的。在此之前,我曾在收拾房间时翻出了叔叔的毕业册。在团体合照里,他们穿着和晴羽很像很像的校服,这让我更加怀疑了起来。而且,在合照里,第二排有一个空位没有站人。我不期然想到了晴羽,我幻想她站在里面的样子,竟然出奇的吻合。这也许只是巧合而已,不过我却久久无法忘怀。

那天我们一起去山上散步——在此之前我曾经试了好几次让她离开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但她都不为所动。直到我拿出‘不再和你聊天’为威胁后她才惊慌失措地答应了下来,只不过,依旧不让我离她太近。

想必她是害怕我发现了她是幽灵,或者鬼魂一类的东西,因而被吓得跑掉再也不敢来山里,像我那个年纪的女孩的确很容易被鬼吓得不轻。可我不知道这些,反而对于传说之类的一向都嗤之以鼻。我只是把她当成在山上宿营的大姐姐看待,也懒得把这件事和烂醉如泥的叔叔说。至于朋友,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没什么朋友,我总是一个人在山上玩,或者在图书馆看书,从来不参与群体游戏。所以如果我突然和同学说起晴羽的事情,大概率会被嘲笑吧。

在我向晴羽丢出那块雪球前,我还没有意识到她是幽灵;一切都在雪球穿过她的身体时变了,我这才留意到为了不让我看到她的头发没有在风中飘动,她特意戴上了帽子。果不其然,在摘掉帽子后,不论大风怎么吹,晴羽的头发都只是静静垂着。我看了看在地上的雪球,看了看她的头发,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底缓缓胀痛起来。

我大口喘着气,因为不知道应该作出什么反应而本能地开始奔跑。我一直跑着,途中摔倒了好几次,才终于回到家里。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好久,连晚饭也没有吃。叔叔依然是醉的躺在榻榻米上,也不在乎我吃过东西没有。于是我晚上才悄悄走到客厅吃了一点昨天剩下来的面包充饥。接着,我开始回忆向晴羽丢雪球的画面,那是真的,雪球穿过了她的胸口;这个世界和她似乎没有过多的交互,但奇怪的是,在我跑走的时候,她没有试图留下我,她站在原地,注视着我狼狈的样子。

我突然愧疚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晴羽无法让我相信她是幽灵或者鬼魂。即使是,认识一个博学善良的幽灵也许不是什么坏事,更何况她似乎没有恶意。我想起了在客厅昏睡的叔叔,和那些会嘲笑欺凌我的同龄人,孤独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第二天我带上了一盒五子棋去山上找晴羽。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她的表情——在她重新见到我的那一刻,她迅速地向前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注视着我,接着她露出了很淡很淡的笑容,我第一次留意到她左边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她那样子笑着,一边站在刺骨的风中,裹紧身上的大衣。风吹开了婆薄薄的一层云雾,阳光重新出现了。作为幽灵的晴羽沐浴在光芒中,那么炽烈的光芒,然而她很享受,就像在晒太阳的鸦科动物。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带着五子棋上山找她。这也是少数我们能全心投入的游戏,只要在木屋附近,她就可以顺利捏起棋子,和其他小物件;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足足三年,我顺利升上了初中,去山上的时候随身携带的物品里多出了一些作业本。我开始请求晴羽帮我写一些难懂的国文作业,或是教我画画,这让我们的关系更加紧密了。

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心态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但我不想离开山里了,我希望每时每刻,每一秒都呆在晴羽的附近,也许我可以和她聊天聊一辈子。除此之外,每次到了分开的时间我都会不舍,想要快点到第二天去山上找晴羽下棋。

这件怪事最后还是被老师注意到了。我被约到办公室谈话,但最后无果而终,我捏造了自己喜欢动植物的事实,然后告诉他们我只是在山上采集标本而已。

“你最近很心不在焉,小梅,是有什么心事吗?”

老师仔细观察我,忽然说道,“渡边同学说看到你去山上玩。”

“嗯。”

“最近校外有很多不良,你要小心点,有事情一定要和老师说。”

“嗯。”

如果时间继续走下去,终有一天我和晴羽之间超越了世界,近乎奇迹的情感会长成再也锯不断的参天大树。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女孩子,而且年龄越来越相仿——某种程度而言,我们之间的气泡越来越厚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看着我们,批判我们的不当。

排斥和渴望,在那个瞬间突然糅合在了一起。

人类和幽灵的距离让我开始有点害怕。我变得成熟了,学会了思考我们的关系,以及不可预见的未来。晴羽说过我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看得到她的人。这是为什么?我找不到答案,但这对我而言不再重要。我不在乎我是怎样看到她的。但她会消失么?我会长大么?如果继续下去,是不是等我老死的时候晴羽还是穿着一样的衣裳,带着一样灿烂的笑容在等待我来找她?在晚上夜深人静时我不期然开始思考这些事,不知不觉间竟然哭了起来。

也许,在那个年纪,我已经有了可以称之为‘直觉’的感官。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跨越这些可见的,属于时间和世界的距离。

(5)

正如我曾经担忧害怕过的,我最终还是迎来了和她告别的日子。

那时候,从我和她认识,已经过去了六年。在那期间,我也不止一次把别人带到山上,测试是否有其他人能看到晴羽,可是每一次他们都会对晴羽视而不见。哪怕有一次她用松果砸中了其中一个同学的头,他也只是觉得是我的小把戏。顺带一提,他理所当然觉得我把他叫到山上是想要对他告白什么的——在一切都没有发生后,可能是出于恼羞成怒——也可能在大家的眼中我本来就已经是那个形象——我彻底变成了班上的怪人。那个留着短发(因为叔叔懒得帮我洗头)的怪女孩。

当我成长到十五岁,准备升上高中了,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成为了晴羽的同龄人,至少在外表上是如此。晴羽的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生,我相信如果她的生命继续走下去,一定会被星探挖掘出来变成大明星。至于每天都会和她相见的我——在水里的倒影,和她相形见拙。

虽然,我确实从未在水里见到过她的倒影。就算是天空也见不到她的容貌。晴羽的美,只存在于我一个人的眼中。

初三那年,我发现由于长期在山上不和人接触,晴羽变得不再有记忆中那么成熟,她的想法和举止依然定格在高中生的时候。那段时间里我和她的话题变多了,她也不再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无数个夜晚,我们坐在一块石头上看天上璀璨的星光。有时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空旷寂寥,会有种孤身一人的错觉。我经常扭头看向晴羽,以确保她还在那里。这加深了我的恐惧,我开始害怕,害怕有一天当我转过头,会发现晴羽不见了,从始至终这一切都像一场美好的梦。

这个恐惧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沉重。我多么害怕风吹到我的感觉。我多么害怕呼唤得不到回应的感觉。我多么害怕成长,恋爱,老去,死亡的感觉。

初三即将结束的某一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远在准鸟市的父亲的信,信里说道,母亲终究还是没有敌过病魔。在不用继续支付高昂的医疗开支后,父亲的生意终于有了足够的资金发展,现在可以把我接去城市里生活了。不知道为何,看着信中的字里行间,我竟然看出了一丝轻松的意味。我有些疑惑我应该用什么情绪去对待这封信,因为我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

“你可以去准鸟市了。而且你考试考得很好,可以去那里最好的私立高中。”

有一天,叔叔一边替我扎辫子,一边和我说道。他的声音因为长期酗酒而有些沙哑,我抬眼看向他的侧脸,不发一语。空气中充斥着二手烟,清酒和廉价洗发水的气味。

“你不想离开这里吗?梅子。”

“我不想。”

叔叔没说什么,他只是看着我,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你再考虑下吧,毕竟,这是关乎人生的抉择。没有什么比考上好的大学更重要了。”

“这对我而言不是最重要的。”

“那是因为你还小,没有成年,你不知道这些——”

“酒鬼没有资格说这些。你才是什么都不懂的那个。”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番话让我变得很生气。我冒失地说了这句话之后手里攥着那封信,一下子跑了出去。

我一路小跑,因为父亲要来把我接走而感到悲伤异常。叔叔在身后注视着我,他没有说话,就像当初我从晴羽身边跑开时那样,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这算什么呢?这究竟算什么?把我留在这样一个小镇里,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要让我离开......明明我已经有了自己所珍视的事物,已经有了留恋.....但即便如此,我也没能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和晴羽,我们之间的故事......她甚至不算真正存在。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灵魂,和只存在于我想象中的虚构人物又有什么分别?她是属于我的一场梦,有一天我会醒来,然后惊觉世上甚至不会留下晴羽存在过的痕迹。

我在秋天微凉的风里拼命跑着,跑着,大口喘气,帆布鞋磨的我的脚底生疼。不知觉里再一次跑到了那条熟悉的小路上。好几次我试图离开,可不论我向哪里跑去,思绪不宁的我总是会跟随本能回到树林里。我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学校,家和晴羽,是构成我的一切,除了上学的路和上山的路,我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去。

我又小跑回了学校。古田镇的初中和小学是连在一起的。我从教学楼的侧梯走上去,站在原本热闹的走廊一端,这里已经没有学生了。毕业后大家各散东西,只剩下我不认识的同学在收拾社团留下来的物品。教室里空荡荡的,仿佛还能用双眼看见热闹的嘈杂。我抚摸曾经坐过的位置,熟悉的木纹也要消失了,学校正计划把桌椅全部换成更加舒适的塑料产品。突然间我懂了,原来我对于人生一成不变能到永恒的幻想是不切实际的。一切的一切都要改变了,我不可能和晴羽永远聊天聊下去,永无止竭,或是在一模一样的教室里上课直到老去。

我终将离去,晴羽终将消失。我会长大,嫁人工作——有一天,这个故事会变成童年回忆。

从三楼的走廊望出去,能直接看到平时和晴羽下棋的地方。隐约间我似乎从枝桠的罅隙里见到了木屋,虽然我没有进去过,这些年来我也有带着工具去帮晴羽修房子,例如把外面的杂草剪掉,拔掉附在门窗上的爬藤之类。这不像是一个女孩子能独立完成的,但这些年来在叔叔修衣柜差点把自己砸死后,我就从同桌那里借来了他不要的工装裤,开始独自在家里修修补补。

我还带了一小包向日葵种子过去,现在小屋旁边已经长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和金灿灿的向日葵。

晴羽是否也在看向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在等待我放学?我呆呆地依靠着栏杆,忽然茫然感袭来,风吹起我的裙摆,我颤抖不已。

“梅子,多去找些感兴趣的事情做吧,不要一有空就到山上来——你可以找些新朋友,找班上的同学,去参加社团。至少,找个存在的人。”

我的耳际又响起了晴羽的声音。那个晚上,我们曾经一起写诗。她这样说:

梅子啊

你就像一只孤独的熊蜂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

拼命拥抱那朵

千疮百孔的花蜜


(6)

“梅子?”

我听到有人在喊我。那把声音很清脆也很好辨认,因为我很少和活人说话,他是少数会主动喊出我的名字的人。再者,这个年纪的男生的嗓音大多和池塘里的野鸭一样难听。

渡田伸斗是个高大的男生,大概有一米八吧,我想。在人群里的时候,总是能一眼看到他的寸头。和班里有些阴沉的男生不同,渡田很受欢迎,他那张白净瘦削的脸时常会引起女生的叽叽喳喳——拿着面包经过一群团雀那样。

有一段时间,他坐在我的后面。虽然很久没有量身高,不过我也算女孩中比较高的。我们就坐在靠窗的地方,像两颗沉默的土豆。可我们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哪怕都不喜欢说话也好,他只是不想要引起麻烦——也许是女生间的妒忌——他就是这么好心肠。

我和他有什么交集吗?

没有。只是从某天开始,一旦要和异性分组,就总能看到他的脸。只有把手上的面包丢给我,才不会让团雀们吱吱喳喳。

“嗯。”

“我以为你的柜子已经收拾好了。毕竟大家都已经走了。”

“我随便走走。”我沉默了一会,“渡田君怎么在这里呢?”

“我是回来收拾东西的,我很快就要去其他地方上学了。”

他摸了摸鼻子,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打开一直拎着的大麻袋,在里面翻找出一封黄色的信。

“呐,这个给你。”

“这是?”

“反正现在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嘛,这种事情......我果然还是个胆小鬼。”他又摸了摸鼻子。只要是紧张,他都会下意识摸鼻子。

那封信轻飘飘的。不会是那个吧。我的表情想必还是很冷漠,而且不自觉间盯着他盯了很久。他拿上装满社团个人物的大袋子,最后和我浅浅鞠了个躬,“那,后会有期,梅子。”

那张对于初三学生而言过于坚毅干净的脸泛红了。他终于要回去他的大城市——哪怕他其实也是从田野里出生的我们之中的其中一个。他是山里的孩子,可是他不属于这里。

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这一刻学校里是真的没有人了。在这样的乡下地方,学校本来就时常面临着被取缔的风险。在这一刻——仿佛真的荒废了。


我很少会在这么早的时候去找晴羽。

我一路小跑着上山,在心里无数次重温想好的台词和要说的话。我实在有太多难以开口的话语,当这些都汇聚成一封长长的信,我开始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像是准备向谁宣判死刑。

我磕磕绊绊地在石梯上前行,手里是父亲写给我的信,口袋里是渡田给我的信。我很讨厌信。许多时候,一封信是某个人留在世界上最后的痕迹。当你再也无法和他见面,那他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所谓信,是遗书的一种。

晴羽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同一棵树下,看起来一点变化也没有。我想起三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晚上,晴羽也是穿着校服坐在树下,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和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她的面容依旧姣好,岁月和她擦身而过,未曾留下半点痕迹。但我不再一样了。我一直在长高,身体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晴羽见到我的时候很吃惊,然后她看到我手里握着的纸,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情书吗?”

“是这样的——我——我......”

情书吗?如果和晴羽告白就可以不分开,那何尝不可。

我大口喘着气,妄图用刚爬完楼梯的休息时间掩盖自己的慌张。“对不起,我——”我抬头,看向晴羽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声音里突然带上了哭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

那是我第一次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哪怕许多年前在球场摔倒小臂骨折了,我也没有哭过。情绪简直像瀑布那样涌了出来,沉重地在身体的每一处里用力灌着。

这么些年来我被留在古田,只懂得一个人在被窝里默默流泪。我不懂怎样放声大哭。我讨厌——厌恶——憎恨把自己的痛苦暴露在外的人。而且,他们的问东问西只会让我越来越慌张。

但这里是山上,这是远离世界的另外一个世界,这是我和晴羽的世界。这里没有酒鬼叔叔,没有团雀一样吵闹的同学,没有把对妻子的死感到解脱的父亲,也没有成群结队的人类。我可以大声哭泣,因为我的泪水不会出碰到任何一个人。它们只是滚烫地穿过晴羽,然后压弯地上的草苗。

我把父亲和母亲的事情告诉了她。我说,母亲已经不在了,家里的经济状况好转,父亲会把我接到城里读书。原来信里写的都是骗人的,他早就帮我办好了转学手续。我还告诉她,我的成绩很优秀,托了她的福,我的历史和国文分数考到了全班第一。所有人都在为我喝彩,我听到许多人说我是那个‘每个班里都有的,不说话但成绩很好的怪小孩’。就连叔叔都被我的成绩单吓到了,虽然他只会含糊地瞪着眼睛,发出‘啊,啊......’的声音。

可是我想要的却不在公路的另一头。我想要留下,留在古田镇,也许知道我老去死去......我不在乎那些人的喝彩,我更在乎晴羽。是的,在乎,时间的流淌也教会了我在乎的含义。

越是说着,我的声音就越沙哑,最后几近嘶吼一般。晴羽一幅被吓到的样子,她不知所措的想要帮我擦去眼泪,可是却徒劳无功。

“我要走了,晴羽。我要走了。”

山上寂静无声,只有我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一场很快就会醒来的梦,但手里父亲写的信的触感这么真切。我蹲下身抱住膝盖,手指不断拨弄裙边起毛的地方,“为什么总是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留下......”

经过十几秒的沉默,我觉得呼吸变得通畅点了,便一下坐在了草地上。我们什么都没有说,晴羽在我身边一米多的地方,仔细注视着我。我们这就这样坐着,沉默不语。

沉默不语。

(7)

“梅子。”

冬日最后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就要到了。叔叔突然叫住了正在收拾行李的我。

“这是你的五子棋盘吗?”

“是的。”

“看来你一直都有和人下棋。可是我以为你喜欢的是动植物标本,不是么?你和老师都是这样说的。”

“嗯。”

我不是很想搭理这个邋里邋遢的男人。他身上那件黑色皮夹克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而且被泡在伏特加里腌过似的。自从我搬来和他住,就没有感受到一丝家长的感觉。叔叔三十几岁了,但是依然单身未婚,每天就靠存款和清酒过日子。他告诉我他以前遇到过一场很可怕的事故,所以从保险公司那里弄到了一大笔钱。

我很少和他谈起他的过去,因为这没有什么意义。他就是那种游手好闲的男人,总是找借口放纵自己,让人觉得他有过悲惨得不得了过去,从而有理由继续晃荡下去。

我和他最近一次交谈还是上个礼拜,我借了他放在仓库里的牛仔裤,改短裤脚之后穿上爬梯子去修门外面的灯。他的裤子因为太久没穿而有一股发苦的气味。那时候他还说过我像一个男孩子,之后肯定嫁不出去之类的——如果不是扎了马尾辫,根本分辨不出是个女生在敲敲打打。

再说,哪有女生会喜欢敲敲打打的?

至于平时,他根本就是把我当成男孩子来养的吧。虽然我也毫不在意就是了。毕竟他是那种我第一次来月经时慌慌张张给我买止血药的人。

“喂,梅子。”

“怎么了?”

“你知道古田镇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吗?”

“什么?我不知道。我要收拾行李,可以等一会再说吗?”

我不耐烦地蹲下身,努力把叠的满满当当的衣服塞进过小的行李箱里。拉链拉不上了,我在旁边一筹莫展地望着,大声叹气。我的体重太轻,身体也太瘦小,压不下那么多衣物。令人烦躁的是,每当则也叔喝醉,他就会开始唠叨琐碎的话,那些话语从来不会构成逻辑关系,就像在胡言乱语那样。如果他能提供多一些实质性帮助,我的人生也不会这样艰难。

“那是一场火灾。很猛烈的大火,就在这附近。”

他这样告诉我,一边继续往杯子里倒酒。显然他无视了我说的话。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今天谈性格外好,很可能会一直说一直说。

“不只有我一个......还有其他人,其他的朋友,我们都逃出来了。在那场大火了。可是这是最让我愧疚的,我们所有人都因为火灾拿到了不菲的保险赔偿,价格之高几乎让那时候的保险公司破产了。”

“可是你身上没有烧伤的痕迹。”我随口应答道,“没有人说过这件事。正常来说,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在镇里应该早就传开了吧。”

“是吗?看来大家都忘了。而烧伤什么的——只是幸运罢了。这笔钱我拿的不是很踏实,到现在也没有花完。你知道,我没有工作。”他喃喃说道,“我宁可不要那笔钱。”

“为什么?”

“从别人那里拿东西会让我愧疚。”

他嘟哝着不明就里的话,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他的力气很大,让我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

“我走不了了,我永远都无法离开古田镇。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

“那是因为我有要偿还的东西,梅子。很重的东西。我有一份债务,我无法偿还,但我不能逃避。我只能在这里等着,等待事情迎来转机,或者我先一步死去。”

“你在说什么?则也叔,你喝醉了吗?你那么有钱,债务什么的,一下子就能还清了吧。”

“我希望我喝醉了。这份债用钱是还不清的。”

以前他即便喝醉酒也没有说过这种可怕的话。我想要把他当成在发酒疯,他喝的太多了。这些年我已经摸清楚北野则也的酒量——他总是喝清酒,大概能喝一整瓶,这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的酒量。然而他现在开了第二瓶,并且有继续喝下去的打算。

就算我不喜欢他也好,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他把自己喝到肾衰竭。于是我把他的酒瓶拿走,说道,“再喝下去的话,你的肝脏会受不了的。我以为医生警告过你了。”

“你说得对。很多人都警告过我,可是我一次都没有听。”

“你到底在说什么呢?要我扶你回房间吗?你应该睡一觉。”

“不用了。梅子,我把自己喝成一个胖子了,只会把你拉着一起摔倒。我怎么能让一个还没发育起来的女孩来扶我呢。你后天就要走了,我想和你聊一聊。”

他看着我的眼睛,虽然整个人醉醺醺的,但不知道为何,他的眼神很清醒,而且炯炯有神。我放下行李箱,从冰箱里拿了炒面和大麦茶,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桌子上堆满了鱿鱼丝,冷掉的关东煮和毛豆。这是这这段时间里第一次近距离仔细地观察他的样子,他胡子拉碴,皮肤肉眼可见的变红了,面部轮廓分明,忧郁瘦削。

没错,我很快就要离开了。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就沉下了谷底。既然之后能见到他的机会越来越少,那就聊一聊吧。无论如何,眼前的男人也充当了我十年的监护人。哪怕形同虚设也好。

“你在古田镇已经有......十年了吧。”

“是的。”

“我给你看个东西。”他转过身在后面的杂物堆里翻找,然后斜斜地拎出一本相册。它的封面很眼熟,我觉得许久以前我似乎有翻看过,只是印象不深了。

“你看,我以前也是在古田镇念书的。”

“我知道。”

“我在中学的时候很聪明,那时候大家的钱都不多,我想了很多办法赚钱,例如去卖书和摘野果。古田镇很穷,所有人都在想办法捞钱,包括我。”

“嗯。”

“你看这个,这是我以前的毕业照。”

他翻开陈旧的相册,在里面到处翻找,最后视线定格在了其中一张上。照片泛黄了,是黑白照,第二排有一个空缺的位置。我盯着它看,确信自己曾经见过这本相册,在很久以前。

“为什么,这里少了一个人?她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那些和晴羽几乎一模一样的校服,呼吸徒然加快了。是的,晴羽就是属于叔叔的那个时代。

“我忘了。记不起来了。”他啪地合上相册,“二十多年前的相册,连名字都已经被霉菌和污渍覆盖了。但我想说的是,弦,我一直很反对你爸爸把你留在古田镇。他不听劝,执意要你和我住在一起。他所不知道的是,我住在古田镇不是因为我喜欢这里,而是我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你很快就会离开,我希望你能忘掉这里,彻底忘掉,在繁华的城市里工作到老。还有,不要贪恋钱财。钱财这种东西,会让人变成瞎子。盲人。”

“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些?”

“我很害怕,梅子。”他仰起脖子喝下一大口酒,“我很害怕。我一直等着他把你接走,等了很多年了。看到你往后山跑,我很担忧。”

“为什么?”

“应该是我来问才是——你是不是,在那座山里,见到什么了?”

空气忽然凝固了,我们互相盯着彼此,手上动作定格。

“你说的是......什么?”

我呼吸急促,有些发抖。

“我们——我们——我们曾经把一件很宝贵的东西永远留在了山上,弦。我需要赎罪——我们所有人都要。但是我会背起所有的罪孽。我不应该把贵重物品留下的——一块珠宝。”

“珠宝?”

“是的,一块不怎么显眼的琥珀。我把它弄丢了,在一起上山的时候。是啊,我喜欢比喻。你知道吗?我以前的目标是大学的文学部。这些比喻,这些让我的眼睛看到世界的知识——她就像我的眼睛那样——都是她教我的”

“所以呢?和你说的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见过一块琥珀吗?”

“你喝醉了,叔叔。还是你想说的是——是——”

那个名字卡在了我的喉咙口。

“是——户田山——”

“户田山?听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姓氏。”他放下杯子,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死死盯着他,却没有看出一点蛛丝马迹。他的模样有些醉醺醺的,不明就里。

“没事了。你肯定是喝醉了,因为你之前说的话和后面说的话已经无法构成逻辑。”

“我也希望我醉了。”

叔叔重重地向后躺倒,“梅子,你离开后就不要再回来了。这里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去找一个喜欢的人嫁了吧,你会遇到的。你长得很可爱,是那些城市里的男生喜欢的类型。现在干练的女生不多了,我还听老师说你的国文成绩很好——能够让你喜欢上的男生,还有什么需要追求的呢?至于你的孤僻,我当然听老师抱怨过这些,只是我记得不太清了,我讨厌学校,所以每次去之前都会喝酒让自己像做梦那样;可是孤僻——孤僻又如何呢,孤僻只是你选择对世上的无意义呐喊和表演冷眼旁观,但只要有人记得你的存在,你就不是孤独的......只要有花蜜,就总有熊蜂拥抱,无论是否千疮百孔......”

空气安静了片刻。

我吞了口口水,喉咙有些干涩。我的直觉告诉我则也叔今天非常反常,他想告诉我什么,在我离开之前,但是他是个懦弱的人,有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客厅里的暖炉发出轻微的噪音,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一定是知道的,对不对?山上面的木屋,幽灵,户田山晴羽——她就是你相册里面那个空出来的女孩,对不对?”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下子就把所有事做出了联系,可是叔叔已经睡着了。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清酒瓶子,鼾声大作。

(7)

虽然想要把他摇醒,但这样的确是很自私的行为。于是我只好从房间里把棉被抱出来,铺在叔叔身上。他盖着棉被的模样更像个死人,当那双没有生机的眼睛合上后,他便沉入了睡梦的幻影中,伴随不间断的嘟哝和惊醒,被现实和幻想同时无情抛弃。

冬天的古田镇温度降到了十度左右,比起更北方的地方当然不算冷,不过这里风很大,让人感到非常不舒服。

我把叔叔的毕业相册抱了出来,开始在里面寻找蛛丝马迹。他说的话就像精神错乱了那样,每一句之间似乎都没有关联。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切都和晴羽有关,不论是他提到的后山,相册里消失的学生,这一切的一切——

然而里面大部分名字,不只是则也叔那班的,都被霉菌遮盖住了。我把相册紧紧环在怀中,孤身一人走在空旷的柏油路上。下午的阳光不是很炽烈,我决定上山去找晴羽。

等到我木屋附近的时候,我发现她竟然早就在等我了。她坐在树根上,已经不会像很久以前那样盯着遥远的地方看,而是让视线不断飘到上山的小路上,留意我的动静。当看到我的身影出现在曲折小路上,她挥了挥手,露出欣喜的笑容,半透明的眼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动。

“晴羽,我有事想要问你。”

我在不远处停下,举起了相册,翻到那一页,“晴羽——你认识一个叫北野则也的人吗?”

“不认识。”

她回答得很干脆,只是看上去有些疑惑,“可是——可是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也有可能是因为姓氏也是北野的原因吧。”

“晴羽,我想知道,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记得我说过我们不会谈论这件事的。”

“晴羽,我要走了。你知道——我之后可能只有在暑假才会回来。而且我没法写信给你,邮差也不会把信件送上山什么的。我非常想知道这些,我也会在乎......”

“......”晴羽盯着我一会,似乎才想起来我已经毕业,很快就要离开古田镇。她朱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风越吹越大,万物都开始猛烈颤抖,摆动,唯独晴羽像光织成的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站着,连一根发丝都没有被吹起来。“梅子,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会——?”

“的确是这样的。”她扭过头去,“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不是阳光也不是小虫子。”

“是什么?”

喉咙有些干涩,这一刻的煎熬丝毫不比前天我来山上交代自己行将离去的消息更为好受。人类总是喜欢说再见,可是对我而言,再见这几个字真的那么容易说出口吗?我们这脆弱的纽带一旦断开就无法修复——那一声再见,更像是永别。

“是被忘掉。梅子——我很害怕。消失不仅仅是变不见,而是被忘记,被所有人忘记,甚至被整个世界忘记,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自己存在的话,那和不存在也没有分别了。所以,我现在之所以存在,也只是因为梅子你看得见我。可以说,我就是那个因为梅子才存在的幽灵。”

存在——存在——存在——简直和绕口令没有两样。我想要逃离这里,最好能让时间倒流,回到刚刚遇见晴羽的那个时候。至少那时我不需要思考这么多,也不需要被迫看向美好表象后的一切。关于幽灵,超自然,以及更加哲学性的东西,我总是避免去想。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我无路可逃。一切直指伤,把我对晴羽的感情中最脆弱的一面——赤裸裸剥开。

“你知道木屋里面有什么吗?梅子。那是我最大的恐惧。可我不得不这样做。我是幽灵——在这之前我对幽灵一无所知,但我现在知道了,假设我不常常看见自己的尸体,我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也会断开。我现在只是忘记了很多事情而已,如果再严重一些,我会直接消失。因为我会连自己的存在也忘掉。”

尸体——这个单词猛地掐住我的喉咙。我感到天旋地转,我所逃避的,惊慌的,在此刻暴露无遗。是的,幽灵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死亡。晴羽已经死了,死了很久,如果她死了,那么就一定有尸体的存在。然而,光是想到要看到晴羽的尸体,就让我毛孔悚然。我无法想象,眼前那个美丽的少女的尸体的模样。我不敢想象。我简直是一个懦夫。

我大张着嘴,因为来时匆忙而没来得及梳好的发丝在眼前不断飘动。我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像一个在大海中漂泊了十年的旅人,看着眼前的孤岛在希冀中逐渐沉没。我像个在枝丫上高歌的团雀,看着逐渐生出莓果的世界在身侧缓缓崩裂。

“所有我忘记的,提醒我存在的,都在木屋里,梅子。”晴羽走了过来,她轻轻地用手抚摸我的脸颊,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受到她的肌肤。就像微凉的风吹过那样,柔和而切实存在着。

“让你看见那些东西的话,你一定会离开的。人们总是对超出常理外的事物抱有恐惧,何况是‘幽灵’和尸体这些。毕竟只有你还知道我依旧在这里没有离开,每次想到你离去的背影,或者第二天你没有出现,我就会感到浑身冰冷,颤抖。我很害怕,梅子,比起人类害怕鬼魂,我更害怕自己消失,就那样消失,仿佛没有存在过——梅子,我喜欢笑,是因为如果我不露出笑容,我就会流泪——止不住的流泪......”

我很痛苦。我不知道门后究竟有什么在等着我,但我知道在我离开之前,我必须把这些都搞清楚,不然我到了准鸟市后,绝对无法静下来读书,我将会无时无刻思念着晴羽,每一秒,每一天,想着她背后的真相。我要看到故事的结局了。一个我永远不想要完结的故事的结局。

“也许今天是个合适的日子。”晴羽松手,我脸上凉凉的触感消失了。梅子,无论你选择跑开还是继续看着我的眼睛,我都会感谢你的。以及,请原谅我这样说话。如果用我存在的年数作为年龄计算的话,那么,我现在应该有三十几岁了吧。那些我学过的文邹邹的东西,绯鞠,散文,还有悲伤的故事,都成为我的一部分了。请原谅我即使穿着这身校服,却不能像普通的高中生那样和你讲话——”

她缓缓地倒着走,声音很平静,直到来到木屋的门前。那一刻她像是漂浮着的——一个真正的幽灵那样,漂浮在世上,永远无法踩着坚实的大地。

我死死屏住呼吸,大脑在嗡嗡作响,冷气直接从脚底蹿到了头壳中。六年来我从未踏进过这间木屋一步,如今我要离开了,晴羽终于允许我进入这方神秘的所在。

木门向里面开启,发出刺耳难听的咯吱声。

随着门开启,一股很奇特的气味飘了出来。我捏着鼻子,拧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穿过在空中四处飘散的浮尘——

然后我看到了,那些被熏黑的墙壁,挂在架子上锈迹斑斑的猎枪,角落的几个旅行包,和里面的便当盒子。

这里的布置像是护林人住的地方,不算很宽敞,目所能及的一切几乎都腐朽了,许多地方还长了小小的蘑菇。这里死气沉沉,就连蜘蛛也不愿意在横梁上结网,四处也看不见昆虫的影子。

我先走到旅行包旁蹲下来查看。晴羽默默的跟在身边,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我看。

旅行包里的东西不多。我先翻出了一张地图,一个指南针,和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地图发脆了,只能依稀看到古田镇的轮廓。然后是指南针——过了许多年刻度早已磨损不堪。最后是笔记本,我轻轻擦掉上面的灰尘——

有名字,上面写着‘松下涧’和‘二年一班’的字样。看起来像是日记本之类的东西。可惜里面什么内容都没有。

我站起身,不明白为什么晴羽长久以来都不允许我进入木屋,似乎有什么是她绝对不想让我看见的。

我绕到书架后面,这里有一道向下的楼梯。楼梯保存得不是很完整,许多地方都有被烧断的痕迹,而且架子也不是很牢靠了。幸好测量后这里不算很高,要从地下室爬上来很容易。我把手电筒向下照射,却只看到了一堆箱子。

正当我打算跳下去,晴羽突然轻轻捏住了我的袖子。在木屋里,她和世界的交互明显变得更强了。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力量,有点像小女孩的力气。我没有回头看,默默品尝那股甜美苦涩的触感,仿佛有一个小女孩在身后拉着我的袖子。

“梅子......这里就算了吧。”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还是算了吧,我们继续去下棋好么?——”

“为什么?”

“因为不想被梅子看到那种样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咬紧牙关,直接跳了下去。

很快,不大的地下室里有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力。它躺在许多箱子后,靠在墙角处。

“梅子......求求你......”

晴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她的眼眶有些红红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于是我用力把她抱住。这一次,我竟然感觉到了一切。她围巾的触感,羊毛衫的触感,甚至是裙摆布料的触感——

当我们分开时,我已经满脸通红。这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一次的感觉是如此真确,就像是在抱着一个普通的女孩。明明我也是女孩,明明我是活着的人,但我可以感受到,我的孤僻已经不止是把所有男生排除在外,甚至是所有的人类。

拥抱晴羽,就是在拥抱我的单薄的小小的苍白世界。友情吗?不,我只是想着,只要晴羽还在这里,我的世界就永远不会崩塌,永远......

我走到那个引起我注意的袋子旁,它大概有一人高,孤零零地在那里。

“梅子......”

身后传来晴羽蚊吟一样的喃喃。可是我忍不住了,我想要知道六年来都被她埋藏在时间下的真相。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无数噪杂的念头在瞬间吞噬了我,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再拉开拉练——

拉链——

破碎的布料,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和骨头。

这些是——

这些散落的——

我猛地向后退开,大口喘气,用力摇头,发辫不断打到我的脸侧,“晴羽,这是——?这个——”

“是的,梅子,这就是我。”

在那个刹那,户田山晴羽再也没能收住眼泪。她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接着迎面走来,死死把我抱住。上一次的拥抱像是在安慰,但这一次却是如此痛苦。我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应该要用什么反应面对这一切。报警吗?还是开始呕吐?可是我的耳际只剩下晴羽断断续续的哭声。

那一天,是最后一片雪花落下的日子。

晴羽抱着我痛哭,眼泪把我的衣裳也打湿了。她哭了至少有半个多小时,嘶声力竭,直到再也没有力气。我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站着,在无光的地下室里,在户田山晴羽——十六年前,她已经化作骸骨的尸体旁。

那个瞬间,世界轰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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