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遭囚的废弃公主

  意识朦胧不清。

  即使是思考无谓的琐事,也非常耗损精力,但若不一直找些事情动动脑筋,又会觉得意识将就此崩溃、涣散。

  女子很清楚原因为何。

  就是那个药剂。魔导士使用意识探查魔法搜寻她的记忆时,逼她喝下让对方“潜入”意识的药剂,造成她无法保持清醒。

  为了在极度沉重的倦怠感中保持神智,女子集中精神倾听陌生少女的声音。

  “请问……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目前还能说话,这件事令她略感宽慰。

  “逮捕疑似贵族的人物……那这里是叛军的地盘吗?”

  “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清楚……”

  叛军阵营的王国军谍报部,在主要干道上布下天罗地网,就等逃离王都的王室派贵族们落入陷阱。

  他们将具有贵族外貌特征的人,以及言词具有上流阶级特色的人一网打尽,监禁至确认对方身份为止。

  “原来如此……我也是金发碧眼,雷欧……啊啊,他是负责保护我的男生,因为他还是见习骑士……他其实非常厉害,不过身上的伤还没痊愈。”

  “那位骑士……被杀了吗?”也许是因为聊天动脑之故,意识的麻痹感逐渐淡化。

  “我不知道。”少女声音一黯。

  虽然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但女子听得出来——少女惴惴不安。

  被迫与守护自己的人分开,监禁于个人牢房,在这个昏暗不明的房间里,相较于饥饿与寒冷,孤独感更折磨人。本能领悟到这件事的少女,只好透过交谈掩饰内心的阴霾。

  “弗雷也……不在了……要是雷欧……甚至薇妮雅都被杀死,我——”

  “……我想他们一定没事的。”她也只能这么讲。

  话虽如此——倒也不是信口开河的意见,因为叛军要的是贵族的身份以及他们拥有的情报,是故反而极力避免波及庶民。

  倘若这名少女和她的伙伴只是庶民,或是与叛军势力无关的下级贵族,极有可能进行简单讯问就加以释放。

  “真的……吗……”尽管不安仍未化解,但心情舒坦许多,少女的声音少了那股窘迫感。“说得……也对。”

  “啊啊——不过,”女子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就算你是庶民……如果是在贵族宅邸工作……或是有贵族朋友——这种情况的话……最好不要透露太多口风……对我……也一样……因为很可能有人正在监听我们的对话……”

  少女的吸气声传来,“跟我说话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不……其实这样……反而救了我……可以排遣郁闷。”

  女子真的这么想。

  况且她的身份早已曝光,正因如此,才会遭受如此严厉的盘问。即使跟这名少女说几句话,情况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加恶化。

  “谢谢你,姐姐。”

  女子闻言不禁苦笑——同时也讶异自己此时还有心情苦笑。

  顺道一提,她今年即将满三十四岁,虽然别人说她的声音与容貌比实际年龄年轻,不过有孩子的自己被人叫“姐姐”终究不好意思。

  “我已经是阿姨了——还有十五……不,是就快满十六岁的孩子呢。”

  “啊——原来是这样啊。”一晓得女子的年纪足以当自己的母亲——少女的语气多了一分尊敬。

  以贵族家世而言,少女的用字遣词太过庶民化……不过,少女父母应该教导过她最基本的礼仪。

  “啊!对了、对了,虽然阿姨要我别透露太多口风,不过……我大概没有问题。这不是透不透露的问题,因为我也只有这一个月的记忆……”

  “只有一个月的……记忆?”

  “对啊,王都之前不是乱成一团吗?什么基亚特帝国的战舰入侵、魔族的巨大要塞来袭之类的……”

  “嗯——”

  回想起来,那正是一切的开端。

  那个时候——支持布雷登公爵的叛军趁军方紧急出动的空档大举入侵,逮捕或暗杀王室派的重臣与将军。

  最后迫使她必须与自己的孩子及夫婿分开,隐藏身份逃亡。

  这么说来,不晓得儿子是否平安?

  为免同时被擒,他们分头离开王都,可是——

  “我大概是在那场混乱时撞伤脑袋了。”少女语气诙谐地说。

  那股异常开朗的声音,恐怕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与恐惧。

  既没有记忆,亦没有可以信赖的对象,甚至不明白事情始末,这名年纪轻轻的少女就被囚禁于昏暗的地牢。

  “是吗……真可怜。”

  “不,哎,其实失去记亿也没什么痛苦,而且还有弗雷相……伴。”少女声音再度一黯。

  女子当然不晓得弗雷是何许人也。然而,很容易就能猜出对少女而言,那个名字伴随着非常伤心的回忆。

  “加油——你一定可以平安离开这里。”

  不过她可能就没办法了。

  女子咽下这句话,出声安慰少女。

  “真的……吗?”

  “嗯,一定……”这是毫无根据或保证的劝慰,但她忍不住要说,她就是很想鼓励这名少女。

  她发现自己的心情变得非常温柔,精神与肉体明明已无余力关心别人……可是安慰的话语就这么脱口而出。

  她说不定是在无意识之间,将这名少女的影子与出生不久就被拆散的亲生女儿重叠。

  “好,我会努力的。”少女点头应道。

  好个坚强的孩子,女子暗自微笑。

  就在此时——

  “所以……呃,阿姨也要努力喔。”

  “——咦?”听见少女那句意料之外的鼓励,女子不禁发出诧异的声音。

  “我们一起努力吧?人类一旦放弃就会输了。”

  女子闻言,忍不住眼眶一红。

  原本打算鼓励对方,没想到反被对方鼓励,而且还是跟自己孩子年纪相若的少女。

  她一方面觉得羞赧,另一方面也非常高兴遇见这名性格坚毅的少女。

  “……是啊,一起努力吧。”她竭力不让声音透露出侵蚀体内的沉重疲惫,如此说道。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器量。

  器量的大小没什么了不起,那与人类本身的价值无关。天生拥有支配者的异禀未必是幸福之事,正如有钱人未必幸福。

  但可以确定的是,名不副实的状况铁定是一种不幸。不论是对当事人,或是对周围的人都一样。那让空洞的期待与严苛的现实之间产生冲突,同时往往会伤害相关人员。

  然而……

  人们经常无法正确区分相称与不相称,当事人或他人都是如此。

  渴望获得自己的器量容不下的东西,这种人比想像中更多。也有不少人假借期待或信赖这种美丽辞藻,硬是将自己的方便建立于他人的痛苦上。器量一旦装载超过容量上限,要不是内容物溢出,要不就是器皿本身破裂。

  “——来得好。”在夏侬跟前大剌剌靠着座椅说话的男子,正是这种名不副实的典型范例。

  (唉,要说来错场合,我也是一个最佳例子。)

  夏侬一边胡思乱想,同时重新检视自己所处的状况。

  天花板异常高挑的大厅、靠墙而立的成排武装士兵、犹如一条道路般铺设于地面的红地毯,以及……一名男子坐在置于前方高台的豪华座椅上,俯视夏侬。

  那是龙椅。

  这里是莱邦王国首都札威尔的心脏——设置于跟王都同名的城堡里的谒见室。

  夏侬虽然没有对此感到恐惧的纤细神经……但他毕竟没料到会在这种时刻,以这种身份造访王宫,因为这里不是身为庶民的他该来的地方,而他也未曾渴望到这里来。

  然而……

  (这里早就找不到任何一丝权威的气氛了。)

  夏侬斜眼偷瞟墙边的士兵们暗忖。

  士兵们身穿全套铠甲,外罩又长又华丽的披风,手里握着的并非刀剑,而是长枪。总人数不下百名,胆小者搞不好会慑于他们所酝酿的巨大压力,寸步难行。

  而且……

  (连打扫的时间都没有?等不及?或者没那种心情……)

  夏侬将视线转向脚畔,只见地毯与地板随处可见隐约污渍,那是血痕。似乎有稍微擦拭过,但此处肯定经过一场血战。

  “上前,平民!”不知对夏侬的沉默有何感想——龙椅上的男子语气狂妄地说道:“本王是莱邦王国之王,德弗斯克·莱邦!”

  一个温文儒雅的男子——非常适合这种形容词的人物。

  细致的五官线条与体格,甚至有一种敏感的氛围,让人联想到演员或吟游诗人,说不定还有女人会忍不住迷恋他。

  男子其实并不年轻,大概即将届满四十岁,可是身影里没有枯槁的气息。那双蓝眸绽放着神采奕奕的光芒,梳理整齐的金发带着缓缓的波浪、光亮润泽。

  他是美男子,这是肯定的。

  话虽如此……若问他是否够资格坐龙椅,十人之中铁定有一人摇头。既然具有摇头的智慧与洞察力,当然也不可能在男子面前表现出内心的想法。

  (……小鬼吗?)

  夏侬暗自苦笑。

  儿时教育得不够彻底的成人——男子给人这种感觉。不但言行轻浮,甚至对自称“国王”一事兴奋不已。

  光看并列于谒见室墙壁的成排士兵亦能明白此事。

  那大概不是为了吓唬夏侬他们,而是将全副武装的士兵当成玩具陈列卖弄。若非如此,就不会要他们穿着碍手碍脚的披风,而且不管空间多大,也不可能让他们在室内拿不适合短兵相接的长枪。

  “我听说莱邦王国的国王叫巴路提力克·莱邦。”

  “不知潮流的愚民……!说话小心点!”德弗斯克神色鄙夷地叱道。

  夏侬当然听过眼前这号人物的名字,待在王都这段期间,他不时听见这个名字。这人正是前布雷登公爵——叛军阵营推举的首领,同时亦是“前任”国王巴路提力克的弟弟。

  “陛下前几天才刚即位。”如此解释的当然不是德弗斯克本人,而是站在他身旁——与龙椅相隔数步的一名男子。

  从男子身上的阶级章看来,似乎是将官……不过相当年轻。带着一股贵族特有——道貌岸然的态度,面对夏侬的脸上不知为何却又浮现温柔的微笑。

  然而,唯独那双眼并没有笑。

  “我是贝达修达尔,在军队担任将军一职,算是陛下的参谋。”男子笑眯眯地自我介绍。“欢迎光临,废弃公主的守护者(Guardian)暨龙骑士夏侬·卡苏鲁,还有重武装炮兵型(Artillery Type)秩序守护者小姐,能够邀请到两位实在不胜荣幸。”

  贝达修达尔将军说完,优雅一礼。

  “我没空陪你们客套,有事快说。”俏立于夏侬身旁的黑发女子冷冷道。

  “…………”德弗斯克的表情显得极度不悦。

  但贝达修达尔将军仍旧笑脸迎人地说:“不愧是秩序守护者,即使借用人类外貌,终究不懂人类的常识与礼节。”

  (这家伙……)

  夏侬暗自咂嘴。

  这位将军知道夕紫的真实身份。

  尽管不确定他知道多少……但明知眼前这名女子乃是拥有逾越人类能力的怪物,依然出言挑衅。

  那简直就像蚂蚁与大象之争,面对抬腿轻轻一踩便能杀死自己的对手,这名男子仍旧泰然自若地进行“交涉”。

  倘若那是基于无知或轻率的行为,无异是有勇无谋的极致表现。

  可是……若是充分理解彼此的实力差距后,基于理性采取这种行为,就需要非比寻常的胆识。

  (这家伙搞不好非常厉害……)

  相较于大剌剌靠着龙椅的德弗斯克,肯定是厉害百倍。

  “嗯,好……那我就直说了,陛下,可以吧?”

  “呃……嗯。”德弗斯克装模作样地颔首。

  那个动作明显藏着对夕紫的畏惧,强烈的自尊心在半无意识下努力掩饰畏惧——姑且不管陶醉于“国王”地位的当事人,至少骗不过他人清醒的双眼。

  “老实说,我们有一事相求。”贝达修达尔将军态度轻松地说:“希望你将治理达斯特宾大陆全境的权能委任给这位德弗斯克·莱邦国王。”

  “……你说什么?”这是夏侬的台词。

  但贝达修达尔将军对他视若无睹,继续说道:“我们已经查出人称‘秩序守护者’的异能存在,暗中介入我们世界、操纵历史至今。不管你们是否就是玛乌杰鲁教所说的‘神明使者’,我们晓得你们确实拥有名副其实的力量。”

  将军说到这里,观察对方反应似的双眼盯着夕紫看。

  “……所以呢?”夕紫兴致索然地问道。

  “我们想找一个强而有力的后盾。”

  “意思就是——本王不单是莱邦王国的主人,同时要成为世界的霸主。”德弗斯克扬起淡淡的笑容,补充将军的发言道:“以本王的能力来说,只掌理莱邦王国未免太大材小用。唯有全世界的霸主,才符合本王的身份。”

  “……笑死人了。”夏侬哼道。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以为自己是对谁……不,是对什么东西提出此等要求?

  他肯定是疯了。

  对秩序守护者而言,人类与蝼蚁无异,就连是否有交涉余地都令人质疑的情况下——这名男子竟厚颜无耻地要求对方让他成为世界霸主。

  “对了……”贝达修达尔将军突然想起似的说:“废弃公主在我们手里。”

  “——!!”夏侬神情诧异地注视将军。

  “虽然不知理由为何……不过废弃公主好像是秩序守护者的唯一威胁。”

  “……”夕紫默不作声地注视贝达修达尔将军。那是道令人不敢动弹的强烈视线,胆小者搞不好会愣在原地,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

  但将军仍笑眯眯地说:“啊啊,另外……听说只要你们有意,就能让人类对你们百依百顺吗?不过,想用那种力量逼我们交出她也是没用,废弃公主囚禁在别的地方。我们已经下达经常变更地点的命令,因此就连陛下与我都不晓得她下一瞬间会在哪里。”

  “…………”

  “因为我有可能遭受精神控制,事前特别交代监视者不可基于我个人的命令释放她,或是变更相关作战计划。没有其他数名成员的同意,我甚至无法跟监视者联络。”

  “另外,我有可能遭受精神控制一事也已事先知会其他领导成员,想利用我来操控所有人是不太可能的。”

  (这家伙……)

  到底知道多少真相?

  听起来没有“绯红”(Scarlet)知道得那么详细,话虽如此,应该握有如何对付秩序守护者的战术情报。

  “接下来……”贝达修达尔将军初次将目光转向夏侬。“夏侬·卡苏鲁,轮到跟你的交涉了。你似乎拥有足以跟秩序守护者匹敌的实际战斗力,要是有你帮忙,我们就能轻易称霸世界。”

  “换句话说——对于那些跟你们敌对,或者自称‘秩序守护者’的人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我们也拥有对抗秩序守护者的王牌——废弃公主,这么一来,秩序守护者也不得不更重视我们了吧?”

  “你……”夏侬愕然道。

  这家伙——这名男子果然是认真的,他真的打算支配这个世界。

  而且不像德弗斯克那样只是嘴里嚷嚷,男子确实暗中筹划取得世界的战略及战术。

  “我并不打算与秩序守护者为敌,再说得白一点,我也不期待你们替我们打天下。你们不必进行任何具体行动,只要默认我们的世界支配权即可。相对之下,我们也保证严加‘管理’废弃公主,防止她成为你们的威胁。”

  贝达修达尔将军说到这里,笑得更加灿烂,那从容的态度仿佛在享受夏侬他们的惊讶与狐疑。

  然而……

  “原来如此。”夕紫静静低语,接着——笑了。

  “……?!”夏侬悚然心惊,双眉一蹙。就他所知,这是夕紫第一次笑。

  那并非开朗的笑,虽然不确定秩序守护者的表情跟人类之间有多少异同……但夕紫此刻浮现的笑,大概最接近掺杂怜悯的苦笑。

  “真是一群愚蠢至极的家伙。”

  “你——你说什么!”德弗斯克满脸通红地怒叱。

  可是——

  “不行吗?”贝达修达尔将军态度依然,反问的语气犹如只是借钱遭拒。

  “我不知道你们有何误会,我们的愿望是除掉废弃公主本身。没有其他可供选择的手段,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妥协。严加‘管理’?就凭你们人类?不知天高地厚也该有个程度。”

  相较于史黛雅或葛里尔,夕紫的特征是态度沉稳——对她而言,这已算是过度辛辣的台词。与其说她对人类的狂妄感到恼怒,还不如说是对人类的无知与蒙昧感到焦燥。

  “可是你们却对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名人类感到恐惧。”将军还以堪称讥讽的言论。

  随即夕紫又恢复平时的面无表情,说道:“她是祸害,所以必须排除,这跟恐惧与否无关。”

  “喔——交涉决裂吗?”没想到将军爽快地说。

  “这件事本来就没有交涉的余地。”夕紫斩钉截铁地说:“你们还没发现这是将人类逼入绝境的行为。”

  “不……”回应夕紫的既不是将军、亦不是德弗斯克。

  “——?!”众人同时移动目光。

  转向说话者——一名士兵。

  “已经逼入绝境了。”那名士兵缓缓步出。

  士兵抛下长枪、褪下头盔,脸孔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极为普通的中年男人,可是……

  蓦然——脸孔一阵扭曲。

  那张脸孔宛如腊像融化,五官开始崩塌融合,接着肉块犹如泥浆般自行蠕动,变成其他形状。

  转眼间变成带着煽情氛围的女子脸孔。

  “你……”夏侬低咒,摆出架式。

  那名女子的脸孔正是——秩序守护者史黛雅·希比里昂。

  ——————————

  离开王都不过是数天前的事。

  但克里斯多福·阿玛莱特觉得仿佛离开了好几个月。

  “表面上没什么动乱……”他走在街上,解读风中荡漾的微妙紧张感。

  表面上,叛乱是在台面下进行,一般人并未蒙受重大损失……但空气中那股杀伐气息依旧无法隐藏,况且全副武装的士兵堂而皇之地穿梭市区亦是异常情况。

  人们表面上过着一如平时的生活,其实内心惴惴不安,寻思王都何时才能恢复平静。

  “可惜王宫被叛军抢走了,靠数量取胜的话,我们终究不是敌手。”如此耸肩表示的是克里斯多福的同袍——法法儿·阿玛莱特。协助王族及重臣逃出王都之际,这名少女与数名特务战技兵专门负责阻止叛军追击。

  至于王宫失守的现在,则转为执行游击任务。

  “话说回来……总觉得局势变得很微妙。”与克里斯多福并肩同行的法法儿接着又道。

  “——微妙?”

  “总觉得……既然成功夺取王宫,叛军的行动也该暂时告一段落,可是对方却没有解除备战状态。”法法儿用食指按着自己的额头,微微侧头说。

  “或许是为了提防王室派的残存兵力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好像还有其他理由。另外,虽然是未经确认的情报,那个是叫‘废弃公主的守护者’吗?那个双胞胎之一听说被带进王宫了……”

  “——你说什么?”克里斯多福不禁停步反问。

  就他所知,帕希菲卡·卡苏鲁及其守护者的双胞胎应该是采取逃往基亚特帝国的路径,做梦也没想到对方竟然在这种时刻、这种状态下现身王都。

  “……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克里斯多福喃喃自语,眺望位于遥远街道彼方,矗立于王都中心的城堡。

  “要不要去看看?”法法儿轻描淡写问道。

  “不……可是……”

  “不必担心啦,找女友的事就交给我吧?你不是为了她才没去圣葛林德,故意找借口回来的吗?”

  “嗯,说不定她是跟着废弃公主那群人行动,到王宫也许就能碰面了喔。”

  “……你们为什么老爱替我制造恋爱八卦?”克里斯多福叹了一口气。

  “你们不是这种关系吗?”法法儿语气轻松,但神色极度讶异地猛然反问。

  “……”克里斯多福一时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或许是吧。”

  特务战技兵少年说完,忍不住为之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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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我先声明。”如此说完,史黛雅脸孔的士兵嫣然一笑。“各位应该也知道,这是‘中继点’,并不是我的本尊。”

  夏侬摆出防御架式,夕紫轻轻皱眉,其他人则露出程度不一的错愕表情,僵在原地,瞅着那名士兵。

  这也不能怪他们。

  就算曾经耳闻,一旦实际目睹秩序守护者引起的超自然现象,思绪不免会因过度惊讶而暂时停止。当人类感到自己安身立命的常识遭受挑战时——不论原本多么大胆,都无法维持平时的思考力。

  “史黛雅,你这是什么意思?”夕紫语气平静地问。

  “什么意思?”史黛雅露出一副你又何必明知故问的表情说:“你应该很清楚呀,夕紫。期限早就过了,交出废弃公主的期限。所以我将按照约定,一天杀死一千名王都居民,啊啊,还是五千人?哎呀,这种小事不重要——总之我就是来通知这件事的。”

  “毫无意义地屠杀人类——”

  “当然有意义!别傻了。”史黛雅笑盈盈地走向龙椅。

  德弗斯克与贝达修达尔将军神色紧张……但不知是否因双腿发软,两人都待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

  “是这群白痴自己按下‘重新启动键’(Reset s、vitch)的——系统内目前还在审查,但应该不会错了。”

  “……”夕紫轻轻抿住嘴角。

  “抱歉——”夏侬打断两位号称“神明使者”的谈话。“能不能用我也听得懂的语言说?”

  “啊啊~~也对。”史黛雅笑盈盈地停在夏侬旁边,转向他。“我们的行动是为了让人类社会保持在某种固定状态,防止世界陷入极端状态、崩塌瓦解。

  “可是呢,有时世界的平衡不免破坏得连我们都无法修补,例如得知我们的存在、想要利用这股力量征服世界——出现思考这种蠢事的人类时。”

  史黛雅说到这里,依序环顾德弗斯克一干人。

  “你们若是在既定范围内玩玩战争游戏还无所谓,想要脱离这个框框可就不行了。”

  “更何况,倘若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也就算了,但废弃公主有可能实现那个目的,因此我们不得不采取最后手段。”

  解说的史黛雅露出陶然的神情。

  “就是将人类文明、人类社会化为空白,然后重头来过。具体而言,就是破坏所有文明建筑,以及淘汰人类。”

  “……!!”夏侬以及——将军的脸色大变。

  现场大概就只有贝达修达尔将军明白史黛雅那句话的真正意义。

  “啊啊,放心吧……我们的目的不是毁灭,因此不会杀死所有的人,顶多铲除九成人类。”史黛雅极度欢愉——歌唱般地说道:“你们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嗯,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可是呢,我们守护的是人类这个‘种族’,而不是个体的生命。你们为了防止花圃全灭,不也会拔除营养不良的花朵?两者其实是相同的道理。”

  “你们这群家伙……”夏侬忍不住手按长刀——但终究没有行动。

  或许是长期暴露于帕希菲卡的影响力之下,他并未感到以前面对葛里尔的那种压迫感与绝对服从……可是他也不确定目前能否同时应付夕紫和史黛雅两具秩序守护者。

  更何况要是现在呼唤龙神机,这座城内的所有人类恐怕无一幸免,倘若史黛雅将他们当成人质,夏侬也无技可施。

  “所以现在根本不必跟他们客气,没错吧?夕紫。”

  “……”夕紫默然不语。

  尽管表现得不是很乐意,但任谁都能看出那是肯定的答复。

  “那就先从这座城堡开始破坏吧?体积这么大,远处应该也看得很清楚。我另外也在王都里偷偷放了几个中继点,要不也一并解放吗?

  “如果心地善良的废弃公主能够因此感到羞愧,主动现身就太好了。”

  “住手……”

  “什么?这是龙骑士的‘哀求’吗?不过这是你的错喔。假如早早杀死妹妹,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事到如今才求我罢手——未免太厚脸皮啦。”

  刚说完——史黛雅脸孔的士兵开始痉挛。

  下一瞬间,全身衣服与铠甲迸裂,士兵身体膨胀成数倍大的肉块。

  “哇啊啊啊啊啊!!”刚才屏气吞声观望的士兵们同声惨叫。

  但瞬间暴长的肉块触手,卷住十多名士兵,开始吞噬他们的身体。

  士兵们拼命挣扎,脸孔骤然扭曲,仿佛皮肤下有无数毛虫爬行,不停膨胀、鼓起,爬满整张脸孔。

  “咿呃……呃……咿……?”

  然而,士兵们的恐惧表情逐渐染上愉悦的色彩。

  “咿啊……啊啊……啊……”

  唾液沿着敞开的嘴巴淌流。

  变形的脸孔扭曲成喜悦的表情,士兵们发出快乐的喘息。

  “哇哈……哇……哈哇哈哈哈……!”

  “住手……”夏侬的脑里闪过一张脸孔。

  那犹如多年前的回忆……但其实至今还不满一年。

  夏侬在塔尔斯镇目睹的中继点。

  被肉块吞噬的少年脸孔。

  “住手喔喔喔喔喔喔!!”夏侬大吼抽刀。

  ——————————

  “——那是什么?!”那个声音跃入正急于赶赴王宫的克里斯多福耳里。

  “……?!”人们抬头望向天际。

  那正好是——王宫的方向。巨大的人影浮现在王宫旁的天空,跟宏伟的城堡相比亦毫不逊色的那个人影,身高铁定有人类的数十倍。

  而且——人影共有两个。

  虽然细部外观有些许不同,但两个人影的轮廓都显得凹凸不平,宛如穿着某种奇怪的铠甲……同时又明显异于云朵或幻影,具有不可憾动的存在感。

  两具巨人四周没有任何支撑物,凭空浮在天际,俯视王都。

  “那是什么?!”就连克里斯多福都不禁停下脚步,瞠目而视。

  那是红色巨人以及白色巨人。

  两具巨人的异样外形,都令旁观者的心灵深处受到无比震撼,甚至感到一股莫名的庄严。

  光是注视巨人的身影,就叫人忍不住要伏地叩首。

  可是……

  “那是什么啊……啊啊啊哇哇哇哇哇哇啊啊啊?!”指着伫立天际的巨人高喊的其中一人猝然倒地,神情扭曲地满地打滚。

  “……?!”下一瞬间——克里斯多福之所以能及时反应,完全要归功于第六感。

  那个人的衣服迸裂,数十条细肉鞭射向空中。

  “——这是?!”克里斯多福向后跳跃,避开肉鞭,露出震惊的表情。

  他见过这个东西。

  即使想忘也忘不了,这个色彩、这个形状,以及这股异样的气息,没错——这正是上次袭击塔尔斯镇的那个怪物。

  “糟了——居然出现在这么多人的地方!!”

  那个怪物不停吸收人类,迅速繁殖、巨大化。

  王都的人口与塔尔斯镇不成比例,不赶紧处理的话,整座王都恐怕都会被这个怪物吞噬。

  “哼——!”他从披风下展开长柄战斧(Halberd)一边击落伸来的触手,一边叫道:“大家快逃!”

  可是——这一瞬间已有十多位居民惨遭触手捕食。

  怪物以骇人的速度进行融合,竭力挣扎的人们很快就失去原本的轮廓,别说是手脚,就连五官都逐渐变成融化的肉块。

  “啊啊啊啊啊——”蠢动的肉块正中央,嘴巴犹如恶作剧似的残留原本形状,迸出既非惨叫、亦非喝彩的声音。“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嘻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

  “快逃!大家快逃!”克里斯多福一边高喊,同时拉住身旁一位老婆婆的手。“被那个东西捉住就完了——”

  就在那一瞬间,克里斯多福手里的五指触感变了。

  “——!!”他愕然回头。

  老婆婆的外貌在他眼前瞬间融解,变成肉块——

  (这个人也是……?!)

  到底有多少怪物混在居民之中?

  克里斯多福仿佛要一把扯断自己手臂似的猛力缩手,整只手从手套中抽出,免于遭受被曾是老婆婆的怪物融合的命运。假如手掌直接跟对方接触,他大概早已成为肉块的一部分了。

  “咿呀啊啊啊啊。”曾是老婆婆的怪物放声大叫,触手呈放射状伸出,袭击克里斯多福。

  肉色触手从四面八方围住他,逐渐紧缩……

  (不妙……!)

  他瞬间如此判断。

  距离太接近,而且数量太多。

  即便是克里斯多福的超人武艺,也不可能在这种距离下避开所有触手。

  (该死——)

  手被卷住就砍断手、脚被卷住就砍断脚——正当他抱持这种觉悟的瞬间。

  “魔天狼(Fenrir)!!”银铃般的声音如此宣告。

  同时——正要袭击克里斯多福的怪物,以及最初的怪物,两个怪物周围迸射光线。

  “这是——?!”

  光线以雷霆万钧之势延伸、弯曲、相互缠绕,形成格状平面。平面在眨眼间扩张至一定面积后,接着开始自行折叠。

  形成格子纹路的光线栅栏。

  歼灭范围确定。

  怪物们到这时终于理解事态的严重性,奋力伸展触手拍打格子纹路……可是栅栏纹风不动,将怪物监禁其中。

  就在下一瞬间——

  “魔天狼的重复启动(Double Task)?”克里斯多福低语的同时,尚未完全长成的两个怪物就猝然分解为比尘埃更细的物质,消逝不见。“可是……”

  要同时启动两个歼灭型攻击性魔法“魔天狼”,必须拥有庞大的意识容量,普通的魔导士要十几人,就算是那个拉寇儿级的魔导士,最少也要四人才办得到。

  而且这种高级魔法,也必须念诵冗长的咒语。

  然而——尽管注意力集中于怪物身上,倘若有数名魔导士接近、行使魔法,克里斯多福也不可能没察觉。

  “……咦?”他忽地感到某种东西掠过脸颊,不禁眨了眨眼。

  凝神环顾周围——只见四个物体宛如小鸟般在他身边盘旋;话虽如此,那些物体的形状老实说一点也不像小鸟。

  “嗯哼。”“嗯哼。”“嗯哼。”“嗯哼。”

  “这……这是……”克里斯多福见过那些物体。

  这也是在塔尔斯镇见到的,但那时是不会飞行的甜面包。

  “小史比……吗?”克里斯多福茫然低语。

  四肢短小的模拟龙,如今化为可以立于人类掌心的尺寸,背上还长着白色翅膀,啪啪啪地在半空飞舞。

  克里斯多福注视那呆头呆脑的形状,刚才的紧张感顿时抛到九霄云外……

  “——哎呀!”更加欠缺紧张感的慵懒声音忽地响起。“真是奇遇哩——好久不见。”

  “……确实。”克里斯多福说完,朝对方一笑。

  对方为何在此出现?上次一别之后过得如何——尽管满腹疑惑,但那些事无关紧要,他觉得那些芝麻小事,并不适合在这种重逢的场合提出。

  因为他们总是轻松击退常识、可能性……那些自以为是的道理,一路奋战至今。

  “好久不见。”听见克里斯多福的回应,声音主人——从道路迎面走来的拉寇儿·卡苏鲁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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