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叛变开始

店家对事件背后的原因毫无兴趣。

是弄丢钱包?被女人抛弃?工作失败?送来的酒不是自己点的?偶然心情不佳?或者因为天空太蓝?天底下有多少人类,人类抓狂的理由就有多少,店家对客人的私事毫无兴趣。

可以肯定的是——那个男人的行动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扰。即使从店员的角度来看,亦大幅逾越客人耍性子的容许范围。男人一会儿叫嚣着泼溅酒水,揪住其他客人,一会儿大声谩骂,莫名其妙地殴打墙壁。姑且不论这种行为有何目的,显然已妨碍到店家生意。

只要确认这件事,弗雷就有充分的理由介入其中。

“你是什么东西——?!”

男人不容分说地高举拳头,扑向弗雷。

对方身材十分壮硕。

当事人也很明白,他对自己的臂力深具自信。区区一个自命不凡的小鬼头,一拳便能击倒——男人或许如此认为。

然而——

“…………”

弗雷兴致索然地盯着扑向自己的男人。

破绽百出的拳击动作,没有任何技巧,不过单凭蛮力挥动拳头而已。因为过度沉迷于挥动手臂,男人根本无暇留意下半身——自己的站姿。

这男人是彻头彻尾的外行人。

倘若受过正式训练,即使喝醉,动作亦不可能如此毫无章法。所谓训练,就是让受训者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采取必要行动,将动作铭刻于身体而非意识。

弗雷当场做出以上判断。

男人重新转向弗雷,大声咆哮,接着高举双手——对周围客人和出手打人的男人来说,这恐怕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对弗雷而言,已经足以评估对手并选择适当的对应方法。

“…………”

他只要向后退一步,将勾在左脚上的椅子微微——恐怕谁都没发现弗雷的这个动作——向前一踢即可。

男人伸到极限的拳头挥空。

缺乏击中时的反作用力,拳头无法化解自己的力量……他整个身体被扯向半空。

男人为了保持平衡,左脚立刻向前一踏,不过弗雷悄悄踢出的椅子正好就在那个位置。被障碍物拦截,无法抵达预定位置的左腿一滑——失去平衡的醉汉就这么摔向地面。

“嗄……?!”

弗雷迅速走向倒在酒馆地板嚷嚷的醉汉。

接下来才是问题。

收拾这个男人很容易,可是要是留下“店员对客人暴力相向”的事实,将对店家造成困扰。嗯,尽管可能性不高,但如果这个男人拥有相当身份、权力——或者金钱,利用这些背景向官府告状,搞不好还得面临暂停营业数日的惩罚。

“你没事吗?”弗雷向男人伸手。

从远处来看,那动作或许就像想扶起颓倒在地的男人,可是……

“——咦?”就连醉汉也被他的神速手法震慑。

男人瞪大双眼凝视弗雷的手掌——里面的东西,大概是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你是要乖乖听话?还是想多穿一个鼻孔?哪个好呢?”

低语的弗雷手掌内侧——袖口里有一把闪闪发光的小刀。其他客人或许难以察觉,可是从男人的角度来看,那把直指自己脸孔的凶器——刀刃里潜藏的致命锋芒清晰可见。

话说回来,这种距离和时机很难掌控。

威吓不足就没有意义,对方大概会起身继续攻击;另一方面,人类过度恐惧或紧张时,也很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发飙。这种情况下需要的是轻微的惊吓,是攻其不备——瞬间的疏忽。

“啊…………”男人的表情开始渗出恐惧和紧张。

弗雷没等他说话就抢先道:“你只是跟我闹着玩,不是真的想跟我打架,对吧?”

他的语气不带一丝恫吓,当然也没有炫耀胜利的态度,只是以执行任务的平淡声音告诉醉汉。

“这只是一种招呼方式,没错吧?”

“……大……大概吧?”

醉汉的表情掺杂着疑惑与安心,大概是隐约察觉出弗雷的用意。

“既然如此,别坐在这种地方,到吧台喝一杯吧?我看就先来杯水冼洗舌头,要喝酒的话,每一滴都该细细品尝,待会让我请你一杯好的。”

“啊……嗯啊,也好……”醉汉不知所措地点头。

弗雷微笑,轻轻摆动手腕,只见小刀犹如猫爪般在袖内无声消失,一如伸出的瞬间。

他这次真的伸手拉起男人,亲昵地轻拍对方背脊……接着游目四顾。

“没事、没事,只是闹着玩的。”他说完,耸耸肩。

不算宽敞的店内集中于两人身上的视线,闻言立刻散去。

这种情况下不要对弗雷表示异议——这不仅限于这间店,亦是这一带酒馆间的默契。

不是害怕,纯粹是信任。

不要在意这些琐碎小事,交由他控制场面乃是畅饮美酒的秘诀——老顾客们都明白这个道理。

醉汉或许因为没有当众出丑,已乖乖折回吧台,先向老板要了一杯水。从他意外顺从的行动看来,也许原本并不是个坏胚子。

弗雷轻轻扬手向店内顾客致意,径自走入厨房。

“……老是麻烦你,真不好意恩。”

厨房里身穿围裙的中年女性——老板娘对弗雷微笑。

她也在酒馆工作超过十年,相当了解如何应付醉汉,可是……这种事终究有适任与不适任的问题。

这里是以老顾客居多的小酒馆。

店内共有三十多个座位,是由老板和家人一手经营——换言之,就是小巧舒适的家庭式酒馆。虽然是酒馆,但只要客人提出要求亦能提供菜肴,甚至还有外送一类的服务……就是这种店。

王都的老社区有许多这类酒馆,只要在老社区的道路走上数分钟,一定可以看到一间,就算一条路上有十间也不稀奇。

然而酒馆就是酒馆,有时也不免发生争执。

因此,当店员判断情况无法收拾时,就轮到弗雷登场。

“真是帮了大忙,啊,还有这个——上个月的份,这么晚才给你,真不好意思。”

老板娘说完,将一个小袋子递给弗雷,应该是上个月迟交的保护费。

可是——

“不必道歉,因为我要收利息。”

“——咦?”

没想到弗雷会提出这种要求,老板娘浮现困窘的神情。要是有钱付利息,保护费也不至于迟交一周。

弗雷对一脸不安的老板娘耸肩道:“剩菜也没关系,就用大婶的三明治充当利息吧?两人份。”

老板娘神情顿时舒缓。

“——这当然没问题。”她拿起菜刀和蔬菜道。

※ ※ ※ ※ ※

酒馆的保镖。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但一听见这个字眼,许多人最先想到的大概是一脸凶悍的大男人,犹如铜像般站着便足以吓阻他人——可是一旦展开行动,又以灵巧的身手将恶霸逐出店外的那种人物。

以这种意义来说,弗雷或许是出人意表的存在。

他在王都札威尔数个闹区的最下层——也就是所谓的老社区,跟数间店签订月结契约,担任巡逻保镖的工作。

他的工作就是依序巡视,确保签约店家顺利营运,一接到联络,就赶往该店排解纠纷。尽管说排解纠纷,不过内容多半是让失控的醉汉顺从地——在各种意义上——安静下来。

十八岁的少年保镖,某种意义来说算是特例,再加上弗雷的身材和同年纪的少年们相去无几,五官甚至称得上是温文儒雅的美男子。单就外貌而言,别说当保镖,光是在酒馆出现就教人错愕。

一年前,他辞去原来工作,开始担任保镖时,经常遭人取笑“这不是小鬼头来的地方”……但是如今,从刚才那种酒馆到娼寮,弗雷巡视的店家已超过三十间。

“呼……”

弗雷摸着随风飘扬的黑发,用细长的黑眸环视闹区景象。

这是他早已看惯的景色。

虽然曾经离开数年……不过这座王都是弗雷出生及成长的地方,他看尽了王都好坏,别说是风景,就连其间流动的微风和光线,对他而言都再熟悉不过。尽管没有特别喜爱王都,毕竟是住惯的地方,就连皮肤都能察觉都市的变化。

所以……他知道。

这几天的气氛不太对劲。

整座王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紧张感内。

弗雷当然也看得出最主要的原因。数天前发生的骚动——很可能是基亚特帝国秘密武器的巨大岛屿,驶抵王都沿岸的紧急事件,仍旧让居民余悸犹存。

然而——

“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还是……”

弗雷停下脚步,转向王官方向。

王室和相关单位均未发表任何声明。

关于那场骚动,听到的净是市民之间支离破碎的流言蜚语。

包括那座半毁的岛屿目前巍然不动地停在海面。

包括攻击岛屿时采用了国际条约禁止的战略级攻击性魔法。

包括因为魔法影响,民间船舶和港湾设施——尤其是仓库蒙受严重损害。

包括基亚特帝国的诡谲战舰迄今仍停泊海面。

……等等。

话说回来,那座“移动岛屿”是基亚特帝国的秘密武器一事也并非来自官方情报,可是……如果流言属实,近二十多年的和平难保不会就此瓦解。

“……纯粹只是我们无法掌握情况吗?”

这座王都肯定有异状,但庶民无从得知内情。除了刚才那些,还有许多空穴来风的传闻,因为以前工作的关系,弗雷深知这类流蜚蛮语是多么不可靠——也晓得它们在必要时是多么容易进行人为操纵。

“或者……有人故意制造混乱?”弗雷喃喃自语。

不过对目前仅是一介市民的他来说,顶多只能推测到这种地步。

他再度迈步,笔直穿过道路,离开闹区。

步行约莫十五分钟——从整座王都来看,相当接近边缘的一隅,他居住的房子就孤伶伶地座落在那里。

算不上宏伟的建筑。

弗雷略微修缮这间屋主不详的小型废屋后,便寄居于此。屋内没有贵重物品,万一屋主出现下逐客令,他随时能掉头离开——弗雷就是抱持这种态度寄居在这,直到数天前。

然而——

“…………”

弗雷一时杵在门前。

要开口说不习惯的台词,毕竟会感到迟疑。

因为对他而言,这是离自己非常遥远的台词。

“我…………我、我回、我回来…………”

他原本打算练习一下,但马上觉得这种行为很愚蠢,于是叹了一口气。不过是进入自己的家,为何非得如此紧张不安呢?

弗雷跟平时一样不假思索地开门。

映人眼里的是——

“——嗄?”

少女瞪着一双蓝眼回头。

有些天然卷的金色长发,就像小猫般惹人怜爱,同时又带着贵气的五官,年纪大概十五来岁。不能算枯瘦,但白皙无瑕的身体看来还有发展空间。

没错。

少女是……半裸的。

她似乎正在更衣,双手拉着内衣。

“…………”

少女犹如与时间一起冻结,一动也不动地杵在原地。

至于弗雷,果然也像停止思考似的僵立原地。

对他们俩来说,这都是出乎意外的情节。

过了一会——

“呜…………”固定两人的“惊愕”之冰瞬间融解。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间,椅子以排山倒海之势飞来。

弗雷反射性地后仰避开,慌慌张张挥手关上房门。

“对、对不起——”

下意识地道歉后……弗雷的目光转向滚倒在地的椅子。

这种造型纯朴但结实的木制家具,椅脚就等于棍棒,直接击中的话,恐怕不是“疼痛”能了事——不知不觉想到这件事的瞬间,弗雷的意识终于恢复正常。

“——不对!你怎么可以突然朝人扔椅子?!”弗雷对着房门大吼。

“正常反应是扔衣服,尖叫蹲下才对吧?”

可是……

“啰嗦!你这个变态!色狼才没资格跟本小姐谈常识!”

回应的声音亳不畏怯。

这间房间的门窗原本就有些松脱,少女的娇叱和踏地声从门后传来。

“你看见了喔!看见了喔!少女白玉般的肌肤,看了~~喔喔喔喔喔?!”

“又不是我自己想看的!”

“都从里到外、彻头彻尾看过了,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我才没有!你别说这种无聊事,快点穿好衣服!”弗雷怒吼驳斥后,靠墙一站,双手抱胸。

“……咄!”

经过这几天相处,他对少女的性格也有一定的了解。

她很快就会恢复平静。

不知该说她坦率还是什么——总之情绪起伏很大,但恢复得也很快。虽然常常跟他斗嘴,不过基本上并没有恶意。

“我好像捡到一个奇怪的东西了。”

弗雷咕哝,抬头看着夜空。

※ ※ ※ ※ ※

昏暗中,白皙的身影摆动。

女子毫不吝惜地展露润泽的肌肤,懒洋洋抬起上半身。

旁边躺着一名年纪足足大她一倍的裸男,这种激情后的光景极为常见,尤其这名女子又是以此为业。

不过——

“伯爵大人……”

女子梦呓般地呼唤,贴上男人的身躯,仿佛要将自己的体香传递给对方,一边用光滑的肌肤摩擦他,一边等待男人回应。

“什么事?”男人豪爽地问,但声音也带着激情后的萎靡。

“伯爵大人肯大驾光临,小女子不胜欣喜——”

“当然肯来了,几次都要来,因为你是天下绝品哪……”

女子闻言,嫣然一笑。

五官仍残留些许稚气……笑容却充分蕴含让男人为之振奋的魅惑,年纪刚满二十,但她已是熟稔多种取悦男人技巧的优秀娼妇。床第间的反应和侍奉自不待言,就连若无其事的表情和每一个小动作,对这名女子而言,都是精心计算过的技能。

“可是伯爵大人……”女子用白玉般的手掌抚摸男人的胸膛道:“总觉得王都从前几天开始就有一种不寻常的气氛……负面传言四起,民心也很不安,破坏治安的恶徒经常在这种时刻出现——请伯爵大人千万小心。”

“喔喔,你是指基亚特‘要塞岛’那件事啊。”男人露出豪迈的笑容说:“放心,那件事已经解决了。因为善后比较花时间,目前还没进行官方说明,而且……”

说到这里,男人伸手——狎弄女子的身体。

“本爵爷岂会输给那种暴徒莽汉?再怎么落魄都是掌管王都护卫师团第三连队的身份——武艺锻炼也很扎实。”

“那……女子就安心了……”女子娇笑,忽然又道:“话虽如此,伯爵大人,再刚强的人物,都可能出现弱点——”

“……?!”

男人愕然颤抖。

“例如……欢爱之后。”女子刚说完,一根长针刺入男人喉咙,贯穿气管,破坏延髓,将男人的身体钉在床铺上。

“啊……哈……!”

男人虎目暴睁,身体猛烈痉挛……不久全身虚脱,静了下来。

“……呵呵。”

女子依旧挂着嫣然笑容,伸手按住男人的下颚测量脉膊。确认男人已经死亡后,女子唰的一声站起,将长针抽出男人脖于,穿回刚才迅速褪下的衣服。

“……喏?弱点就是这么容易出现。”

女子说完,最后对男人的尸体轻轻一吻。

男人恐怕到死都没发现。

自己捧场的高级娼妇,其实是特殊暗杀部队的成员。

自己对这名娼妇而言,既是恩客,又是方便的情报来源。

以及——

“好……开始吧……”

自己被暗杀揭开了——这座王都的叛变序幕。

※ ※ ※ ※ ※

一看见弗雷带回来包袱里的东西,少女的心情立刻好转。

“哇喔!”

这东西也值得发出感叹之声吗——带回来的弗雷本人虽然狐疑不已,但少女就这么一脸馋涎欲滴的表情猛盯着三明治。

没有使用高级肉类,只有蔬菜和鸡蛋,明明是极为简单的三明治,然而……

“这个是怎么来的?”

“跟工作场所要的。”弗雷说完,站起身。

“啊,要泡茶的话,让我来吧?。”

“不用啦,免得又烫伤了。”

弗雷苦笑着走向隔壁的厨房。

不知是在什么家庭长大的,总之这名少女非常不善于做家事。不过她还是晓得大略步骤,应该也不是将家事全部委任仆役的千金大小姐……但不知该说是不熟练,还是笨手笨脚,处理细节的手法很拙劣。

至少弗雷也能猜到她大概没有独自生活的经验。

然而——

“啊……”弗雷困惑地搔脸叹道。

就在他回头的前方,少女喜孜孜地看着三明治。

这个颜色单调、杀风景的房间,仿佛只有那里上了色彩,显得灿烂夺目。

“话说回来,该怎么叫你才好?”

虽然觉得现在问这件事也太晚了,弗雷冷不防问道。

“嗄?什么?”少女抬头,脖子一歪。

“你的名字。”

这屋里就只有弗雷和少女两人,即使不叫名字,只要一开口,少女便会回应。

“我不知道……”

“什么叫我不知道——”

“就不记得了嘛。我不是说过了?可是没有名字的确很不方便。”少女不太在乎地说:“你帮我想呀。”

“我?”

“对,捡到我的是弗雷,当然有取名字的权利。”

“又不是猫。”

弗雷嘴里这么说,还是侧头开始思考。想替她取一个时髦的名字,可惜一点灵感也没有。弗雷在脑海列举自己知道的女性名字,但不是跟眼前的少女不合,就是容易与他人混淆,找不到适合的名字。

记忆回溯至很久以前——弗雷终于挖出一个应该还算适当的名字。

“帕美拉……怎么样?”

“嗯——不错呀,那我就叫帕美拉。”少女握拳竖起大拇指道。

“可以吗?喂!”

没想到少女如此爽快接受那个名字,弗雷反而吓一跳。

真是的……她当真理解自己目前处境吗?

换成他的话,如果陷入连本名都搞不清楚的状态,实在不晓得自己能否承受……弗雷暗忖。一开始还以为她的脑筋有问题……现在也已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忘了也没辙,因此不必耿耿于怀。

总之,这似乎就是她的想法。

虽然不觉得有错……但这种豁达和积极恐怕也不是普通人能学得来。不过呢,要是个性阴沉、精神错乱,他也不好应付,对弗雷而言,这名少女的爽朗反倒是好事一桩。

“……对了,这名字有什么由来吗?”

“以前——朋友养的猫的名字。”

“……嗯,好吧。”

苦笑之后,少女——不,帕美拉说。

※ ※ ※ ※ ※

女子们并未踌躇。

这里原本即非普通人可以擅入的区域,只有王族及部分重臣,或者他们特别授权的人才能接近——以及进入。

谒见室。

深处摆设王座,地上铺有长长的红地毯,两侧耸立精雕细镂的粗柱,室内空间虽然宽敞,依旧酝酿出奇妙的压迫感。

此处甚至有某种精心计算过的庄严,令造访者肃然起敬。

然而——

“…………”

女子们泰然自若地踹开门,蜂拥进入谒见室。

她们没有世间一般所谓的常识,正确来说——她们明白这些知识,但并不受其制约。

替主人布雷登公爵执行任务,就是她们的一切。

她们表面上是高级娼妇。

穿戴贵族般美丽奢华的服饰,身怀丰富的智慧与教养,跟贵族和富商谈天说地,并以纯熟的闺中秘技服侍对方。

然而,隐藏在背后的真实任务,乃是向男人们探听消息、要求协助,一旦觉得对方碍事,就趁亲密接触时割开对方的喉咙。

灼热枪骑兵(Glow Lancer)。

她们是布雷登公爵率领的私家军组织,在某种意义上,很接近昔日柏拉赫男爵组织的“绯红之剑”(Crimson Sword)和“执拗之矢”(Obstinate Arrow),但相较于专注战斗技术的特务战技兵,“灼热枪骑兵”的最大不同是——她们并非“战争”工具,而是“政治”道具。比起冠冕堂皇的政治理念和人道理论,金钱和女人更容易控制权力者——这是最、最基本的道理。

这些女子原本便是布雷登公爵为了巩固自己的王国地位.特别培训的道具。

因此就算对象是国王,她们也绝不犹豫,在彻底灌输的忠诚观念下,她们犹如经过严格训练的猎犬……不,是犹如单凭本能行动的昆虫,毫不迟疑地执行任务。

然而——

“…………”

女子们茫然不解地站在原地。

室内空无一人。

不仅王座没有人,周围也看不见任何王族,甚至连他们的随从亦不见人影。

根据“漆黑之鹰”(Black Hawk)的情报,半小时前有十几人进入这个房间,其中包括:国王、第二王妃,以及第一王子,而且目前为止均未接获有人离开的情报。

莫非室内有秘道?

但即使如此,负责监视的漆黑之鹰不可能没发现大队人马移动的气息,换言之,没有联络就代表这是——

“陷阱……?!”

“没错,答得妙。”

欠缺紧张感的声音一响起,女子后方的房门砰咚一声关闭。

九名灼热枪骑兵连忙摆起架式,四道人影从柱子阴影后缓缓步出,包围她们。

每个都是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少年或少女,五官有些稚气,尚未脱离“儿童”这个字眼的范畴。

可是……他们注视灼热枪骑兵的眼神锐利异常,操控武器的身影也毫不突兀,绝非最近刚开始习武之人。那种武器与肉体合而为一的模样,有一种修练多年者特有的浑然一体之感。

“特务战技兵……”

一名女子以紧张沙哑的声音低哼。

“我们等漆黑之鹰跟你们联络之后,才将他们制伏,大人物们早就顺利脱身了。”

如此说完,其中一名特务战技兵——一头枯叶色长发的少女举起三叉剑(Katars)。

当啷一声清脆的熟铁声响起,三把大小不一的长剑呈扇状展开。

“各位姐姐,方便的话,可不可以自行投降呢?我这个人最重视工作效率了。”

这名少女——王国军第五特务部队“执拗之矢”的成员法法儿·阿玛莱特说完,环视灼热枪骑兵的众女子。

“……开什么玩笑!”

一名女子娇叱。

人数是九对四,就常理来想,数目不及自己一半的对手所提出的劝降要求,没有傻瓜会接受。

可是……

“对主人从一而终是好事……但至死不渝就太无聊了吧?”

法法儿叹道。语气轻描淡写……既非讥讽,亦非自夸,与其说是警告敌人,倒像是在开导知己。

然而……女子们认定那是挑衅。

“闭嘴!你们这群屠杀人偶(Genocide Dolls)!”

灼热枪骑兵的暗杀娼妇如此怒吼,接着扑向法法儿他们。

※ ※ ※ ※ ※

上半身是黑色衬衫。

下半身是黑色长裤。

以服装来说,绝对是一点都不讨喜的打扮。话虽如此,弗雷本人很喜欢,也不记得有人说过不适合他。年纪轻轻,但一副参透世事——具有这种气息的弗雷,确实很适合这样打扮。另外,不必一一在意服装的色彩搭配也是一项优点。

不过同一套衣服未必适合每个人。

“嗯……”弗雷侧头凝望站在眼前的帕美拉。“还真是有够不适合……”

“这还用说?!”

帕美拉说完,拎起身上的衣服。

她穿的是弗雷的衣服。弗雷体型虽然瘦削,但男女体格在肩宽和高度方面终究有异,穿在他身上并不觉得……”一旦穿到帕美拉身上就显得格外空荡。

用餐过后,帕美拉向弗雷索取替换衣物。她这几天一直穿着相遇时的那套服装,因为屋子里的东西任她使用,每天她都利用弗雷外出工作的空档冲凉沐浴……但一直穿同一套衣服仍不免弄脏,况且那套旅行装束原本就有些脏污,一直在家里穿仍旧会感到不舒适。

弗雷于是随便找了一套衣服给她,可是……

“为什么是男人的衣服?!”

“因为没有女人的服装嘛。”弗雷理直气壮地说:“怎样?难不成你希望从我家衣橱里搜出女人的衣服?”

“这……”

帕美拉不禁捂着嘴角,露出困惑的神情。

嗯,只有男人居住的家,要是从衣橱里滚出大量女性衣物,倒也是相当骇人的景象……弗雷暗忖。不过呢,也可能是旧情人或已故亲人的衣物,老实说,从事上一个工作时。基于工作需要,他的确拥有一两套女性衣物。

帕美拉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半晌后喃喃说:“说不定……不错。”

“…………”弗雷险些滑倒。“你在想像什么?!”

“嘻嘻嘻嘻,秘密。”帕美拉说完,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不过,这样子很伤脑筋耶。”

“为什么?下摆卷一卷就可以穿了吧?现在也没有别的衣服,你先将就一下,我这两天再想想办法。”弗雷道。

要不就买新的,要不便跟朋友借。到娼寮走一趟,应该就能免费要几件女人的衣物,不过她们放在工作地点的是“工作服”,能不能当外出服穿还是一个问题。

“不……呃……如果是衬衫之类的这样也是可以。”

“这样也是可以?”

“…………”

“…………”

帕美拉露出类似痉挛——说不定是在害羞——的表情,弗雷则是满脸诧异地看着她。

两人之间一时横亘着不知是凝重还是轻微的沉默……

“——嗯。”弗雷点了点头。

衬衫和长裤只要卷一卷,确实就能暂时应付,可是有些身上穿的东西没办法男女共用。

“哎,这倒也是,毕竟不可能穿我的——”

“怎……怎么可以穿你的?!你是脑筋有毛病呀?!”帕美拉满脸通红地娇嗔。

“怎么可以穿弗雷的?!变态?!”

“你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弗雷蹙眉道:“不过就鞋子而已嘛。”

“…………”

这次换帕美拉险些滑倒。

※ ※ ※ ※ ※

莱邦王国首都札威尔。

人称千年古都的这座城市,如今被静谧的动乱波涛吞噬。

倘若问导火线为何,或许有不少人会感到困惑,不过,真正出现实际行动则是在前几天的骚动之后。

基亚特帝国叛军使用的秘密武器——创世战争时的遗产“史基特”,逼近莱邦王国首都,王国军为了应敌,也大幅变更战力配置。

史基特立即被摧毁,但基亚特帝国和莱邦王国在残骸回收权方面发生冲突,基亚特的突袭魔导舰与事后赶来的高速舰等先遣舰队,仍旧继续跟莱邦的王都护卫舰队在海面对峙。

陆军兵力也陆续集结于沿岸,王国军队的战力配置出现明显偏差。

布雷登公爵于是率领叛军乘虚而入。

那并非大规模的进攻。

而是甚至无法称为内乱的小规模叛变。既未破坏任何房舍或公共设施,亦未造成不必要的流血——叛变一点一滴但确实地展开。

布雷登公爵阵营的贝达修达尔将军可说是调兵遣将的专家。

他运用佯攻和奇袭彻底隔离指挥系统,大规模的战力只是为了维持现状,小规模的精锐则是用来逮捕及暗杀王族和重臣。

他想必连这场叛变后的发展都计划好了。

居住于王都的一般民众,大概要等一切结束后才能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对大多数的平民来说,只要日常生活没有太大变化,为政者的轮替根本无关紧要。贝达修达尔将军便是打算在一般民众的生活领域之外,完成这次的叛变行动。

毕竟即使叛变获得军事上的成功,倘若对日后为政不利,势必遭到旧体制派的反扑,前功尽弃。

然而——

“……没问题吗?”

小型运输马车的内部。

这个专门处理王宫丢弃的废弃文件和邮件的马车货柜里,特务战技兵克里斯多福·柏拉赫和莱邦王国第一王子佛尔西斯就在其中。

用货柜内堆放的木箱隔成墙,克里斯多福和佛尔西斯勉强确保两人的藏匿空间。就伪装而言相当简陋,可是在情况危急之下,这也是没有办法。

此次的救援行动——为了弥补人数与情报战经验上的劣势,克里斯多福他们依赖异能者的预知这种极度不保险的方法,事先采取应变手段。能够事前预知未来看似绝对有利,但凭恃预知能力行动,在精准度和命中率方面必须负担极大的风险。

这次虽然在干钧一发之际制敌机先……然而究竟能够适用到几时?

“那些年轻人……其中还有两个女生,年纪看起来也跟我们差不多……”

佛尔西斯神情一黯。

他似乎打从心底替法法儿他们担忧。

“没问题的,他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尤其是负责指挥的少女——是求生方面的专家。”

范里斯多福自信满满地断言。

以制敌能力而言,法法儿确实并非特别优秀,可是她多次从生还率极低的任务平安归来,如果单纯比较求生能力,说不定是比克里斯多福更加优秀的天才。

“……原来如此,是我自担心了吗?”

“他们一定会对佛尔西斯殿下的体恤感到很高兴的。”

现在——他们成功逃离王宫,正前往男爵夫人(Baroness)的秘密基地。

克里斯多福率领的游击队小组——两名执拗之矢队员和一名绯红之剑队员吉儿薇丝德,专门负责保护佛尔西斯王子。吉儿操控马缰,两名执拗之矢队员则隔着一段距离保护马车。

国王和王妃则在数名“琥珀骑士”(Amber Knight)的护卫下,前往其他地点避难。故意兵分两路是为了万一遇袭,也不致全军覆灭。

“不过……”佛尔西斯重新审视克里斯多福的脸孔。“没想到你是特务战技兵啊……”

克里斯多福闻言,一时语塞。

他一直对王子隐瞒真实身份,换一个角度来看,就等于不断欺骗对方。虽然佛尔西斯很久以前便发现克里斯多福并非寻常贵族,但是……

“……佛尔西斯殿下,我——”

听见克里斯多福欲言又止,佛尔西斯浮起淡淡苦笑,应道:“哎呀,别露出那种表情,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尽不过在想……从你们这种人的角度,不晓得会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

佛尔西斯说到这里,双手抱膝。

克里斯多福无法理解他的这句话和表情。

“……什么意思?”

“明明一样是人……我却轻松自在地活在你们的血汗之上,坐享其成。这种事以前连想都没想过,这实在……该怎么说呢?好像很厚颜无耻。把辛苦的工作、烦人的工作、肮脏的工作全丢给别人,自己只顾着享乐。统治者当然也有统治者的工作,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辛劳,可是——”

“不——”

克里斯多福不禁出言否定,尽管自己也不明白在否定什么,只是觉得默默任由这名王子自责有此难受。

“……总之,我很欣赏你,克里斯,因此不想变成被你瞧不起的人。”

“那种事不可能发生。”

克里斯多福说着,蓦然想起——那三兄妹的事。

保护某人,想要保护某人的心情——即使与世界为敌。

想必就是这种心情。

老实说,克里斯多福原本有些迟疑。

国王巴路提力克。

看见那个男人……克里斯多福曾经出现跟现在的佛尔西斯相同的疑问。

自己竟是为了维护这种男人的王国,自相残杀求生?

对国家的忠诚。

对王族的敬意。

人类的和平。

这些概念说起来确实很崇高,但在克里斯多福的眼里,也只是毫无意义的漫天大谎。

实在不觉得能够找到足以寄托他们的力量——他们存活至今的真实意义。

“这种力量是为了什么?”

于是他想起了自己以前亲手杀死的一名少年。

尚未找到力量的意义就已丧生——可怜的伙伴。

“你有一天也会忍受不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力量。”

少年说完这句话就撒手人寰。以某种意义来说,这个预言并没有错,只是因为任务繁重并未显露出来……但这种不安和懊恼总是在克里斯多福体内。

然而……

这次作战行动的前一刻,男爵夫人仿佛识破他的苦恼,特地将克里斯多福唤来,说道:

“现在讲这些也很奇怪,不过我很喜欢崇高的理念。说我愚昧无知也好、青涩幼稚也好,但我就是喜欢这些理念,而且我也很喜欢一本正经地讲述这些理念:自由、平等、博爱……等等的人,因为这是我做不到的。”

“我不希望他们被鲜血玷污,即使是青涩幼稚的理想,也不想用鲜血玷污它们,所以我让你们背负这一切原罪。我对此事无意辩解,你要恨我也无所谓。”

“可是,如果你有心保护那种‘还没被玷污’的人们——谁都无所谓,佛尔西斯王子也好,那个叫薇妮雅的女孩也罢,妮蕾狄亚小姐也好,你就浑身浴血吧,杀伐吧,歼灭吧,承担一切污浊吧。唯有如此战斗,才能保护那些人。而不论这件事如河污染你——这都是值得骄傲的污点,我是这么认为。”

是的,应该就是如此。

他希望佛尔西斯——这名王子能够保持现在的模样,克里斯多福痛切地希望。为了保护这名王子那种奇迹般的纯真,克里斯多福纵使与世界为敌亦不后悔。

或许会有人笑他不懂世故,或许会有人取笑这是不成熟的理想,就算有人指责这是从未在红尘打滚过的小少爷的玩笑话,他也无法反驳。

然而……话虽如此……

佛尔西斯治理的国家。

就在此时,克里斯多福第一次想看看那个国度。

※ ※ ※ ※ ※

狂风呼啸卷起。

仿佛在向周围的街道诀别,又像是想要贯穿天际,一栋高塔高耸入云。狂风撞击高塔,卷起漩涡,最后四散不见。

即使在地面随意仰望,也只能看见充斥冰冷月光的宁静天空,可是一旦攀上高塔,就能体会寒风刺骨的世界——宛如拒绝人类爬上天际。

然而——

“……该死!”

狂风将那声低咒扯成碎片。

高塔顶端——倾斜的屋顶上,人影飘然伫立。

人影是如何登上了那里?不,在这种狂风中、令人目眩的高度下,人影为何能泰然自若地站立……那道人影逾越常理、突兀地伫立在那。

长长的黑发随风飞舞,暗藏夜色的黑眸朝空中投射锐利的视线,五官端正……但脸色与神情带着强烈的憔悴之色。

尽管不会给人邪恶的感觉,不过或许是因飞舞的黑发和憔悴的脸色,那道人影荡漾着魔物般异常骇人的力量。

“……哪里?在哪里?”

喃喃自语的人影下方是札威尔街道,从高塔俯视,虽然不能说是一览无遗,但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王都尽收眼底。

人影的站立处是札威尔街道上数座瞭望台之一的顶端。

原本是为了及早察觉外敌侵犯所设,然而因魔法警戒技术的提升,以及王都护卫师团的战力充实,目前这些建筑物已处于半废弃状态。

“该死的——到底在哪里……”

冷不防……人影旁边的空间宛如水面摇晃。

空间扭曲并未平息,继续变形、浮现色彩——眨眼间化为轮廓,凝结成蓝发上绑着紫色蝴蝶结的少女影像。

“……稍微休息一下吧,再这样你会累倒的。”

少女的脚下没有任何支撑物,犹如幻影似的伫立风中。这是一幅让正常人不禁怀疑自己眼睛有问题的景象……但那道人影连瞥也不瞥少女一眼,只是用单调的语气低声说:

“你想想办法。”

蓝发少女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肉体还有办法,但精神上的疲劳我也束手无策,至少睡一下吧。”

“你要我睡觉?要我逍遥自在地睡觉?”人影的声音里甚至带着怨恨。

“……没有死,绝对没死,因为秩序守护者那些家伙也在找,绝对不可能死的。”

“这件事我也没有异议。”蓝发少女淡淡地说:“想比秩序守护者早一步找到你的姐姐和妹妹,就该以更有效率、更好的体能面对才是明智的抉择。要是连你都倒了,效率反而会降低。”

人影转动目光,斜眼瞪视蓝发少女。

“什么效率、什么明智的抉择……你就只会说这些吗?!”

听见那烦躁不堪的斥责声,少女一时低头不语。

“我要是毁了,你再去找拉蔻儿,或是其他有守护者(Guardian)因子的家伙不就行了?反正龙骑士(D Knight)不过是解除封印的钥匙——让龙机神全力运转的必要零件,不是吗?”

人影说到这里,不再发言。

少女仍旧面向下方,不敢抬头,仿佛聆听判决的犯人,闷不吭声地垂首——人影也察觉事态有异,终于转头正视浮在身旁的少女。

冰冷的沉默横亘在两人间。

接着——

“……我再也……不想经历那种事了。”少女轻声道。

“……什么事?”

“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有些话我想先说清楚。”少女抬起依旧面无表情的那张脸,凝视着人影。

“我是自愿待在你身边的,不是因为义务,也不是为了使命,而是自愿帮助你们的,所以……”

少女这时仿佛对自己的话感到迷惘,忽又缄口不语。

“…………”

青年欲言口又止,表情一扭曲……但最后打消念头,保持沉默。

※ ※ ※ ※ ※

“…………”

走在街上的弗雷猛然东张西望。

一回过神来,到处都有那些异物的身影,虽然说不出明确的时间点……但他们开始出现在视野里是这一两天的事。对方并没有做什么引人注目的行为……话虽如此,单是数量便教人无法抹去内心的疑惑。

他们是士兵。

莱邦王国的军人经常伫立街头,或者以团体为单位来来去去。

如果纯粹是以顾客身份到闹区来,民众当然非常欢迎,绝不会皱一根眉头,毕竟士兵们多半很阔气,闹区也因此受惠不少。

可是倘若穿着军服,而且还佩带武器——情况又不可相提并论。

从队徽判断,隶属于东方第四师团的士兵随处可见。弗雷当然不可能知道目前军队的详细配置——宫廷骑士团“琥珀骑士”与王都护卫师团也就算了,东方第四师团基本上就不是会在都市内出没的部队。

当然也可能是为了维持王都秩序而临时调来的战力,尽管如此,理当率先守护王都治安的琥珀骑士和王都护卫师团却不见踪影。

不过,普通民众或许能分辨出骑士,却无法区分出士兵兵种……

“弗雷?”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并肩而行的帕美拉侧头问:“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

他暖昧地摇摇头。

现在的他去在意这些毫无瓜葛的家伙实在很愚蠢,现在的弗雷是在闹区巡逻的保镖,说得白一点,只是一介庶氏。

“什么事也没有。”

“怪人。”

帕美拉轻笑道。

※ ※ ※ ※ ※

……都市开始骚乱。

对雷欧波尔特·史科鲁普斯来说,这是不容置喙的事实。

跟他一起行动的少女——薇妮雅·切斯特,似乎也从不时瞥见的军队感到某种不宁静的气氛,然而应该没有雷欧波尔特那种确信。

修习武术的过程中,雷欧波尔特学会如何察觉敌人与四周人物的气息。

所谓气息,其实就是精神活动的影子泄嗣至肉体范围。只要抱持杀意,就会流露杀气;只要心生恐惧,就会清楚流露畏怯的气息。

善于运用自己肉体的人,甚至连这种影子都有办法抑制,可是对普通人而言,那是望尘莫及的技术。

所以——雷欧波尔特能够分辨。

他知道路上那些士兵散发着强烈杀气,不可能是单纯的巡逻任务,至少他们应该是认为随时都可能爆发战争,才会如此紧张。

“……失策了吗?”

雷欧波尔特嘀咕,想起留在旅馆的爱用长骑剑和铠甲。

他身为贵族,在街上佩带武器是可以容许的……可是他也没有欠缺常识到拿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长骑剑逛大街。

雷欧波尔特现在并未携带惯用的武器,只有后腰挂着备用小剑(Falchion),外罩披风。

但这样总觉得不太放心,虽然并非对小剑缺乏自信,不过雷欧波尔特毕竟比较熟悉长骑剑,那种武器也比较适合他。

“怎么了?”

与雷欧波尔特并肩走在午后大街,他的同伴——薇妮雅问道。

“不,呃……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雷欧波尔特若无其事地笑道。并不是逞强,而是觉得不该将自己的不安传染给薇妮雅。

就算不说这些,目前——这名少女的内心早已被不安占满。

这名少女从塔尔斯镇千里迢迢来到王都拜访一名少年,对方却对她的心意不屑一顾。

少女虽然察觉对方可能有无法告人的内情,话虽如此,仍无法完全消除内心的不安。

“可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不管去几次柏拉赫宅邸,对方都说他不在,这里的朋友又一直联络不上,莫非跟前几天的大骚动有关?”

“基亚特的叛军……那件事吗?”

“嗯,不过还真是伤脑筋。”

老实说,雷欧波尔特他们刚吃了某位贵族的闭门羹。

根据前几天克里斯多福——薇妮雅前来拜访的少年——的态度,实在不觉得他会一听见“我们是他朋友”这句话就前来迎接。两人天天到柏拉赫宅邸报到,但一如预测,对方一直表示“他不在”,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无奈之下,雷欧波尔特便提议利用他的贵族人脉,他认为若是由贵族提出正式会面要求,对方就无法随便拒绝。

然而……突然向没有直接关系的人提出会面要求,一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会很费时费事,二来对方也可能怀疑自己别有居心,因此雷欧波尔特才决定去造访父亲居住在王都的知己……

“真是……没脸见人了。”

薇妮雅连忙劝慰沮丧的雷欧波尔特。

“没这回事!雷欧一点责任也没有。”

不论造访哪间宅邸,都只得到“主人不在”或“主人现在不见任何人”这种答案,雷欧波尔特的人脉完全派不上用场。被对方赶出来已经算好了,还有些宅邸叫了半天也没人出来应门。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唉,搞不好父亲大人其实是不受欢迎的人啊。”

“与其说是史科鲁普斯男爵家的关系,总觉得‘不见任何人’的感觉比较强烈……”

“……嗯。”

话虽如此,雷欧波尔特还是难以释怀地歪着脑袋。

大多数的贵族都受到台面下进行的叛变影响,或者离开王都,或者闭门不出……但雷欧波尔特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

虽然从街头出没的士兵那种杀气腾腾的态度感到不太寻常……但另一方面,庶民的生活并无太大变化。

说雷欧波尔特少根筋也是少根筋,可是要他从一连串的奇异状况和事件联想到“叛变”这个字眼,终究是强人所难。

“不过,接下来要怎么……”

雷欧波尔特说到一半,突然陷入沉默。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在冷不防抬头望见的视野内——在越过薇妮雅肩头的王都街景中,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

首先映人眼帘的是金发,有些自然卷的鲜艳金发。

接着是蓝眸,犹如小猫般略显倔强,但十分可爱的双眸。

而决定性的关键是——

“……可是,就算是弗雷也很怪嘛,绝对!”

那个声音。

明亮清澄、娇憨可爱的同时,也让人感到高贵优雅、坚忍刚毅的声音。

“——唔,你这样说我就没辙了。”

在街上并肩而行的少年和少女。

是兄妹?或是男女朋友?不论是什么关系,两人的打扮和态度并无特殊之处。

然而——

“帕……”

雷欧波尔特记得那名少女,不可能忘记。她在各方面都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而且两人共同经历过难以置信的体验。

更重要的是——那少女是他一见钟情的对象。

然而,她不可能在这里出现。

她不可能在这里出现才对。

“……雷欧?”

薇妮雅发现雷欧波尔特一直闷不吭声,转向他注视的方向。

结果——她也愣在原地。

“帕……”

她忍不住呼唤那个名字。

“帕希菲卡?!”“帕希菲卡?”

两人声音重叠。

“——咦?”

呼唤相同名字的雷欧波尔特和薇妮雅不禁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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