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假面圣人
爱尔菲缇娜身在一个广大的洞窟里。
位于渎神花园中央的大洞穴,这里是所有地底坑道的终点。大部分的坑道都是用来搬运建材,但其中有几条是用来指挥监督或者通往工程的辅助平台。爱尔菲缇娜目前就在这平台的其中之一。
雷纳多则站在她的前方,望着即将完工的建筑。
那是对抗玛乌杰鲁教的王牌。
建筑本身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祭坛……不,应该说是魔法阵。
根据雷纳多的说法,那叫做——“复相型立体魔法阵”。比集会所足足大了三倍有余的洞穴,被那个有如蛛网般的魔法阵占满。
无数的柱子在半球状的空间中相互纠缠,构成复杂诡异的纹路。那并非由建材组成,而是利用与兴建坑道的相同方法,经由彻底计算、小心翼翼地将岩石一点一滴地挖空建成。
同时,各个要冲还有数十座由金属、木材组成的怪异结构体。那些令人联想到巨大蜂巢的结构体,利用素陶管和金属零件连结到石柱上。
不论是石柱或结构体,表面都刻满了某种既非文字亦非图案的东西,看起来诡异到了极点。虽然规模与形状全然不同,但似乎与雷·纳多房间里的扩张器有着某种共通点。
听说每一个结构、纹路或配置都有其特殊学问,可是爱尔菲缇娜完全无法理解。那好像是基于某种称为魔法工学的学问所建,然而该学门本身已经遭到废除,即使在魔导士之间,也很少有人知道详细内容。
爱尔菲缇娜问雷纳多是从哪里学到那种知识,他却只是摇头不答。
他患有失忆症,很容易忘东忘西。
对十二年以前的事情他没有任何记忆。他经常在面具后方如此自嘲笑道,他连自己的来历都不知道。
“就快了,后天就可以启动了。”
现在洞穴里只有雷纳多和爱尔菲缇娜。
除了搜索贝尔肯斯的人员,以及最低限度的警备外,其他岛民都返回自宅休息。雷纳多交代众人养精蓄锐,以迎接后天的计划。
这个魔法阵必须靠全体岛民合作才能启动,乃是万众一心的战斗设备。
“花费十年岁月终于完成了——”
“这就是对抗玛乌杰鲁教的秘密武器啊?”
声音突然响起,但感到惊讶的只有爱尔菲缇娜。
雷纳多从容转身,透过面具凝视连接平台的坑道底端。
在烛火的微光照耀下,一个庞然巨汉浮现。
“异教检察官……”
“可是,这是什么?”无视爱尔菲缇娜呻吟似的声音,贝尔肯斯说道:“还以为你们铁定在大量生产刀剑铠甲?没想到竟是个没头没脑的鬼玩意儿。从外观看来,大概是某种魔法设备吧?”
“答对了。”雷纳多保护似的挡在爱尔菲缇娜身前应道:
“这可以维持大规模魔法启动时所需要的意识领域。就算他们不是魔导士,八百个人集合起来也绰绰有余。那个意识领域足以展开长距离战略级攻击性魔法的魔导式……正所谓其众人之心,弹劾迫害者。”
长距离战略级攻击性魔法。
听到那个字眼,爱尔菲缇娜全身为之一震。
那是莱邦王国的邻国基亚特帝国的军方,在十几年前开发的魔法。不知是机密情报泄漏,或者是单纯的偶然,莱邦王国和其他国家也在同一时间成功研发出相同规模的魔法。如今,共有四个国家拥有这项技术。
然而,这种魔法至今只使用过两次。一次是基亚特帝国为了进行实验,用来肃清领土内的反叛地方领主;另一次则是莱邦王国在改良魔导式时,不慎引起的意外。
两次所使用的魔导式各异,所引发的效果也不尽相同……但两种攻击性魔法都一如其“战略级”之名,造成数十万人的死亡。由于威力超乎预期,各国也不敢轻易使用,后来经由玛乌杰鲁教高层的提议,各国缔结了禁用条约。
相关资料现在都被各国视为最高机密严加保管,即使是军方人员,若非有相当地位也无法阅览。
更何况,启动这种魔法正确来说必须要有一百名魔导士以上的意识领域。
因此不管怎么想,雷纳多所说的不过是恐怖小说里的情结罢了……
“……用这个攻击葛林德吗?你们之前唱了不少高调言论,结果做的竟是大屠杀啊。”
“我们会事先提出避难警告,相关密使也已经出发了。就算没有造成伤亡,只要玛乌杰鲁教的圣地葛林的大教堂遭到破坏,照样可以给与玛乌杰鲁教的信徒们莫大的冲击。”
“什么就算没有造成伤亡?你们以为只是受了一点威胁,玛乌杰鲁教的高层就会唯唯诺诺地逃出圣地吗?更何况,要在一两天以内将都市里的人全部撤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贝尔肯斯说得没错。虽然不比王都札威尔,但玛乌杰鲁教的圣地葛林德乃是莱邦王国屈指可数的大城市,人口大约七十万。倘若真要进行撤离,根本不可能在一、两天内完成,而且突然发出避难命令,还可能让葛林德陷入大混乱。
“逃不逃是他们的自由。假使冥顽不灵、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选择死亡也是一种自由。可是,我等并不打算对那种家伙客气。如果因为他们伟大的牺牲,而让我等的主义主张——”
“……照我来看.你才是狗屁不通!”贝尔肯斯打断雷纳多的言沦。“暴力才是最空虚的语言哪。”
“看来是无可奈何了,我等的话语无法传达至你们心里。既然如此,为了传达我等的主义,必须在你们自以为是的铠甲上开一个破洞……不论你们是否愿意。”
“嗯啊.或许只能如此。”
贝尔肯斯耸肩。
“那我问你。要是有人对你们狂暴的正义提出异议,你们又该怎么办?一定会有人挺身质疑你们的正义喔。毕竟这世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正义,你们终有被人弹劾的一天。那时,你们会怎么办?跟他们沟通吗?反对者的声音能够传达到你们内心吗?不,藉由暴力贯彻理念的人,又怎会敞开沟通大门?结果
你们还不是五十步笑百步?总有一天你们也会……”
贝尔肯斯指着雷纳多的面具。
“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跟咱们玛乌杰鲁教的猎杀异教行动如出一辙。”
“不……不可能……”爱尔菲缇娜不禁插嘴:“不可能有那种事!为了预防犯下那种过错,我们才听从雷纳多大人的教诲——”
“真是死脑筋!你们打从一开始就错啦,小妹妹。没有经过自己思考的理想,终究是向别人借来的东西。那我问你,如果现在那个甘法斯老兄突然说‘哎,其实是我弄错了,抱歉’,你会怎么办?嘎?”
“不可能……”
“不可能?你说的话就跟玛乌杰鲁教那些忠实信徒说的一样喔。神官大人永远是对的,我们天天遵循神官大人的教诲,诚实地生活。仰不愧天,俯不愧地……那些废话啊,”
“…………”
“不管怎么说,既然你们要歼灭葛林德,老子也不能坐视不管。不好意思,我要砸烂这个设备,把你抓起来了。”
“那是不可能的。”雷纳多的声音异常冷静。他缓缓举起右手,咒语透过面具流泻而也。“炎之民,飞舞吧。”
连动式启动咒语(Batch spell)高速启动的炎阵”(Muspel-heim)朝贝尔肯斯炸裂。但在咒语念诵结束前,贝尔肯斯脚下一蹬,向雷纳多扑去。
雷纳多一面推开爱尔菲缇娜,一面念诵新的咒语。
“战斗到最后一口气之人啊,速速自忠烈祠前来,就在此刻
黄昏之时!”
然而,贝尔肯斯不闪不避,继续举起拳头。无论魔法启动与否,贝尔肯斯有自信在雷纳多进入瞄准动作前击倒他。
右拳利用前仆之势猛力甩向雷纳多,命中腹部就足以令对方昏厥的强力一击,挥向雷纳多的胸口……
“…………!”
贝尔肯斯感到一股异样的触感,随即收回拳头。
“喔——”
继续跃向后方,保持一段距离后,贝尔肯斯重新睨视包围在白色光芒里的渎神花园指导者雷纳多。
“我也曾经听过有这种事。”
“你看准了这里不能使用武雷神,这种可能会破坏建筑的强力攻击性魔法吧?你想得并没错,但可惜的是,你对魔法的了解不够。”
看纳多说着,一边向前踏出一步。
他的身体包裹在一层半透明的铠甲里,简直就像冰块或玻璃做成的装甲板,直接镶嵌在身上。每当他行动时,就会响起玻璃般的沙沙声,但是动作流畅,毫无滞碍。
肉搏战专用攻击性魔法“圣战士”(Eiherjar)②。
虽被归类为攻击性魔法,但原本是开发为战斗补助魔法。它会产生一种沿着魔导士肉体移动的暂时性特殊“空间”。这种空间会敏锐地配合魔导士的体内动作变化其型态,一旦受到外力,将会显示钢铁般的强度,将攻击力量转化为光线或声音卸除。
换句话说,不论是刀枪等武器的打击、斩击,乃至于火焰或冲击波这类一般攻击性魔法,都无法突破这层空间——防御装甲圈。
“不、不.我知道这个魔法。”贝尔肯斯也不敢随便进攻,双眼盯着雷纳多。“不过,我记得因为一般魔导士的意识容量无法将它强化到实用阶段,军方早已放弃开发了吧?”
“你还真是博学多闻,不愧是异教检察官。可是……你看我这像是虚张声势吗?”
雷纳多向前一跃,迅速出拳。
若论武术方面的造诣,贝尔肯斯当然技高一筹。他向左一移,轻松躲过那拳。雷纳多的圣战士之拳挥空后,挟余势猛力撞向墙壁上的一个烛台。
拳头发出刺眼光芒。
抵抗和反作用力全部转换成光线,只有打击的破坏力直接注入物质里。
金属制的烛台仿佛被大型铁槌敲击,歪七扭八地弯成一团飞开。
“…………”
威力强到连贝尔肯斯都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你想怎么样?再这么磨蹭下去,听见刚才爆炸声响的人们就会到这里来啰。”
“嗯……”
贝尔肯斯探手入怀,再度朝雷纳多扑去。
银光进向摆好架式的雷纳多。贝尔肯斯从怀里掷出的武器,撞击圣战士的手臂后白光大炽。雷纳多身形一歪,部分视线被自己发出的光芒遮蔽,贝尔肯斯乘机轻灵跃过他的头顶。
朝平台外侧跃下。
爱尔菲缇娜以为他会坠地,一时忘却敌我之分而发出尖叫,但贝尔肯斯立刻单手勾住复相型立体魔法阵的结构体。
跟庞大身躯毫不相称,犹如猿猴般轻巧的动作。
贝尔肯斯不理会目光怔愣的爱尔菲缇娜跟雷纳多,沿着魔洼阵灵活地翻上另一座平台,就此消失在坑道深处。
真是令人惊艳的脱逃戏码。
“……终于肯离开了吗?”
雷纳多拾起贝尔肯斯掉落在地的武器,解除了圣战士。那个武器……是由两个半弦月的形状组合而成。
“双月刀吗?”
爱尔菲缇娜听出他声音里的极度疲乏,急忙奔至雷纳多身旁。
“甘法斯大人!”
“老实说,这种魔法还有几个缺点。它不但会大量消耗魔导士的体力,持续时间也非常短暂。如果他在这里多待三分钟,事情可能就……”
爱尔菲缇娜扶住说完一阵踉跄的雷纳多,恳求般地说道:
“请您多多保重……如果甘法斯大人有什么不测,我、我……”
倘若他有什么意外——
爱尔菲缇娜意识到另一个自己,正冷酷地注视着狼狈的她。
倘若他有什么意外,我该怎么办?
她不就如同失去操纵师的人偶,掉落在舞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吗?
听着警备人员逐渐接近的声音,爱尔菲缇娜内心如此想道。
※ ※ ※ ※ ※
第二天。
雷纳多将岛民集合到集会所,转告他们异教检察官逃逸之事……同时,由于对方可能会有妨碍的举动,雷纳多宣布计划将提早半天进行。
“魔法吗?”
拉蔻儿对倚着仓库墙壁询问的夏侬点头。
“……应该是。而且,假使我猜得没错……”
拉蔻儿吞吞吐吐。她很少如此,夏侬以及一旁扮演听众角色的帕希菲卡,都一脸讶异地盯着卡苏鲁家的长女。
“事情……将变得十分棘手。”
夏侬他们如今跟漂流到岛上第一天一样被关在仓库里。几个年轻的岛民坚持监禁他们。既然无法证明他们不是异教检察官的同伙,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不能让他们到处乱跑。
听起来也颇有道理,因此夏侬他们也就老老实实地进了仓库……
“棘手?”
“毕竟没有亲眼看过那座设备,我也无法断言……但甘法斯很可能是想执行战略级攻击性魔法。”
“战略级……”
夏侬也听过这个词汇,但对实际情况毫无概念。他只知道有那种魔法存在,向且几乎没有人使用过。
“就我所知,过去只有实际使用过两次。基亚特帝国跟莱邦王国各自在七年前与八年前使用过,是分别称为‘沉默白风神’(Ithaqua)可跟‘奈落’(Ginnungagap)④的不同魔法,效果虽然不尽相同,但因为威力太大,最后在玛乌杰鲁教高层的提议下,各国缔结了禁用条款。”
“……威力有多大?”
“理论上,破坏力可说没有极限喔。根据魔导士的人数、力量,设备的规模、精确度等有所差异,不能一概而论。不过,沉默自风神可以直接干预气象本身,而奈落的破坏力也足以毁灭一、两座山或城市吧。”
“…………”
由于规模太大,夏侬的脑海里仍无法具体掌握它的破坏力,解说的拉蔻儿本人应该也一样。
“话虽如此,由于那种魔法的力量很强,因此也需要相当容量的意识领域……至少,嗯……需要一百名魔导士喔。”
“先不论翡翠法阵,魔导士基本上也不是到处都有……这里的魔导士大概也只有雷纳多而已。”
“对呀,所以有替代的方法。”
“莫非是……”
听见那句话之后,夏侬的脑海浮起了一个可能性。那能够让非魔导士的人类启动魔法,同时确保不足的意识领域。
但那是……
“假如我没猜错,雷纳多应该是透过某种魔法阵融合岛民的意识,藉此确保启动所需的意识容量。可是……”
“那样的话,所有人岂不就有可能变成废人?”
没有魔导士素质的人,以及没有受过魔导士训练——学习如何确保意识容量、启动魔导式的人,一旦强迫他们启动魔导式……甚至可能引起自我崩溃,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夏侬本身并非魔导士,但如果对他施以假想控制意识的魔法,他也能暂时操控魔法。
然而,那是因为施加魔法的人是拉蔻儿这位超一流的魔导士,而施加对象则是意识领域高于常人三倍的夏侬。
倘若对没有受过任何训练、不具任何才能的普通人施加那种魔法,控制意识和原本的自我意识将相互融合,变得无法区别。结果如何因人而异,轻则出现情绪障碍、重则人格崩溃后变成废人,而后者的可能性占绝大多数。
“岂有此理……为了对付玛乌杰鲁教,将自己的意识当作兵器吗?”
“应该是这样,但我想岛民们可能并不清楚它的危险性。”
“……那得赶快阻止呀!”一直默默聆听的帕希菲卡嚷道“这种事……得赶快阻止!”
不光是渎神花园的岛民,假使真的启动那种大型破坏魔法、肯定会有人死伤。葛林德及其周边地区,除了玛乌杰鲁教的信徒外,还有数十万的居民。
“况且……”帕希菲卡握拳说道:“那样一来,她就变成真正的‘废弃公主’了……”
“……可是对方实在不像能够沟通的人。”
“那又怎么样?”
一个豪迈的声音突然插嘴。
看见与开门声同时进入的人影,帕希菲卡大声喊道:
“贝尔肯斯大叔!”
“叫你别叫我大叔嘛,我也才二十多岁喔。”贝尔肯斯右手摸着长满胡渣的下巴说道。
他的左手圈住一名看守人的脖子,力量大到对方连叫也叫不出来。年轻人一面喘息似的吐气,一面用掺杂愤怒与恐惧的目光盯着魁梧的异教检察官。
“……我正想说你差不多该现身了。”夏侬不耐地说道。
“那我就不废话了。我想阻止那个战略级攻击性魔法的启动,你们愿意帮我吗?”
“……我们为何要做那种麻烦事?”
帕希菲卡被夏侬的回应吓了一跳。她投以询问的目光正想开口时,拉蔻儿若有所思地阻止了她。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我们因为某件事被玛乌杰鲁教追杀。
假如渎神花园的计划成功,玛乌杰鲁教和这个国家陷入混乱的话,我们的逃亡生活就轻松多了。对我们而言,只可能帮忙,绝对没有阻止他们的理由。”
”……你是认真的吗?”
夏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置身事外地耸耸肩。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个工作狂哪。如果在这种时侯行动,真的会被那些家伙杀掉喔。你为什么要为玛乌杰鲁教拼到那种程度?你不是被降职了?既然如此,又为何对任务这么执着呢?”
“你同这干嘛?”
“你就回答一下嘛,搞不好我们会改变心意喔。”
贝尔肯斯瞅着夏侬。
帕希菲卡身子猛然一震。夏侬与贝尔肯斯之间流窜着一股强烈的杀气……不,是怒气吗?这两人如果真的动手,势必会有人死亡——那股强烈的气流,甚至让帕希菲卡有这种感觉。
“……别问我那么复杂的事。”贝尔肯斯率先打破僵局,他放松双肩的力量苦笑。“你觉得我被降职前是什么职务?”
“……大概猜得出来,不过想听你亲口说。”
“肃清使啊。”
惊讶的只有帕希菲卡一人,夏侬和拉蔻儿的表情不变。至于被揪住脖子的年轻人,根本没有余力考虑那些事。
“你知道肃清使实际上是怎么样的一群人吗?”
“……嗯,以前有遇过。”
“我终究没办法变成‘跟大伙一样’没办法舍弃自己,没办法舍弃原本的贝尔肯斯·丹何库力欧,变成‘凭藉信仰超越人类的群体生物’。”
“嗯,你这个人确实是个性鲜明。”夏侬不带嘲讽地坦率道。
“我也曾经痛恨自己的个性。多亏这个体型跟这副长相,每个人都怕得不敢接近我。即使想要跟大伙好好相处,也只会让别人恐惧。就连父母都吓得对我毕恭毕敬,搞到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我二十岁的时候离家出走,加入玛乌杰鲁教。我想既然是对万民劝说慈爱的玛乌杰鲁教,应该不会排斥我才对。”
“…………”
“可是啊,就算话说得再好听,人类终归是崇尚规格化的生物,差别只在于那是一般常识,或者对教义的信仰。将人们统一、结合,然后畏惧、憎恨局外人,那种事到哪都一样。所以,我拒绝成为肃清使那种可说是统一的极致象征。明明那么厌恶自己的个性,最后还是无法舍弃它。”贝尔肯斯耸耸肩。“我就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贝尔肯斯·丹何库力欧。我自己这么决定了。”
“大叔……·”
贝尔肯斯对神情复杂的帕希菲卡淡然一笑,然后继续说道:
“可是,我还是无法阻止那些自己想要规格化的人。我自己是这样活过来的,因此知道活出自我个性是非常辛苦的事,毕竟枪打出头鸟嘛。所以,我也没办法谴责那些选择放弃个性的人,这世界还是需要那种‘弱者’群聚而活的价值观。虽然有时集团可能会变得过于庞大,甚至践踏其他弱者……”
“那是——”
贝尔肯斯伸手制止帕希菲卡发言,接着又说:
“不过,我还是决定守护那种‘弱者’的花园,因为不是人人都那么坚强嘛。不,坚强的人也有软弱的时候,犹豫的时候,想要被救赎的时候,想听别人说‘你没问题’的时侯,所以我认为不光是玛乌杰鲁教,宗教这东西仍有存在的,必要,即使无法光凭宗教给予的安心感生存。”
贝尔肯斯松开翻眼昏厥的年轻人,继续说道:
“所以,我是站在守护玛乌杰鲁教信徒的立场。但在同时,看见渎神花园即将犯下跟玛乌杰鲁教相同的错误……弱者践踏弱者的那种无谓错误,我实在无法撒手不管。”
“……够了。”夏侬说完起身。“我不认为你说得完全正确。”
“……是吗?”贝尔肯斯叹了口气。
对,人类不可能完全理解对方,大家终究是不同的生物。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出生,过着不同人生的人们,不可能打从心底完全相互理解。因此,人们在内心深处恐惧着别人,并且创造吕上帝或救世主这种共同概念,企图藉由信奉神明,感受相互理解的气氛。
“但是,我也了解你的心情。”
然而,人们可以努力尝试自我思考、理解并接近彼此,即使永远无法填补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仍旧可以努力将它无限缩小。
所以——
“走吧……趁他们还没变成践踏者之前。”
※ ※ ※ ※ ※
有人在暗处窃笑。
卑劣、残酷的笑。究竟是谁在笑?这个声音似曾相识。因为听得多了,所以乍听之下,反而不晓得是谁的声音……
“胸怀明月与星辰之纹章,汝等变为制伏自然之兽吧。”
念诵咒语的声音。雷纳多顿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是谁?这座岛上除了他以外,应该没有其他魔导士,而且……这是他从未听过的咒语。是什么?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思绪从细部开始崩塌。
缓缓伸出的手。啊啊,那是自己的手,自己的手指着门扉。
“去吧!找至之后,杀掉那个异教检察官,还有那三兄妹。杀掉所有可能捣乱的人。要是杀不死他们,至少在仪式结束前别让他们接近这座洞窟。”
岛民们起身离开,一个人、两个人……合计十个人。
他们的神情为何如此恍惚?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人偶。是身体不舒服吗……
“呵,嘻嘻嘻嘻……哇哈哈哈哈哈!
有人在笑.用非常诡异的神情在笑
是谁?
“甘……甘法斯大人?”
啊啊,爱尔菲缇娜,你来了啊?其实我正伤脑筋呢。因为有人在我的脑袋里笑。一边笑,还一边擅自移动我的身体、擅自说话……
“怎么了,爱尔菲缇娜?”
察觉爱尔菲缇娜带着困惑和略微恐惧的表情向后退去,雷纳多有些哀伤。雷纳多当然并未发现,她的那种反应是因为他脸上的表情。
因为他脸上那种卑劣、残酷的笑容。
“你是……甘法斯大人吗?那、那个……面、面具……”
“啊,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因为已经成功了……”
雷纳多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刚……刚才是什么?大、大家的表情……好像都疯了……”
“为了让他们变得更强啊。玛乌杰鲁教的神官跟那三个人可能会来捣乱,所以用魔法让他们变得更强,哈哈哈哈哈。不过因为变得太强了,可能没办法复原啦。”
“……什么?”
啊啊,我究竟在说什么呢?为何如此残酷?相信我,爱尔菲缇娜,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我……
“那是一种叫‘狂战士’(Berserker)⑤的超强魔法。在被施法者的脑中启动,使那个人变成超人。但是,变成超人之后,由于魔导式将与自我意识融合,会再也无法解除。这正是拼斗到死为止的狂战士哪。”
“为、为什么要这样——”
“这还用说?为了不让别人打扰你们这群白痴的葬礼嘛。”
※ ※ ※ ※ ※
打倒站岗的岛民、进入坑道本身并不困难。
大部分的岛民都在地底魔法阵的大型扩张器里等待计划执行,留在外头的只剩四、五十个人,人手实在少得可怜。
“所以,具体的方法是什么?”夏侬边走边问走在坑道前面的贝尔肯斯。
一行人的顺序是贝尔肯斯、夏侬与帕希菲卡,最后是拉蔻儿。
“大姐你不能替他们解除魔法吗?”
“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要先调查魔法阵以及施加于人们意识里的魔导式……需要一些时间哟。”
“嗯……真是麻烦啊。要不然乒乒乓乓地把这里弄坏也是一种方法……”
“如果使用大规模的攻击性魔法,会造成岛民死伤的。”
“的确很麻烦哪……”夏侬搔头说道:“但也只剩这个方法了。时间不长的话,我们应该还可以保护进行解除作业的拉蔻儿。”
“嗯,毕竟这里的岛民几乎都是外行人。”贝尔肯斯说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总之,就先到那里确认位置吧。”
夏侬他们走到坑道底端的一座平台,大小约莫等于民家的小旁间。虽然确认过没有任何人的气息,一行人还是低下身来,以免被人从其他平台目击。抵达平台后,立刻看见设置于大洞穴里的奇怪设备。
“真厉害耶……竟然在地底建造这种东西。”帕希菲卡钦佩不已地说完……就发现姐姐的表情显得有些严肃。“怎么了蔻儿姐——”
“不对……这……”
“嗯?怎么了?”贝尔肯斯问道。
拉蔻儿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那是抄自母亲笔记的重点。
“这的确是战略级攻击性魔法的复相型立体魔法阵……。可是看不到长距离瞄准用的结构体。这样一来……魔法的效果会在这里爆发。”
拉蔻儿下面的话语让夏侬他们脸色大变。
“这是自爆用的魔导式啊。”
※ ※ ※ ※ ※
“自……自爆?”
“对。”雷纳多阴沉地笑道。
那不是爱尔菲缇娜憧憬的圣人,只不过是沉浸于残酷、扭曲的喜悦的异人格者。
“那个大规模魔法,是用来自爆的。是为了杀死你们这白痴啊。”
“您……您在……说什么……”
她知道,她很清楚。那并不难理解,因为她每晚都梦见。这个景象。
然而,她的内心却拒绝承认这个事实。
“这个渎神花园原本就是军方谍报部跟玛乌杰鲁教涉外局发起的计划。集合、隔离具有反抗王国与玛乌杰鲁教意志、倾向的人,再将他们一起处分掉,哈哈哈哈。简单地说,你们是花了十年在自掘坟墓哪。”
“那是……骗人的。”爱尔菲缇娜摇摇晃晃地说。“是骗人的!”
“我没有骗你,我原本就是王国军的成员。因为玩得太过火,王国军发现之后,将我关了起来。”雷纳多狂笑道。“一开始学魔法,就忍不住想要尝试不同的玩意儿。例如将不能强制启动的魔导式输入别人的脑袋瓜,哇哈哈哈哈,很有趣喔!看到原本神智清醒的女人,淌着口水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我就兴奋得不能自己,睦哈哈哈!结果被军方发现,还被判处死刑。但是,谍报部的卢加尔老头在行刑前向找说了个很好的提议哪。”
爱尔菲缇娜用双手捣住耳朵。她不想听,她不想再听下去了……可是雷纳多似乎并不打算停止。
“反正我也想玩大一点的,没有比这更棒的事啦。毕竟一次就有好几百人、好几百人耶!也让我见识到普通魔导士终其一生也无缘窥见的战略级魔导式,真是兴奋得感激涕零!哇哈哈!我当时就想,对啦、对啦!我就是一直想要搞这种啊。”
雷纳多这时表情肃然一正说道:
“男人还是想耍追求自己的梦想。对吧,爱尔菲缇娜?”
然后,他的表情在下一瞬间猛然扭曲。
“开玩笑的啦,哇哈哈哈!不过我天生就是这副模样,所以就耍了一点小手段,弄或可以雅俗共赏的高尚性格,就是假想人格啦!假想人格(Persona)!利用伪造人格来扮演理想的指导者。”
“怎么会——”
“所以,你也爱上我了吧,爱尔菲宝贝?爱上我了吧?我这个雷纳多大人啊。”
为什么……
听着雷纳多仿佛从远方传来的淫声秽语,爱尔菲缇娜扪心自问。
为什么事倩会变成这样?我为什么要如此拼命扮演废弃公主?我是为了什么……
雷纳多慢慢逼近爱尔菲缇娜。虽然内心知道应该快逃走,但爱尔菲缇娜大部分的意识都因冲击和绝望而僵硬。
“好啦,我就陪你睡吧。在那群白痴们升天时,咱们也一起飞向天堂吧!”
雷纳多一边淫笑,一边接近。然而,爱尔菲缇娜只是愕然盯着异常者不断逼近的手,此刻的她连逃避那双手的力气都已失去。
然后——
异样的声音在下一刹那响起,某种东西刺入雷纳多的手臂。
那是两个半弦月组成的奇妙武器。
“这、这是……”
诧异地看着刺入自己手臂的凶器,雷纳多狂叫。
越过慌张拔下武器的雷纳多的肩头,爱尔菲缇娜看见正要走进房内的贝尔肯斯跟夏侬,拉蔻儿与帕希菲卡则在他们身后。
“不要脸的勾当还好意思讲得那么大声…你才是大白痴,雷纳多·甘法斯。变态家伙想叫别人白痴,还早十亿年咧。”
“你、你……?!”雷纳多紧咬牙关,向后退了几步。“给我听好了,异教检察官!知道吗,我可是军方跟玛乌杰鲁教的——”
贝尔斯冷冷看着狼狈不堪的雷纳多说:
“白痴!到时连你都被轰到九霄云外了,军方跟玛乌杰鲁教又有何屁用?更何况,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叫你执行这种白痴计划的玛乌杰鲁教第二涉外局长,早就翘辫子啦。因为丧失权位,最后上吊了。根本没人记得你的事,不然我怎么会被派到这里呢?”
“什……什么?”
“没事干嘛想起自己的本性?你还是乖乖地当另一个人的影子睡觉去吧!”
贝尔肯斯不动声色地走近,用右拳朝雷纳多的腹部打去。
“恶……”
雷纳多犹如纸人般轻飘飘地飞了出去,身体猛烈撞击房间后方的扩张器,六个圆筒中的几个盖子喀啦一声打开,露出了里头的东西……
“古凤?科特?”爱尔菲缇娜凄声呼唤他们的名字。
少年跟少女仿佛物体般滚向地板。
半张的嘴巴淌着唾液,意识涣散的空虚眼神凝视半空。两姐弟虽然活着……但已经无法走路,也无法说话,恐怕连身为人类的意识都所剩无几了。
“你为了扩大自己的意识容量,利用通讯系魔法跟扩张器连接是吧?”
拉寇儿沉静的声音在冰冷的房间里流动。
“用魔法或药物将对方变成废人……将对方白纸化(For-mat),偷窃他们的意识,藉由通讯系魔法跟自己断续性地连接……这是为了能够不断启动妨碍探查的魔法吧?不论是妨碍魔法或是魔天狼,都是以这种方法启动的吧?
“说他们到外面寻找相同理念的人想必也只是一个幌子。这种方法会使被窃取意识者的生理机能产生障碍,即使给予营养剂,也顶多维持一个月。所以,这十年来,你就是以这种方法耗损了数百个人吧?”
“嘿……嘿嘿……大姐,你比我还清楚嘛,你说得一点也不错。”
雷纳多按着被揍的肚子,沿着墙壁爬行。贝尔肯斯也不追击,在倒地不语的少女身旁蹲下。
粗糙的手掌合上凝视半空的干涸眼眸。
然后——
“……雷纳多·甘法斯,我要将你大卸八块!”贝尔肯斯冷冷宣告。
就连夏侬他们也瞬间涌起一股杀意。能够原谅这个男人的,大概也只有圣人而已,然而……
“住手!”爱尔菲缇娜似乎想包庇他,展开双手挡在雷纳多身前。“不是这样!甘法斯大人不是这种人!一定是有人利用催眠术或别的方法控制他——”
“……让开!”
“不要!你们别杀甘法斯大人!”
……就在此时。
有许多气息接近。
那些气息太过微弱,加上并不像人类的气息,因此夏侬和贝尔肯斯迟迟未能发现。
更侬一边皱眉,一边按着长刀回头。
“拉蔻儿、帕希菲卡,快到房间里!好像有什么——”
就连贝尔肯斯的注意力都被拉走的那一瞬间……雷纳多似乎就在等待此刻。他扑向爱尔菲缇娜,将怀里取出的小刀架在她的颈部。
“不许靠过来!否则就要她血溅当场,咻——咻——哇哈哈哈!”
异样的声音和雷纳多的笑声同时响起。
下一瞬间,夏侬的身体从房门飞向房内。
“夏侬哥?”
数名男人驱散帕希菲卡的惨叫似的走进房间。
人偶般没有表情的男人们。
他们在某些地方与地板上的古凤和科特十分相似。虽然他们可以行动、攻击,但动作中全然感受不到人类的意志,毫无光泽的眼神比玻璃珠更加空洞。
“你们的对手就是他们,我所创造的活死人啊!”
雷纳多背脊靠着墙壁朝门口移动,口中狂笑不止。他以架在爱尔菲缇娜颈部的小刀阻止意欲冲上前去的贝尔肯斯,就这样离开房间。
“各位好好加油吧!”
※ ※ ※ ※ ※
特殊攻击性魔法“狂战士”。
这种魔法可以将人类变成战斗用的特殊生物。
魔导士利用通讯系魔法,将压缩状态的魔导式烙印在被施法者的脑中,在被施法者的意识领域自行解冻,再启动其他魔法。
解除人类肉体上的各种先天限制,不顾被施法者的肉体安危,将力量发挥到极限,而且——
“这家伙?”
贝尔肯斯讶异地缩回手臂。
殴打岛民脸颊的触感改变了。肉体的触感消失,对方的皮肤仿佛变成某种异常坚硬的物质。
“普通的攻击只是白费力气!”
听见拉蔻儿的声音,贝尔肯斯停止第二波攻击,向后跃开。
“这是什么?”
“狂战士一旦遭受攻击,肉体就会反射性地进行改变。殴打的部位会越变越硬,或者那里的皮肤底下会充填缓冲用的体液……越是砍杀,越会生成鳞棘一类的东西阻止刀刃入侵……配合敌人的攻击进化……不,是将人类演化成异质生物,那就是狂战士。”拉蔻儿扶起夏侬说道。
“等一下!人类肉体可以承受那么激烈,而且毫无章法的变化吗?”
“承受不住。”拉蔻儿肯定……甚至微带冷酷地断言。“没办法复原,被法者是彻底的消耗品。启动时便讲人格完全破坏,只留下控制肉体所需的最小容量。因此,这种魔法开发成功后立刻遭到禁用,据说魔导式也被封印了,表面上是如此。”
可能是谍报部的卢加尔中校将那个魔导式传授给雷纳多的。
夏侬总算重新握住长刀,护在姐妹俩身前,与贝尔肯斯并肩而立。
“力量很强,还会变身……真是麻烦的家伙。”
“赞成。”
夏侬的长刀跟贝尔肯斯的双月刀分别迎击伸来的手臂。
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避狂战士的攻击,再以不致造成致命伤害的方式反击。他们的动作完美无缺,如果对手是普通人,理当眨眼之间就能分出胜负。
然而……对手一旦换成狂战士.结果却只有每况愈下。
殴打的部分硬化成甲壳。
砍伤的部分迅速愈合,同时伸出棘般的物体。
狂战士的肉体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犹如昆虫变态般地急速蜕变成其他生物。
面对这种异常的痊愈能力与耐久性,普通的殴打与砍击毫无效用。不,别说是没有效,甚至还会加速对方的成长。烙印于狂战士脑髓里的魔导式不停分析对方的攻击,利用事前登录的情报自我改良。
面对拳头时,提升为足以防御打击的硬度;面对刀械时,生出阻止武器侵入的棘。同时,不断学习如何躲避敌人攻击的迅捷与技巧……
“要怎么办?”夏侬用长刀挥开朝他抓来的异形手臂问道。
“我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启动的狂战士……如果母亲书架上的文献没错……应该没有阻止的方法。”拉蔻儿顿时垂下目光,接着又道:“只能在他们尚未变成无法应付的怪物前,完全停止他们的生命活动。”
“……只能杀了他们吗?”
“只能这样。”
简单明了,但也因此难以反驳的结论。夏侬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拉蔻儿,你先带帕希菲卡离开,这里由我们应付。你利用这段时间制住甘法斯,或者解除魔导式。”
“你们要怎么应付?夏侬哥——”
帕希菲卡还没说完,夏侬就怒叱道:
“快走!万一甘法斯启动那个魔法,我们就得全部死在这里了!”
“……知道了。”
拉蔻儿不容分说地抱起帕希菲卡,冲向平台边缘。
“等一下,拉蔻儿姐。莫非你想——”
拉蔻儿从后腰袋取出一条金属线,固定于平台一端后,毫不犹豫地向空中跃去。
黑色外套飕的一声鼓满空气张开。
“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拉蔻儿的皮手套与金属细线的摩擦声,帕希菲卡的惨叫声急速远离。
“……人不可貌相,真是惊人的退场方式。”
“……她还没使用魔法,这已经算是朴素的了。”
贝尔肯斯一面闪避狂战士的攻击,一面傻眼似的说完,夏侬淡淡应道。
“接下来要怎么办,喂?不是只能杀死他们吗……”
事实上……狂战士虽然保留人类的外表,但早已变成跟人类截然不同的生物。全身包裹在甲壳里的生物,以及不断从全身棘刺分泌黏液的东西,已经无法称之为人。即使是闪避普通的攻击,他们仍旧不断演化,如今已经取得夏依的长刀跟贝尔肯斯的双月刃无法对抗的防御力。
“……真麻烦,闪人吧。”
“……什么?喂!”
听见夏侬的提议,贝尔肯斯瞠目结舌。
“我们只要拖延时间就好了,以后再来考虑该如何对付这些家伙吧。”
“……不忍心杀死他们吗?”
“只不过是伪善罢了。”
夏侬耸耸肩,用长刀刺向一名最接近的对手,但并未痛下杀意就朝门外扑去。贝尔肯斯亦用身体撞开一名狂战士,钻出地底坑道。
“这种伪善的家伙,我其实也不讨厌。”
夏侬和贝尔肯斯分别往左右坑道离去,其他的狂战士纷纷从房间里追了出来。
“喏,事情结束后,咱们去喝一杯吧?”
“抱歉,我一个月以前开始禁酒了。”
“啊,是喔?”贝尔肯斯耸肩说完,朝右方坑道奔去。
五名狂战士追在他后头,只听见粗犷的声音在岩洞中回荡。
“总之……待会再见啦。”
“假使还有命在的话。”夏侬说着,一边将另外四个狂战士引向左方坑道……
※ ※ ※ ※ ※
拉蔻儿在着地同时割断金属线,放下帕希菲卡。
“哎哟……人家还以为死定了呢……”
“这种高度直接跳下来也死不了的,顶多是膝盖碎裂而已。”
拉蔻儿气息不乱,走近其中一座有如巨大蜂巢的结构体,将手按在上面。她卸下金属零件,开启相当于一个蜂房的盖子,里头滑出一具金属与木材组成的棺桶。
“接下来!”
拉蔻儿打开棺桶状的容器,拉出容器内的中年女子,横放在地板上。
从眼球运动的速度、呼吸以及其他情况判断,拉蔻儿认为他们的意识尚未空白化,应该是在浅层睡眠中的做梦状态。人格被消除的人类不会做梦,甚至连做梦的主体都不存在。
很可能被下了药,女子完全没有醒转的样子。
“怎、怎么办,拉蔻儿姐?”
“这是藉由传声管以及灌满跟血液浓度相等的盐水筒,连接到中央的增幅器。这是一种模拟生命波动——”
“对不起,可不可以说得简单一点?”
“总而言之,这个魔法阵就像是一个人脑,将岛民们当作一个个的细胞运作。如此一来,即使不对他们一一施加通讯魔法,只要透过催眠暗示和简单的药物,也可以建构出广大的共同意识空间哟。尤其这里的人们又是为了相同目的聚集在一起的。”
“嘎……?共同……什么?”
“然后,事先将压缩的魔导式烙印在他们脑海,随启动命令一起解冻、执行……不过只要顺着那个路径倒推回去,理论上还是可以找出中枢部分的魔导式在哪里,或者压缩保存在谁的脑部——”
“呃……哈啰?”
“简单地说,只要从这里往前推究,就可以破坏设备中枢部分的魔导式。”
“啊,原来如此。”
帕希菲卡点点头,她只听得懂最后一句。
“所以,帕希菲卡,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呢?”
“什、什么忙?”
“保护我。”
“嗯,好——咦,什么?我?保护拉蔻儿姐?”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令她吃惊了。就战斗力而言,帕希菲卡跟哥哥姐姐的差距别说是大人与小孩之分,根本就是天壤之别。要帕希菲卡反过来保护拉蔻儿姐,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会对你施加战斗用的魔法,因为我必须试着解除这个魔导式……在那段期间,我几乎无法移动喔。”拉蔻儿说完,指向帕希菲卡身后。
树林般杂乱的结构体之间,人影正梦游似的朝她们走来。看见他们那种毫无意识的动作,帕希菲卡也知道那是被狂战士入侵的人类。除了冲到那个房间里的九个人以外,看来还有其他的狂战士。
“你没有受过确保魔法意识领域的训练,所以我会在我的脑中启动魔导式。但这么一来,只要你离开我十步左右,我对你施加的魔法就会失效。”
换句话说……帕希菲卡只能离开姐姐身旁几步,却必须阻挡狂战士的猛烈攻击,就连帕希菲卡也晓得那是多么不合理的要求。
然而……她也早已习惯不合理的事。因为哥哥姐姐总是为她拼命,这次只不过是角色互换罢了。
帕希菲卡内心完全没有任何疑虑或犹豫。
“嗯!就交给我吧!”她反倒很开心地挺胸应道。
※ ※ ※ ※ ※
“啐,真是急死人了,这样拖拖拉拉的!”
贝尔肯斯转身面向追来的狂战士。
对方一追来就逃走,故意放慢脚步,让对方不致追丢,等对方追上自己,再轻轻闪过两、三次的攻击,然后继续逃走。要说半调子的话,这是极度半调子的应战方法。这种可称为被动式的应战方法,实在跟贝尔肯斯的个性不合。
“对普通人用这招,可能会杀死对方,所以一直忍着不甩……”
贝尔肯斯说完,换了一种呼吸方式。
将右手缩到腋下,再以左臂压住右手手腕。
一边进行特殊的呼吸法,一边提升体内压力,同时对自我肉体加绝对信赖的自我暗示。在这种交互影响下,凝聚出一段巨大的力量。
神官服进裂,肌肉偾起。这也就算了,但是……竟连肤色都起了变化。
不,不对。
那并非肤色改变,而是经由呼吸法跟思考控制,提升成模拟物质的斗气,宛如阳光光芒般包裹着贝尔肯斯的身躯,不规则地反射周围光线。
那是他在肃清使的训练时,独自练成的破坏技术。
他称之为“臂铠”(Gantlen)。
凝聚包裹在全身的斗气,灌入右手。以左手压住充满力量、剧烈震动的右手……
“别恨我啊!”
贝尔肯斯朝飞扑而来的狂战士挥拳刺击。
强化成铠甲般的表皮承受他的打击……只有打击。
下一瞬间,狂战士的数成体细胞同时毁灭。
脑中的魔导式反射性地准备进行自我修复与提升……但动作随即停顿。
无法解析究竟是遭到对方火炙?殴打?砍伤?抑或是挤压?好像每种都是,又好像都不是。无论是主掌狂战士功能的魔导式,或是动物本能,都无法理解那种攻击。
没有过程,只出现毁灭的结果。
纯粹的破坏意志,藉由斗气输送的那股意志,破坏了狂战士的肉体。没有意志的战斗人偶,或许无法理解那股破坏的“意志”。
遭受打击的狂战士动作倏止,颓倒在地。
“好像有点效果啊。”
贝尔肯斯舔拭干燥的嘴唇,重新摆好架式。
然而……
“……什么?”
狂战士们的动作一齐停止。
※ ※ ※ ※ ※
狂战士们的动作停止了。
在讶然蹙眉的夏侬面前,狂战士们突然化为一片朱红。
“…………?!”
他们全身犹如水蒸气喷射而出的是……血液。
已经无法称为人类肉体的突变怪物,接二连三地倒卧在自身喷出的血泊中。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他们的肉体又纷纷开始融解,最后只剩下糊状黏液。
“…原来如此……”
已经到了极限。即使能治疗再生,毕竟原本的肉体有限,其能力当然也有所极限。更何况肉体在过度使用下超越了忍耐极限,才会连自我维持都无法达成。
未完成的魔法。彻底的消耗品。
那些话语掠过夏侬的脑际。
※ ※ ※ ※ ※
“……天神玛乌杰鲁啊!”贝尔肯斯注视伏卧在地的狂战士,以手指比划圣印。“尽管与我等信仰迥异,请您赐予他们灵魂安息吧。”
似乎因那句话而获得平静……狂战士们接二连三地崩塌,接着仿佛再也无法保持原本外形……纷纷开始融解。
雷纳多在平台上望着长年“努力”所完成的魔法阵。
这里并非他房间内的平台。形状虽然相同,但这座平台的位置比较高,也比较宽敞,可以清楚看见整个魔法阵。在哪都能启动魔法,但既然要启动耗费十年岁月的巨作。他当然宁可选择一个相称的地方。
岛民们已经分别进入扩张器,等待雷纳多的命令。如今只要以通讯魔法送出启动命令,就能连锁性地组成魔导式,自动启动战略级攻击性魔法。
“请您恢复……”爱尔菲缇娜坐在他脚畔的石板,抽抽噎噎地低语:“求求您,甘法斯大人……请您恢复成原本温柔的甘法斯大人……”
“小傻瓜!”雷纳多嗤笑道。“你还不懂吗?你们看到的只不过是面具,面具冒牌货!你们只不过是被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耍得团团转,嘿嘿嘿,我才是真正的雷纳多·甘法斯。懂了吗,小傻瓜?”
雷纳多用足以一口气将它扯碎的力量,抓住爱尔菲缇娜的外衣。
“好啦,爱尔菲?现在到了‘成人’的时间啰。机会难得,趁小岛还没毁灭的短暂时刻。咱们俩来快乐一下吧?”
然而……他的手并没有动。
这个残酷无情的男人脑海中。不知为何闪过一阵悲鸣。
那声悲鸣阻止了雷纳多的手。
“甘法斯大人……?”
少女一脸愕然地凝视他,泪水从甘法斯的双眸滑过两颊。
“咦?为、为什么?为什么我会……”
……哭泣?
明明快乐得要飞上了天,兴奋得难以自持,心情愉悦无比,仿佛就要晕厥。
然而……为何我会哭泣?
“你应该继续戴着那副面具才对。”
声音从坑道底端静静传来。
一个高挑的身影拨开薄暗出现。
看见夏侬踏着坚定的步履走近,雷纳多感到惊恐不已。
“你怎么来了?狂战士……”
夏侬无视雷纳多呻吟般的询问,边走边继续说道:
“我们每个人都戴着面具,隐藏真实的自己。痛苦的时侯如此,悲伤的时候也会戴上。不过,那并不是坏事。即使是面具,只要别人希望你戴,你自己也愿意一直戴着,那就会成为你真正的脸孔。”
“夏侬……”然而,泪水依旧自雷纳多的眼眶滚滚而下。“别过来,不然我就把她——”
“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他的身体完全无法移动。
“现在你才是冒牌货。”
“住、住嘴啊啊啊啊啊啊!咦?啊?你……你?我……我怎么会这样?我究竟在干什么?”
雷纳多……雷纳多的身体脱离他的意识,自己开始动作。不,不对!正确地说,是遵照真正的假面男——圣人雷纳多的意识开始动作。
雷纳多的手缓缓松开爱尔菲缇娜,朝夏侬的方向走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身体……”
困惑的声音里重叠般地掺杂其他声音。从同一张嘴巴,以相同声音,说出全然不同的话语……
“杀了我,夏侬!”
“你、你在乱说什么?”
雷纳多双手摊开,站在夏侬面前。
“趁现在把这个杀人狂杀死,反正我只是假面——”、“住手!你这个臭小子,我啊啊啊啊啊?你究竟想把我怎样啊啊啊啊?”
雷纳多哀求似的大叫。
“趁我还没消失在这男人的意识时,快杀死我!夏侬!”
“甘法斯大人!”爱尔菲缇娜悲痛喊道。
夏侬默默抽出长刀。
“唔……!”
承受对方出奇猛烈的一击,帕希菲卡呻吟出声。
她娇小的身躯此刻包裹在银白色的光芒里,那层光芒可以随着她的动作自由移动,抵挡敌人的攻击,或者将她的攻击增幅后送出。
特殊攻击性魔法“圣战士”。
不过,帕希菲卡身上覆盖的“镜空间”,正确说来并非原本的圣战士。那是经由拉蔻儿独自改良……不,应该说是调整而成。虽然大幅减少了启动所需的意识领域,但性能也比原本的圣战士低落许多。当然,即使如此还能重复启动(Double Task)通讯系魔法,这也只有意识领域高于一般魔导士三倍的拉蔻儿才能办到。
“拉蔻儿姐……”
拉蔻儿微微侧头,但仍维持单手触摸扩张器的姿势,文风不动。她全身神经想必都已集中于通讯系魔法。假使没在雷纳多下达启动命令前破坏这个巨大魔法阵的中枢,这座岛上的全体人员都难逃一死。
帕希菲卡重新对眼前的敌人摆好架式。
她向亡父学过基本的防身术,但对战斗来说,那种技术实在太过基本,加上夏侬认为半调子的技术反而更危险,因此帕希菲卡平时并不会亲自应战。最重要的是,她跟哥哥不同,在这方面一点才能也没有。所以,只要是稍微学过正式格斗术的对手,她根本派不上用场。
但现在,那种防身术却是她的最大支柱。
虽说敌人非同小可,但也只是一具自动执行命令的肉身人偶。正因如此,她才能藉由不完全的圣战士和一知半解的防身术避开对方的攻击。
然而,对手是已经完全超脱人类范畴,不断配合眼前敌人进化的战斗生物。
当然,如此一来就失去了通用性——对于采用其他战斗方式的敌人根本毫无用处——但对于用过即丢的棋子来说,这种担心也是多余。相对于此,狂战士可以针对眼前敌人的攻击,无限制地进行强化。反射性地自动学习对方的攻击速度、强度、角度,或者配合对方改造自己的肉体……最后创造出一个绝对的天敌。
事实上,帕希菲卡一开始还游刃有余,但抵挡或化解狂战士攻击的比例逐渐降低,靠身体守护姐姐的比例慢慢增加。
“哼……”
不知第几次的沉重打击在帕希菲卡脸上爆炸。如果没有圣战士的保护,可能连脑浆都会喷出的重击,完全是靠圣战士的防御空间将冲击降到最低……话虽如此,为了减低容量。拉蔻儿版的圣战士也省略了某些功能,因此无法达到完全的防御力。
帕希菲卡猛然向后仰倒……用尽下半身的力量,总算维持住平衡。
“你这家伙!”
帕希菲卡强迫自己忽略肉体上的痛楚.抓住对方的手臂一扭。
她好巧不巧扭到了关节的脆弱方向……狂战士的手臂喀嚓一声从中折成两半。
即使没有自我意识,狂战士似乎仍会感到痛苦,向后退了一步。
“什么东西……咦?哇啊!”
在惊讶大叫的帕希菲卡面前。狂战士手臂的断折处竟然变成关节开始转动,宛如多了一个手肘。
“呜哇……真恶心……”
对方的动作早就超越人类范畴,并非她的三脚猫防身术所能抗衡。
“……这要怎麽应付嘛?”
“闭嘴!”雷纳多狂吼。
汇集所有精神力,竭力压抑体内的另一个意识。
“圣人”雷纳多也拼命抵抗,但力量仍然无法阻挡原本人格那源源不绝的压制。
雷纳多用尽全身精神力压抑另一个自己,同时开始念诵咒语。
通讯系魔法“幻奏歌”(Galdr)⑥启动,与扩张器连接。
意识领域强制接合。
魔导式在侵蚀他人意识、强迫扩张的意识领域中展开。原本是针对个人使用所研发的魔法,为了添加高层要求的各种功能,魔导式大幅扩张,最后无法在一般的个人意识领域内展开,于即将完成之际宣告废弃。那就是——圣战士。
“嘻、嘻嘿嘿、嘻嘿嘿嘿嘿……”雷纳多再度强压住男一个想要出现的自己,瞪着眼前持刀的夏侬。“你去死吧!”
包里在银白色光芒下的拳头挥向夏侬。
拳头挥空,擦过迅速闪身的夏侬发梢。
没有任何技巧的普通攻击。然而,拳势并未就此停住,接着嵌入旁边的岩壁,将岩层打出了一个洞。如果那拳打在身上,骨头可能早已碎裂。
“哇哈哈,这一拳如何呀?现在可要好好地杀死你哕,哇哈哈哈!”
雷纳多边吼边扑向夏侬。
夏侬依然迅速闪开,接着挥出一刀。甚至能斩断钢镗的刀刃,如今却在强烈的声音与闪光中弹开。
圣战士的防御装甲圈将对方的攻击力量转换成光线与声音。
“没用哪!”
拳头从旁边挥来。原本只能用来牵制对方的防御性拳头,现在却以杀人的速度破空掠过夏侬额头,被斩断的黑发在半空随风飞舞。
“哈哈哈!怎么了,小剑士?连赤手空拳的对手都打不过吗?”
雷纳多接连挥拳.完全版的圣战士甚至有加速使用者动作的功能。乱挥乱舞的拳头拽着残影,不断朝夏侬袭来。
夹带空气的急速拳势化真空为刀刃,直扑夏侬。
“……喝!”
但就在同时。夏侬甩起长外套搅乱空气,避开雷纳多的攻击。
两人的位置对调,致命的刀刃与拳头齐飞。
平台上充满闪光与异响,但胜负未决。这种情况究竟该说圣战士的功能惊人?抑或者以肉身闪避对方攻击的夏侬可怕?
基本上……夏侬的长刀被雷纳多的装甲圈阻挠,他根本无法取胜。在几次短暂但密集的攻防战后,夏侬与雷纳多分别向后退开。
“嘿、嘿嘿嘿……”
雷纳多气喘吁吁地奸笑。
他的双眼看见红色血滴正沿着夏侬脸颊上的红线滑落。
“……的确有一手。”
然而.夏侬的声音仍旧无精打采。
既没有恐惧,亦没有焦虑。黑眸中的光芒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酷。
雷纳多顿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他是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杀气……不,是凝聚的斗气。
“但,也不过如此。”
说完,夏侬重新摆好长刀。
将右手抬到左肩上方,再以左掌压住刀柄底部。跟平时握刀的方式不太一样。水平握住的刀尖笔直指着雷纳多的胸口。
犹如刺击的架式。但夏侬也明白,无论再怎么灌注力道,光是这样仍无法突破圣战士的装甲圈……
“闭、闭嘴!”
雷纳多之所以向前猛冲,或许是出于本能的恐惧。
假使贝尔肯斯此刻在这里,很可能会吓一眺,因为夏侬瞬间鼓胀的斗气跟他的“臂铠”非常相似。
不是刀刃,不是刀尖,贯穿对方的乃是意志、气魄。
充满突破意志的斗气,全数集中于一点,无限凝聚的一点。
“……喝!”
长刀伴随裂帛之势刺出。
承受刀尖猛刺的装甲圈……并没有发光!
因为攻击速度太过快速与锐利,装甲圈的功能来不及启动,长刀深深刺入雷纳多的右肩。
“嘎啊啊啊?!”
雷纳多惨叫声里的诧异大于痛苦。尽管伤口喷血,他还是后退挣脱长刀,夏侬好整以暇地走向他。
“如何?你的把戏玩完了吗?”
“咦、咦啊啊啊啊……!”
雷纳多的脸孔因恐惧扭曲。他移动身体,想再次将爱尔菲缇娜当作人质……却又停了下来。
恐惧与痛苦造成压制力减弱,另一个雷纳多再度冒出头来。
“于……干得好,夏侬……”
“你、你又——”
“对这个男人……我已无技可施。你赢了!趁现在赶快把他——”
交互出现的人格。雷纳多解除了圣战士,双手摊开站在夏侬前面。
然而……
“住手!”爱尔菲缇娜紧紧抱住夏侬。“不要杀甘法斯大人……!”
“别说傻话,爱尔菲缇娜!”说话的是圣人雷纳多。“就让我以你认识的雷纳多死去,而不是杀人狂雷纳多。虽然找并不晓得这些事,但我竟将那么多岛民……将那么多信任我的入杀死了,我已无法回头了。”
“可是……!”
“夏侬.快点——”
“我拒绝。”夏侬冷冷说道。
尽管手里握着刀,可是他的黑眸中没有杀气。
“既然无法回头,那就前进啊。不是朝向那个白痴的目标,而是朝向你的目标。别想一死了之,放弃弥补过错的努力。外表与内里这种东西会随看的人而有所不同,谁说你不是‘表’?至少对这个女孩,不,对所有岛民而言,你才是真正的雷纳多·甘法斯。”
“我……我是……”雷纳多呢喃。
杀人狂与圣人的脸孔在瞬间不断交替,相互争夺肉体主权的两个相反意识,正义与邪恶的战争。或许那并非他一个人的战争,而是人类这种生物的宿命战斗,差别只在于程度多寡而口
然而……
最后浮现在脸上的表情,却是杀人狂的脸孔。
“你开什么玩笑……老子才是雷纳多·甘法斯!要是被你抢走了,倒不如早点——”
(……糟了!)
夏侬推开爱尔菲缇娜冲向他。
但雷纳多快了一步,只见他的身体在半空飞舞。
“哇哈哈哈哈!一切的存在啊,回归伟大的奈落吧!……来。启动吧,我的最高杰作!战略级攻击性魔法奈落!”
连动式咒语,启动。
破坏就此展开。
※ ※ ※ ※ ※
坠落的感觉。雷纳多在那种感觉中暗想。
(我要死了。啊——也罢,这样也好。)
就算杀再多人,也无法满足他的杀人冲动。
真是不可思议。藉由谋杀自己这种终极的杀人行为,或许反倒瞬间升华了他的欲望。
——好可怕啊。
雷纳多这时初次醒悟。
他很害怕,非常害怕。对于他人,对于自己以外的存在,对于自己永远无法理解的其他存在,对于活在这个世上的所有人,他都感到非常非常地害怕。
这个世界很可怕,自己以外的一切都是敌人,是完全无法沟通的存在。因此,为了设法减少敌人,他才想不断杀人。藉由不断杀人,一点一滴地减少敌人,如此才能获得短暂的宁静。然而——
(死、它原来是这种感觉……)
若想与世界诀别,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毁灭世界………另一种是毁灭自己。
(真应该早点这么做啊……)
就这样,杀人狂雷纳多在不可思议的平静中合上眼帘。
人类……在接受死亡的时候死亡,在承认死亡的瞬间结束人生。
短暂的飘浮感,然后是一阵冲击。
杀人狂魔导士雷纳多·甘法斯,就这样离开人世。
※ ※ ※ ※ ※
爆炸声包围小岛。
某种……强大、纯粹的力量正以猛烈的速度膨胀。就连没有魔导士资质的人,都可以清楚察觉那股力量。
“喂!拉蔻儿、帕希菲卡,你们在哪?”
夏侬抱着茫然若失的爱尔菲缇娜,一边狂奔,一边嘶吼。
现在离开小岛也来不及了,只能看拉蔻儿能否阻止魔法启动。至少,从雷纳多发出启动命令到现在,虽能感受到魔法,即将启动的气息,但似乎尚未启动。大概是拉蔻儿动了什么手脚。
然而,夏侬不完全的魔导士感觉仍然告诉他,这种阻扰只不过是暂时性的,岛上越来越大的震动便是最佳证据。
洞窟中的魔法阵嘎嘎作响。
石柱各处渐渐开始龟裂,从裂缝剥离的小石头亦不断崩落。纵使魔法并未完全启动,如果小岛的震动再继续扩大,夏侬他们就会跟岛民一起被活埋在这座洞窟里。
夏侬现在想得到的办法,也只有赶紧到拉蔻儿那里,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要在这座广大的洞窟里,同时在爆炸声中寻找拉蔻儿的气息并不容易,但夏侬还是没多久就捕捉到她的气息。
不知是奇迹、偶然,抑或是羁绊。无论如何,命运尚未放弃他们。
话虽如此,发现她们的身影时,也看见类似狂战士的人影,夏侬不禁呻了一声。战斗的是帕希菲卡。
拉蔻儿似乎对她施加改良版的圣战士,可是对完全外行的帕希菲卡而言,狂战士这种战斗生物实在过于棘手。
“帕希菲卡!”
夏侬本身也有些急躁,再加上抱着爱尔菲缇娜更是碍手。
石柱碎片终于开始崩塌……其中几个特别大的碎片砸向夏侬。夏侬立即护着爱尔菲缇娜朝旁边跃开,但仍有一个没能躲开的石块擦过他的背脊。
“唔……”
夏侬喉咙深处发出短促的闷哼,接着跌倒在地。
※ ※ ※ ※ ※
夏侬跌倒的同时,爱尔菲缇娜也被抛向岩石地板……可是,她只是一脸茫然。
雷纳多·甘法斯。温柔的假面圣人。给予爱尔菲缇娜生存意义与希望的人,她最爱的……人。
然而,她最喜欢的雷纳多竟是假的。
她感觉自己脚下的地基开始崩坍,支撑自己的一切全部沉入毫无意义的深海。她已经不晓得自己该如何是好,也不知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
她累了,雷纳多也死了,不如自己也一死了之吧。
她这么想着,闭上双眼……耳畔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悲鸣。
“帕希菲卡?”
爱尔菲缇娜睁眼一看,只见帕希菲卡正被狂战士抓住。她全身笼罩着一层爱尔菲缇娜也曾看过的魔法,但魔法的保护力似乎无法抵御狂战士的蛮力,帕希菲卡的脸庞痛苦扭曲。
“放开我,你这个……呜呜……”
但是……帕希菲卡拼命抵抗。
毫无力量的小姑娘。仍旧坚持战斗。即使那是向姐姐借来的力量,她还是充满了战斗的意志。
自己战斗的意志。
我……有战斗过吗?有自己战斗过一次吗?
像她一样,像那个人一样,靠自己的意志……
“爱尔菲缇娜!”帕希菲卡似乎发现了她,大声嚷道:“你千万别过来,这家伙……哼!”
狂战士更加用力抓住她的身体。旁边的拉蔻儿好像正专注于某件事,冻结似的一动也不动。夏侬仿佛撞到了要害,一脸痛苫地软倒在地。
现在,可以移动的人只剩爱尔菲缇娜而已。
——我怎样都无所谓,一切就此结束吧。
爱尔菲缇娜看着眼前的景象想道。
一切就要结束了,可是……
“帕希菲卡!”
爱尔菲缇娜奔向帕希菲卡。
可是,那要在战斗以后。
那个人也是如此,跟自己内心的敌人战斗。
所以,她也要战斗,再到那个人的身边。倘若不这么做……会被那个人耻笑。
爱尔菲缇娜用尽全身力量冲撞狂战士。
※ ※ ※ ※ ※
哪儿都不是的世界。
反对玛乌杰鲁教的意志、爱尔菲缇娜的话语、共同生活——以这些东西所培育出的共感为基础,再加上药物注射与催眠暗示组成的共同意识空间。将数百个规格化的人类意识当作零件,由魔法阵连结而成的纯粹精神世界。
虽然以实际的视觉来形容意识世界的情景,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可是假使硬要举例,这简直就像荒凉的沙漠。
现在。等待启动命令的人们正处于无梦状态的深度睡眠,思考与感情都被暂时冻结。若像古凤和科特那样,意识完全白纸化的话,原本荒凉一片的沙漠将会变成完全的虚无。
还来得及!
只要能够阻止完全的启动,他们的身体、精神都还有救。
拉蔻儿透过通讯系魔法。将自我意识投入他们的共同意识中。
人们的意识骤然出现细微的波动。
对异物的反抗。在这个共同意识的空间里,拉蔻儿的意识等同于异物。
汹涌而来的否定浪潮,掀起抗拒情绪的狂风。
(……啊,真对不起喔。)
垃蔻儿忍受着对方的压力,开始仔细调查那个意识世界。
战略级攻击性魔法的魔导式。
魔导式应该是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拼图,以压缩状态分别保存在每个人的意识中。总之,那就像沉睡在沙漠地底的种子,平常并无魔导式的功能,亦不会融入精神中,甚至连被施法的本人都一无所觉。
然而,一旦传送启动命令,魔导式就会一起解冻,开始运作。
弥补相互欠缺的部分,然后组成一个巨大的魔导式。
没有时间将它们一一找出来消除。即使破坏其中一部分,同时启动的预备魔导式迟早也会补足缺损的部分。
拉蔻儿的目标是中枢。
只要找到控制中枢,再进行逆向操作,理当就能输送整个魔导式的自我毁灭命令。然而——
(开始了……!)
共同意识突然开始震动。 _
压缩保存在各处的魔导式一起自我解冻起来。
那情景宛如荒野里的无数植物开始发芽、开花。几何学纹路的花朵绽放,互相融合成更大的花朵,再集合成一个巨大的花园。然而……这座花园里绽放的却是彰显地狱的毒之花。
(希望这可以撑得住……)
拉蔻儿散布妨碍启动专用魔导式“妖精游戏”(Elthame)⑦。
无数的花朵在瞬间震动,仿佛被人撒了毒,花朵们停止生长。
然而,那也只能争取一点时间。花园——“奈落”的魔导式太过庞大,而拉蔻儿太过矮。
不知还能支撑多久。不知是否来得及找出中枢,进行逆向操作。
这是一场赌注,而且赢面绝对不高。
(这种时候没有可以祈祷的神明,还真是不方便呢。)
拉寇儿此时依然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继续调查。
※ ※ ※ ※ ※
“帕希菲卡!”
毫无力量的少女竟然用尽全力冲撞狂战士。
爱尔菲缇娜强忍全身巨痛呻吟,但狂战士也被她撞得失去平衡。狂战士根本未将她视为攻击对象,因此没有任何警戒。
狂战士的手臂松开帕希菲卡。
爱尔菲缇娜扯着狂战士倒向地板。
“爱尔菲……”帕希菲卡惊叫。
狂战士将攻击自己的爱尔菲缇娜新增为攻击对象。
一面起身,一面朝距离最近的她挥拳。
狂战士用尽浑身肌肉力量的一击,照理说可以轻松折断她的脖子,她甚至没有闪避的速度、力量。
——我已经战斗过了。
爱尔菲缇娜……极度冷静地看着不断迫近的拳头。
我……基于自己的意士心战斗过了。不是因为任何人的要求,不是为了任何入……而是自己决定、基于自我意愿,然后战斗过了。
“干得好!”
伴随声音闪烁的银光。
击中她以前,拳头被斩飞滚到远处。
夏侬似乎尚未完全复原,冒着冷汗重新摆好长刀。狂战士被斩飞的手臂截面,陡然伸出刀刃般的突状物。他莫非是想以此跟长刀一较高下?夏侬迅速向前踏出一步……
“……?!”
岛屿的震动骤然静止。
看来拉寇儿的解除任务大功告成了。
夏侬的表情因放心而顿时缓和,但没有心灵的狂战士却冷酷地挥动突起物。夏侬反射性地以长刀挡架,但由于全身姿势不自然,再加上残留背脊的痛楚导致技巧涣散,无法完全化解对方的攻击。
狂战士往跌倒在地的夏侬身上压去。
“夏侬哥!”
帕希菲卡飞扑上去。然而,应该保护她的银白色铠甲却突然消失。
“…………”
原来她已跨出魔法效果的十步范围。这么一来,帕希菲卡便没有防御敌人攻击的能力了。
可是,帕希菲卡依旧朝夏侬身上扑去,挡在狂战士和哥哥之间。与其说这行为抱着必死的决心,不如说那几乎是一种反射动作。
爱尔菲缇娜想像着狂战士刺穿少女身体的情景,忍不住闭起眼睛。
绝望的一瞬间——
“覆盖我等之敌啊,霜降女王!”
咒语念诵声响彻洞穴。
魔导式高速启动。
空气啪的一声爆响,那是气温骤降所发出的哀号。
白色光芒飞舞,包裹住狂战士。
那是雪……还有霜。
快速增殖的霜覆盖狂战士的身体。反射性的适应行为随即启动,但由于低温降低了代谢速度,在对攻击进行反应前便已终止。
狂战士凝结成巨大的冰块,砰的一声倒在岩石地板上。
“……真是惊险呢。”
——拉蔻儿依旧懒洋洋地说道。
▲▲译注②:北欧神话里战死的勇者之魂。由主神奥丁
(Odin)招集至瓦尔哈拉(Valhalla)殿堂,也就是英灵殿。
▲▲译注③克苏鲁神话中“旧日支配者”的一员,居住于
极寒地带的北美印地安怪物,象征“风”的存在之一。
▲▲译注④:日文“奈落”即地狱之意。GinnungagaP则是北
欧神话中北方冥界(Niflheim)与南方人焰之国(Muspelheim)间
的远古雪地。
▲▲译注⑤:北欧神话里登场的特殊战士。作战前先使自
己狂怒。藉此变得刀枪不入、力大无比,作战后再变成虚脱状
态。
▲▲译注⑥:北欧古语中的咒语之意。
▲▲泽注⑦:北欧神话中,妖精所居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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