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公主[榊一郎][第二册][录入完结]

前几章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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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有时间的话基本会陆续填,但是本人的所有录入严禁转载……

他不记得父母的长相。

不光是克里斯,执拗之矢的特务战技兵们都是从全国各地搜罗的弃婴,或者被父母出卖(即使比喻,亦是事情)的婴儿中,拣选淘汰出来的一群。

同学们接连不断在极度严苛的训练过程中被淘汰,他们的终点当然就是设施里的公墓。跟垃圾场相去无几的墓园里立着唯一一座石碑,不知是谁在上面刻着“幸福的丧家犬永眠于此”。

或许亡者的确比较幸福吧。

遵照高层命令,整日埋首于可能会赔上性命的严苛训练、熟识的友人脸孔某天突然消失,还来不及哭泣便再度展开训练。

宛如同类相残,他们挤落相同处境的同学,进入下一个训练阶段,有时甚至要亲手折断好友的脖子,或者将刀刃锸人对方的心脏。

不能依赖任何人。谁也不会保护自己。就算丧生,也没有人会记得自己,只有被人遗忘。

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连亲生父母都忍心舍弃的孩子,又有谁愿意守护?又有谁会记得?

“……你在哭吗?”

身旁少女的询问让克里斯回过神来。

“哭?”

克里斯并未流泪,甚至已经忘却如何流泪。他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记,不需要没有助益的能力。

“我吗?怎么可能。”克里斯耸肩嗤笑。“不过,我也想过能哭的话该有多好……对了,你肚子饿了吧?,,

“不会……”

“真的吗?嗯,饿了就跟我说吧,反正我有准备一点干粮。”

如此说完,克里斯指了指放在一旁的纸袋。他把手伸进纸袋摸索,取出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的面包。

“我白天在面包店吃过了,还满好吃的,所以就多买了两个——”

“别说了。”

薇妮雅焦躁的声音阻止了克里斯的话语。

“为什么要摆出那种普通人的态度?既然是杀手,像个杀手一样就好啦!”

尖锐的谴责叱喝声抹杀了克里斯的表情。

“明明是杀手、明明是来杀无辜女生的杀人者。为什么……为什么要摆出……”薇妮雅呻吟似的说:“那么悲伤的表情……”

尽管嘴里那么说……但她似乎能够体会克里斯的心情。

相同的心灵会出现共鸣,尽管有程度上的差异,但有些表情唯有抱持相同想法的人们才能解读。

这个少年一定是——

“大姐姐真是有趣的人哪。”

克里斯苦笑着收回面包。

难堪的寂静横亘在两人间。

终于——

“我十岁的时候……”薇妮雅下定决心……呢喃似的娓娓道来。“和朋友……吵架了。”

“……你要说什么?”

薇妮雅无视他的询问,接着又道:

“是一个身体孱弱的男生,可是人很温柔喔,我们两人总是玩在一起。因为我没有其他朋友,而他的身体不好,也没办法跟普通男生玩。”

“你没有朋友?”

犹如锐利刀剑般的话语。

薇妮雅顿时紧咬樱唇,才又继续说:

“我是飘泊民的混血儿……因此大家都敬而远之。表面上没有排挤,但小孩子是很残酷的……我经常被人欺负,被人骂‘杂种’。”

飘泊民——被如此称呼的流浪民族,现在已被世人认同,但直到数十年前为止,他们仍是饱受歧视的族群。

原本是以南方移民的异族为核心,再加上罪犯或因其他理由被城市放逐的人们所组成的集团,因此,为了讨生活,多半从事各种被视为“肮脏”的职业。

没有歧视他们的人,也只有跟他们际遇相同的佣兵,以及环游四方、不顾世间迂腐常识的部分人士。

“他是大企业家的儿子,他父母也把我当作自己的女儿疼爱,可是……”

薇妮雅话语一滞。

有些事情光回想就苦涩至极,有些记忆但求可以早日遗忘。

“有一天,我不小心听见他对我的感觉。”

她在阴暗处偶然听见的对话。

周日学校的同学们围着孱弱的少年讪笑,小孩子特有的残酷迫得少年走投无路。

——你,喜欢薇妮雅喔?

——我上次看到你们俩手牵手耶!

——薰死了!你传染到她的臭味啦?

——好臭好臭!哈哈哈哈哈……

然后他说了,终于说出口了。

——谁、谁喜欢那个杂种。

三天后。

少年担心忽然不来找他玩的薇妮雅,在管家的陪伴下来到大熊亭。

薇妮雅未置一词。

只是沉默地摔盘子,一连摔了好几个。

只不过是一句背叛的言语。

如今回想起来,她不知道那句话是否出自他的真心。或许是因为被人取笑自己和薇妮雅的关系,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谎言,但是对于当时年幼的薇妮雅而言,她无法理解少年的那种……小男生特有的虚荣与腼腆。

她已无法再单单纯纯、理所当然地信赖他了。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你真的也认为我很脏吗?

疑问在呜咽中不成言语,对方当然也无从回答。只有碎落一地的陶器声响,刺穿冰冷的寂寥。

那或许也是两个年幼孩童间的羁绊的碎落声。

聪颖的少年似乎察觉了薇妮雅态度迥变的理由,此后每天都写信给她。

她却未曾读过那些谢罪的文字,直接投入大熊亭的暖炉。

“所以?”克里斯面无表情地问。“你想要说什么呢,大姐姐?”

“……我不知道。”薇妮雅随口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只是觉得自己非说不可。

只是觉得一旦说出口,这个少年说不定能够了解。因为他们是拥有同样孤独与渴望的人类。

薇妮雅疲惫地闭口不语。

也许是白忙一场。难堪的沉默再度横亘在两人之间。

一阵沉默之后——

“后来,怎么了?”

“……嗄?”

“后来,那个朋友怎么了?”

他犹如毫无兴趣,轻描淡写地问道。然而——

“结果,我们还是没有和好。”

薇妮雅一字一句地说出那句话,因为……那是她的罪。

“因为他后来病死了。”

“是吗……”

克里斯轻轻笑了。在薇妮雅的眼中,那简直像是哭笑。

就在此时……

克里斯似乎有所察觉,站起身来。

“人好像来了。”

克里斯回头的视线前方,只见夏侬正踏入玻璃谷。

“夏侬哥……薇妮雅。”

指节握得发白。

帕希菲卡咬牙切齿地埋怨自己的软弱无力.在大熊亭的房间里祈祷……不,应该是盼望。除了在内心盼望以外,她也莫可奈何。

祈祷也没有用,因为神明并不存在。至少,聆听废弃公主祈祷的神明并不存在。

她无技可施。

对于为自己冒生命危险的他们,帕希菲卡束手无策。

……不,她至少可以为他们做一件事。

“…………”

帕希菲卡不禁将目光移向架子上的烛台。大部分的蜡烛都已融化,烛台犹如凶器似的暴露尖锐的前端。

独处的时候,她尽量避免去看尖锐的东西,因为会猝然涌起朝喉咙剌去的冲动。

只要自己一死,事情就结束了。

她有时也觉得那是再好不过的解决办法。

她害怕死亡,怕得全身打哆嗦,这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只能一筹莫展地拼命期盼,也是教人痛苦不堪的事。有人因她而死这件事,让她怕得快疯了,仿佛是自己掠夺了死者的生命。

因为她早该在十五年前死亡,然而——

“必须……准备晚饭了。”

帕希菲卡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站起身。

相信对方、等待对方,那有时比亲赴战场更为辛苦。

但即使如此……

“因为……跟夏侬哥约好了嘛……”

隔着一扇门的室外。

“…………”

拉蔻儿悄然退开,安心似的轻声叹息。

※ ※ ※ ※ ※

黑色光芒飞舞。

业已风化脆弱的玻璃壁面因轻微冲击而碎裂,光滑的碎片表面反射月光,一边释放宝石般的光辉,为虚空点缀色彩。

如同黑雪般飞舞的无数光芒。

刀刃迭起,碎片随着滑行的鞋底纷飞,酝酿出与决斗现场截然不同的幻想之美。

“真是纠缠不清的家伙哪。”

刀刃的悲鸣刺穿星空。

刹那间数度交锋的凶器与凶器,看准了对方的破绽,将瞬间凝聚的斗气灌入长刀与长柄战斧,刀刃相交。

那种若是二、三流的战士,一招就足以终结对方的攻击。他们频频驱使符合必杀之名的技巧……但夏侬与克里斯均未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夏侬有攻击性魔法,克里斯则有优于夏侬的柔软度和臂力。因为过度警戒对方的杀手锏,无法施展会暴露出大破绽的王牌招术。

“怪只怪你上回不该放我一马。”两人面对面,刀刃紧紧相抵。“干净利落地杀死我就好了。”

“是啊。我现在真是后悔莫及。”夏侬恨得牙痒痒地说:“既然好不容易保住小命,干嘛不去做点有意义的事?”

“还用你说?我这不是在拯救全世界?”克里斯嘲讽道:“真搞不懂你们!看着你们就教人心烦意乱,看着你们那种莫名其妙的伪善哪!”

“伪善?”

“可不是吗?明明在守护会导致世界灭亡的人,结果半生不熟的第三者被绑架,居然还厚颜无耻地前来救人。”

“…………”

“你做的事情根本就是狗屁不通。你到底是想怎样?是为了什么?为了谁?做什么?”

夏侬未置可否。

克里斯的口吻带着灼热的焦虑。

“既没.有杀人的勇气,亦没有见死不救的冷酷……连我这样的人都下不了手!这样子还想保护废弃公主?最坏的情况就亲手杀了她?我呸!就凭你?你只不过是借由扮演‘保护可怜妹妹的哥哥’。享受自我满足的感觉罢了!”

“……或许是那样吧。”

夏侬泰然自若地说。

克里斯脸色铁青地挥舞长柄战斧。夏侬犹如被那股力道挥开似的向后退去,利用空档重新摆好长刀。

“实在看不下去啦……那种伪善。光看就令人烦闷!”

克里斯狂吼。举起战斧。

仿佛要以全力一击葬送眼前的假象……

宛如自天际坠落的小型迷途流星群。纷飞的黑色碎片灼灼散射月光。在中央抵死缠斗的两人美得像在婆娑起舞。

“不行!”

一筹莫展的薇妮雅在地面竭声大叫,然而在激烈的刀刃声响面前.那或许是太过轻微的声音……

“不行——你——!”

黑暗中有一个小孩。

无法相信任何人,无法喜欢任何人,内心仅剩下绝望的孤独。

光线自黑暗的彼方射来。

可是,小孩在黑暗里不为所动。被最信赖的至友背叛,习惯了甜蜜绝望和断念的心灵,或许连走出黑暗都畏惧不已。只能以业已流干泪水的双眸,羡慕地眺望远方光芒。

将脸孔深深埋在两膝间的那个小孩脸孔……是克里斯.亦是薇妮雅她自己。

“你……”

心愿只有一个。

无关利弊得失,愿意在这个黑暗中陪伴自己的人。

即便与全世界为敌,也愿意陪在自己身旁的人。

超越了束缚或主导事理、常识和人类的所有羁绊——一种坚定不移的羁绊。

一种绝对的信赖。

薇妮雅和克里斯以为在夏侬他们身上看到了那种信赖。

“没有……那种东西……”

然而,夏侬他们之间却没有那种绝对的羁绊。

跟他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薇妮雅逐渐有此体悟。

他们并未期待那种东西,他们并未用那种东西束缚对方。为了生活在一起,只有持续不断地努力——并非被他人要求这么做,而是出于自我意志。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在一起。

“住手!”

薇妮雅尖叫。

克里斯并不怨恨夏侬他们,只不过自以为自己怨恨他们。

“你……你只不过是在羡慕帕希菲卡啊!”

薇妮雅的叫声响彻整座玻璃谷。

向前踏出的克里斯微微地……真的只有微微地停顿。

夏侬赌上那一瞬间。

“战女啊,祝圣!”

连动式启动咒语(Batch spell)。

这是利用念诵简短咒语,来快速启动预先登录的魔导式的方法。

“…………”

夏侬咬紧牙关忍耐着启动魔导式的精神负荷。

夏侬本身并非魔导士。

尽管拥有魔力,可是他并没有控制能力。拉蔻儿所施的魔法在他体内形成另一个模拟人格——假想控制意识(Emulator),由该意识控制夏侬的魔力。

这是非常危险的技法。

因为是故意让自己陷入双重人格的状态。倘若长时间处于该状态,精神力再强的人都会分不清自己的精神界线,最后导致人格崩溃,再也无法维系自我人格的外壳。

如此一来,当事人就变成了一具没有思考能力的空壳,只会对外部刺激进行机械性的反应。

因此,拉蔻儿不想对夏侬施展这种魔法,更何况连动式启动咒语还得同时启动多个魔法,将会形成另一个假想控制意识,就结果来看,夏侬必须同时负荷脑里的三个意识。

(果然很累人啊……)

(很累人啊……)

(累人啊……)

另一方面,克里斯一看到夏侬启动魔法,便确信胜利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连动式启动咒语确实比普通的攻击性魔法快了许多,但是启动后仍旧必须瞄准目标。

胜负往往就决定于那一瞬间,所以攻击性魔法并不适合近距离战。

以现在这个时机来看,斩击铁定比魔法快。

(我赢了!)

他一边想,一边挥下战斧。

夏侬不知是否放弃施展魔法,并未进入瞄准动作,改用长刀迎击战斧。

战斧和长刀相交——

叽——叽叽叽叽叽叽……!

“咦?”

直接搔抓鼓膜般的刺耳声响。

刀刀大幅嵌入战斧。

长刀开始将战斧……劈开。

克里斯难以置信地盯着钢铁不停剖开钢铁,宛若切割牛油,刀刃滑顺地斩断钢铁,劈飞战斧。

克里斯因为过于震惊而攻势停滞。

翻转的刀背猛击他的腹部。

“………!”

克里斯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真是的,你也帮帮忙嘛。”夏侬依旧不敢大意,用长刀抵着地上一脸痛苦的克里斯,口气不耐地说:“我不想再跟你打了。要是没有拉蔻儿的新型魔导式,我早就死在你手上了。”

他刚才使用的并非攻击性魔法。

那是一般甚少使用的一种战斗补助魔法……正确来说,是它的改良版。本身不擅武术的魔导上为了与剑士进行肉搏战,绞尽脑汁创出的魔法。

不过,老实说并不好用。

因为假使使用者本身的武术技巧拙劣,武器再强都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换成原本就是剑土的夏侬,情况自然大为不同。拉蔻儿就是想到这点才加以改良,再将魔导式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祝圣刀——不但可以加速剑或刀的斩击,同时在刀刃上展开高速震动的隐形假想刃,连钢铁都能劈开。

普通的刀刃均无法抵挡,不,就算是厚钢的镗甲、城堡的墙壁,一旦碰上这把祝圣刀,亦与牛油相去无几。

“你这次还是杀了我比较好喔。”

克里斯气喘吁吁地说。

“……我就偏不杀你。”夏侬如此说完,收刀入鞘。“如果为了保护那丫头而杀人,总觉得她就真的变成了‘灾难的导火线’。至少那个笨蛋公主会因为别人为她受伤而自责哪。”

“…………”

“所以,我们决定好了,不杀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杀死,就算对方是脾气别扭的杀手小鬼……如果你要说那是伪善,那就随便你吧。”

夏侬扔下那句话,就背对克里斯朝薇妮雅走去,虽然他也想到对方能从背后偷袭……

“……我输了。”

克里斯平静地说。

坚定不移的不是羁绊,不是信赖,而是信念。不依赖任何人,不为任何人,只不过是贯彻己愿的意志。

“这次真的……是我输了。”

“若真的那么想,你就别再出现了。”

话虽如此.守护者青年的声音依旧不耐烦。

※ ※ ※ ※ ※

昏暗中有人影蹲伏在地。

从衣服外面也能清楚看出训练有素的肌肉,每个人均是体格精壮的男人。剃得短短的小平头和灰色外套予人朴素的印象,但同时亦是令他们显眼的要素。

人为的统一形象。

相同的发型、相同的服饰、相同的举止、相同的体格,犹如憎恶有个性的统一方式,具有一种异样的气氛。

在信仰的美名下舍弃人类个性的人们,隶属于玛乌杰鲁教本院的五个涉外局里的第六个应当不存于官方纪录的“重大背信者暨教敌歼灭部队”。

肃清使。

然而……他们此刻却只是四个精疲力尽、瘫软在地的无力男人。

浑身都是从内侧破裂的伤痕。瞬间遭受强烈雷击时,就会出现这种伤痕。这是在体内奔走的雷电,自体内解放的瞬间所释放的破坏力。

此外.他们的膝关节也都碎了。治疗后再好好复健,或许走路还不成问题,但战斗者的生命已经结束。

“……输了吗?”

男人们迟缓地抬起头。原本绝不透露内心情绪的铁面。却浮现一丝疲劳和恐惧的表情。

天谴的地上执行者不能输,不许败北。败北即等于被主宰——玛乌杰鲁的绝对性受到质疑。为了取得确实击败一切目标的能力,他们舍弃所有,正因如此,败北就等于全盘否定他们的存在意义。

比任何烙印都更加强烈的重创,败北腐蚀了肃清使。

“比想像中更强哪……守护者。”

伫立在逆光中的美丽影子。

光是轮廓就让人赞叹的美丽外形,低头俯视着男人们。

“原本并不打算亲自介入,看来已无可奈何了。虽然也能交由军方处理,可是那些家伙并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竟还在那儿争权夺利。”

影子悠然地抬头望天。

“而且……一个旧世界的不祥遗物已经开始运作,假使真的插手,那就麻烦了。”

影子从容不迫地伸出右手。

“如今赐予汝等真正的力量吧。基于我主玛乌杰鲁、全能造物主玛乌杰鲁之神力,汝等即刻合为一体。”

歌唱般的声音。

不.那的确是歌唱,是祝福全新生命诞生的歌唱。

“基于我主玛乌杰鲁的使者——第四秩序守护者葛里尔之名,赐予汝等奇迹……欢喜吧!汝等现在即刻舍弃人类外壳。”

影子伸出右手,猛然抓住一个肃清使的头颅。

“欢喜吧,欢喜吧,此刻乃是重生之时。”

手指噗嗤一声陷入肃清使的头盖骨。

深深地、深深地……究竟是何种技巧和力量,才能造成那种结果?指尖恐怕已深及了脑髓。

肃清使双眼发白,那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可是他的表情中,却又带着某种恍惚的松弛。

“啊……啊啊……啊咿咿咿咿咿!”

昏暗中响起惨叫……不,是出生婴儿的啼哭。

第六章

软弱的人们

夏侬和帕希菲卡凝伫在道路正中央。

大街上杳无人迹。

上午的中央商店街也就等于塔尔斯镇的动脉.喧嚣是城镇的呼吸,来往行人的生活作息化为血液,为城镇注入活力。

若非惊天动地的事,人群不会消失;人群一旦消失,城镇当然也会死亡,换言之,就成为废墟。

事实上,现在延伸在两人面前的景象跟废墟亦有共通之处。

路上不见半个行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

有人。夏侬敏锐的感觉,的确也掌握到数个人气.只不过他们统统屏息藏起来……仿佛不敢走到室外。

不,不对。他们所害怕的是……

“呃……总觉得……大家好像在避着我们。”

帕希菲卡摸着脸颊,一脸狐疑地说。

夏侬迅速转头环顾四周,眼角余光捕捉到窥视他们的人影,但在视线抵达以前,对方便慌张躲入暗处。两人面面相觑。

“你干了什么好事?”

“夏侬哥,你做了什么吗?”

“……帕希菲卡,”夏侬叹道:“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哥哥啊?”

“夏侬哥才是哩,到底是用什么眼光看待我这个可爱、可爱的公主大人呢?”

“不定时炸弹的任性公主。”

“我几时爆炸啦?几时?”

“嗯,就觉得总有一天会爆炸……”

“那时一定会把夏侬哥一起带走。”

尽管两人吵翻天,却还是无人出面制止,状况亦无任何改变。

一片死寂的道路中央.夏侬他们尴尬地陷入沉默。

其实.他大概也猜得到镇民态度骤变的理由,帕希菲卡应该也是吧。两人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不管怎样……现在这样也没办法买东西了。”

一如平日,他们受薇妮雅所托出门采买……可是一到商店街就是这幅景象。如果夏侬他们没有猜错,只要是在塔尔斯镇,到哪应该都是相同情况。

“……回去吧?”

夏侬不耐烦地说完,转身踏上来时路。

“咦?可是”

“没办法啊。就算把躲在那里的家伙拉出来问个一清二楚……也只会让情况恶化而已。”

帕希菲卡慌张地跑到夏侬旁边,猛盯着他的侧脸。

“夏侬哥……你生气啦?”

“最近啊,遇到生气也无济于事的时候,我就不气了。悲伤对事情一点帮助也没有。”

“……说得也是。”

帕希菲卡拉着哥哥的袖口,点点头。

薇妮雅在修好一半的厨房里削着马铃薯皮,独自想 事情。

想夏侬、拉蔻儿,还有帕希菲卡的事。

薇妮雅终于知道他们的来历。老实说,她相当震惊。那也不能怪她,毕竟“废弃公主”是莱邦王国最大的禁忌,可不是一介乡下旅馆女儿所能应付的问题。

然而,即使现在知道了……他们在薇妮雅心中的地位仍然没有什么变化。薇妮雅对此感到很高兴,也觉得很骄傲。

——没问题,没问题的。

薇妮雅如此认为。

这次她不会再逃避了,不会再抗拒自己真正的心情。她喜欢他们三个人,也可以一直努力去喜欢他们。

不论未来如何,唯独这件事不会改变,这是自己内心的真实。

“……薇妮雅。”

薇妮雅随着声音抬头。

一个老婆婆在厨房人口倚墙而立,佝偻的身躯穿着朴素的咖啡色居家服,肩上披着披肩。立体的五官线条显示她年轻时为人海派,不愧是曾经主掌旅馆业务的女老板……但如今,她的脸上透露出病痛与老态两种憔悴。

祖母菲莉西雅·切斯特——薇妮雅唯一的亲人,平常都在后面的房间休息,很少到外头露面。

“奶奶,怎么突然起来了……身体不要紧吗?”

“啊、啊……没问题啦、没问题,今天情况不错呢。”

实在看不出来哪里不错。薇妮雅放下马铃薯和菜刀,走向祖母。

十天里有八天躺在床上的祖母,甚少会自己下床到厨房来。夏侬他们虽然在大熊亭住了快一个半月,双方碰面的次数也是寥寥可数。

“到底为什么要突然起来?脸色很不好呢。”薇妮雅让租母靠着自己的肩膀问道:“蓝德尔医生给的药呢?”

蓝德尔医生会定期来大熊亭为祖母看病,虽说是定期。其实是看他的时间,有空就顺道过来而已。但相对的,他也只意思性地酌收一点成本费。

薇妮雅当然也希望医生能每三天来一次,但大熊亭的经营状况实在无法负担那个费用。蓝德尔医生也特别体恤她们,每个星期一定会来大熊亭一趟。

“我吃了啦,先别管那个……”

祖母翻眼盯着孙女。

真讨厌的眼神——薇妮雅对瞬间萌生那种不敬念头的自己感到惭愧。

“那个……住在咱们家的三个人……”

“卡苏鲁一家吗?”

“那三个人……你明天就请他们搬出去,不,还是今天吧.马上请他们走。”

“……咦?”

薇妮雅愕然地看着祖母。

※ ※ ※ ※ ※

脚畔的小石头咚的一声弹起。

“…………”

帕希菲卡望着石头飞出去的方向,只见两栋建筑物之间的道路上出现一道人影。

“米——”

帕希菲卡正要出声呼唤朝他们挥手的面包店少女,却被夏侬抢住了嘴。

夏侬就这么拉着妹妹快速转入小巷。

“……米雪儿,那个——”

“事情好像变得挺诡异的耶。”

帕希菲卡正欲开口,米雪儿就老大不高兴地抢着说。

“诡异?”

“你不记得了吗?”

不先说出内情,米雪儿反问。

“多到不记得了。”

夏侬脱口而出。米雪儿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因为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连面包的促销活动都泡汤啦。”

“什么流言?”

“说你们是被王都追捕的连续杀人犯三兄妹,杀死了玛乌杰鲁教的异教检察官等等有的没的。夏侬啊,还有人说你奸杀幼女耶。”

“那还真是残暴啊。”夏侬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应道。“那你还敢跟我们这群坏蛋说话?”

“你们一定是被冤枉的嘛。”

米雪儿振振有辞地表示。夏侬一脸诧异地盯着面包店的小姑娘。

“为什么那么有把握?”

“坏人是骗不过我米雪儿这双神眼的喔——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其实是因为我怎么说都是都市长大的嘛,当然深深体会过流言这种东西传播起来有多快、多可怕。可是这次的流言不但扩散迅速,而且还暖昧不清呢。”

“流言本来就是暧昧不清的东西吧。”

“话是这么说,但不管枝叶如何变化,中心部分总是固定的吧,否则也没办法扩散。所以呀,这肯定是有人在故意散布。”

“……看来是吧。”

夏侬一边说,一边讶异于米雪儿的分析能力。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

“真麻烦!流言不是可以靠蛮力阻止的东西,越是大声辩解,反而越描越黑。”夏侬耸耸肩。“看来只好离开这里了。”

“情报战……?”

“因为时间不够,情况变得非常混乱。”

城镇外的丘陵上,特务战技兵克里斯多福·阿玛莱特正和谍报部破坏工作班班长路克·史达姆对谈。

“幸好关于废弃公主的情报尚未在城镇里传开。”

路克俯视塔尔斯镇说道。克里斯看着他,内心打了一个寒战。

事实上.有一个人知道帕希菲卡的来历,就是那个旅馆少女——薇妮雅,不过他并未特别报告她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但看来是正确的决定。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散布一些无关紧要的流言,以防止事实扩散。只要一个流言深入人心,要散布另一个流言就变得非常困难。就结果来看,他们迟早会被城镇居民放逐.等他们离开塔尔斯后立即逮捕,就可以将目击者降到最低。”

“可是——”

“他们的战斗技术确实很高超,可是也有报告指出,他们在战斗者的精神方面尚未成熟,一旦被镇民放逐,士气肯定大减,判断力和战斗力也相对下滑。对我们来说,也能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就逮捕他们。我们的人员已经在他们的可能行经路线布下天罗地网。

克里斯愕然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尽管语气流畅,却绝对不会给人饶舌的印象。仿佛在诉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声音里既无兴奋,亦无颤抖,有一种宣读数学公式般的平淡气氛。

要说卑劣,的确是非常卑劣的战术,可是用人质威胁夏侬,结果还吞下败仗的克里斯也没有立场批评他们。

况且这个男人的目标是“在死伤者最少的状况下完成任务”,那么即使再如何卑劣怯懦的手段,依然有其正当性。

“你打算如何?是先回去报告?或者留下来观赏任务完成?”

“无论任务成功或失败,男爵夫人下令要我观察到最后,再向她报告。”

尽管无法释怀,但克里斯也只能这么说了.

※ ※ ※ ※ ※

“……对不起。”

薇妮雅回头望向那句轻轻的话语的来源处。

拉蔻儿站在餐厅和厨房的交界处,她好像碰巧在餐厅,所以很可能……已经听见刚才自己跟祖母的谈话了。

“那个,拉蔻儿——”

“等夏侬他们回来,我们就马上离开。修缮费日后一定会回来还清。”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介意的……那只不过是奶奶道听途说……”

“没关系。”

拉蔻儿轻耸香肩。

镇上纷飞的流言原本有数种版本……但不知何时就演变成夏侬他们是“屠杀老弱妇孺的杀人狂”。薇妮雅的祖母也是从蓝德尔医生那儿听来的。

那些当然都是毫无根据的无稽之谈。

但夏侬总是随身携带长刀、拉蔻儿曾在大街上使用攻击性魔法,最重要的是,薇妮雅的诱拐事件……从这许多事实来看,任谁都能猜出他们并非单纯的旅行者,流言因此有了散布的空间。

“我们早就猜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无所谓的。倒是你,快点跟奶奶和好吧。”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薇妮雅一时语塞。

结果,薇妮雅拒绝了祖母的要求。

两人并未特别争执,但向来“老实听话的乖孙女”竟会如此反抗自己,似乎令祖母相当震惊,她或许觉得自己被薇妮雅背叛了。

看着无言返回房间的祖母背影,薇妮雅顿时觉得她好渺小。

“为什么……”薇妮雅螓首低垂。并不是悲伤,亦不是痛苦,只是极度懊悔。“为什么人类会如此愚昧……明明有眼睛和耳朵……明明有心灵和智慧……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人类没有试着独立思考吧。

为何如此轻信流言呢?为何连相互了解的努力、相互信任的努力都轻言放弃呢?

那一天……拒绝少年的自己是这样的。

相信无稽流言的祖母是这样。

喊她“杂种”,不愿接近她的孩子们是这样。

不.可能大部分的人类都是这样吧。

“……其实大家都很软弱的。”拉蔻儿拥着咬牙呜咽的少女柔声劝慰:“因为软弱,所以迷惑,害怕迷惑,才会选择容易了解的道路。那并没有对错,而是无可奈何的结果喔。”

“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薇妮雅用袖子擦拭泪水说道:“我想要变得坚强……希望拥有贯彻所有信念的坚强。”

“有些人因为太坚强,反而无法发觉自己的错误,甚 至有些人认定自己的看法才是绝对,不肯退让而伤害他

人。”

拉蔻儿摸着少女的秀发说:

“所以,并不是软弱比较差、坚强比较好……不是那种问题,软弱或坚强也只是一种浅显的准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谁对谁错那种事,或许不是那么重要吧。”

“可是……可是……”

“我很高兴认识你跟塔尔斯的居民,你有那种心意就够了,那样就够了……”

拉蔻儿说完,就从薇妮雅身边退开……像在鼓励她似的盈盈微笑。

※ ※ ※ ※ ※

进入塔尔斯镇的正规道路其实有两条,街道东西横贯整座城镇……可以选择从西侧进入,或者从东侧进入。

正派的旅行者就会选择上述路径的其中一条。

然而,当然也可以翻越包围城镇的简单围墙(主要是用来防止野兽入侵),或者从未经修缮的围墙裂缝或洞口出入。

因此,严密封锁塔尔斯镇的漆黑之鹰成员,除了东西两侧的入口外,所有可能进出的重要地点都有派驻人手。

他们的任务是逮捕想要离开或进入城镇的人,并让他们在五天的作战期间内昏睡。

十六年前圣葛林德神谕的相关情报尽管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整件事也只被视为古老传说,应该尚不至于对目前的王国营运造成不利影响。

然而,万一那个理应被除去的中心人物——废弃公主仍活在世上,事情就完全改观。

虽然已经处分了当时的相关人员,但若要彻底追究除去废弃公主的责任所在,很可能会造成玛乌杰鲁教会高层和王室间的摩擦。

此外,废弃公主的存在会重新翻出王室的大丑闻,将引起政局不安。光是预言有提及“全世界”这一点,就很可能会遭到其他国家的外交干涉。

为了防患未然,必须在其存在曝光以前,连同证人一齐诛灭。

因此,派遣第一分班、第二分班潜入城键收集情报,调查废弃公主相关情报在镇里的扩散情况,并视情形散布流言蜚语,将帕希菲卡和两位守护者与当地镇民隔离。

第三至第七分班负责封锁城镇,防止情报扩散,最坏的情况是与第一、第二分班一起歼灭塔尔斯镇。

这就是交托给漆黑之鹰的任务。

“……喂。”

听见几近低语的叫唤,第六分班的五名士兵同时抬头。分班长似乎发现了什么,他们默默循着分班长的视线望去。和城镇隔着一段距离的杂木林里,有一个人影直直走向他们。

男人的外貌缺乏个性,如果硬要举出特征,那大概就是剃得短短的小平头和异常巨大的身体。

士兵们面面相觑,根据事前浏览的资料,那是——

“肃清使?”

士兵的嘀咕声里带着迷惑。

基本上,肃清使向来都是四人一组行动。败给夏侬他们之后,也已确认过他们四人一起离开了城镇,如今为何独自回到这种地方呢?

更何况……士兵们暗想,资料上的肃清使有那么大吗?数值上的误差当然在所难免,但若是像眼前这种怪物般的庞然大物,应该会特别加注才对。

分班长竖起大拇指,向下一比。

那是“执行一般处置”的手势。

军方与教会的关系虽然微妙,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打乱基本作战的步调。

士兵们蹑足奔出,将肃清使包围其中。

肃清使的确是格斗高手,不过漆黑之鹰亦不遑多让。以五击一的话,漆黑之鹰铁定占尽上风。他们决定先将对方逮捕——

“…………”

士兵们蹙眉。

背部基于本能升起一股寒栗。

——他在笑。

为了贯彻信仰,早已舍弃一切人类情绪的肃清使竟然在笑?他笑得很狂野,充满肆无忌惮的喜悦。

然后……那个笑容突然扭曲。

“………!”

士兵们反射地应变,有人跳开,有人抄起武器,每人都是严格训练下的迅捷反应……但从结果来看,似乎前

者才是正确的选择。

肃清使的脸部裂开。

不光是脸孔而已,全身数个地方裂开、穿破衣服……伸出“手臂”。不,就那种速度面言,用“进出”形容应该更为贴切。

共计八只手臂。

手臂从脸部、背部、膝盖……所有不可能出现的地方伸出,上头甚至还生了许多关节,远远超过人类手臂的长度。

那个类似昆虫节足……不,更类似触手般的异常手臂,迅速攫住手持武器的两名士兵。

“………!”

他们压根没想到会遭受这种攻击吧,士兵们手持武器僵在当场。

蜘蛛——那个词汇闪过士兵们的脑海,他们旋即推翻那个想法。跟这个怪物相比,蜘蛛应该可爱上百倍。

蜘蛛有生物上的均衡性,这个怪物却没有。大概就像幼童胡乱搓弄的黏土人偶,东扭西捏后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吧?那个形状根本就杂乱无章。

胸口附近摔然高高鼓起。

一张人脸破衣而出。

脸在笑。狂野灿烂地笑。

“喔喔、喔喔喔喔……我等如今在极乐中体悟一切……我等个人即是全体,全体即是个人。既无背叛,亦无背信,我等真正合为一体……”

那张脸孔高声歌唱喜悦之语。

“喔喔。此乃欢愉,此乃奇迹……汝等也一同分享这极乐吧……”

“住——”

那名士兵应该是打算大叫“住手”,但肃清使的一只手臂紧紧陷入他的脸,抓住另一名士兵的手臂也嗤的一声沉入士兵的身体。

士兵们……恐怕就连当事人一时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啊啊啊?!”

士兵和怪物开始融合,肉体与肉体就像加热过的腊,逐渐崩塌、混合,失去个体的界线。

士兵的身体不住痉挛。就在下一瞬间,身体的轮廓崩解,全身各处进裂。

进裂处……转眼间生出大大小小具有牙齿、舌头与嘴唇的嘴巴,接着开始狂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

拼命伸向伙伴求救的手,也软绵绵地扭曲变化成其他异物。数十只手指颤巍巍地从手腕、手肘生出,仿佛想要抓住空气似的蠕动不已。

“……这家伙……?!”

士兵们登时醒悟。

这个怪物可以自由改造它捕食融合的生物身体。

“疏……疏散!”

不知是谁发出的口令……剩余的士兵们全力向后方跃开,然而……下一瞬间,怪物摔不及防地伸出十多只手腕,将他们尽数捉住。

“………!”

宛如软体动物的触手般柔软扭动,尖端部分却可笑地保留人类手掌的外形。

指尖噗嗤噗嗤地穿透士兵们的衣物,融人身体内。

手掌嗤的一声浮现一张小脸。

“啊……我等现在合而为了……恐惧……痛苦……已不再……极乐的……”

小小的人面疮突兀地欢笑,应当不畏死亡的坚强士兵们却同声惨叫。

※ ※ ※ ※ ※

以前也看过相同的景象。

被四人组杀手袭击时,夏侬他们也曾经这样匆忙地收拾行李。薇妮雅还记得自己看着他们熟稔的动作,内心感到无限悲伤。

“总觉得好像似曾相识哩。”

帕希菲卡将一个装有自己衣物的包包放进马车载货室,哈哈哈地笑了。她转头望向薇妮雅,若无其事地说:

“开玩笑的。虽然上次也说过了,不过薇妮雅,对不起呀。”

薇妮雅默然摇头。

如果现在开口.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哭泣,因为她痛切地明白,帕希菲卡是在故作坚强。

“我们一定会回来还钱喔,不过可能要过好一阵子,希望利息不要算太高呀……开玩笑的啦。”

“你这丫头……说话口没遮拦的。”

夏侬一边检查马车,一边插嘴。

“什么嘛,墙壁可是被夏侬哥弄坏的耶!我这温柔的妹妹是在替没规矩的哥哥道歉哩。”

“是是是,多谢大恩。”

“……夏侬、拉蔻儿、帕希菲卡。”

从大熊亭后门绕进来的野马亭老板沙菲尔低唤。

旅馆的老主人看见夏侬他们正在收拾行李,叹息似的说道:

“我想事情可能会变成这样,才过来看看的……你们果然要走了吗?”

声音里既无恐惧。也没有嫌恶。薇妮雅内心稍感欣慰。

“也多谢科鲁特先生的照顾了。”

拉蔻儿代替忙碌的弟弟妹妹鞠躬道谢。

“真舍不得哪。”

“我们也是。”

“义警团他们明天就会去追你们了吧……虽然不晓得那些莫须有的流言是谁散布的,但毕竟发生过两次意外哪……无论如何,我想在被放逐前先离开是正确的选择。”

被人驱逐绝不是一件值得快乐或高兴的事,既然如此,不与对方打照面,反而可以避免让双方留下不好的回忆。

“……这是给你们饯别的礼物,如果不累赘的话.你 们就拿着吧。”

沙菲尔递出怀里的包袱。

拉蔻儿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有些陈旧的乐器。那是夏侬在野马亭使用过的鲁特琴。

看来是经常使用之物,细小伤痕随处可见,但反倒酝酿出一种独特的风格。那应该是颇为高级的古琴,若是一般便宜货,不会有这种古典味道。

“伊丽斯也说差不多想换把新琴了。不好意思只能送你们旧琴。”

“哪儿的话,可是我们……”

夏侬有些不知所措。

他说不定再也没有机会玩乐器了,至少,他是抱持这种想法离开故乡。舍弃一切非必要的东西,没有闲暇享受娱乐。所谓的战斗,大概就是如此。

“我不知道你们是在跟谁战斗,虽然不知道……但你们绝对不能舍弃自己的过去啊。自己的梦想、希望、回忆……舍弃是很简单的事,可是人类并非光靠刀剑就能生存,那样就算可以活命,也是非常扭曲的人生哪。”

“沙菲尔先生……”

旅馆主人的话不知为何具有非常沉重的说服力。

“所以,别轻易舍弃,别放弃平凡的世界。绕远路也无所谓,重复错误也没关系。总之……千万别变成只为战斗而活的人啊。”

沙菲尔带着淡淡、疲惫的笑容说道。

“这个忠告出自比你们年长一倍有余的老人,假如你们肯记着,我会很欣慰的。”

“谢谢……我们会牢记在心。”

“王都来的命令?”

“是的。”

部下将一张纸条递给路克。

远距离联络时,军方一般都是利用魔导士的心电感应,它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将大量情报传递至远方,是很方便的手段。可是,通讯的双方魔导士必须同时启动魔导式,因此只能用于事先决定好使用日期的定时联络,这是它的缺点。

“…………”

路克迅速浏览。

“札鲁德,紧急联络全班,本次作战中止。吩咐准战斗配置的第三班与第六班。一旦遇上废弃公主,行动由‘第一种除去’变更为‘第二种监视’……如果来得及就好了。”

已经看过信件内容的部下无言点头,一旁的克里斯则露出诧异的表情。

“作战中止?”

“我最担心的事似乎成真了,高层对处置废弃公主的主张已经分裂成两派……最高司令部里主张活捉废弃公主的人也增加了。”

那的确也是克里斯所担心的事……

“而且.教会好像也知道这件事了。焦头烂额的教会据说送了一封教皇署名的密函,要求将塔尔斯镇连根铲除。”

“岂能如此乱来?”

“我们必要时也这么打算,倒也不能说他们乱来,只是不晓得他们这次是派遣更多组肃清使,或是使用其他手段。无论如何,现在军方、教会和王室的步调完全分歧。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以免让对方有机可乘。最坏的情况……可能必须跟教会的人在战场上相见吧。”

事态已然脱离现场的一名指挥官所能处理的范畴。

“传达命令变更一事……我也来帮忙吧?”

“……那就多谢了。”

路克点头.此时——

“少校!”

一道人影飞奔而至。

那是漆黑之鹰的队员。然而,多次与死神擦身而过,任何状况都能冷静应付的士兵此刻却满脸畏怯。

“……史雷,怎么了?别擅离职守。”

“紧……紧急情况。”

士兵气急败坏地说。他应该是相当仓皇失措,冲到路克跟前时,全身破绽百出,简直和普通人没两样。

“肃清使……肃清使……”

路克聆听士兵断断续续诉说的内容,湛蓝的眼神越发锐利。

※ ※ ※ ※ ※

夏侬他们抵达城门——设置于包围城镇的城墙边境的门口。

薇妮雅表示想送他们一程,但被夏侬他们拒绝了。流言尚未传开时倒还无所谓……要是现在被镇民看到她跟夏侬他们走在一起,可能连她都会遭到波及。

即使他们如此解释,薇妮雅仍然坚持送行……最后终于在沙菲尔的劝说下放弃了。

就这样,他们独自离开了塔尔斯镇,然而——

“眼睛看前面!”

夏侬对难得没待在乘客室,坐在驾驶座上频频回顾的帕希菲卡说。拉蔻儿则在里头整理刚才匆匆堆放的行李。

“不然会更难过喔。”

夏侬的口气依旧不耐,不过声音略显低沉。

“还有……帕希菲卡……”

他以仿佛在路旁看见兔子般的口吻说:

“到里头去,有敌人。”

“……知道了。”

帕希菲卡一头钻进乘客室,夏侬忽然将手伸向她的后脑勺。

下一瞬间。他的手里出现一枝箭。

命中的前一刻,夏侬凭空抓住射来的箭。

“喂。”

夏侬抛开手中的箭,语气沉闷地说。

周围看不到任何人影,只有不断向前延伸的道路……

“如果是来找麻烦的,最好有所觉悟,本大爷现在心情正差哪。”

并非特地等他说完!但在他语毕的瞬间,十几枝箭雨同时射向马车。

每支箭射来的角度全然不同,射手想必不只一、两名。至少有四名以上的射手,一边移动,一边微妙地岔开射击时间。

即使是夏侬,恐怕也无力抵御这波箭雨,而且,就算箭镞无法贯穿马车,拉车的马匹一旦中箭便完了,不能移动的马车将沦为一具棺材。

“墙啊,阻挡一切!”

防御性魔法“塞壁”随着拉蔻儿的声音启动,在马车周围展开无数发光的几何学图形,箭雨碰到障壁后全数断折。

“要冲过去啦!”

夏侬大嚷挥鞭。

塞壁消失。大概是因无法预估对方战力,所以拉蔻儿想要保留精神力。

周围杀气紧逼而来,没有多余的高昂气势。那种淡淡的杀气明显不是来自普通人物。

虽然很想知道敌人是谁,但没有时间停留.首先必须离开这里。即使是夏侬这种高手,也不敢在职业战斗者精心布下的战场与对方拼斗。

然而——

地面、草丛陡然分开。

藏身其中的三个男人并未使用魔法(当然也是担心使用隐身魔法反而会被拉蔻儿探知),抡起短剑扑向马车。

夏侬旋即踢落其中一人,但其余两人却稳稳地贴上马车。

“哼……!”

一个人在驾驶座,另一个人在乘客室屋顶。

夏侬无法在狭窄的驾驶座尽情挥刀,而小空间对短剑来说相对有利。同时,由于两人身在马车上,拉蔻儿也不能随便使用魔法。

他们一开始就算准了这一点。

光是从疾驶的马车上坠落,便将因重伤而无法战斗。如今当然也没有时间停下马车,夏侬他们的半数战斗力可说是被封锁了。

敌人应该是经常面对战争,姑且不论个人战斗力。战术运用上就比夏侬他们技高一筹。

“……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手持短剑的男人站在驾驶座上说。

话说回来……也只是从声音与体格判断其性别。男人们的大半张脸都被黑布遮住,根本看不清楚对方长相,或许他们是想隐藏自己的身份……

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出短剑。

夏侬挥刀迎击……

叽的一声异响,反射性挥下的长刀刮到乘客室的外壁。

“啧……!”

夏侬动作一顿,短剑已然滑过他的左肩。假使没有立刻弃刀低下身,左肩恐怕会被剜下一大块。

“……了不起!”

男人低语,应该是在赞扬夏侬的弃刀行为,放弃惯用的武器需要相当觉悟,也有许多人因为拘泥于自己的武器而露出破绽。

夏侬从腰间拔出备用短刀。

他也很在意伏在乘客室屋顶的男人。但现在无暇分身,只能交给拉蔻儿应付。这两个男人虽不能跟克里斯相比,然而也是相当强劲的对手。

夏侬和蒙面男同时动手。

短剑短刀相互纠缠。

两枚刀刃压制对方似的紧咬,同时寻找对方的破绽。

夏侬用力旋转短刀,戳向对方。蒙面男闪避时失去重心,夏侬立时补上一记左膝。

在急驰马车上的战斗,就算没有制服对方,只要将对方踢下马车就赢了。

然而……蒙面男却将短剑刺向乘客室的外壁,再以短剑为支点荡起身体。夏侬的攻击被这个杂耍团似的动作闪开,一刀挥空。

(……难不成这家伙是猴子!)

夏侬短刀一挥,正欲击落男人剌在外壁的短剑时.男人已经跃上乘客室顶端。

“糟了……!”

防御性魔法还无所谓,但攻击性魔法却无法在狭窄的马车里使用。更何况,魔法并不适合用于精密的攻击,想必无法应付熟悉肉搏战的杀手,尤其还是两个人。

男人们迅速将手伸向车顶边缘。

马车窗户也可以镶嵌装甲板,不过现在只安装了普通的玻璃。男人们正准备一脚踹破两侧玻璃、跃入室内时——

男人们的大脚尚未碰到窗户,玻璃就从内侧爆开。

“…………”

小铁球割破窗户,击中男人们的脚踝。

男人们因惊诧和剧痛身势一歪,但依然没有跌落马车,立刻翻身回到车顶,武艺之强令人惊叹。

乘客室的后门开启,拉蔻儿嘿咻一声将上半身攀上车顶。她的双手分别握着两把换装式小型弓(CompatibleBow)——这种小型特殊弓可以依需求换装箭或铁球,射击出各式各样的东西。

刚才的攻击是隔着窗户,因此威力半减……但就算是非杀伤性的铁球,若在近距离使用,亦具有相当的打击力。

“魔导士也不是只会用魔法攻击的哟。”

拉蔻儿仍旧笑盈盈地说,双手的小型弓却毫厘不差地瞄准了两名蒙面男。只要按下食指,铁球就会应声击出。

“干得好,拉蔻儿!”

夏侬迅速跃上车顶。

不赶快解决他们就危险了,虽然现在是在直路上行进,但马车终究不能一直无人驾驶,随时都有翻覆之虞。

男人们没有动,看来是因为卡苏鲁姐弟过于强劲而感到困惑。然而,只要稍有迟疑就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夏侬目光瞅着蒙面男叫道:“帕希菲卡,你去赶车!”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吃一惊的帕希菲卡从驾驶座后方的窗户探出头来。“人家没赶过车耶!”

“就算是大外行、大白痴,总比无人驾驶来得强!”

“……小心我从后面捅你一刀喔。”

帕希菲卡一边碎念,一边爬出窗户握住缰绳。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夏侬老大不耐地问道:“就这么放你们平安回去,我也乐得轻松,我还得去捡回扔在半路的长刀呢,毕竟是老爸的遗物哪。”

“哼!”适才跟夏侬交手的男人说道:“虽然我们没有打算放水……但因为你们是外行人,我们多少有些大意。”

“不服气?那就快点放马过来。现在的驾驶不太牢靠。马车可不知还能撑多久喔。”

夏侬边说边瞟了一眼嘴里大呼小叫,拉着缰绳左摇右晃——根本就像在驾驶座上跳舞的帕希菲卡。

就在此时。

一匹马冲到驰骋中的马车旁。

等夏侬眼角余光捕捉到他的身影时,骑手以惊人的身势轻盈跃起。

失去骑手的马匹立刻减速,消失在马车后方——

“…………?!”

承受夏侬和男人们的错愕视线,灰色外套飒飒作响地迎风飞扬。

当外套落下,一名少年翩然站在驾驶座的帕希菲卡身旁。

“……你这小子?!”

“我来帮你吧。”

不理会身后夏侬的怒吼,栗发的特务战技兵从帕希菲卡手中抢过缰绳。

“你……你干什么?”

克里斯多福·阿玛莱特笑眯眯地看着手足无措的帕希菲卡。

“我今天可不是你们的敌人喔。”

发挥和体型毫不相称的怪力,克里斯用力拉扯缰绳。因为战斗杀气而陷入恐慌状态的马匹们,似乎也在那股顽强怪力下恢复平静,速度开始减缓。

“史达姆少校传话。”克里斯眼望前方,朗声说道:“暗语红色零零参柒。听说这样你们就懂了?”

男人们确认似的交换一个眼神,随即收好武器。接着,从怀中取出一条细锁链,射出。前端系有小法码的锁链缠住最接近马车的树枝……下一瞬间,男人们宛如被锁链拉走似的飞离马车。

漂亮的撤退手法。

“……喂.战斧小鬼!”夏侬返回驾驶座说道:“我不是叫你别再出现了吗?”

“我还是喜欢被称为克里斯哪。”

克里斯神态自若地说。

“我要揍人啦,你这个跟屁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夏侬原本打算揪住他的衣领,但想想万一翻车就划不来了。

“详细原因是内部机密,无可奉告。不过,现在塔尔斯镇大事不妙啦,你们是不是回去一趟比较好?”

“塔尔斯?”

“肃清使好像变成怪物回到那儿去了,不停地吞噬各种东两,身体越变越大咯。”

犹如证明克里斯所言不虚,一声轰然巨响蓦地传来。

“…………”

帕希菲卡回头,愕然凝视着将他们驱逐的城镇。

越过城墙和建筑物的彼方,他们看见宛如蚯蚓般缓缓蠕动的无数触手。

第七章 律法破坏者(Providence Breaker)

马车以风驰电掣之势在路上飞奔。

仿佛感染到驾驶人的气势,四头雌马宛若要将地皮掀起似的疾速狂奔。若是在这种速度下翻车,那肯定难逃一死,但即使如此,手握缰绳的夏侬还是一脸焦急。

“真不知……该说你是滥好人还是……”

朝塔尔斯驰骋的马车上——克里斯四平八稳地坐在乘客室车顶嘟嚷,灰色外套随风飞扬。

“真是啰嗦。”风声隆隆中亦未漏听克里斯的低语,驾驶座上的夏侬说道:“你这小子干嘛大剌剌地坐在我们的马车上?”

“我毕竟也把情报告诉你们了嘛。或者你宁可一无所知地离开塔尔斯?”

兴致盎然地俯视皱眉不语的夏侬,克里斯又说:

“我很想见识见识……之前那么大言不惭的你会怎么儆?如果你真的一走了之。说不定我早就从背后桶你一刀了呢。”

半开玩笑的口气……但克里斯铁定是认真的吧。

“话说回来,你有胜算吗?”

“我又不晓得现在情况如何,哪有办法谈什么胜算?就算最后打不过对方,至少也要争取时间让镇民逃走。”

“那想要赶走你们的镇民?即使救了他们,也不会有人感谢你们吧?”

“你真啰嗦哪!我又不是为了要他们感谢才出手相救。你不是也说过?是自我满足,自我满足啦。”

“为此还赔上自己的性命?”

“不行吗?”

“……了不起。”克里斯脸上浮起柔和的笑容。“那么,就等着见识你的本领。”

“真是啰嗦。”

夏侬低啐。

※ ※ ※ ※ ※

有一个孩童在哭泣。

竭声呼唤父母的孩童声音像从瘦小身躯里挤出似的声音,响彻无人的塔尔斯街头。

然而,义警团将痛哭号叫的父母挡在遥远的街道彼端,声音业已无法传达,在空气中徒然摇荡。

孩子的脚上缠着一条绳子。

一条肉做的绳子——触手。

它的另一端连结着巨大的物体。

那个物体——大小等若一栋民房的肉块,缓缓蠕动。一面蠕动,一面像蛞蝓似的移动下半身。缓缓移向城镇中央。

肉块各处伸出蛛网似的无数触手,触手再细分出小触手,伸向城镇各处。但是不同于一般蛛网。肉块的触手会自行移动,四处徘徊寻找牺牲者。

那些触手……侵略觅得的生物形体。

先破坏接触生物的身体结构与组织,再改造成它喜欢的模样。犹如幼童胡乱搓弄的黏土人偶。将触碰的生物东扭西捏,任意玩弄之后,最后融合成自己的一部分。

……爸爸……妈妈……

孩童的哭声变了。

……呜鸣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

孩童……从头裂成两半。

像是无法承受体内的压力,孩童身体从额头裂至股间。宛如熟透的果实,裂开处哗啦哗啦地喷洒红色液体。

寻常人绝对无法正视的骇人光景。

然而……倘若那就是死亡,勉强还能忍受。

真正的恶梦尚在后头。

哺哺……爸啊啊爸啊啊……哞哞母……妈啊啊妈啊啊……

裂成两半的脸孔兀自哭泣不已?

某种东西自不停抖动的脸部破裂处涌出,眼球、手指、耳朵……人类的各种器官。

仿佛在嘲笑人类这种生物的外型,任意玩弄以后,再瞬间将之摧毁。

最后,触手发出滑腻的声音,将孩童……曾经是孩童的某种东西……吸入肉块。肉块喜不自胜,猛然剧烈抖动。

爸爸啊啊……妈妈啊啊……

融进肉块之际,裂成两半的脸孔依然不成语声地哀泣。

※ ※ ※ ※ ※

“喂,克里斯。”

“嗨哟。”

坐在车顶的克里斯第一次听见夏侬直呼其名。笑嘻嘻地低头朝驾驶座看去。

塔尔斯镇已迫在眼前。

但包括出入口的城门,周围城墙都被一团诡异的肉网包围。

他们不知道怪物的目的为何,不过,夏侬他们也猜到那是用来防止内部人员逃出,阻止外部人员进入的一种结界。

“我要施展有点大的招术强行突破,在那之间,赶车就交给你了。”

“真是轻松的工作哪。”

夏侬跟来到驾驶座的克里斯换手,先跃上车顶,再握住拉蔻儿的手,将她从乘客室拉上来。

“可以开始了吗,拉蔻儿?”

“嗯,附近没有人类的反应…一只要小心控制射程,应该可以放心施展。”

如此说完,拉蔻儿开始念诵咒语。

“……欠缺者啊!如今暂时赐予……”

克里斯记得那是展开假想控制意识的咒语,只要施展这个咒语,夏侬便可暂时成为魔导士。

接着——

“天啊、地啊,其间所有存在啊,如今赐予汝均一之终结……”

夏侬的咒语乘风传出。

同时.拉蔻儿附和般地开始念诵另一道咒语:

“我等所冀,我等所愿,在此具现吧!”

两人分别高声朗朗吟唱咒语,克里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惊讶之情。

“这是……真正的……”

“什么?是什么?”

帕希菲卡从窗户探头询问。

“基于我等盟约,赐予更强之力吧!”

拉蔻儿曲膝跪在夏侬前面,双手高举过顶。

战斗补助魔法“咒言②”(Rune)启动。

“无论神魔,皆灭于此!”

接着,军用攻击性魔法“破天”(RaSnarok)启动。

白色闪光进出。

高热和冲击划着双重螺旋直冲大气层,规模大幅超越克里斯上回见识的破天。

轰然声响撞击克里斯和帕希菲卡的脸颊。

地面、城墙与肉网被吹起,闪光将它们连根刨开,接着四散而去。

“哇啊啊……”

帕希菲卡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强劲的攻击性魔法,不禁逸出讶异的叫声。

“……这就是真正的‘破天’啊。”

克里斯的声音带着喟叹。

“你知道的事还真多。”

夏侬垂下手臂说道。

“上一次当.学一次乖嘛。”

“破天”原本是由两名以上的魔导士所施行的魔法,正式的“破天”必须先施展“咒言”这种进行威力增幅、集中、稳定。以及精密对焦的补助魔法,跟一个人独自施展的“破天”展示出截然不同的破坏力。实际规模依魔导士的人数与力量而有所差异,由过去纪录来看,据说还曾将一座城连根消灭。

然而……

“又、又复原了……?!”

帕希菲卡惨叫。

在“破天”的强大威力下,触手群一时惊恐似的停止动作……但又开始发出恶心的啾啾声,从伤口处继续增殖、再生。

简直就像时光倒转,破坏殆尽的部分开始复原。与其说那是细胞增殖的生物再生能力,倒像是某种更为异质的现象。对!就好像将泥水灌入模型……

“没问题,来得及。”

夏侬的声音沉稳。

纵使自我修复能力再迅捷,要修复面积那么大的伤口仍需相当时间。趁着这段时间,马车穿越破坏孔,成功闯入小镇。

“……这是……”

塔尔斯……已被触手占领。

那是一如往常,渐渐感到熟悉了的街景。宛如撕开那个寻常风景的肉色龟裂,触手在建筑物与道路间蔓延。

“……墙啊,阻挡一切!”

防御性魔法“塞壁”随着拉蔻儿的声音启动,弹开朝马车伸来的触手。

“目的地是大熊亭吗?”

克里斯间道。

“不,去野马亭。那里是义警团的聚会场所,我记得也是非常时期的避难中心,首先要去确认朋友们是否安全。”

“好。”

克里斯点头挥鞭。

※ ※ ※ ※ ※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不知是谁的哭声扰乱了野马亭里的沉重气氛。

没有人回答,谁也无法回答。只有对未知威胁的极度恐惧,重重地压在人群上方。

“那个怪物刀子砍不死,火也烧不灭……”

怪物融合了数头家畜时,发现情况有异的义警团连忙赶来抵御。虽然刀枪和火攻都可以伤它,但伤口迅速愈合,反倒是过于接近的义警团员惨遭怪物吞噬。

触手业已成长至覆盖整座城镇的规模,远非人类力量所能抗衡。镇民只能逃进家里或避难所,用家具塞住门窗而已。

但那种微弱的防御究竟还能阻挡触手多久……

火焰和刀枪等攻击都不见成效。

为了打倒它,需要比它更强大的力量。

“如果有强力的……魔法……?”

不知是谁低语。

众人听见那句话,脑海里都浮现那名女子的面容。

“拉蔻儿……!”

“对了,如果是那个双胞胎的女生……”

“对,就是那个女生!我看过她使用攻击性魔法喔。”

“如果是法力高强的魔导士……”

人群开始喊槭喳喳地讨论,大家你望我,我望你,相互确定那微乎其微的希望。

然而……

“……拉蔻儿他们已经走了。”

沉静但隐含怒气的宣告冻结了众人的吵嚷。

“是我们赶他们走的……你们忘了吗?”

人们转头。只见一名少女气愤难平地站在那儿。

她是薇妮雅。

“对他们视若无睹,避之唯恐不及……他们明明一点错也没有!”

祖母拼命拉扯孙女的手,阻止她继续发言,但薇妮雅挥开她的手叫道:

“根本没有自己去求证……听信那些无稽之谈,将他 们驱逐的正是我们啊!现在才想要求别人帮忙……实在是太自私了!”

“话、话不是这样说的吧,薇妮雅?”

平除甚少表露感情的薇妮雅竟会如此激动.众人一时皆被她的气势震慑……最后,一名义警团员挺身反驳。

“在大街上使用攻击性魔法、跟杀手一样的人打架。这些都是事实啊。”

附和之声接连响起。

“而且,威力强大的攻击性魔法本来就是禁止使用的吧?”

“连你都因此被绑架了呢?”

“咱们大伙要赶去救你时,他们还叫我们别去喔。铁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吧?”

“那个怪物八成也是他们气咱们赶走他们……”

不负责任的意见连番上场。

薇妮雅羞愧地眼眶一热。

拉蔻儿告诉她“人是很软弱的”,又说软弱绝对不是坏事,正因为软弱,人们才能虚心认错。

(可是,拉蔻儿……)

薇妮雅在内心低语。

(在这里的人们……是连自己的软弱都不愿意承认的呢……这样还没有错吗?这样仍是无可奈何的结果吗?)

“基本上,所有怪事都是他们到这儿来以后——”

……砰!

撞击声摔然响起。

低沉但清楚的声响,人群同时安静下来。

接着,野马亭的入口发出乒乒乓乓的撞击声.有人正试图从高高堆起的桌子后头撬开大门。

人群畏缩地望着大门。

声响持续了一阵子……然后又恢复平静。

“喂……挡、档得住吧?”

“堆了那么多东西,岂能随随便便……”

说时迟,那时快,堆积如山的桌子已被撞飞。

就像在讥笑堆积者的努力,桌子轻飘飘地飞向半空,再猛力撞向墙壁。那应该不是随随便便的力量所致。

“……!”

人们吓得缩在角落,想像着即将一涌而入的触手。但是,他们看见的却是一根从门外伸进来的棒子。

“……啊哈.打开了,打开了。”

一面语气轻快地说,一面从撞破的门扉现身的,是克里斯和……

“夏侬?”

薇妮雅目瞪口呆地呢喃。

“……你没事吗?”

跟克里斯一起进入野马亭的夏侬,一发现薇妮雅的身影,便安心地吁了一口气。

停在门外的马车挡住人口,在附近徘徊的触手好几次想从马车和门扉间的空隙闯入,都被“塞壁”给挡了下来。

“喂……”沐浴在众人充满恐惧、嫌恶、迷惑……各式各样的视线下。克里斯向身旁的夏侬说道:“大家好像不太欢迎你耶?”

“吵死了。”

夏侬说着朝克里斯头顶挥拳,但被克里斯躲开,一拳挥空。夏侬决定不再与克里斯纠缠,重新转向众人。

“敌人由我们挡住,你们快逃吧。”

没有反应,不,应该说是反应迟钝。

这实在也不能怪他们……

“现、现在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还有那个少年。明明是……”

姑且不论是谁……他提出了一个可说是相当合理的质疑。夏侬环视众人,心急如焚地说:

“现在没时间解释那些问题。关于那个怪物,我也一无所知。总之,如果大家还想保命,就快点跟我走。”

然而.大伙还是反应迟钝,因为众人都不晓得该不该信任他们。

暗自发急的夏侬正欲开口——

“好。就拜托你们了。大伙赶快收拾东西!”

人们的视线一齐流向发号施令的声音。从后头厨房走出的人,正是野马亭的主人沙菲尔。

身上佩带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陈旧长剑。佩带武器却不显突兀,那是长年携带武器者才有的特权……

“我就猜想你绝对不是外行人。”

夏侬笑言。倘若只是普通的旅馆主人,的确不可能担任义警团的顾问。沙菲尔轻拍剑鞘苦笑。

“大外行一个啦,二十年前就辞去佣兵一职了。”

“沙菲尔先生…!”

义警团的男人们口气略显不满地说。可是,沙菲尔不过静静回看一眼。众人便不再言语。

“都一把年纪了。还聚在这里争执这是谁的错、是谁不好……你们是小孩子吗?那种事情等过了这一劫再谈。想要继续在这里讨论的请自便,我要跟夏侬他们一起逃了。”

说得如此明白,自然也无人再有异议。

人们开始匆忙整装。

抱着孩子的母亲,踉跄而行的老人跟一旁搀扶的儿子,将肩膀借给受伤丈夫的妻子,手持武器相互打气的义警团队员。

一转头……就看见身旁的特务战技兵少年,正眯眼盯着那番景象。

“你……万事拜托了。”

夏侬难得如此不胜感慨,克里斯默然苦笑。

……就在此时。

“……静听。”

语声蓦然响起。

无数嘴巴同声唱和时特有的地鸣,化为低沉的轰声摇撼整座城镇,那声音恐怕平均地响遍了镇上的每一寸土地。

声音如此说道:

“静听,汝等人类啊,静听……”

※ ※ ※ ※ ※

覆盖城镇的触手网络出现变化。

各处鼓起无数大小不一的肉瘤……纷纷绽开。

下面出现的仍是大小不一,但却…模一样的男人脸孔。

俊美,轮廓分明的脸孔。细致线条所构成的五官,荡漾着只有精致艺术品才具备的严峻气质。虽然是生于肉块的人面疮,其美丽却大幅逾越世俗的美丑基准。

“这是……”

走到屋外的夏侬和克里斯骇然四顾。

镇上满是大大小小的脸、脸、脸、脸……

“搞什么东西?”

步下马车的帕希菲卡和拉蔻儿,也杏眼圆睁地盯着四周的脸孔。沙菲尔、薇妮雅等数位镇民从野马亭出来一看,也是吓得瞠目结舌。

不久——

仿佛向疑惑的人类展现威严,巨大的肉块出现在街道对面。

肉块中央有一个特别大的人面疮。

“我基于律法之名下令,”无数的嘴唇同时张开,严正直告:“消灭……消灭、消灭灾厄的种子……其名乃帕希菲卡·卡苏鲁……”

“为——!”

帕希菲卡的表情僵住。

灾厄的种子,毁灭世界的剧毒,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恶的人。

罪无可赦的存在——废弃公主。

那是命运对她的烙印。

“为、为什么……咦……?”

忽然间……她周围的气温骤降。

不,应该是她多疑了,但帕希菲卡确实有那种感觉。

待她回过神时,发现克里斯正看着她。

薇妮雅正看着她。

沙菲尔正看着她。

还有……夏侬跟拉菠儿也重新转向她。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盯着她。

见过的脸孔、熟悉的脸孔,全都机械性、无声地将她包围。

朝她投来的视线看不见任何感情。并不是没有表情。他们宛如……根本看不见眼前这个称为帕希菲卡的人类,仿佛突然将四周的所有人类置换成一模一样的人偶,众人不发一语,不动声色,只是一昧地凝视着少女。

塔尔斯被异样的沉默所支配。

再也承受不住邪种无机物的视线。帕希菲卡大叫:

“为……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夏……夏侬哥?拉蔻儿姐?”

帕希菲卡不可置信地盯着姐姐朝她玉颈伸来的手。

拉蔻儿身旁的夏侬拔出长刀。沙菲尔和克里斯以武器指着她,薇妮雅也将手朝她伸出。

所有人在瞬间……甚至包括舍弃一切守护她的哥哥姐姐,都成为她的敌人。

“这……是骗人的吧?别开玩笑了,这种时候还……”

白皙手指无情陷入帕希菲卡的玉颈,长刀泰然自若地扬起。

“为……为什么……?”

帕希菲卡嘶唤。

可是,姐姐的手指并未松开。那张脸上看不见愤怒与悲伤。拉蔻儿冷酷地想要勒死妹妹——守护迄今的妹妹。

“拉蔻儿姐……夏侬哥……”

帕希菲卡反射性地想扳开姐姐的手,但她的臂力别说是要扳开,连松开一点都不可能。她的力量原本就比姐姐小,话虽如此,拉蔻儿指尖的力量实在大得惊人。这样下去,她可能在窒息以前脖子就会断了。

帕希菲卡的眼眶泛红。

她即将被杀了。

死在夏侬哥和拉蔻儿姐的手里。

这样也好,她对这件事本身早有觉悟,假使自己真如神谕所言,是将世界导向灭亡的存在,被杀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帕希菲卡是这么想的。

不过如果非死不可,至少也得死在一直拼命守护自己的哥哥姐姐手里,她如此决定。因为她知道哥哥姐姐有那种觉悟。

然而……

她不想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

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明白哥哥、姐姐和其他人们为何会突然听命于那个怪物。她完全不明白,然后不明不白地被杀。

“唔……咳……!”

不甘心超越了恐惧,意识因呼吸困难而开始模糊,但帕希菲卡还是淌下不甘心的泪水。

(混帐……为什么我会……)

夏侬的意识激烈挣扎。

他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他正在做一件无可挽回的事。然而,他明知如此,却无力停止。他身体完全不顾他的意识,遵照怪物的命令行事。

(我……要杀死……帕希菲卡了吗?)

一个出自比意识更加深处的声音回答他的怒吼。

(对!因为命令如此,所以要执行。)

声音不容置喙地断言。

(那不容悖逆,那是既定之事,从很久很久以前,在人类出生以前。)

(你说什么……?)

(那是法。也是理。你应该知道,那是超越人类的存在,人类必须依其命令行事。不能反抗,不容许反抗,因此无法反抗。)

(开什么玩笑!我……我……!)

夏侬的意识拼命抗拒,却被封闭在无法移动的体内。耶个反抗实在微不足道……

※ ※ ※ ※ ※

手指紧握,长刀向下挥来。

莫名其妙的死亡毫不留情地逼近帕希菲卡。

“我不要……这种死法我绝对……不要……!”

连否定的话语都在呼吸困难中消失了。

呼吸同时阻碍血液循环,她的视野登时转为一片黑暗,最后只看见向她挥来的白刃光芒。

不要!我绝对不要。

她的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不承认。不容许。纯粹的否定意志。对现实的反抗。只有这个念头像是咒语般不停反反覆覆,她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绝对……绝对、绝对!

不、要…………!!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

然而,某种东西逐渐裂开。

将四周染成了某种未曾见过的颜色。如果那叫肮脏,帕希菲卡的确将某种东西决定性地污染了。

向下挥来的刀刃,那……在即将接触帕希菲卡额头的前一刻,奇迹似的停止。

“帕希菲……卡……?”

夏侬茫然若失地低语。

同时,拉蔻儿惊慌地松开掐着妹妹的双手,向来泰然自若的她亦是一副茫然不解的表情盯着自己的指尖。

其余的人也像是大梦初醒般地猛眨眼。

他们想必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恢……恢复了吗?你们恢复正常了吗?”

夏侬向满脸疑窦的帕希菲卡点点头,转头望向伫立街头的肉块。

尽管不晓得对方使用何种手法,但它们是想要让自己杀死帕希菲卡。想让他以自己的这双手……杀死他守护至今的妹妹。

“你这家伙……!”

“果然……”

无视于怒不可遏的夏侬,无数的脸孔发出十分肯定的声音。

“帕希菲卡·卡苏鲁……果然汝是那样吗?”

无数的人面疮瞪视帕希菲卡。

下一瞬间,数十只触手猝不及防地攻击帕希菲卡。

不可能防范,对方控制住拉蔻儿的时候,“塞壁”既已解除。夏侬和沙菲尔立刻抄起家伙,但——

“帕希菲卡!!”

薇妮雅惊叫。

数量太多了,其中一只触手冲破夏侬他们的防御网,伸向帕希菲卡的脸庞。那种速度不是她所能闪避的。

然而——

触手尚未碰到帕希菲卡,就出乎意料地在空中停止。

声音充满困惑和焦躁。

“……果然、果然汝是……”

简直就像畏惧帕希菲卡的存在本身,触手不停颤抖。只要触碰对方,就能自由决定生物生死……理应对任何

生物都具有绝对力量的触手,而今却在一名少女面前无力摇晃。

“停止了?”

“不是……”

夏侬对克里斯摇摇头。

不是停止。虽然只是毫无根据的直觉。不过对方应该是被某种力量制止,即便是夏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

回想起来……怪物为何要大费周张地利用夏侬他们来杀帕希菲卡?自己动手不是更简单?

“帕希菲卡,你……”

“嗄?嗄?”

当事人只是一副不明就里的狼狈表情,然而——

少女俯视塔尔斯镇低语。

“……了不起。”

紫色缎带扎起跟身高等长的天蓝色头发,全身包裹在军服装束里的少女,突然浮现在塔尔斯的上空。

即便使用魔法,也无法到达这种高度。空气过于稀薄的高空,连鸟类都无法在那儿展翅,倘若换成人类,铁定会窒息而死的高度……但少女却是毫无异样。

她应该是某种借用人类外形的非人之物。

“虽然对手只是借用了‘中继点’,不过想不到汝竟能以人身抵抗‘秩序守护者’(Peace Maker)……不,是抵抗‘律法’哪。”

如果少女没有欺骗夏侬,她的名字就是亚菲。

以少女外形出现的未知存在,其外貌非常美丽,但表情里带着某种人造物的生硬。可爱、清纯,却又异常冷凄。

“这才是‘毁灭世界的剧毒’……这才是我主遗留的最后希望。”

亚菲满意地点头。

“……不过,那个中继点的附身还是得靠汝等自行歼灭。只要对方使用人类的身体,我就无法插手了。”

“……既然如此,”无数的人面疮说道:“那就只有诛灭所有袒护汝之人……只要守护者消失,汝便再无未来。”

无数的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展。

早已习惯战斗的夏侬、拉蔻儿和沙菲汝等人,可以迅速闪避、击落那些触手,但……

触手迫近。

因恐惧而全身僵硬的薇妮雅看着触手尖端的小小人面,那是——她曾经见过的肃清使。

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

那里只有欣喜若狂的欢愉。

人面向她诉说:

——来,加入我们吧。

——来,和我们成为一体,逃离痛苦和悲伤吧。

薇妮雅尖叫逃开。

那种东西根本不是幸福,她不需要那种幸福,那就跟死亡没两样。人因痛苦才懂得努力,因悲伤而学会温柔。

如果连那些都无法感受,若是从那些感受中逃离,人类就形同死亡。

然而,不管她多么不愿意融合同化,触手仍朝她伸来。

恶心的肉绳不断扭动接近,就在正要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

“嘿!”

触手被一阵旋风斩飞。

旋风在下一刹那变回一根棍子,返回克里斯的手里。只要使用者的技巧够快够力,棍子照样可以变化出斩击。

“你……”

薇妮雅诧异地望着克里斯,并非因为那神乎其技的招式,而是没想到他会保护自己。

“快躲进建筑物里,外行人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克里斯用棍子敲碎斩飞的触手碎片说。

“墙啊,阻挡一切!”

确认野马亭包围在“塞壁”发光的几何学图形内后,拉蔻儿凝望着肉块。

不管再如何斩断、再如何焚烧都会立即再生,简直就是怪物的化身。不过,拉蔻儿想到两种消灭它的方法。

第一种是将对方的再生能力逼到极限。纵使是再生能力,仍然有其极限,只是她也不确定己方的攻击力能否将对方逼到那里。

若要确实击败对方,或许应该采取另一种方法。换言之,就是不让对方有时间再生,在短时间内消灭所有的身体组织。

拉蔻儿也知道有一种魔法可以达到那种效果,不光是“击败”对方,更可以“消灭”对方的魔法——完全歼灭战专用的魔法。

然而——

“要是至少还有一名魔导士的话……”

完全歼灭型攻击性魔法“魔天狼”(Felnrir)③——它与“破天”相同,使用非常高难度、高容量的魔导式,并非一人之力所能启动。

当然,如果跟夏侬配合,拉蔻儿有能力启动“魔天狼”。不过如此一来,她就没有多余的意识容量可以维持“塞壁”了。

除此之外,“魔天狼”原本是针对集团战斗的魔法,它并非攻击某个对象目标,而是攻击包含对象目标的一定空间。是故,启动前一刻必须设定歼灭目标范围……假使敌人离开该区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换句话说,在拉蔻儿他们专心启动魔法的那段期间,必须要有人制止敌人移动,同时守护野马亭。

“魔导士就可以了吗?那么……应该能拜托那些人吧?”

克里斯用棍子指着正从野马亭走出来的数名男人。

他们全都穿着普通装束……

“我们来帮忙吧。”

其中一人说道。夏侬和拉蔻儿当然不晓得他们的真实身份……但克里斯似乎早就发现了。他们是潜入塔尔斯镇的漆黑之鹰成员。

“虽然会被卸除职务……但我们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你们莫非是……”

夏侬皱眉正欲上前,拉蔻儿即时拉住他的外套。她向一连不满地回顾的双胞胎弟弟摇摇头。

凡事不钻牛角尖正是她的特点,但从夏侬的角度来看,那就叫没有节操。 “那就拜托各位了。”

拉蔻儿说完,男人们点头答应。

※ ※ ※ ※ ※

第四秩序守护者葛里尔正透过肉块——“中继点”观察事态发展。

他以肃清是的肉体为基础,分出自己的部分能力所创造的这个中继点,也就等于他的分身。他如同操控自己身体般地操纵肉块,别说是现场的声音、光线,甚至连味道与温度——

“咦……?”

“塞壁”变了。

其他魔导土接手防御镇民们避难的建筑物,守护者卡苏鲁姐弟似乎正准备施展其他魔法。

由状况来看,很可能是具有强大威力的攻击性魔法。不过,葛里尔亦深知那种魔法的缺点。

只要不断移动就不会有问题,不管威力如何强大,无法瞄准就毫无意义。

然而——

肉块周围蹦出大量线条。

“这是……?”

那是锁链。跃出的锁链迅速将肉块层层缚住。

葛里尔追踪锁链的源头,只见许多男人正在建筑物的阴暗处或屋顶上拉着锁链。不论是抛掷锁链的手法,抑或身体动作,都绝非外行人。很可能是军方事前送进来的谍报部人员。

“……想用这种东西困住我?”

葛里尔暗自冷笑。

人类这种存在实在太过软弱。

如果老老实实地接受“律法”的支配,就无须浪费精神,可以轻松受死。虽然秩序守护者是建立在律法之下,

但光就物理力量而言,葛里尔所拥有的力量仍是人类所望尘莫及的。

甚至连他投注部分力量的中继点,都可轻易摧毁一、两个塔尔斯镇。

锁链缠住触手。

这种东西随便就能扯断,必要的话,甚至可以藉由变形脱身……

就在那一瞬间。

强烈的冲击袭向中继点。

“啊……?”

攻击性魔法“雷槌”(Mjolnir),它产生的闪雷沿着锁链刺向中继点。

“啊……啊啊……!”

毫无保留,全力一击的闪雷。普通生物可能早已血液沸腾,周身破裂。中继点原本也是生物,自然不可能毫发无伤。

支离破碎、烧落一地的触手。

当然,烧焦的肉体组织瞬间就能再生。

肉块并不是由细胞增殖产生,而是物质结构的重新组成。只要中枢没有坏死,记忆于组织体内的物质就可不断再生。跟细胞增殖不同,再生的时间极短,也不需要补充有机体。中继点必要时甚至能利用空气、土壤、水分,重新组成自己的身体。

缺点则是再生时必须消耗大量活动能力。

对,正因如此——

“该死的……”

雷击接二连三地爆发。“雷槌”虽是强大的攻击性魔法,但有效时间极短,几乎只有一瞬间,因此恐怕是由多名魔导士轮流启动“雷槌”。

不妙——葛里尔心想。

中继点设定能力时,是以再生能力为最优先。一旦出现损伤,再生能力就会自动启动,并消耗其活动能力。

就结果来看,中继点的大部分活动能力都被再生能力攫夺,变得无法移动。人类不可能是识破那一点才进行电击的吧……

这样下去,就必须面临卡苏鲁姐弟的魔法攻击。

虽然不确定那两人可以发出多大程度的攻击性魔法,但强大的攻击性魔法里,也有能完全摧毁整个中继点的魔法。

葛里尔感到屈辱。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焦虑。

“秩序守护者”乃是主神玛乌杰鲁派来维持达斯特宾大陆世界应有秩序的四个绝对之柱。

尽管他位居阳柱之末,但对于人类却是绝对超越的存在。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孰强孰弱那种野蛮而暧昧的分别,那是律法早兢决定好的事情。

而今,他却与人类陷入苦战。

即使是透过随时可以丢弃的分身、仅拥有他部分能力的中继点,那也是不可容许的事。

绝不可发生的事。

“帕希菲卡·卡苏鲁,你这家伙……!”

葛里尔纵使倍感屈辱,也只能采取攻其弱点的手段。

“……被束缚之猛兽啊……”

咒语念到一半,夏侬忽然发现了。

肉块上浮起了新的脸孔,那是一张幼童的脸。

……救救我!

孩童的脸孔如此泣诉。

犹如被卷到陆上的鱼儿,孩童不停无声张合的嘴唇看似痛苦不已,孩童在无声哀号。

……救救我……不要杀我……

应该还未满十岁。

连“未来”这个词汇的意义都还懵懵懂懂的年纪。

可以毫不怀疑、毫无意识地天真享受明天到来,那种幸福的年纪。

……救救我……不要杀我……

“…………”

夏侬停止念诵咒语。

……救救我……

他也明白。

他们没有办法救那个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那个铁铮铮的事实责备着夏侬。夺走那孩子未来的人,不就是他们自己吗?

必须快点念诵咒语——内心也有一个如此焦虑的自己。

然而……

“……算了吧。”

那句话的同时——飞来的一把短剑刺入孩童的脸孔。

“……克里斯?”

夏侬愕然看着身旁的克里斯。

“你没有办法救他的。”特务战技兵少年保持掷出短剑的姿势,平静地说。“……谁都没办法救他了。”

孩童刹时出现惊诧的表情……但旋即软绵绵地歪曲,消失在肉块里。

“你……”

“既然已经救不了那个孩子,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停手,”克里斯回头看着夏侬说道:“而是给他痛快一死。”

特务战技兵少年的声调平淡,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伤悲。

“我不是说过了……如果想要保护谁,就必须要有杀死谁的觉悟。我不管你的信念如何,这句话你最好牢牢记住。”

夏侬无言。

但他的手却像泄漏内心苦恼似的大幅晃动。

“夏侬·卡苏鲁!”克里斯高喊。“你不是发誓要守护吗?不是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妹妹吗?既然如此,就别再迟疑了!”

那个声音……说是叱责也太过悲壮。

“拜托你,别再迟疑了……”

“…………”

夏侬对忧心忡忡望着他的拉蔻儿微微点头,完成最后的咒语。

“解放吧,汝啊,成为破坏之杖!”

拉蔻儿同时施以增幅咒语,启动威力倍增的完全歼灭型攻击性魔法“魔天狼”。

咻!——破空声响起。

地面凭空浮现巨大的格子纹路。

就在下一瞬间,大量光线在格子纹路上竖起。

从平面到立体……光线同时屈折,互相连结成一张大网。以肉块为中心生成的光线格子网,转眼间形成一个“栅栏”。

栓住中继点的锁链和伸向街坊的肉块触手,叮的一声绽开。

“………!”

中继点终于回神似的挣扎,但已迟了一步。

歼灭范围确定。

触手和锁链的截面,像是被热刀切过的牛油般光滑平整。不是用力敲断,也不是硬拉扯断。光栅将内外分隔成两个迥然不同的空间,里面的东西出不来,外面的东西进不去,横亘在中间的事物当然就被一分为二。行刑场的大门关闭,到歼灭牺牲者为止应该都不会再度开启。

“你这家伙……!”

肉块用触手敲打光栅,但光线格子完全没有晃动。

“魔天狼”的歼灭范围看似栅栏,其实并非栅栏。格子纹路只不过是显示内部异质空间与外部正常空间的界线。格子间的缝隙亦仅是为了让人观察内部景象,并非真的有空隙。

冷不防——

肉块缺了一大块。

并不是被切割,而是陡然凭空消失。

“这是……!”

消失现象不断进行。

简直就像一头隐形野兽正一口一口地吞噬,肉块一块接着一块被咬走、消失。肉块死命逃窜,全身不停蠕动、变形、敲打着光栅……但那都只是临死前的挣扎,肉块依然越变越小。

这个力量是——

“分子连锁崩解……!”

葛里尔猛然醒悟。

遇上这种力量,任何物质都会变回比尘埃更细的粒子。即使再重新组成、增殖,都追不上那种消失现象的速度。肉块以加速度的方式飞快缩小。

“你、你、你这家伙……!”

他不可能会输。

秩序守护者是超越人类的存在,那是早已决定好的事。二绝对比一多,跟那是相同的道理。就算是再强的人类。亦不可能打败秩序守护者。

绝对秩序的律法烙印在比人类本能更深层的部分,只要律法存在,人类就无法忤逆秩序守护者,无法与其敌对,只能无条件地服从。

事情理当如此,他无法接受现在这种耻辱。

然而……破坏却毫不留情地扩大。

肉块的表面浮现许多人的脸孔,那是肃清使的脸孔、适才的少年的脸孔、漆黑之鹰的士兵的脸孔。

由肉块读取、记录为组成情报的人们脸孔。

已然无法归来的死者脸孔。

……你们好狠哪……

无数的脸孔如此控诉。

……救救我……好痛啊……

“…………”

夏侬紧咬下唇,听着哀戚与怨慰的合唱。

……好狠哪……要杀我吗?……要杀我吗?……要杀我吗?

红色血珠从唇角溢出,但夏侬仍用足以咬断下唇的力道抿着嘴,凝视着死者逐渐毁灭的脸孔。

一瞬也不瞬地……凝视。

仿佛那是他的义务。

……你这家伙……

挣扎蠕动的肉块。

无数的嘴巴在封锁的光栅里诅咒狂嗥:

“你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光栅开始折叠。

歼灭范围无限地折叠缩小。

闪光进出。

下一瞬间,肉块不留一粒尘埃地消逝不见。

▲▲译注(②:古代北欧使用的文字。

▲▲译注③:芬里尔狼,巨大狼形怪物,北欧神话里导致诸神毁灭的元凶,父亲是邪神洛奇(Loki)。皆能感同身受;另一方面,他亦能随时截断那些感觉,抛弃这个中继点。

终章

……第二天。

昨日的战斗犹如一场梦境,塔尔斯镇再度恢复昔日宁静。

日常生活这种东西看似脆弱,其实却也相当坚固。人们重拾平曰作息,将不久前的事件塞入名为过去的记忆里。

话虽如此,人们并未遗忘或是漠视那起事件。

当某辆马车直直穿过城镇大街——只要看见人们投向那辆马车的视线便可明了,众人的目光依然跟从前一样充满恐惧与厌恶。

“……这样好吗?”

路克在街角望着那幅景象问道。

他身旁倚着建筑外墙闭目养神的克里斯抬起头。

“什么事?”

“你不是还有事情没说,还有事情没问吗?”

“史达姆少校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的意思是心里的疙瘩若不解决,会降低战斗力。毕竟你的士兵修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真严格啊。”克里斯一边大伸懒腰,一边苦笑。“无所谓,我已经有答案了。”

“……是吗?”

路克点点头,朝马车反方向步出。克里斯也与他并肩同行。

“不过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呢……关于废弃公主。”

“那与我们无关。”路克的口气依旧冷淡。“我们应该思考下次交手时能确实制伏他们的方法,我想那一天也不远了。”

※ ※ ※ ※ ※

夏侬斜睨缺了一大角的城墙,驾车穿过城门。

看见路旁的人影……而且还为数不少,夏侬微感诧异地停下马车。原以为可能会被对方丢石头,但他们的视线里并没有憎恶或愤怒。

帕希菲卡和拉蔻儿察觉马车停了,双双从乘客室探出头。

首先跑向马车的——果然是薇妮雅。

“还是……要走了啊。”

薇妮雅神情落寞地说。

“因为闯了这么大的祸嘛。”

帕希菲卡略显疲惫地应道。

夏侬他们确实救了塔尔斯镇,但不可否认,也招来了无法弥补的灾难。

被怪物吸收的人们再也回不来了。

“老实说,就算我真的被杀,也是活该如此。”

“没有那回事……才没有那回事。”

薇妮雅是知道的。

帕希菲卡昨晚一整夜恶梦连连。被恶梦惊醒、哭泣,哭累了睡着,再被恶梦惊醒……她就是这么不断地责怪自己。

而且……这个少女今后恐怕也会继续重复那种夜晚。

“夏侬。”

沙菲尔刚走近马车,就把一个大袋子放在夏侬身旁。

“上次已经收过你的饯别礼物啦。”

沙菲尔对疑惑的夏侬摇摇头。

“这不是我送的,是来送行的大伙儿合送的哪。都是干粮、药品……反正你们还会继续旅行,一定用得着吧。”

沙菲尔轻笑道。夏侬他们讶异地相互看了一眼。

米雪儿、法尔克、库南,另外还有许多他们看过的脸孔。

“我有放一些面包进去,一定比库南面包店的好吃

“闭嘴,小姑娘。咱们家的商品品质不同啦,品质!干粮还是保久性最重要啦。”

“我放了一点马车乘客室窗门用得铰链。依我的专业判断,你们的零件差不多该换咯。其实还有许多零件可以换,但时间仓促,熬夜也只做了这些……”

帕希菲卡越听越奇,大眼睛眨个不停。

沙菲尔最后说道:“至少有这么多人因为感谢而来替你们送行哪,别板着一副苦瓜脸,抬头挺胸地离开吧。”

帕希菲卡环视在场的人们。 .

有人悲伤地抿嘴,也有人羞涩地低头;有人满脸失望,简直像在瞪视般地瞅着他们,也有人只是淡然微笑。送行者的表情都不尽相同。

少女怯懦的视线,提心吊胆地接触众人,而他们所有人都向她大力点头示意。

这些就是独立思考、判断,然后选择来此送行者的脸孔。

尽管数量远低于投向帕希菲卡他们的拒绝视线……

“嗯……说得也对,可是……”帕希菲卡走下马车,朝众人深深一鞠躬。“谢谢,那么……再见了。”

“嗯……目前暂时再见了……”薇妮雅紧紧拥抱帕希菲卡说。“我会等你们回来还修缮费……我会一直等你们有这种羁绊也无所谓吧。”

羁绊终归也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重要的是双方紧紧握住羁绊的手。

“……嗯。”

帕希菲卡在内心用力点头。

就这样。

马车再度踏上无边无际的旅程。

前方究竟是毁灭的炼狱?抑或是希望的未来?

目前仍是一个未知数。

后记

某月某日,电气讯号乘着细钢丝在遥远的两地间来回窜流,交织出一场机密对谈。

“你好,我是《龙杂志》的T……”

“啊,你好呀,我是椭。”

“那个,《废弃公主》(Sukurappudo—Purinnsesu)的官方简称已经确定了。”

“‘Suku—Purl’不行吗?”

“哎,因为大家都自己随便乱取,现在编辑部是乱成一团,例如‘Su-Puri’啦,‘Suku-Puri’啦,‘弃姬’啦。”

“啊啊,不过‘su—Pri’绝对不行(坚持)。”

“为什么?”

“我记得好像有某种束南亚的民族料理就叫做‘Suppli’,米饭炸肉饼那一类的。简称绝对不能跟菜名重叠,万一读者不小心吞下肚去还得了?要是被以制造物责任法控告该怎么办?”

“不可能有那种事吧。总而言之,在编辑部的混乱尚未扩大以前,一定得先取个官方简称。所以,因为‘Suku—Puri’不好念,我们决定采用‘Sute-Pnri’。”

“Su……Sute-Puri?真是意外的结果啊。”

“反正就这么决定了,拜托喽。”

“啊……”

就是这样,大家好!我是椭一郎。

谨向各位送上拙作“废弃公主”系列第二集《罪无可赦之人的骚动歌》。

本集是在《龙杂志》连载半年的《薇妮雅篇》增补修正版,同时添加一章全新的内容。

主要架构没有改变,如果各位手边刚好有当时的《龙杂志》,闲暇时比对两种版本间的微小差异,或许也是件趣事。相信您也可以体会榊一郎的苦恼,并为之一笑。或许吧。

接下来跟各位聊聊各章的小故事。啊,因为多少会谈及剧情,尚未读完本书的读者请先跳过比较好哟。

<旅人到来>

值得纪念的《龙杂志》连载第一章。顺道一提,开始写本章时,连载尚未正式决定,犹记得那时战战兢兢创作的心情,毕竞这也有可能是白忙一场。

话说回来,这一章是本集女主角薇妮雅的首次登场,不过这个角色实在很难下笔。就某种意义而言,她是本作品里唯一的正常女生,因此我很喜欢这个角色。

(美女与魔兽)

全新撰写的篇章,拉蔻儿和小史比的故事。我读完某完全金属骚乱小说①后,“嗯嗯,人偶服吗?好像不赖哪。我也来写写吧。”便这么随兴决定了本章故事。就各种意义而言,算是作者的烦恼炸裂下的创作吧。

关于小史比的真实身份,知道的读者请大笑三声。小史比的模特儿就是榊一郎官方网站“蠢动榊君”里经常出现的“那个②”,只是没有戴眼镜。这可是特别拜托安昙先生配合我的无理要求所设计的呢。

▲▲译注①:Full Metal Panic!,贺东招二的《惊爆危机》。

▲▲译注②:作者的卡通肖像画,通称“榊龙”。至于小史比的名字,则是从读者来信得到的灵感。嗯——因此本章真是托了许多人的福哪。

<歌姬>

夏侬的受难故事。话说回来,他平常向来是灾祸不断。

连载第二章时便已肠枯思竭,才会这么早就用掉“双胞胎”、“男扮女装”的点子。当时自己也深感前途堪虑,想不到现在(一九九九年夏的现在)仍持续连载中,真是万幸、万幸。

(再遇特务战技兵)

克里斯二度登场的故事。因为这个角色很好描写,我也很喜欢他,现在也计划让克里斯与主角们分头展开故事架构。虽然只是作者的一点妄想,未来或许也可以考虑替他出个外传喔。

不过,要是现实生活里真的出现这种狂妄的家伙,我可能会很讨厌他吧(笑)。

<坚定不移的羁绊>

前章的延续。老实说,本章的主角是克里斯与夏侬。

顺道一提,本章首次出现和北欧神话名称无关的咒语。故事里使用北欧神话名称的魔法,基本上乃是军方正式采用的魔法,或者军队开发的魔法,并非所有魔法都一定使用北欧神话的单字。

<软弱的人们>

剧情急转直下的一章。原本想要多写一点“漆黑之鹰”,特别是路克的故事,不过因篇幅关系而割爱。

话说回来,我特别喜欢特殊部队或者破坏工作班那一类的话题。最喜欢的外国电视影集也是英国的“C15行动”(Professional c15),不知道有没有出录影带呢?

<律法破坏者>

小白兔爱跳舞,月夜光下学跳舞哟~~

连载时在“蠢动榊君”网站询问读者反应后,得到“恶心”、“本来想再努力看个十行,终究还是看不下去”、“这违反了《龙杂志》的规则吧”等等好评的最终章(……喂!)哇哈哈哈……失礼了。

不过事实上,这可是作者最擅长的故事呢(笑)。只是我自己也不大敢看就是了。

来来来,最后的“感谢大家”系列。

官方网站“蠢动榊君”的站长草野ぐり圭小姐,总是麻烦你咯。

给予刺激、毒舌与中肯建议的同北先生,下次身体不舒服时,也要麻烦您的针灸神技咯。

提供电玩情报并帮我修理电脑的岛田先生。应该还不会这么快就要组装新的电脑吧。

帮我画“蠢动榊君”网站头像的若菜小姐,也祝你的上网环境早日提升。

负责插画的安昙雪伸先生,夏侬他们的母亲凯洛儿虽然几乎未曾在原著出现,但插画实在画得大美了,所以在官方网站上的人气强强滚。

接替出游的Y先生,负责编辑的《龙杂志》编辑部T小姐,每次都占用你宝贵的时间,实在很不好意思。

《Fanncom通信》编辑部的キツシ——岚山先生,往后也请多多给与建议阿。

写信给我的读者们,最近实在太忙了,没办法回信给大家,真对不起。

来官方网站的读者们,除了主角人气投票和对谈以外,未来听说还有许多新计划。

然后最重要的是,阅读拙作的您!因为读者的存在,故事才得以完成,今后也请多带忙“成就”一郎的作品喔。

1999/6/18

使用机器:Panasonic Let'snote AL—N2

背景音乐:last Regrets(by彩菜)

榊 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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