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公演日终于来也
公演当天。
天公作美。英格兰剧团的帐篷里挤满了大批观众。
“好多人!好多人!”
帕希菲卡在后台偷看观众席,低声发出欢呼。
前台几乎座无虚席。因为距开演还有一段时间,到时想必会有许多购买站票的观众,这也再度证明英格兰剧团多么受贝克达镇的支持。
凝目一看……有一群裹着绷带的观众,应该是其他住院团员勉强跑来观看演出。嗯,也不是不能体会他们的不安情绪,毕竟主要角色几乎都是外行人和新加入的团员。
然而……
“喂——帕希菲卡小妹,这里,这里。”
听见哥登的呼唤,帕希菲卡走出帐篷。
正好与观众席入口隔着帐篷的相反方向——团员们、夏侬、拉寇儿,以及基塔夫,都聚集在那,众人围着哥登席地而坐,等待团长在开演前下达最后指示。
“不好意思……”帕希菲卡向众人道歉,加入圈内。哥登等她坐好,环顾众人。
“嗯,原本还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不过该做的都做了。”哥登边说边苦笑。“接下来就请各位全力以赴,我要说的只有这些。”
说简短也太简短……或许是担心嘱咐太多,反而会破坏众人的集中力。不论再怎么说,团长毕竟是团长。
“那么有谁想说什么吗?没事的话——”
“……我有。”
帕希菲卡略显讶异地盯着举手发言的夏侬的侧脸,因为她没想到夏侬会主动在这种场合发表言论。
“什么事?”
“虽然很努力排练了……不过我们终究是外行人。”
夏侬的语气依旧意兴阑珊、焦燥不耐,简直像在对公演前一刻的热烈气氛泼冷水。
可是……
“所以……呃,或许会做许多蠢事……拜托各位帮忙灭火和擦屁股了。既然走到这种地步,希望公演能够成功。”
团员们对他的冷淡语气一时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情——
“事到如今,干嘛跟咱们讲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嘛!”
众人一阵爆笑。
“失败这种事很正常的啦。”男主角之一的莱尔,亲昵地拍着夏侬的肩膀说:“搞不好那样比团长的剧本更有趣。”
“啊!莱尔,我听见你刚才说的话啰。”
“失败交给我们啦,安啦!”
“我们可是专家喔,是能够应付任何意外的内行人呀!”
团员们嘻嘻哈哈地站起,或者戳戳夏侬的头,或者拍拍他的肩……一行人朝帐篷走去。
剩下夏侬他们留在原地……还有基塔夫和妮可。
“夏侬哥……”帕希菲卡注视哥哥的脸。
不晓得是不高兴被取笑,或是不喜欢被戳脑袋,夏侬一脸无趣地沉默不语。
可是——
“难不成……你在害羞?”
“……好像是在害羞呢……”
妮可悠然自得道,表情仍然迷蒙……不过她好像也在笑。
“哇哈哈。真可爱。”
“……温驯可爱的夏侬,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没想到夏侬这么纤细……”
擅自发表高论的帕希菲卡、妮可,以及拉寇儿。基塔夫虽然没加入讨论,可是也不怀好意地偷笑。
“……多管闲事!”
依然语气不耐地丢下这句话,夏侬起身离去。
——————————
结果……
费格逊兄弟以实习团员的身份,与英格兰剧团的成员们一起忙进忙出。照理说团员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是一到公演当天,还是会出现一些琐碎事务。被团员委托处理一些杂事的费格逊兄弟,在后台四处奔波……同时暗自连声叹息。
这样子可以在不被目标怀疑的情况下自由活动,不是十分有利吗——尽管杰西和狄亚曾经一度这么说服自己……
“……喏。大哥。”狄亚遵照哥登的指示搬运放置小道具的箱子,同时低声说。
弟弟的声音不安颤抖。
“怎么了?”
“大哥……我忽然觉得这次好像也没办法成功哎——”
“王八蛋!别说这种不争气的话——虽然我想这样骂啊。”杰西虚弱回应弟弟。
“咱们果然不适合当职业刺客吧?”
“别这么说……”杰西叹道。
从昨天开始协助英格兰剧团的成员,也尝试参与一些排演活动……老实说,比筹划职业刺客的暗杀计划更加有趣。
同样在情势所逼下战战兢兢参与的排演活动……也被哥登夸赞“呦!你们挺有天分的嘛”,杰西和狄亚都有点开心。
“因为呀……这样下去,第一件工作岂不是永远无法结束。”狄亚说。
话说回来……他们的说法何止有误,根本就不是事实。
并非第一件工作无法结束,而是所有承接的工作统统失败,至今未曾彻底完成过一件委托。
如果确实完成才能成为第一件工作,那么这次的废弃公主暗杀行动,的确也是第一件工作……
“上次的千金小姐暗杀工作也是,那小妞害怕大哭之后……大哥就手足无措了。”
“笨蛋!那是因为你……你自己不也觉得对方很可怜,提议放弃吗?就是因为你那样讲——”
“可是呀,听了那小妞的身世,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委托暗杀的居然是亲生母亲耶。”
“呃,话是没错啦……”
要是让冷静的第三者听见两人对话,恐怕就会轻易指出一件实事。
“你们果然不适合这一行喔!”
费格逊兄弟。
他们原是农家的二男与三男。
他们的父亲专注于农耕,结果某天心脏病猝发死亡,死得实在非常突然。没做过任何坏事,过着稳重朴实的人生——预见自己未来将过这父亲这种人生,两兄弟某天忽然再也无法忍受农夫这个工作。
父亲的田地原本就由长男继承,他们只能算是助手。将来想必就像父亲一样工作、工作,随便找个同村的姑娘成家,生儿育女……最后在某天爆毙而死。一想到这里,他们就无法忍耐。
因此……两人舍弃故乡,开始寻找其他生存方式。
不再单调的生活、华丽的工作与优厚的报酬,这就是他们的期望。不断持续短期打工和得过且过的荒唐生活……两人最后选择当职业刺客。
简单说,这就是追求于农夫完全相反生活的结果。
或许是本身资质不错——在边境各地漂泊时自然学会的格斗术,将两人的能力提升至相当水准。如果是一般军队士兵或街头小混混的程度,他们的确拥有轻松击败对方的实力。
然而……
先不论肉体上的资质……两人在悠哉的幼年时期所形成的人格,并不适合担任职业刺客。
若要直截了当地说,那就是“他们是本性善良的人”。
一旦受害者恐惧哭泣,两人就无法挥下凶器。另一方面,沉睡状态,从背后偷袭,或者趁对方未防备时给予致命攻击——对这种行为也会良心不安,难以下手。
两人都是这种性格,因此一直无法顺利完成杀人行动。
光听对方的处境就心生同情……甚至还鼓励对方“一定要坚强活下去”的两兄弟,当然不可能成为职业刺客。
老实说,这次在鲍德烈特发动攻击后,他们也有机会袭击帕希菲卡。因为同样待在剧团,随时都在四周走动,这种机会自然不少。
可是,看着混在团员之间努力练习并尽力帮忙的帕希菲卡,杀意就不禁动摇。或者该说……根本无法涌起杀她的意图。
某种意味上,这可说是相当幸运的事。
倘若散发出杀气,夏侬和基塔夫立刻就会察觉他们的真实身份。
“……好吧。”杰西斩断迟疑似的厉声说:“这就当作最后一次吧。”
“大哥?”
“即使那个帕希菲卡·卡苏鲁恐惧哭泣,即使守护者们有多强劲……总之尽全力杀死她,发挥咱们兄弟俩的所有力量。如果这样还是失败的话……”他猛力握拳说:“死神双镰,费格逊兄弟的职业刺客生涯就此落幕。”
什么落不落幕的,根本就还没开始……可惜现场没有能指出这一点的人。
“大哥——”
“振作一点,狄亚,现在开始才是关键!”
“知、知道了,大哥!”
两人交换毅然决断的目光,点点头。
然而……
“喂!别偷懒!还有很多事没做哪!”
发现费格逊兄弟停下手边工作,莱尔和其他团员轰然叱道。
“是,对不起——”反射性地大声回应……两人再度叹了一口气。
——————————
如此这般。
公演开始——
“黑骑士所向披靡的魔剑……面对它的剑刃,就连以勇猛闻名的王国军骑士都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沦为一具具的尸首。”
透过拉寇儿的魔法而扩大的声音响彻整座帐篷。
舞台上……夏侬穿着连脸孔都遮得密不透风的全套钢板铠(Plate Mail),持剑站立。顺道一提,铠甲全是纸糊道具,而长剑虽然没有安装剑刃,却是金属制品。重量太轻的话,使用起来反而不顺手,因此这把魔剑是特地从道具剑里挑选自己惯用的重量与长度制成。
(这果然……不好用呐。)
夏侬在铠甲中暗想。
纸道具虽轻,可终究与实物不同。细部做得很粗糙,尽管行动无碍,但还是有些不顺,再加上盖住整张脸的头盔造成视野极度受限,脚步十分不稳。
已经练习穿过好几次,还不至于发生跌倒这种惨事……不过总是忐忑难安。
“你这个黑骑士!!”
扮成王国骑士的剧团成员们,挥舞着道具剑扑向他。
同样穿着纸糊铠甲,不过少了头盔。而且道具剑是木制品涂上油漆,因此动作十分轻盈。
“愚蠢——”
先说完该说的台词,夏侬迅速集中精神,观察对手的动作。
这场武打戏其实事先并未排练过。一方面是没时间排练……另一方面则是哥登认为双方来真的更有魄力。
听起来很荒唐……不过让夏侬他们登台表演本身就已脱离常轨。夏侬提醒自己点到为止,其余就以实战心情应战——他已与团员们达成这个结论,同时也交代对方要以超过一半的认真态度殴打自己。
(不过……)
两侧同时扑来的剧团成员……更正!是骑士。
(这样子倒也相当……)
也许是因为丰富的武打戏经验,团员的动作非常利落,里面成功融入了夏侬在排演的休息期间传授的实战剑术动作。
如果直接让他们上战场,应该也远比学剑不满一年的军队新兵更能派上用途。熟悉如何运用身体的人,不但学习能力强,应用能力也高。
(快乐呀!!)
夏侬——黑骑士瞬间看穿左右合击的破绽,朝前进小半步的左侧骑士踏出,举剑一刺。
目标是对手的左腋。
正如夏侬预测,骑士竭力转身避过剑尖,但姿势也因此大乱,夏侬直接将刺出的长剑横向一劈。
“……!”
骑士跃向旁边试图避开,可是原本步伐已乱,加上夏侬的动作更快,长剑追上朝旁边闪躲的骑士身体,直接挥过去。
“呜哇?!”
横向挥击的长剑打飞左侧骑士,骑士身体直接撞向右侧骑士,正想上前袭击夏侬的右侧骑士与左侧骑士一起跌倒。
黑骑士——夏侬的长剑反手划过两人。
的的确确只有一闪……疾速穿过的剑尖甚至来不及在眼里留下残影,就漂亮划破两人的道具铠甲。
长剑砍过的铠甲一部分,从骑士们的身上坠落。
“恶……”
低沉的哼声并非演技,而是发自内心。
即使是没有剑刃的道具剑……不,就算只是树枝,如果以正确的角度与速度挥落,也能砍断纸糊的道具铠;不过,唯有换上真正刀剑和铠甲亦能做出相同结果的夏侬,才使得出这种高明技巧。
由于事出突然,观众席传来一阵吸气声。
“……台词和血浆……!”
冷静的低沉声音提醒愣在台上的团员。
那是妮可透过音响魔法下达指令,进行协调的声音。她的声音在平时听起来很不可靠——可是那安恬自若的口吻,现在却能让听者感到一股能瞬间应付失败和突发状况的冷静。
“呜……呜喔喔喔喔喔喔!!”
两名骑士高声惨叫,揪住胸口,团员的手也乘机摸出藏在铠甲内侧的小袋子,使力捏破。
刺眼的红色泡沫在台上飞散。
——喔喔喔……!
目睹宛如真正的斩杀实况,观众发出惊呼。
团员们惧于夏侬的技巧而呆住的短暂片刻,似乎营造出某种“震撼人心”的效果。从观众的角度来看,仿佛就像“因为斩得太过利落,隔了一段时间才流血”。尽管并非原先的构想,但结果成功地将黑骑士的高超剑术传达给观众。
不用说……这完全是基于事前准备、夏侬的剑技、拉寇儿的魔法、妮可的镇定,以及团员们的迅速理解和反应才能成就的结果。
——喔喔喔喔喔……
观众席的惊呼并未消失,拖着长长的尾音回荡。
剧情还不到三分之一……众多观众就已大出意料,掌心冒汗。
夏侬继续与剩余的两名骑士对峙——与夏侬一样相貌难辨,不过铠甲内分别是基塔夫与哥登,视线忽地滑过观众席。
因为灯光的影响,台上演员看不清楚台下观众。
不过……被娱乐浪潮吞噬的观众气息阵阵袭来。
难以言喻的情绪。
夏侬一个人大概无法让这么多人兴奋。话说回来,即使是拉寇儿、帕希菲卡、基塔夫、哥登、妮可……或者其他任何人恐怕都没有这种能力。
这是众人齐心协力朝相同目标迈进才能达成的事。
若非如此就无法实现的结果。
(……果然是这样啊。)
夏侬在头盔下微笑。
这种事也不坏,真的……不坏。
“本人的剑不是用来肃清你们这群俗物的。”
确认完哥登扮演的骑士痛昏过去,基塔夫漂亮挤爆道具血袋……夏侬大声喊出关键台词。有一半像在念稿,可是观众已陷入疯狂,也将这听成“故意压抑的冷酷声音”。
接下来,终于到了上半场的高潮——与男主角之一的骑士席克斯·科安普的一决胜负。
然而——
“到此为止了。”
本该是冷冷响彻的宣言……却如岩石磨合的喀啦声响,带着一股奇妙的恫吓口吻,而且……还是二重奏。
“……?”夏侬在头盔下皱眉。
出现在台上的……是黑衣双人组。不但一身黑衣,眼睛甚至戴了遮阳面罩。
这种打扮……不知该说是可疑,还是凶相毕露?至少夏侬扮演的黑骑士比两人还大义凛然,更像正义之士。
“搞什么鬼……?”
即使戴着面具,换过衣服,但立刻就能看出是实习团员双人组;虽然晓得……
“……好像是中途闯入的……”只有妮可的声音流入耳朵。
“等一下,中途闯入……喂?演席克斯的莱尔呢?”
“……呃……”
只有四处奔走的摩擦声传来。
接着——
“……好像被人打昏了。”
“哈?你说什么?”
“……我们会以旁白适时掩饰状况,也麻烦你在这一幕结束前临机应变一下”
“等一……混账!”夏侬无奈走向双人组。
双人组盖至脚踝处的黑色长外套同时翻起,双手分别按上挂在两侧腰际的两把镰刀。外形怎么看都是农耕用的镰刀,双手按刀的姿势甚至有些滑稽。
就在这一瞬间——
(……这两个家伙?!)
夏侬几乎是下意识地重新握剑。
是杀气。不知是缺乏经验,或提不起劲,凝聚的气息相当微弱……但肯定是杀气。
“战场上持续飘散着歼灭骑士团的凄惨余韵,此时突如其来地出现两名黑衣怪客。”
拉寇儿穿插临时凑合的解说。平时慵懒温吞的她,这种时候脑筋动得特别快。
“两人跟黑骑士一样都是灭杀者·沃特的部下吗?或者是王国的杀手?”
“——你们有意报上本名吗?”夏侬沉声问道。
这不是台词,对方应该明白。两人挺胸喝道:
“死神双镰——费格逊兄弟!!”
刺客岂能这样公开亮相——夏侬内心暗想,不过台下观众似乎误以为这是高潮,欢声雷动。
……喔喔喔喔!
“喝!!”两名黑衣怪客发出锐利嘶吼,分别从左右夹击夏侬。
不同于刚才的剧团成员,干净利落……合作无间的联合出击,而且迅捷无比。
“哈——!!”
镰刀从左右两侧朝夏侬肩头挥下。
夏侬迅速以双手举起长剑抵御镰刀,道具剑传至手掌的冲击十分锐利、沉重。近看下确实是农耕用的镰刀,不过要是真的被击中,说不定从肩头到心窝都会被一口气劈开,就是如此惊人的威力。
第一击的目的大概是牵制。
两人接着分别从下方挥起另一把镰刀。
夏侬双手一滑,握住长剑的中央部分,以棍棒的方式旋转长剑。转动的长剑先弹飞第一把镰刀,再继续弹开下方的第二把。
(……真危险啊。)
普通战斗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正因为是没有安装剑刃的道具剑才能如此。若是实战用的利剑,手掌肯定被削落了。
两人并未继续进攻,暂时退开保持距离。夏侬形式上是非武装(爱用长刀在后台),可是两人知道他的战斗力非同小可,才选择谨慎的攻击方式。
事实上,尽管没有剑刃,夏侬现在拿的长剑也足以当成棍棒使用。
双入组改变阵式。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从对面的夏侬来看……他们就像拥有一个身躯、四只手臂的异形战士。
两人以惊人的一致动作逼近。夏侬的长剑依旧按照迎击正面敌人的方式,换言之就是应付前方一人的方式挥下……可是就在那一瞬间,前方的敌人跃起,后方的另一人顺势扑来。
夏侬错过微妙的时间点,一剑挥空。
(……不妙!)
换成平时的夏侬,此刻仍足以应付两人的攻击。
然而……全身穿着不习惯的道具铠甲,视野大幅受限的情况下,阻碍了后退的步伐。
姿势不禁一乱。
(要被杀了……!)
焦燥与恐惧交错的瞬间。
可是……
“呃?!”
迎面扑来的男人惨叫一声,突然摔倒在地。
原来是被泼在台上的道具血绊倒。
“……哈?”
连夏侬也不禁傻眼……正奇怪另一人为何也没袭来,回头一看。
跃起的黑衣怪客……好像目测失误,整颗头穿出布景道具,正因无法脱身而手忙脚乱。
“呃……该怎么办才好?”
如此低语的夏侬耳畔传来……不是妮可,而是哥登焦头烂额的声音。这么说来,原本该被砍倒在地的骑士们都已不见踪影,大概是跟其他人一起在不知不觉间被拖进后台。
“幕啦幕啦?!总之先把幕放下!”
“果然名不虚传啊,夏侬·卡苏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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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地板上的杰西抬头,遮阳面罩在跌倒时滑落,而且脸上沾满了道具血,令人不忍卒睹。
以简直要弄坏设备的速度放下布幕,暂时隔开舞台与观众。
“居然与咱们死神双镰费格逊兄弟不分上下……哇……啊啊啊啊?!”
跃入抬头的杰西眼中的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舞台右侧冲来的异形集团。
是泥人们,此刻并未变装。
“等——”
仿佛它们本身是巨大的拖把尖端……排成一列的泥人们占据舞台一边,拿着抹布趴伏在地。
在杰西的眼中,它们节节逼近的模样就像白色的浪花。
“等……等一下——”
以雷霆万钧之势在舞台上滑行的泥人拖地部队,将杰西和好不容易把脑袋瓜从布景里拔出来的狄亚两人、连同道具血扫出舞台。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连惨叫都被泥人拖地部队的轰隆声(脚步声)抹去,他们就像被海浪冲刷的树叶,一边不停翻滚,同时被挤向舞台两侧。
“什么什么什么?!”杰西与狄亚愕然回顾舞台。
其他泥人们又以雷霆万钧之势跃至那里,开始更换大道具。
“哎呀呀,”一个极端轻佻的声音对呆望着那幅景象的两人说:“我就想两位怎么看都不像外行人嘛,原来你们是费格逊兄弟呀。”
“啥——”惊讶上再加惊讶,费格逊兄弟回头。“你知道……我们吗?”
“两位听过基塔夫·杰依洛特这个名字吗?”
“绝绝绝绝绝绝绝音杀手?!”
当然不可能没听过。
传说中职业刺客行会里最厉害的杀手,暗杀废弃公主失利后,就发表退休声明,行踪不明的男子。
“你就是……那个绝音杀手吗?!”
“对……不过现在只是乐手大哥。”基塔夫竖起食指左右摇晃道。
“可、可是、你为什么——?!”
“你的朋友吗……基塔夫?”夏侬脱下黑骑士的铠甲问。
拉寇儿和帕希菲卡也来到一旁,俯视被泥人们揉得乱七八糟的费格逊兄弟。
“究、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基塔夫为何与守护者其乐融融地在同一个剧团里演戏?再加上泥人的存在,不明就里的两人脑袋极度混乱。
虽然并非无力再战……但现在不是争斗的时候,况且守护者双胞胎同时在场,再加上绝音杀手都在敌方阵营……初出茅庐的职业刺客终究没有胜算。
“妈的!莫名其妙……”
如此闷哼的狄亚以及一旁发愣的杰西——两人的脖子突然被两只手臂紧紧缠住。
“……呜哇?!”
“莫名其妙是我的台词啦!”哥登说着用力掐住两名杀手的脖子。顺道一提……或许是相当恼怒,他的额头浮起硕大无比的青筋。“是吗、是吗……虽然不知有何内情,不过好~~~~~~~~不容易步上轨道的剧情,现在搞得乱成一团,你们要怎么负责呀?!”
“一旦谈到舞台剧,就变得非常强势呢。”帕希菲卡看着散发异样魄力的哥登说。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们是有为的年轻人?!是对我有什么怨恨吗?!哈?你们是对我有什么怨恨吗?”哥登半哭泣地吼叫。
“住、住手……好痛苦……快死了——”
“切!去死吧,以死负责,喝呜呜呜呜呜。”
哥登的手劲逐渐增强,费格逊兄弟开始脸色发黑。
“我想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帕希菲卡如此说完,哥登立刻扔下两兄弟,点头说道:“这倒是。”
至于杰西和狄亚,两人已经双眼翻白晕厥了。不知是偶然还是如何……哥登似乎勒中两人的要害。
“可是,莱尔昏迷不醒……好像也受伤了,骑士席克斯的角色该怎么办?”一名团员询问。
中场休息还不到五分钟……不过也差不多到了极限,必须尽快继续演出。
“既然如此……改变部分角色吧,剧情也是,还有基塔夫,你来演席克斯。”
“我吗?”就连基塔夫也略显诧异地反问。
“找不到其他能够扮演席克斯,而且有空的家伙啦!其他人跟莱尔的体格差太多了,衣服穿不下!”
“可是我的台词没有记得很清楚喔?”
“诶,剧情大概记得吧?其他就随便你演了!总之开幕!”哥登大嚷。
唉……这时他已经有一半以上是自暴自弃的状态了。
——————————
如此这般。
变更部分的故事顺序,以相当强势的发展掩盖失误,继续演出。
哥登和妮可逐一下达指令。同时更改、修正剧本上出现的问题,让故事继续发展下去;可是……屡次临机应变进行变更修正,造成故事整体出现严重扭曲。
泥人的魔物军团、翡翠法阵施放的魔法魄力【拉寇儿实际使用‘武雷神’和‘炎阵’(Muspelheim)】,当然还是勉强阻止了观众的冷场。
话虽如此,夏侬他们与其他团员都开始难以维持原本的故事发展了。
“于是,云游四海的骑士,年纪轻轻就接受秩序守护者的祝福的天才兵法者——席克斯·科安普,今天也为了武术修行而继续旅行。”
拉寇儿的临机应变也开始出现疲乏。
而且——
“喂,从刚才那里直接跳到这个场面的话……就没人介绍席克斯的人物背景啰?”
“……据说席克斯有一个魔导士随从……是女性……”
“嗯,就采用这个设定,所以拉寇儿小妹,这就拜托你了。”
“我……吗?”
三人在后台交换上述对话之后。
拉寇儿……无可奈何地站上舞台。
旁白毕竟不能中止,只好利用腹语术将口中低语直接以魔法扩大播放。
“呃……”拉寇儿抬头注视天花板烦恼了一会……对舞台另一侧走来,饰演席克斯的基塔夫说:“你好。”
“呃……你好。”
拉寇儿和基塔夫忽然以在半路巧遇邻居的语气互相招呼。
格外温暖的相遇。
“呃……你是哪位?”
“小女子是替王国效力的魔导士……呃……凯洛儿·南布。”
两人结结巴巴地交谈。
哥登在后台抱头,不过两人当然无法看见。
话说回来……临时被拱上台,而且完全没有剧本。这两人能有如此迅捷的临场反应反而值得钦佩。
“其实……”
拉寇儿扮演的魔导士开始讲述公主被邪恶魔导士掳走,而前去讨伐的王国军也惨遭歼灭的事。
顺道一提,黑骑士和骑士席克斯原本接下来有一场武打戏,可是由于场景更动与人员配置的因素无法执行,只得割爱。毕竟拉寇儿、夏侬和基塔夫——这三人同时上台的话,就无人可以演奏音乐。
最后决定让黑骑士被王国军派遣的机密特珠部队“死神双镰”歼灭,而所谓的机密特殊部队,自然就是费格逊兄弟。
然而……
“……那么,魔导士凯洛儿,这男人——邪恶大魔导士究竟是何方神圣?呃……听说这个沃特曾是名闻遐迩的魔法战士是吗?效力王国,理当以其出神入化的罕见技艺守护国王与百姓的魔导士。为何弃自己的职务不顾……呃……为何被冠上‘邪恶’的称号呢?”
“这是因为……”拉寇儿面露难色。
这里原是由黑骑士与骑士席克斯交谈,向观众说明情况——但拉寇儿也不记得详细内容。
“只要说明他是哪里‘邪恶’就好。”基塔夫尽量不引人注目地低语。
邪恶魔导士,预定由夏侬扮演的反派角色。
邪恶,不好的事,有待改进的地方……
拉寇儿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双掌合十……接着面带笑容说:“他对人很冷淡。”
哥登这一瞬间在后台失去意识的事。拉寇儿当然毫无所知。
“不……魔导士凯洛儿,这——”
“啊,还有他不善与人相处。”
“…………”
“下床姿势也很差喔,所以每次叫他起床都很辛苦……”
——————————
“喂喂喂喂!?”后台的哥登拼命压抑狂怒的心情。
刚才为止所使用的方法——给予声音一定方向性,让观众听不见台上和后台对话的方法,由于主导者拉寇儿粉墨登场,现在无法使用。
因此……现在完全没办法阻止站在舞台正中央的她。
“那不是沃特魔导士的坏处,是夏侬哥的坏处喔。”帕希菲卡在舞台侧边指着拉寇儿说。
“那家伙在说什么东西——”夏侬呻吟道。他正在弹奏配乐用的鲁特琴,双手都被占用……如果双手有空,肯定会抱头鼠窜。
“从那种表情看不太出来……说不定拉寇儿姐是因为紧张才胡言乱语的……?”
“或许吧。”
“……啊啊真是的……随便你们啦……”哥登哭道。
他所致力追求的“真实”早已荡然无存。
——————————
“喔喔!那是灭杀者·沃特率领的魔族军团……!”基塔夫说着举起长剑。
原先预定只出场一次的泥人军团,今天二度登场。说得明白些,哥登和其他团队完全处于自暴自弃的状态。
白色椭圆形的人型,踩着军队般有条不紊的步伐,朝基塔夫和拉寇儿前进。
虽说是二度登场,与正牌魔物毫无二致的泥人军团一出现,观众席顿时充满紧张和兴奋的气氛。因为英格兰剧团的成员泰然自若地与它们站在同一个舞台,观众才能冷静地观赏——倘若它们突然出现在街头等地。人们铁定会陷入恐慌状态。
“呃……这里交给小女子,骑士大人您快走。”
“呃……可是这样好像放任你死在这里。”
“呃……不,只要我使出秘技中的秘技——必杀大魔法,就没有问题。”
“呃……既然有这种魔法,一开始使用就好了呀。”
“呃……因为太早透露的话,很杀风景嘛。”
基塔夫和拉寇儿都开始不知所云,台词也越来越草率。
而且——
“呃……那么……”拉寇儿开始念诵咒语。
她所启动的炎杖,将舞台烧出一个大洞,帐篷顶端也开了个天窗,第一排的几位客人被飞溅的火星弹到,迸出惨叫。
——————————
不知该说是奇迹还是什么,舞台剧终于撑到接近尾声的地方。总之拉寇儿的华丽魔法、泥人大军,以及美妙的配乐(虽然是由基塔夫、拉寇儿和夏侬轮流弹奏),营造出某种磅礴气势,成功诱骗观众。
于是……
灭杀者·沃特。
人们如此称呼他。
在战场上被奉为王国军的最强者,尽管没有爵位,其权势甚至胜过一般王公贵族的王国英雄。
除了魔法以外,本身也精通武艺,只要是他率兵出征,每战必胜。对部下有情有义,对同事相敬如宾,对君主誓死不二的男子,这就是沃特。
这样的他……为何突然选择背叛王国?为何掳走公主,杀光骑士团成员?知道个中缘由的只有沃特本人,以及与他长年相处的无名战士好友——日后被称为黑骑士的武术家。
对,所有人都不晓得他的心情。
横亘在他的内心,持续纠缠他的苦恼。
“不过,你终于要成为我的囊中物了。美丽的公主啊,高雅可爱的公主啊!纯真无瑕,一无所知的公主啊!”
沃特的脸孔没有一丝表情。
凯莉对那张面具般的脸孔大感畏惧。
“沃特,王国英雄的你为何——”
“因为背叛!”呕血般的呐喊鞭笞公主的俏脸。
他的侧脸仍旧神色木然,但烛台火光描绘的阴影,让那张冷漠的脸孔凄惨得难以置信。
“我是为了王国才战斗至今,为了王国——为了守护你的国度,我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数千,不,堆积数万具尸体,连自己都沾满鲜血泥泞,依然不厌其烦地奔向战场!可是……可是,不够!这样还不够!我绝对不能输,我需要更多的力量。正因为爱国、爱你,才必须对抗所有可能的敌人!为了成为绝对的力量继续守护你!”
沃特边说边离开凯莉,走向房间后方。
“其他人都无法信任。人类会背叛,人类会欺骗,人类会逃亡!正因如此,为了让自己成为绝对的守护者,我用尽一切手段……可是!”
房间深处。
那里有某个巨大物体,盖着一幅大布幔,凯莉无法看见里面的东西;但……沃特朝物体投射的目光明显异常。
“国王——你的父亲,那家伙责怪我……想杀死我……人类会背叛,确实会背叛,甚至对掏心挖肺效命的忠臣也不例外!公主呀,正如你的父亲大人哪!”
“骗人!父亲大人不可能——不可能是那样——”
凯莉竭力呼喊……可是发狂的魔导士已无法听见。
“那家伙骂我是邪魔歪道!假借人民之名,妄想毁灭我!毁灭我灭杀者·沃特啊,真是愚蠢的家伙!”
沃特于是揭开占据房间后方的物体外罩。
微暗中露出的庞大物体,这是——
“…………”
凯莉的声音化为无声语句的尖叫迸射。
好几具肉体。
金属和木材组成的结构体里,男女老少的身体宛如零件般镶嵌在内。尸体似的那些零件,看来尚未染上死人色彩。
还活着,他们还活着——身为那恶心物体的一部分!
这是用来扩大魔力的装置。
将活人当成零件放进装置里——以前曾经进行过这种骇人听闻的研究,凯莉也听说过这件事。再也不将人类视为人类,践踏其尊严,将之贬底成单一物体的邪门技法。
沃特竟走上这条不归路。
凯莉公主的父亲知悉此事,认为他是危险分子,决定秘密处刑。一方面是顾虑人民对“英雄”的感情,更重要的是爱女对沃特的情意。
然而,沃特挣脱束缚,在处刑前逃逸无踪。接着,他利用魔物军团、强大的魔力,以及黑骑士……大举进攻昔日掏心挖肺守护的王国。王国背叛了自己——沃特如此认为,过去的忠诚与爱情才转换成激烈的憎恨,导致精神失常。
“公主呀,连你也是?连你也用那种眼光看我?这个竭尽全身心力守护你的我!!”沃特再度逼近恐惧地看着自己的凯莉。
然而……
“为什么……”凯莉拼命挤出的声音,让沃特骤然停步。“为什么你……为什么你不能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不能维持那个时候的你……”
“…………?!”沃特面具似的表情微微颤抖。
望着从城堡掳来至今,再怎么威胁也不曾哭泣的公主,眼眶里滴落的水珠……魔导士惊慌失措得像个孩子。
“你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就连我也是……变得更强,对于只想让自己变强的你而言…………心里早已没有任何人存在了——”
“你……你说什么?我——”
“力量不够的话,一起努力就好了……向他人寻求协助就好了……为什么你无法相信他人?如果要追究这一切的源头——最早背叛人们对你的信赖和憧憬、我对你的思慕的……就是你自己……就是无法信任任何人的你呀!”
“……胡说……胡说八道!”沃特身子一歪。
百种魔法、干种刀剑都无法憾动的魔人,此刻一筹莫展地脚步大乱。
接着——
“沃特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人影与狂吼同时降临。
身穿白银铠甲的骑士,手持仿佛与之合而为一的笔直长剑,全身朝沃特落下。
骑士席克斯·科安普。
这一击贯穿甚至堪称不死之身的男人胸口。
“你……你这……个——”
“如今正是歼灭你的时刻啊,灭杀者!!”
骑士叫着拔出长剑,迅速举起。
这个动作十分端丽……一种有正义作后盾的果决之美。
“消失吧,邪恶之人!”
长剑从上方一鼓作气地朝喷血踉跄的沃特挥下。
“啊啊?!”
留下简短嘶吼……邪恶大魔导士倒地不起。
过于简单的结局。
颠覆王国的魔人仅仅化成尸体滚落在地。
“……你没事吗,公主?”
“嗯……”
凯莉虚弱地回答席克斯……接着走近沃特的尸体。她颓坐在尸体旁边……将一动也不动的男子头部捧到自己的臂弯和膝头。
“沃特……这样就够了……你……你可以安息了……”
凯莉说着,泪珠落在无法回应的尸体上。
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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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你这个人挺容易入戏的嘛。”夏侬枕在帕希菲卡的膝上,睁开单眼轻声道。
她的蓝眸中闪烁着货真价实的泪光。
演着演着……不禁对凯莉公主萌生超乎必要的感情共鸣。或许因为如此,从夏侬的眼光来看,帕希菲卡的演技也非常了不起。
“该怎么说才好……自己也觉得很意外呢。”低头以免被观众察觉……帕希菲卡偷笑。
“可是怎么办?最后的‘那个’……”夏侬苦笑道。
按照原来的剧本,最后当凯莉公主与沃特尸首嘴唇交叠时,布幕也同时落下。虽然哥登并未强迫两人实弹演出……可是看他迟迟不降布幕,大概相当期待两人的表演。
偷偷朝舞台旁一瞥——妮可握着控制布幕的拉绳,神色茫然地笑着,分明就是在看好戏。
“嗯……该怎么办呢?”帕希菲卡微笑着让哥哥躺在自己膝头。
缓缓躬身,伏下脸蛋——
“喂,你别发神经呀!”
帕希菲卡的额头砰咚一声,撞上慌张说道的夏侬额头。
“暂时先这样。”
“…………”
“啊~~夏侬哥脸红了。意乱情迷吗?喂,意乱情迷?”
“吵死了!”夏侬斜眼偷觑顺利落下的布幕说。
夏侬准备起身,现在站起来观众大概也看不见了,没必要一直在妹妹膝上扮演尸体。
可是,帕希菲卡抱着他的头不肯松手。
“……喏。”
“干什么?放开我。”
“不用勉强喔……夏侬哥。”
不用为她一直勉强自己。
不用强迫自己担任守护者的工作。
“…………”
夏侬轻轻抬起指尖,触碰帕希菲卡的脸颊。
接着——
“少臭美了。”
“好痛痛痛痛痛痛!”
夏侬拉扯妹妹的脸颊说:“放心吧。要是觉得没办法应付,我会找个适当的家伙,请对方帮忙。”
“是吗?”
“仔细一想,以前也是这样,只不过自己没发现而已。”如此说完,夏侬苦笑。
布幕完全落下。
最后,被气势镇慑般鸦雀无声的观众席,响起零星掌声……接着变或震撼整座帐篷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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