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濑草一郎]天空之钟 响彻惑星 外传 茶会逸闻
书名:天空之钟 响彻惑星 外传 茶会逸闻
作者:渡濑草一郎
插画:岩崎美奈子
图源:YouR
翻译:YouR
校对:Y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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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在那之后约十年,在阿尔谢夫王宫中,负责王弟菲利欧的孩子——雅丝狄娜与里格尔斯的教育工作的西亚,为了寻找两人而在王都榭拉姆四处奔走。调皮的两人经常会溜出王宫,但今天是西亚的养父穆斯卡司祭自佛尔南造访榭拉姆的重要日子。王宫中也在筹备一场小小的茶会。慌张的西亚,在街上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物——?王宫骑士团的迷(?)之搭档莱纳斯迪与黛梅尔,北方民族的美丽守护者西瓦娜与拉多罗亚的剑士赫密特,他们在那之后又经历了什么?在本篇中没有道明的角色们的过去与将来即将在此揭晓——!
逸闻一 炼金术师的叹息
自那场告白的半年之后——
赫密特与西瓦娜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逢。
约定的时间已到,西瓦娜给出的回答是...?
赫密特:「那个——昨晚是...」
西瓦娜:「那时的事,我还没有给你回复啊。」
逸闻二 幻惑剑士
在王宫骑士团中总是没个正形的莱纳斯迪。
其年轻时候的武勇传(?),以及被谜团包裹的出身将在此揭开。
「剑术大会吗——不过,像我这样没正形的人也可以出场吗?」
逸闻三 今夜,两人的婚礼
独眼的军务审议官贝尔纳冯。
他之所以坚定地贯彻独身,是有原因的——
(在被烧焦的眼眸中,你依然在。)
逸闻四 此时此刻,王与王妃
国王布拉德与王妃苏菲雅。
这是发生在如今在阿尔谢夫以恩爱而被人们称道的夫妻之间的,一个令人欣慰的小插曲。
布拉德:「…国王的立场也真是麻烦。」
苏菲雅:(因为我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能好好做到——!)
登场人物
西亚·布莱多克洛伊兹——菲利欧孩子们的教育者
雅丝狄娜·阿尔谢夫——菲利欧与丽莎琳娜的女儿
里格尔斯·阿尔谢夫——菲利欧与乌露可的儿子
莱纳斯迪——多才多艺的王宫骑士团骑士
黛梅尔——沉着冷静的王宫骑士团女骑士
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阿尔谢夫的军务审议官
艾尔巴德——李斯特霍克家的养子,认真的少年。
洛西迪——桑科瑞得贸易公司的商人。贝尔纳冯的盟友
布拉德·阿尔谢夫——治理阿尔谢夫的聪慧国王
苏菲雅——支持着布拉德的王妃。巴罗萨的独生女。
菲利欧·阿尔谢夫——王弟,负责辅佐布拉德。
乌露可——菲利欧的妻子,有着“圣妃”之称。宛如西亚的姐姐一般的存在。
丽莎琳娜——菲利欧的妻子,有着“战妃”之称。曾经的来访者。
穆斯卡·布莱多克洛伊兹——佛尔南神殿的司祭
威士托·贝赫塔西翁——王宫骑士团团长。菲利欧的老师。
巴罗萨·亚涅斯特——苏菲雅的父亲。威士托的剑友。
克劳斯·桑科瑞得——阿尔谢夫的军务卿。
妮娜——克劳斯历经离奇命运的义妹。现在是他的妻子。
<p style="text-align:center;">天空之钟 响彻惑星 外传 茶会逸闻</p>
<p style="text-align:center;">序章 王都的早晨</p>
在连续三天的阴雨之后,这一天,王都榭拉姆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乌露可·阿尔谢夫将房间的窗户开到最大,俯瞰广阔的庭院。
草坪沐浴在朝阳下,大概是吸足了水分的缘故吧,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翠绿。
乌露可吹着从外面流入的湿润的风,眯起眼睛,翻起雅致的神官外衣,转身走向隆起的毯子。
「快起床了,西亚。已经是早上了。」
「…呼啊。」
床上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
听着这依然充满稚气的声音,乌露可露出微笑,轻轻抚摸着毛毯。
「如果你实在还困的话,我就过一个小时再来吧?」
「…不。没事的…我这就起来…」
虽然话语还有些含糊不清,但她还是推开毛毯,坐起身来。
乌露可对这样的她——西亚·布莱多克洛伊兹投以温柔的微笑。
西亚一头柔顺的金发虽然睡得有些乱,但并不难看。
只是,她的表情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西亚虽然已经十七岁了,却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这让乌露可不禁笑了出来。西亚一边整理敞开的睡衣下摆,一边用指尖揉了揉眼睛。
「…乌露可大人。早上好。」
「嗯,早上好。来,坐到这边来。我来给你整理整理头发。」
乌露可来到位于房间一角的小梳妆台旁,朝西亚招了招手。
摇摇晃晃站起来的西亚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身穿神官的衣服、自然披散着散发蓝色光辉的头发的乌露可,和穿着睡衣、神情恍惚的西亚一起映在镜子里。
(曾经那么小的西亚,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呀——)
每当这样看着西亚的时候,乌露可总是会有这样的感伤。
虽然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对乌露可而言,西亚是可以称之为妹妹或者女儿的重要存在。
而她能像这样平安成长,让乌鲁克比什么都高兴。
不知道忍着哈欠的西亚是否知晓乌露可的这种想法。
西亚怎么也无法适应早起。从以前开始,她就是个爱睡懒觉的少女,现在也是,只要乌露可、丽莎琳娜或者侍女们不来叫她,她就能一直睡到中午。
乌露可虽然也很想让她尽情睡觉,但是,负责王弟的孩子们的「教育」的人如果是个睡懒觉的惯犯的话,那就太不体面了。
看着睡眼惺忪的少女映在镜子中的可爱的脸,乌露可露出微笑。
「既然你这么困,那么你也和那些孩子们一起睡午觉不就好了。」
「…不…只要起来了…就没问题了…」
西亚一边回应,一边自然地打着呵欠。
乌露可微笑着用梳子梳理西亚艳丽的金发。
表面上,西亚是乌露可的侍女。话虽如此,事实上却根本看不出来到底谁才是侍女。
在乌露可给她绑头发的时候,她终于清醒过来。
乌露可对自己的工作成果很是满意,她轻轻吻了一下西亚的脸颊。
「…很好,嗯,非常可爱。那么,今天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也拜托你了。」
乌露可的捉弄,让西亚惊讶地眨着眼睛。
现在的西亚,负责乌露可的儿子里格尔斯,以及丽莎琳娜的女儿雅丝狄娜的教育。
能应付正处于调皮捣蛋的年龄的里格尔斯与雅丝狄娜的侍女实在是少见。但是西亚在两人出生的时候就认识他们了,可以说就像是两人的姐姐一样。
看着镜子中的乌露可,西亚露出满面的笑容。
「嗯,交给我吧。乌露可大人,您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这个嘛。和平时差不多吧…」
无论是乌露可,丽莎琳娜,还是两人的丈夫菲利欧,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摊政务。
菲利欧现在的职务是辅佐国王的政务辅佐官。用不着麻烦布拉德的问题几乎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她的妻子乌露可和丽莎琳娜虽然不用处理文件,但他也要和贵族们打交道,如果有什么活动的话也要出席。
此外,两人也经常偷偷帮助不擅长处理文件工作的菲利欧处理政务。
今天乌露可也是这么打算的。
「上午我要去给菲利欧大人帮忙。午后的话,你也来和我们一起参加茶会怎么样?正好穆斯卡司祭要从佛尔南神殿来这边出差。」
来访者穆斯卡·布莱多克洛伊兹在户籍上已经成为了西亚的义父。虽然这只是乌露可为了收养西亚而打的幌子,不过西亚和穆斯卡虽然并非血亲,亲子关系也并不坏。
「和穆斯卡司祭喝茶吗…大概,里格尔斯他们又要做些失礼的事了吧——」
看着无力地垂下肩膀的西亚,乌露可只能露出暧昧的苦笑。
上次,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见到穆斯卡的时候,两个人像猫一样爬上了体格健壮的穆斯卡的身体。虽然穆斯卡也觉得很有趣,愿意陪他们玩,但现在的他也已经是佛尔南神殿的有力神官之一了。
「没关系的,他们还是小孩子嘛。而且,穆斯卡大人也很期待和他们俩一起玩。他还说想把他们介绍给自己的女儿——露易丝大人呢。」
「啊,这样啊。这次露易丝和库娜小姐也会来吧。」
西亚的声音有些兴奋。
在佛尔南神殿,穆斯卡与施疗师库娜·里多亚尔结为了夫妻,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了。
对于户籍上的养女西亚而言,库娜是她的继母,而库娜的女儿露易丝则是与她年纪相差很大的妹妹。
乌露可一边回想着库娜怀中的婴儿,一边眯起眼睛。
「露易丝大人也三岁了呢。我去年才见过她,觉得她长大了不少——她果然很像母亲吧?」
「嗯,很可爱。和母亲很像真是太好了。」
听着好像是真心这么想的西亚的话,乌露可再次露出苦笑。不记得何时,她的父亲穆斯卡也说过「幸亏她不像自己」这种完全相同的话。
虽然乌露可觉得他没必要自卑到这种地步,但作为父亲,或许还是希望女儿长得像母亲吧。
在乌露可面前,西亚迅速换好了衣服。
并肩来到走廊的两人迎面碰上了丽莎琳娜。
这位黑发的来访者和乌露可一样,现在是菲利欧的妻子。
在设定上,丽莎琳娜是一位出身于佛尔南的神官,所以她平常都穿着神官的衣服。不过今天早上,她大概是刚刚练完剑吧,穿着符合夏天的轻装。
她的练习对象是王妃苏菲雅。因为立场的关系,丽莎琳娜和苏菲雅都不能随便和骑士们一起联系,
而这样的两人的训练,也以每周两次的频率持续着。
今天早上,丽莎琳娜似乎刚刚结束剑术训练,她的脸上不知怎的带着困惑的神情。
「咦,丽莎琳娜大人?怎么了?」
乌露可感到十分不解,向她问道。丽莎琳娜一边靠近两人,一边指着里格尔斯的房间的方向。
「那个,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还没来食堂…我以为他们还在睡觉,所以就过来看看情况。」
紧挨着西亚寝室的房间就是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两人的寝室。
两个孩子总是不需要人叫就会自己起床。而这样的他们没有在早餐时间露面是很少见的。
乌露可也很惊讶,和西亚面面相觑。
西亚在一瞬间眨了眨眼睛——
下个瞬间,她小跑着来到里格尔斯他们的房间。乌露可和丽莎琳娜虽然困惑,但还是跟在西亚身后。
西亚随便敲了两下门后就把门打开,大步往里走去。
「那个,西亚。说不定,两个人都还在睡觉…」
虽然丽莎琳娜战战兢兢地向西亚搭话,但西亚的表情很僵硬。
她在里格尔斯他们的床前停下脚步。
房间深处并排着的两张床——
乌露可看了一眼在床上隆起的毛毯,感到不太对劲。
——若说那下面是孩子们的身体,也未免太圆了。
「里格尔斯——雅丝狄娜!」
西亚毫不犹豫地将手指搭在左右两个毛毯上,一口气掀开。
那里并没有里格尔斯他们的身姿。
在飘动的毛毯下,出现的是深绿色的南瓜头。
那是大约一周之前,溜出城镇的雅丝狄娜和里格尔斯从可疑的旅行商人那边得到的珍品。
西亚脸颊抽搐,乌露可和丽莎琳娜隔着她的肩膀看向了床。
南瓜头下面放着学习时用到的小黑板。
上面用可爱的白墨写着:
「我们很早就起床了。因为肚子饿了,所以去莱纳斯迪那边吃早饭了。
——里格尔斯&雅丝狄娜。」
读着黑板上的字——西亚当场无力地垂下肩膀。
她光泽的唇微微颤抖着。
「又…」
「又?」
乌露可盯着她,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又让他们跑了!」
西亚以挤出来般的声音如此低语。然后她转过身,如脱兔般跑了出去。
「啊!等下,西亚!」
两人还来不及阻止,西亚那尖锐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
被留在孩子们房间的乌露可和丽莎琳娜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一起笑了出来。
今天,王宫如常的一天再次开始了。
✝
画商「大树之荫」的主人莱纳斯迪的很早就会起床。
面朝大马路的这家画廊深处,有一个狭小而舒适的居住空间。
虽然离早餐还有一段时间,但莱纳斯迪已经走进厨房,在炉灶旁给玉米汤调味了。
木勺,一勺。
他轻轻舀起冒着热气的黄色汤汁,送到嘴边。
在剪得短短的金发之下,他的目光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嗯。不错。」
然后,他的头被「咚」轻轻敲了一下。
「不就是做个汤吗?装什么帅?那边完事了就快点来切面包!」
他的搭档黛梅尔轻轻握拳,用无奈的语气如此说道。
这位黑色皮肤的女骑士虽然言辞粗鲁,表情却相当柔和。
已经习惯穿上围裙的莱纳斯迪轻轻揉了揉肩膀,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点头。
「是是,我来了。——哦,洛伊德的心情今天早上也很好呢。」
莱纳斯迪的笑脸前方,是被黛梅尔抱着、正在拼命吸允她的乳房的婴儿。
莱纳斯迪轻轻摸了摸婴儿的头,开始切两人份的面包。他的儿子洛伊德才刚刚出生,现在就断奶还太早了。
抱着这孩子的黛梅尔,表情已经完全是母亲的样子。
现在她虽然处于休假期间,但依然隶属于骑士团,身上的高冷丝毫未减。不过,莱纳斯迪的眼眸清楚地看到了她作为一名母亲的变化。
而这对莱纳斯迪本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这样的生活也不坏啊…)
他深深感慨。
而黛梅尔这边则一直不温不火,两人至今还没有结婚。但是,两人的同居生活很愉快,最后他们没有结婚就生下了孩子。
当莱纳斯迪认真地向她求婚时,却被她冷淡地说「玩笑还是歇歇吧」应付过去,但他要是真在开玩笑的话,就不会要孩子了。
虽然莱纳斯迪依然在不断摸索如何求婚,但他的生活很充实。
他依然在王宫骑士团工作,不过原本出于兴趣而开始的副业——画商也逐渐开始走上正轨。
他既然身为骑士,原则上就禁止从事副业。但是,已经三十岁后半的他和新人骑士不同,多少能得到些通融。
莱纳斯迪出售的作品大多不是他自己的画作。虽然偶尔也会有他画的画,但大多数都是年轻画家的作品。他的画廊在展示这些作品的同时,承担着代理销售的职责。
这份工作的收入虽然达不到骑士的工资,但作为零花钱也足够了。
黛梅尔时常严厉地训斥他,也一边帮忙看店,莱纳斯迪也希望早点和她正式成婚。
接下来,只要能顺利说服黛梅尔——
「我说,黛梅尔。」
莱纳斯迪一边自然地笑着,一边准备再次说出那句已经说过无数次的求婚词。
这时,突然——他的视线投向了眼前的窗户。
他并非刻意去看,只是碰巧下意识转过头去而已。
那里有两个小小的脑袋。
一头乌黑头发的少女和一头深蓝色头发的少年正在紧紧地抓着窗框。
两人滴溜溜的眼睛和莱纳斯迪视线交错。
两个孩子闪耀着好奇心的纯真眼眸十分耀眼,让莱纳斯迪瞬间僵住了。
没有注意到他们、正准备把儿子放回摇篮的黛梅尔冲着莱纳斯迪说。
「怎么了,莱纳斯迪?你刚才叫我了吗?」
莱纳斯迪凝视着窗外的孩子们,轻轻点了点头。
「啊…嗯。我说啊,黛梅尔。」
「所以说,怎么了?」
已经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向她求婚了,于是,莱纳斯迪脱口而出的是另一句话。
「怎么说呢…西亚也挺不容易的啊。」
黛梅尔正要惊讶地反问,却也注意到了窗外的稀客。
「西亚?你突然提她干什么…」
两人的主君菲利欧的爱子——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
两个孩子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窥视屋内。
一看到调皮的两人,黛梅尔立刻耸了耸肩膀,马上取下了玄关的门闩。
「早上好,莱纳斯迪!」
「早上好,黛梅尔!」
姐弟俩就像双胞胎一样打着招呼,跑了进来。
然后,他们跑到婴儿所在的摇篮前。
「早上好,洛伊德!」
然后两人一起看了看婴儿的脸。莱纳斯迪本以为洛伊德会被吓哭,没想到他却高兴地哇哇叫着。看来是个相当有胆量的婴儿。
黛梅尔向两人问道。
「你们两个,今早出来的时候得到许可了吗?」
雅丝狄娜不解地歪着头。
「我是说离开城堡的许可。你们来街上的时候,要先告诉别人才行——」
「嗯!我们跟园丁爷爷说了!」
两人神采奕奕地说。园丁老人和里格尔斯他们是共犯,由于某种原因,王宫里没有人会因为这种小事责备园丁。
虽然黛梅尔的脸微微抽搐,但莱纳斯迪只能笑了。
两人离开城壁的时候,天色应该还很暗。在这样的清晨,醒着的人并不多。
在露出快活笑容的雅丝狄娜一旁,里格尔斯点了点头。
「而且啊,我们还留了字呢。因为大家都还在睡觉。」
「我们写了要去莱纳斯迪那里吃早饭!」
莱纳斯迪立刻知道了两人的炯炯目光是在期待着什么。
王宫里不允许他们吃的、他们爱吃的东西,在这里都有。
莱纳斯迪挺起了胸膛。
「我明白了!既然你们特地来了,那我就款待你们一番吧。」
在莱纳斯迪像是戏剧演员一般说完后,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兴奋地拍着手,坐在狭窄厨房角落的桌子旁。
只有黛梅尔一人露出无语的苦笑。她很清楚莱纳斯迪所说的「款待」是什么。
莱纳斯迪把切好的面包串起来,稍微烤了一下。
一旁的黛梅尔准备了瓶装蜂蜜。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两眼放光地看着他们。
莱纳斯迪把烤得酥脆的面包放在盘子上,黛梅尔立刻涂上满满的蜂蜜。
作为烹调而言,这食物实在是过于简单,在宫廷里是不会出现的。但是,对里格尔斯他们而言,这是难得的美味。
再在蜂蜜上撒上少许肉桂,提振香味。
「我开动了!」
两个孩子同时用双手捧起端上来的蜂蜜面包,大口咬着。
然后两人露出幸福的笑容。
「好吃!!」
「好吃!!」
合唱般的朗朗声音让莱纳斯迪很是欣慰。
两人鼓起腮帮子,拼命地嚼着面包的样子有点像是松鼠。
「莱纳斯迪,你都可以当厨师长了呢!」
里格尔斯做出这样的称赞,雅丝狄娜动着嘴疑惑地歪起了头。
「你明明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当骑士呢?」
听到这句话,黛梅尔抖着肩膀笑了出来。
莱纳斯迪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含糊地眯起眼睛。对这两人而言,似乎这种简单的面包就能被称为料理了。
黛梅尔收起笑容,温柔地抚摸两人的头。
「里格尔斯大人,雅丝狄娜大人。这根本称不上料理。当然,制作面包的人和收获蜂蜜的人值得感谢——但是,只是像莱纳斯迪这样做的话,是当不成厨师长的,王宫厨房里的厨师们为了让你们高兴,也一直在努力着啊。」
「嗯,王宫里的料理也很好吃!」
雅丝狄娜快活地点点头。
「对吧?莱纳斯迪没有资格甩开他们当上厨师长。你们要是想吃这种东西的话,随时都可以来。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得到西亚的许可之后再来哦。」
听到黛梅尔的指示,两人一起眨了眨眼睛。
「那做不到吧。」
「嗯,做不到。」
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都干脆地断言道。
一向率直的两人做出如此罕见的反应,让莱纳斯迪疑惑地歪起了头。
「为什么?西亚肯定会担心你们的吧。」
被他这么一问,两人都露出了有些抱歉的表情。
「因为…如果西亚给出了许可,如果我们在那之后受伤了的话,就会变成是西亚的错了吧?」
听到里格尔斯的话,莱纳斯迪和黛梅尔不由得面面相觑。
接着,雅丝狄娜嘟囔道。
「但是,我们也想来街上——所以,里格尔斯是这么决定的。如果西亚平时就在斥责我们的话,城堡里的人们也会知道西亚也在努力,那么就算我们擅自上街,西亚也不会有什么错了吧?」
这种不像小孩子的聪明想法,让莱纳斯迪吃了一惊。虽然他觉得他们做的事情很幼稚,但这种想法实在不像是小孩子能有的。
不过,这个理论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莱纳斯迪提出了这个疑问。
「姑且,西亚是有监督责任——也就是说,让两位逃跑的责任,我想还是有的…」
里格尔斯笑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母亲大人和警备兵们都不会责备西亚的。因为大家都抓不到我们。贝尔纳冯卿也说过,要求别人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很丢脸。」
代替一时语塞的莱纳斯迪,黛梅尔在一旁提出了折中的方案。
「呃…那么,让西亚带着你们来街上怎么样?这样的话…」
「但是,和西亚一起的话,就不能在房顶上走了。」
对雅丝狄娜而言,房顶似乎是道路的一部分。两人虽然身体像猫一样轻盈,但这句话却让人不安,不禁让人怀疑起他们平常走的都是什么路。
「而且,我们要是和西亚一起出了什么事,责任还是要西亚来承担吧?我不要那样。」
听到里格尔斯接下来的这句话,黛梅尔一边微笑一边叹息。
年幼的两人能正确理解包括自己在内的周围人的立场,并且拥有思考的能力。
作为臣子,莱纳斯迪和黛梅尔本该对此感到高兴,但对负责教育的西亚却有些同情。今后,她也会被这两人耍得团团转吧。
在吃完玉米汤和蜂蜜面包的简单早餐后,莱纳斯迪把收拾的工作交给了黛梅尔,自己邀请两人进入了画室。
虽说是画室,其实非常狭小,是个类似仓库的地方,甚至称不上房间,只是在走廊角落的空间里放上了椅子和几幅画布。
「莱纳斯迪,你现在在画什么画?」
被里格尔斯这么一问,莱纳斯迪微微一笑,掀开一张画布。
看到那幅画,雅丝狄娜和里格尔斯都睁大了眼睛。
「黛梅尔,光着身子。」
「但是,还是草稿?」
「……哇!?弄错了!」
莱纳斯迪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弄错了画布,慌忙间提高了声调,赶紧把画藏了起来。
他蹲下身子,平视里格尔斯他们,拼命地盯着两人的眼睛。
「听,听好了!?刚才的要当作没看见!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哦?」
雅丝狄娜不解地歪着头。
「但是非常漂亮,就像女神大人一样——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呢?」
「因为我还不想死!」
那幅画的确是莱纳斯迪自信之作。画上的人虽说几乎是裸体,但还是裹着某种程度的布,在自己的画中,是罕见的艺术性很高的作品——他有着这样的自负。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得到「模特」的许可——虽然一度被表现欲击败,但他打算接下来就修改草稿,把脸换成别人。
莱纳斯迪一边咒骂着自己的粗心大意,一边背脊冒着冷汗,掀开另一张画布。
「在这边。现在我在画的是…」
看到那张正确的画,两个孩子的眼睛闪闪发光。
画布上,一名少年的紫色头发随风飘荡。他目光凛凛,单手持剑,目视前方。
画在画上的侧脸,正是莱纳斯迪等人侍奉的主人少年时代的样子。
「这是以前的父亲吗?」
雅丝狄娜兴奋地问道。
莱纳斯迪微笑点头。
「对,是菲利欧大人。这副画的委托人是桑克瑞得贸易公司。他们想把阿尔谢夫这数十年的历史整理成绘画故事来展示——于是他们让几个画家各自画出心仪的场景,我也混在其中。」
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的菲利欧·阿尔谢夫,曾经也是个少年。
而在他的少年时代,他做了很多事,为这个阿尔谢夫竭尽全力。
对于身为骑士,在他身旁战斗的莱纳斯迪而言,那是令人怀念的回忆。
里格尔斯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出生之前的父亲的身影。
「与塔多姆的战争结束后,他在拉多罗亚失踪,然后又回到阿尔谢夫——从那时起,已经有十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啊。」
这时间已经漫长到,他生出的孩子们会像这样乱跑了。
莱纳斯迪充满感慨地嘟囔着,而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一起抬头看向他。
「喂,莱纳斯迪。这位是谁?」
里格尔斯指了指一旁的画布。那里有着一副已经画好的画。
画的委托人同样是桑科瑞得贸易公司。这幅画也是绘画故事的一部分,画的是黑发的年轻剑士和银发的女孩。
乘坐在巨大鸟背上的两人在异国城市的空中飞翔。两人的眼下是一个怪异的黑色半球。在这副构图中,两人都背对着观众,没有露脸。
「啊,那幅画的模特是西瓦娜和赫密特。你们还记得他们吗?」
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眨了眨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我记得,好像是斯诺利亚的父亲和母亲吧?」
「他们坐在鸟的背上呢。真好啊,我也想坐上去看看!」
莱纳斯迪轻轻抚摸两人的头,眺望自己的画。
因为这两位也不在这个国家,所以这幅画也是没有得到模特的许可。为了慎重起见,他隐去了两人的脸,形成了这幅背对观众的构图。
尽管如此,莱纳斯迪向其中注入的深厚感情,还是让两人的背影显得很有存在感。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想重新画一画两人的脸。
他打算今天中午就把这副已经完成的玄鸟的画送到委托人那里。
「真怀念啊…她要是偶尔也来看看团长就好了。」
西瓦娜是骑士团长威士托·贝赫塔西翁的师父留下的孩子。而威士托与拉多罗亚的剑士赫密特则是叔侄关系。
「莱纳斯迪,这两个人现在在哪儿?」
雅丝狄娜将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圆,问道。
莱纳斯迪遥望远方,指着窗外。
「在这片天空下的某个地方——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他这样回答着,坐在画布前面,凝视着画中的两人。
逸闻一 炼金术师的叹息
在索里达帖大陆的西部,有一个名叫拉多罗亚的大国。
这个国家在近几十年来迅速发展壮大,单从规模上来看确实是大国,但实质上是小国家的集合体。
原本很小的国家,吸收了比自己再小一些的国家。如此反复的结果——令现在的拉多罗亚得以诞生。
举个例子的话,拉多罗亚并非一条大鱼,而是一群小鱼。
主导拉多罗亚的众多政治家基本都是各自地方的代表,即使同在一个国家,也时常也会因利益而发生冲突。
而拉多罗亚这样的内部暗斗,通常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进行——但也有不经意间浮上表面的时候。
那年夏天,发生在赫密特·埃鲁周围的事件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没想到梅尔伯达议员会被暗杀…」
赫密特的哥哥拉杜卡沉在沙发上,悔恨地嘟囔着。
拉杜卡经常被支持者们称为娃娃脸,但现在,他表现出的沉郁感情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老。
赫密特一言不发地把果酒递给一脸疲态的哥哥。
拉杜卡接了过来,却没有喝。
赫密特默不作声,喝着自己杯中的水。
提灯照亮了埃鲁家宅邸的客厅,客厅中除了这两人以外再无他人。仆人们都不在,尚未结婚的哥哥也没有妻子。
拉杜卡·埃鲁单手拿着玻璃杯,非常消沉。
赫密特理解他的心境。
就在今天傍晚惨遭暗杀的中坚议员梅尔伯达·奥尔巴,是与哥哥志同道合的前辈议员。
他似乎是在从议会回家的路上,在自家附近遭到刺客们的埋伏。
听闻车夫中箭受伤,而梅尔伯达的心脏被短剑刺中,当场死亡。从手法来看,不可能是外行干的。
梅尔伯达比达古雷和拉杜卡都年长,已经是五十岁后半的年纪了。
他以稳健的性格而闻名,在选举中也经常获得稳定的票数,是个以「可靠」为卖点的议员。
他也是拉杜卡年轻时的恩人之一。
在拉杜卡刚当选议员的时候,以及他的父亲鲁斯特·埃鲁死去的时候,梅尔伯达似乎都以前辈的身份帮助过拉杜卡。
对拉杜卡而言,梅尔伯达不只是议会中的同僚,更是一位可靠的前辈。
而他的遇刺不仅令拉杜卡悲叹,也会对政局造成不小的影响。
尤其是现在这个恰逢前任国家元首杰拉得·梅森下台,新政权刚刚开始运转的时期。
在梅比斯·弗仑岱特引起的「死亡神灵」失控事件后的半年——
拉多罗亚的政治愈加动荡。
杰拉得元首下台后,内阁成员纷纷辞职,从而引发了争夺下一任权力宝座的斗争。各种研究机关的非人道人体实验被曝光后,议会在锁定相关人员和如何对其进行处罚上陷入了僵局。
主战派的首领杰拉得失势后,拉多罗亚与吉拉哈的战争虽然得以避免,但潜伏在国内的「亡国派」可不会袖手旁观。
另一边,「利用」杰拉德的主战派支持者依然存在,他们的主义主张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
他们只是在拉杜卡和达古雷等人的发言分量得以增强的现在比较老实,但舆论总是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虽说拉多罗亚现在建立了一个有稳健派参与其中的偏中立的政权,但现在的政局依然称不上稳定。
拉杜卡深深叹了口气。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今后的时代明明需要他——」
拉杜卡的叹息充满了对梅尔伯达之死的愤怒和悲伤,听上去非常痛苦。
赫密特想不出安慰的话语,只能轻抚哥哥的背。
「…哥哥。你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梅尔伯达议员的事固然令人遗憾…但是你最近忙个不停,一直没能好好睡觉吧?昨天你好像也在通宵写文件,不是吗?」
拉杜卡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稍微啜饮了下杯中的果酒。
「…我没关系的。明天还有议会的会议,不过从后天开始会有为期三天的假期…警察那边正在调查梅尔伯达议员的遗体,所以他的葬礼也会在假期之后举行吧。」
拉杜卡的声音里完全没有霸气。
赫密特打算让哥哥一个人待一会儿,离开了房间。
但是,他并未离开走廊。
——被杀死的梅尔伯达·奥尔巴是稳健派议员。
杀死他的凶手是谁?目的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如果这次暗杀是出于政治原因——接下来,赫密特的哥哥拉杜卡以及达古雷也有可能会成为目标。
如果这件事和真正的职业暗杀者有关的话,那么就连几人现在所在的这座宅邸也称不上安全。
赫密特背靠走廊的墙壁,皱着眉头确认腰间的刀。
那把刀是与死亡神灵有关的骚动结束后,北方民族一位叫贾斯雷姆的老人送给他的。
贾斯雷姆虽然是个很难相处,有点难以亲近的冷淡男人,但却值得信赖。
他是很早就潜伏在拉多罗亚的间谍。在戈达和西瓦娜离开拉多罗亚之后,他也继续留在这里收集情报。
赫密特听说他是戈达的老友,以前好像是位剑士。年轻时,他曾经作为北方民族的剑士和塔多姆战斗过。
在赫密特住院的时候,那位老人说着「我来探病了」,然后就把这把刀留下来了。
对于刚刚失去刀的赫密特而言,这是最好的礼物。
曾经,赫密特也曾向阿尔谢夫的王弟菲利欧那里借来过神钢之刀。
追着梅比斯进入「神灵」后,负伤的赫密特把那把刀还给了菲利欧——从那以后,菲利欧就下落不明了。
和他在一起的丽莎琳娜也是一样。赫密特也认为两人已经死去,渐渐放弃了希望。由于时间上的偏差,他不清楚这个时间点他们是否还活着,也没有足够的根据相信彼此「还能再见」。
(那把刀…现在也和菲利欧大人在一起吗?)
赫密特不知道菲利欧在哪里,但偶尔会这样想。
菲利欧是个优秀的剑士。虽然他的性格还有些不成熟,但如果得以成长,应该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剑士——以及一名优秀的执政者。
和菲利欧一起消失的丽莎琳娜,也还是个孩子。
牺牲了这样的少年少女而得到的平稳——竟然还有人想要将其扰乱。
赫密特垂下眼睛。
剑是用于战斗的工具。
正因如此,持剑之人才不能沉溺于「战斗「本身。自己为何而挥剑?持剑之人必须一直关注着这个问题。
政治的世界恐怕也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中,武器就是「权力「,人们使用权力互相战斗。
所以拥有权力的人,决不能沉溺于权力。
当一个政治家沉溺于权力,迷失了「这力量是为了什么」的瞬间,他就变成了单纯的疯子。日夜沉迷于政治斗争、争端权力本身就成为了其目的。
利用国家,贪得无厌地争取自己的权力,满足自己自私的欲望,用不负责的理想论诓骗人们的政治家,在现实中也是存在的。
而这次的暗杀事件背后就有这样的人——赫密特会这样思考也是很自然的。
「那个——赫密特大人。」
突然,一位女性佣人向他搭话。
佣人从走廊暗处露出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她的年龄和赫密特相仿,应该超过20岁,但因为娇小的身材和娃娃脸,看上去很孩子气。
脸上淡淡的雀斑,也为她这种质朴的印象增添了一份功劳。
佣人战战兢兢地走到默不作声的赫密特身旁。她是个新来的佣人,还不太习惯宅邸。
她的目光在美艳的银发下微微颤抖。
赫密特每次看到她的银发,就会联想到某个女孩的身影。
那个女孩说过「半年后我就会来见你」。可前几天,正好就是那个「半年之后」。
虽然现在看来,赫密特是被她放了鸽子,但他的心情从那时起就一直没有变化。
他压下这种个人想法,和佣人女孩对上了视线。
「缪莉丝——你找哥哥有什么事吗?」
这位住在宅邸里的女佣,一边稍稍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一边有些为难地张开了嘴。
但是,她并没有出声。
她的态度让赫密特感到讶异。
虽然她平时就是个老实的佣人,但总的来说是个为人和蔼、给人以开朗印象的女孩。但今晚的她似乎在畏惧着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吗?哥哥他有点累了,如果方便的话,能和我说说吗?」
缪莉丝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后,挤出沙哑的声音。
「其实,赫密特大人。刚才我收到一封既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寄信人的奇怪信件。就夹在门缝里,不过,刚刚才发生梅尔伯达议员那件事,所以我总觉得有点瘆得慌…」
赫密特皱起眉头。
在没有收信人的情况下把信夹在门里,这样的行为肯定不是邮递员所为。缪莉丝本来也想立刻告知主人的吧,但现在拉杜卡如此憔悴,让她似乎有所顾虑。
缪莉丝递出的信装在一个冷冰冰的素色信封中。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信笺也是素色的——应该是在附近商店里买到的最便宜的东西。
赫密特摊开像是笔记一般的信,用视线扫过纸上的内容。
「小心。刺客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拉杜卡议员和达古雷议员。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在提灯照耀下,赫密特感到那字迹很眼熟。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信中的内容自不必说——而最让他的心动摇的,是寄信人。
这是半年来杳无音讯的他的思念之人的笔迹。没错。没有写收信人和寄信人,反而更有她的风格。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西瓦娜——?」
他久违地念出来的名字,非常令人怀念,其回响直逼内心。
✝
第二天中午,赫密特为了去和北方民族的熟人见面,走在小巷的一角。
夏天的热气火辣地炙烤着石头路面。
白天炎热到可以看见远处的景象在摇晃,而到了晚上却格外凉爽,这就是拉多罗亚的首都拉波拉托利的夏天。
赫密特今天的目的当然是与银发女孩再会。
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一大早就来,但今天早上他要负责保护前往议会参加会议的哥哥一行人。
关于昨晚的信,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盯上了哥哥他们?其中还有太多不清楚的地方,赫密特也很苦恼该如何处理。虽然他想见西瓦娜的心情很强烈,但其实就算见不到她,他也想从她的同伴们那里打听些详细的情报。
议会的会议要到傍晚才会结束,所以他打算到那时候再去进行警卫,不过他也有告诉哥哥们「自己有可能会晚些回来。」
如果真的见到了西瓦娜,赫密特有太多的话想和她说。暗杀者不太可能在这一两天去袭击哥哥们,而且哥哥们的周围也有专门的警卫。虽然他们只是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但因为梅尔伯达议员的死,还是采取了紧急警备。
赫密特珍惜这为数不多的时间,快步走着。
不久,他来到了一栋老旧的木制公共住宅。北方民族的联络要员、为赫密特送了这把刀的贾斯雷姆的房间就在这里。
但是,等赫密特上了楼、站在房门前之后,他却皱起了眉头。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门的锁也被砸坏了。
赫密特立刻将手指抵在刀柄上。
这个房间最近一定发生过不寻常的事。
赫密特小心地拉开嘎吱作响的门,慢慢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没有人。
而且,房间里面弥漫着比走廊里更重的血腥味,客厅的地板上染着血迹,看来就是味道的来源。
血迹好像被擦过,但没有擦掉,木地板上地板只有那块儿变成了黑色。
赫密特感到心中一阵不安。
血迹还很新。如果这是西瓦娜的血——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这种不详的联想。这里虽然是贾斯雷姆的房间,但是,也有可能是西瓦娜到此联络的时候遭到了什么人的袭击。
赫密特呆站了一会儿后,开始调查房间。
房间的主人贾斯雷姆老人去了哪里,这血迹是谁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什么都不知道的现在,赫密特必须先找到线索。
房间里的样子和他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虽然没有特别遭到破坏的样子,但如果有什么东西被偷了,赫密特也无从得知。
赫密特打开厨房的碗柜时,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一时间不知所措。
一个手掌大小的南瓜头混在堆积如山的餐具中,正在盯着他。
看到那熟悉的表情,赫密特产生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慨。
赫密特曾在在佛尔南和他刀剑相向,又在拉多罗亚共同战斗。
恐怕他也是梅比斯他们造成的牺牲者之一。
在围绕死亡神灵引起的骚动之前,那个南瓜头男子在广场上模仿街头艺人,做起了表演。
孩子们似乎也很喜欢他,借着他的人气,甚至有人制作出模仿他的头的商品。
这个手掌大小的南瓜头就是其中之一,而它的真正用途是陶制的糖罐。
突然消失的艺人已经渐渐被人遗忘了——只有商品还在像这样流通着。本来,南瓜人偶就作为民间工艺品在这个地方被人们广泛接受,看来在不知不觉中,这种商品也开始扎根了。
赫密特不由得感到怀念,拿起糖罐看了看。
罐子出奇地轻。
他以为里面是空的,便取下做成根茎形状的绿色盖子。
那里藏着一张折好的纸片。
「这是…」
赫密特立刻取出那张纸片。
「此处遭到监视。银去书那边。废弃这个房间。」
写在上面的文字当然不是给赫密特看的。这个糖罐似乎是用来隐藏内部人员之间的留言的物品。
最后的一句话,是「舍弃这个据点」的意思吧?
「银」这个字眼让赫密特联想到西瓦娜,但「书」这个字他却不太能理解。
这几天,在这个据点中,虽然不知是敌方还是友方,肯定有人在此流血。而被敌人知道了的据点当然要废弃。
血迹还很新鲜,变故很可能就发生在昨晚。
问题是,不知道「敌人」是谁。
赫密特不知如何是好,担心起房间的主人贾斯雷姆以及西瓦娜的安危。
北方民族们的联络途径时常发生变化。虽然他们可以联系到赫密特,但身为外人的赫密特与他们联络的途径,如今就只有这间屋子而已。
(真受不了啊。可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虽然赫密特对哥哥那边说过了「可能会晚点回来」,但他还是打算在夜深之前回去。总不能为了等待预定要接收这条信息的人出现就住在这里吧。
思来想去之后,无可奈何的赫密特准备离开这里。
突然,他的背后——
感到一阵恶寒。
房间前面有数个人的气息。
三人或四人——似乎最多就这么多人,但每个人都巧妙地隐去了脚步声,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一般的平民。
赫密特谨慎地靠在墙边。
(我进来的时候被发现了吗?)
对方正在警戒室内。
对方究竟是来历不明的敌人,还是北方民族的同伴?赫密特无法判断。
就在赫密特纠结该作何反应的时候,他们走了进来。
他们似乎早就潜入了这座城市,衣着和城里的人们没有两样,嘴角和额头都缠着布,遮住了脸。
这些人从布的缝隙中露出来的眼睛,完美地扼杀了感情。
赫密特将手指放在腰间的刀上,低声问道。
「…你们到这个房间,是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回答不是语言,而是刀刃。
两个手持短剑的蒙面男子迅速以滑动一般的脚步逼近赫密特。
与之对应,赫密特也拔出了刀。
对于一般的剑士而言,刀不是适合在狭窄的室内使用的武器。这里既没有足够的宽度用来挥舞刀刃,刀路也很容易被看穿,而且一旦刀刃刺进柱子或者墙壁,胜负就注定了。
但是——也有强行活用这种狭小空间的战斗方法。
赫密特没有胡乱挥刀,而是笔直地向前刺去。
他刻意控制了速度。
当然,被他的刀刃刺向的刺客以短剑挡下了这一击。
同时逼近赫密特的另一个刺客认为这是他的「破绽」,乘势追击。
既然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刺客,那么就不会放过猎物的破绽。
对方的这个动作与赫密特的预测分毫不差。
正因如此——刺向赫密特要害部位的刀刃,才够不到赫密特的身体。
赫密特顺着自己的刀被弹开的力道,在「刀柄」上注入了力量。
他手中的刀柄狠狠集中了瞄准他要害的刺客的「手背」。
「嘁…!?」
刺客被意外的疼痛吓到,闷声叫了一声。
赫密特本来打算靠这一击打断他的手指,但在千钧一发之际,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赫密特的意图,避开了冲击。
尽管如此,从手感来看,对方的手背应该被砍出了伤痕。
赫密特直接一脚踢飞这个短剑已经被击落的刺客,并把他当作盾牌,趁机从窗户跳了出去。
另外两名刺客追着他跳了下去。
只要到了宽广的外面,就没有必要逃跑了。赫密特准备堂堂正正地迎击。
但就在这时,小巷的一角传来一声大吼。
「喂!有小偷啊!快抓小偷!」
赫密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陌生的老人站在那里——是一位身穿麻布长衣,白发白须的矮小老人。老人好像是在买完东西回家的路上,包里还能看到食材。
老人又喊了一声。
「在这边!小心,他有刀!」
听到老人的声音,附近的居民都探出头来看发生了什么。
如果这样喧闹起来的话,即使是后街也会很快有人聚集。
这是刺客们不愿看到的。他们迅速转身开始撤退。进攻时,他们动作迅速,撤退时速度也很快,而且几乎不说废话,给人以一种他们已经习惯这种行动的感觉。
赫密特目送他们撤退的背影,收起刀,向前来相助的老人行了一礼。
虽然他很想抓住刺客获取情报,但对方不太可能开口。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流无谓的血,这一点也该感谢这位老人的机智。
赫密特走近一看,发现老人虽然个子不高,身体却很结实,目光炯炯有神,很有魄力,轮廓分明的脸庞散发出一种可以成为雕像模特的氛围。
「谢谢您,老先生。刚才那伙人突然袭击…「
「…你是贾斯雷姆的熟人吧?「
老人冷淡地说出的名字,是现在租住在方才那个房间中的北方民族男人的名字。
赫密特点了点头,睁大眼睛。
「是的。我叫赫密特。贾斯雷姆老先生还好吗?那个房间的地板上有血迹——「
「…你就是赫密特吗。原来如此,跟我来吧。你是想要线索吧?在这里也没法好好说话。」
老人不让赫密特说完就招了招手。
他一边警戒着是否有人跟踪,一边走进狭窄的小巷子里。
赫密特对着老人那矮小而结实的背影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老人不像是北方民族。在与死亡神灵有关的那场骚动中,首都中的北方民族几乎都与赫密特打过照面。
老人背对着赫密特,小声回应。
「我的名字是古拉杰,是贾斯雷姆的棋友,只是个炼金术师。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做什么特别的研究了。」
在拉多罗亚这个地方,自称炼金术师的人非常多。
因为这个国家本来就会对「炼金术」给予奖励,对于炼金术师,也会在征税层面上有一些优惠措施。这也是「自称炼金术师」的人增加的原因之一,即使是普通的学者也会主张自己是炼金术师。
不过,在这位名为古拉杰的老人身上,赫密特可以感觉到一种研究人员的气质,以及侵染身体的药物的「气味」。
他虽然态度冷淡,但看起来不像坏人。更重要的是,他还是赶走刺客们的恩人。
赫密特边走边小声对他说。
「那么,贾斯雷姆老先生他…」
「那家伙受了伤,现在在我家里。就是刚才袭击你的那帮家伙干的。昨晚,贾斯雷姆被他们袭击,一边战斗一边拼命逃到了外面。幸运的是,我和我的弟子刚刚好经过那里——接下来的情况就和我刚刚救你时几乎一样。那些人似乎是在监视那个据点。」
听到贾斯雷姆还活着,赫密特暂时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他也很在意自己不知道的其他据点的情况。
特别是,他一想到西瓦娜就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古拉杰先生,关于他们的身份…还有雇主,您知道些什么吗?」
古拉杰一脸苦涩,目光变得凶恶。
「…虽然还没有确切证据,但我大致上知道。可悲的是,他们和我一样是炼金术师——是一群「走上歪路」的炼金术师。」
他的话中充满了憎恶,连赫密特都感到不知所措。
同时,赫密特疑惑地歪着头。那些人的动作明显并非研究者,而是受过训练的暗杀者。
「他们是…炼金术师吗?我还以为只是单纯的暗杀者。」
「嗯,事到如今,他们确实和单纯的暗杀者没什么两样。——到了,这边来。」
在小巷深处的一角,老人穿过外壁上的小门。
赫密特老实地跟在他身后。
老人带着赫密特走上嘎吱作响的老旧楼梯,来到二楼的房间。
这个寂静的集体住宅中的一个房间,似乎就是老人的住所。
拉托罗亚首都拉波拉托利有很多这样的出租屋。正因为这里是学术之都,所以有很多学生和学者从各地聚集到这里。人们若是聚集起来,生意的种类就会增加,工业也得以发展。
就这样,靠着人吸引人,拉波拉托利成为了国内最大规模的都市。
不过,由于预见到人口增长的投资者们纷纷建设集体住宅,现在这种出租屋处于供过于求的状态,空房相当的多。
古拉杰住的这座集体住宅也不例外,里面几乎没有人们的生活气息。
老人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股甜香立刻扑鼻而来。
看样子是在煮果酱。
「哦,是师父吗?回来得真早啊。」
从房间深处,传来一个用着奇怪措辞的声音。
对于这个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的声音,赫密特疑惑地歪起了头。
「嗯?是年轻的客人吗?真少见啊。」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一边嘟囔着一边出现。他长长的金色刘海几乎遮住了他的表情,但还是可以窥见其温和的容貌。
只是,他的步伐中没有任何破绽,让人感到十分违和。
赫密特不由得皱起眉头。老人低语道。
「别在意,这家伙只是我这里的一个食客。很久之前,我收留了倒在地上的他,我们的缘分仅此而已。」
「嗯。那时候承蒙您照顾了。」
他称呼老人为师父,语气中却没有丝毫尊敬。不过,这种滑稽的语气让人恨不起来。
「潘塔,贾斯雷姆怎么样了?」
被称为潘塔的高大弟子大方地点了点头。
「他睡得很好。大概是药起效了吧,应该已经性命无忧了。」
「是吗。那太好了。」
古拉杰安心地笑了笑,把买来的东西交给弟子,带着赫密特进了房间。
这个房间比赫密特想象中大得多。
玄关的门虽然简陋,但赫密特被请进室内后,发现左右各有好几个房间,还有一个采光良好的客厅。那些房间应该分别是研究室和卧室吧。
赫密特被带到客厅,坐在古拉杰对面的椅子上。潘塔则回到了似乎正在烹调着什么的厨房。
「…那么,你是赫密特,对吧。我姑且听说过你的名字。你虽然不是北方民族,却在与「死亡神灵」有关的事件中向他们施以援手。」
古拉杰用鉴定般的目光打量着他。
赫密特察觉到自己的大部分情况似乎都已经被老人知道,慎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您也——并非北方民族吧。」
赫密特确认般问道。老人微微一笑。
「是啊,我也是拉托罗亚的子民。我和贾斯雷姆是象棋的棋友,姑且算是他的协助者…也就是说,我的立场和现在的你很相似。虽然我在北方民族眼中是外人,但也并非和他们毫无关系。」
赫密特盯着老人的脸。
他看起来不像是撒谎,但赫密特总觉得有些离奇。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疑虑,依旧一脸严肃的老人笑了。
「你不信任我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也不是很了解你。你是埃鲁家的三子,也是得到了贾斯雷姆的称赞的男人——只有这种程度而已。不过,刚才看到你的刀之后,我才恍然大悟。那是贾斯雷姆以前用过的刀。」
老人指着赫密特腰间的刀。
「听说那家伙年轻时是剑士,不过毕竟年龄不饶人。而且他还一直说,神钢的刀是贵重品——如果一直由自己带着的话,在自己死后不知道会怎样。如果被暗杀者拿走了,那就太蠢了。既然如此,干脆趁现在就给有潜力的剑士去使用吧。」
赫密特吃了一惊。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得到的刀中包含着这样的念想。贾斯雷姆来探病时没有提到过任何这方面的想法。他只是向赫密特道谢后就放下了刀。
贾斯雷姆珍惜好刀的心情,作为剑士的赫密特可以理解。不过如果优先选择考虑这种心情而放弃自己的刀,那就是怪人的等级了。
而赫密特并不讨厌这样的怪人。
贾斯雷姆保住了性命,这件事让赫密特松了口气。古拉杰严肃的眉头上泛起了皱纹。
「那么,回到正题吧——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在那个房间袭击你的暗杀者们都是偏离正道的炼金术师。对了,「他们都是梅比斯·弗仑岱特曾经的部下」,我这样说你更容易理解吧。」
听到这个既令人怀念又令人厌恨的名字,赫密特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有一瞬间,他联想到梅比斯的部下——西兹亚她们的身姿。不过她们是纯粹的暗杀者,并非「炼金术师」。也就是说——
「除了秘密警察和受雇的暗杀者以外…还有其他人协助梅比斯的「研究」吗?」
古拉杰点了点头。
「没错。他们虽说是梅比斯的部下,但在他们看来,梅比斯就单纯是雇佣了他们的上司。实际上,梅比斯的上面还有杰拉得,以及支援杰拉得的人。而对那些炼金术师而言,上面的人是谁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能否推进自己的研究——仅此而已。所以,一旦杰拉得和梅比斯失势,他们就会寻求其他当权者的庇护,继续他们的研究。为此他们不择手段,实在是太恶劣了。」
古拉杰向前方弓起了身子。
两人的对话本来声音就已经小到连隔壁房间都听不见了,而接下来,古拉杰还要进一步压低声音。
「…前几天,梅尔伯达·奥尔巴议员被暗杀了,这件事你也已经知道了吧。凶手恐怕就是那些家伙。梅尔伯达议员在暗中推动一项取缔炼金术师进行非法研究的法案。而他们之所以暗杀梅尔伯达议员,就是为了不让这项法案成立。」
听着古拉杰讲述的事实,赫密特感到不寒而栗。
在梅比斯死后就消失了踪影的那些协助他的研究的人们——他们的真实身份,赫密特直到最后也没能完全掌握。杰拉得等几位政治家虽然下台了,但那些本来在他的手下工作的人,却连点像样的消息都没有。
古拉杰瞥了一眼北方民族的老人贾斯雷姆睡着的房间,再次叹了口气。
那深深的叹息中似乎包含着他的各种各样的想法,但赫密特无从知晓那些想法是什么。
不过,对于他内心中的愤怒,赫密特也有同感。
为了自己的研究而暗杀碍事的人——这个国家还有着这种人。
对于这个事实,他感到十分不甘。
而同时,他也理解了哥哥他们会被盯上的理由。虽然不知道梅尔伯达议员推动的法案的详情,但哥哥们应该也在其中有所助力,所以会被他们视为「碍事的人」也不足为奇。
古拉杰再次转向赫密特,他的目光显得格外遥远。
「把灵魂出卖给恶魔的炼金术师们至今仍盘踞在拉多罗亚。但这件事不仅如此。那些家伙岂止是要暗杀议员——他们的目的是夺回「死亡神灵」。」
听到这儿,赫密特因惊讶和愤怒而眯细了眼睛。
与此同时,隔壁的厨房也传来「咣当」一声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古拉杰毫不在意,继续说。
「你也知道,死亡神灵被北方民族和夏吉尔人藏在了某处。那些家伙之所以袭击贾斯雷姆,也是为了获取相关情报吧。其他据点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有可能也已经被袭击了。」
在古拉杰悲观的话语之后,传来一个既非他的弟子也非赫密特的,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没错。那些家伙的情报网在我们之上。」
隔壁房间的门前站着一位老人。
他的身上到处缠着绷带,额头上冒着汗,似是在忍耐着疼痛。他腹部的伤口特别深,缠着尤其厚的绷带。
「贾斯雷姆先生!你起来了吗!」
听得入神的赫密特慌忙站了起来。这位北方民族的老人瞪视着赫密特。他并没有生气,只是不善于笑而已。
古拉杰咂了咂舌,站起身来。
「你这笨蛋。哪有人受了这种伤还会起床的!」
即使遭到怒喝,贾斯雷姆眼中的意志之光也没有丝毫动摇。从这一点来看,他确实很有刚毅剑士的风范。
「…不好意思,古拉杰。我睡了多久?」
「从昨天晚上被我们救了开始,到现在才半天左右。行了,赶紧回床上去——」
「谢谢你的治疗。我现在必须马上去同伴那边。」
如此低语的贾斯雷姆的表情就像是恶鬼一般凶恶。
赫密特惊呆了。虽然他的伤确实算不上重伤,但也不是能正常活动的状态。古拉杰也深深叹了口气,抓住靠在墙上的贾斯雷姆的手臂。
「你快去躺着。如果你要和同伴联络,告诉我地点就行,我替你去。」
「不,不只是联络。一旦发生了什么,我也要战斗——」
古拉杰笑了。不过,他的眼中完全没有笑意。
「…你的象棋水平不差,可为什么会这么愚蠢呢?你的身体能不能动,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吧…你去碍手碍脚反而会让同伴陷入危险。」
古拉杰是在认真地斥责贾斯雷姆。
但是,固执的贾斯雷姆也不肯轻易退让。
「我能一定程度地活动。我也不必非要挥舞长刀,还能投掷短剑,还能当同伴的盾牌…」
「……赫密特,把这个蠢货绑起来。来帮忙。」
听到古拉杰的指示,赫密特立刻动了起来。
他以如流水般的动作来到贾斯雷姆身旁,轻轻抓住他的肩膀。
他甚至没给老人「啊」出声的机会。
贾斯雷姆只是被赫密特的指尖紧紧按住肩膀就已经动不了了。
赫密特不会允许他反抗。因为要是一个搞不好,就会让他的伤口裂开,而且他应该也没有抵抗的体力了。
所以,赫密特确实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的要害,让他陷入手臂用不上力的状态。
接着,为了不刺激到老人的伤,赫密特直接绊倒老人的腿,轻轻抱起他的身体。
贾斯雷姆翻起了白眼。
赫密特对他报以微笑。
「…贾斯雷姆先生,这份工作由我代你完成。无论是为了确保兄长他们的安全,还是为了给梅尔伯达议员报仇——请让我用从您那里继承来的那把刀来帮忙。」
即使赫密特如此宣告,贾斯雷姆还是一脸茫然。
他甚至还没有发现自己正在被赫密特抱在怀中。
由于赫密特的动作太过迅速,有些发愣的古拉杰也终于笑了出来。
「呵呵…喂,贾斯雷姆。你看中的这个年轻人真是很了不起啊。他可比你厉害多了。你就乖乖把任务交给他吧,这个顽固的老头。」
古拉杰领着他们进了卧室,赫密特抱着贾斯雷姆跟在他身后。
北方民族的老人皱起眉头,不悦地歪着鼻子。
然后,在身体来到床上的同时,贾斯雷姆挤出沙哑的声音。
「…赫密特,我想问你一件事。那个房间中,有西瓦娜回来的痕迹吗?」
老人的口中的这个名字让赫密特就吓了一跳。
「在离开那里之前,我一直在等西瓦娜回来。但是她没有回来,所以我留下了字条。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正好敌人来了——」
「是写着「银去书那边」的便条吗?那个的话,就藏在南瓜头形状的糖罐中…」
贾斯雷姆严肃地皱起眉头。
「如果西瓦娜看到了那张纸条,那它应该被撕碎了。也就是说——她没有回来。」
躺在床上的老人说出的不详话语,让赫密特表情僵住了。
尽管有些心慌意乱,但他还是立刻问道。
「那个房间被那些奇怪的家伙监视着。西瓦娜大概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没有靠近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可就连你也没有注意到那里被监视了吧。西瓦娜也有可能已经落入那些家伙手中了。虽然我无意让你动摇,但你要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低声呻吟的贾斯雷姆表情十分悲痛。
赫密特也绷紧了四肢。他不愿意相信西瓦娜已经落入敌人手中。
贾斯雷姆的眼中闪烁着强烈的光芒。
「…赫密特,去「书」那里吧。我们得到的情报都集中在那里。如果西瓦娜不在那里——」
似是难以启齿一般,贾斯雷姆咽下了后面的话。
赫密特紧咬嘴唇。
一直到从贾斯雷姆的口中打听到那个地方的期间,他都一直紧紧握着刀柄。
✝
北方民族使用的假名几乎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就只是名字而已。
当然,也有西瓦娜这样名字与容貌相关联的名字,但她的老师戈达·托雷思,以及在拉多罗亚的同伴贾斯雷姆,都是些很容易融入当地的假名。
但是,只有被称为「书」的人物,情况似乎有些特殊。
「书」的名字是「莱布拉斯」。
这个让人联想到图书馆的名字,是专门赋予有着这个职责的人的。被称为「书」的人物在继承职责的时候,似乎会连着名字也一起继承。
至于这种举措的目的是什么,身为外人的赫密特只能推测:这个人物的立场似乎是「统筹」北方民族获得的情报。
为了不让同伴们陷入混乱,北方民族的做法是时常将最新的情报汇聚到「莱布拉斯」那边。也就是说,「莱布拉斯」是所谓的情报中枢。
另外,北方民族长老们的指示也会率先传达到「莱布拉斯」这里,再由莱布拉斯散发给各位。
「…你还真是受人信任啊。对北方民族而言,这里是情报的要害部位吧?要是让敌人的间谍知道了那个地方可就不得了了。」
在空无一人的小巷子里,古拉杰小声说道。
赫密特轻轻点了点头,同时也认为古拉杰的担心是杞人忧天。
既然赫密特他们已经知道了「莱布拉斯」在哪,那么他的所在地很有可能在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发生变化。虽然赫密特还没有见到「莱布拉斯」,但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在今天拜访他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受伤的贾斯雷姆则是由古拉杰的弟子潘塔负责照顾。
按理说他应该没法行动,但在出门之前,古拉杰还是给他喂了药。
那药表面上是止痛药,但副作用是会犯困。赫密特祈祷着,在贾斯雷姆醒来的时候,事情就已经解决了。
「莱布拉斯」的住处位于距离曾经供「死亡神灵」藏身的研究设施有一段距离的集体住宅一角。
死亡神灵事件之后,这附近的居民对那场异变心生畏惧,大多选择离开这里。
而家在这里的人想走也走不了,与此同时,出租屋的行情也在下跌。而现在正是受房租下降的影响,租房者的数量逐渐回流的时间点。
赫密特敲了敲寂静的廉价房屋的门,然后,门上的小窗微微打开。
「请问您是?」
从门中传来的,是一个年轻女性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一直认为「莱布拉斯」是男性的赫密特,这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失礼了。我是赫密特,这位是古拉杰——他是贾斯雷姆先生的代理人。因为贾斯雷姆先生受了伤…您就是莱布拉斯吗?」
小窗对面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以冷淡的声音说道。
「…那么,他应该交给了你们什么东西吧?」
赫密特点了点头。
他将从贾斯雷姆那里得到如便条一般短的信从那个小窗塞了进去。
她——莱布拉斯在确认了笔迹之后,终于打开了门。
从门中出现的,是一个戴着眼睛的矮个子红发女性。
由于身高的关系,她乍一看像是个少女,但仔细一看,她比赫密特年长。她的身上散发出一种莫名的阴暗气息,再配上缓慢的动作,让人感觉缺乏霸气。
女子身穿家居服,从短衣和紧身裙下面伸出娇艳的手脚,但却散发出一种无比的倦怠感,让人觉得与健康二字无缘。
她兴味索然地看了赫密特和古拉杰一眼,然后立刻转过身去。
「请进——虽然有点窄。」
赫密特和古拉杰不由得面面相觑。
她真的是莱布拉斯吗?两人感到些许的不安。
两人被带进的房间格外空旷,与其说是整洁,不如说只是丝毫没有装饰。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张廉价的桌子、三把椅子和塞满了书的小书架。
床和衣服之类的东西应该在别的房间吧,但是,花瓶、小物件、绘画之类的摆饰一概没有。书架上摆放的也都是词典和地图册之类的东西。
莱布拉斯没有劝赫密特他们坐下,而是自己先坐了下来。
「你是…莱布拉斯吗?」
赫密特再次提出刚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女人以茫然的目光微微点头。
等两人坐下后,她堂堂正正地翘起白皙的腿。
赫密特立刻将视线从她的动作上移开。
「贾斯雷姆先生的伤,有危险吗?」
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她的声音含糊不清。
赫密特不知该作何反应。
女子和他之前见过的北方民族相比有些不同。看样子,她并非特别疲惫,应该是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吧。
不过,她一点都没有担心同伴的样子,这让古拉杰也觉得不对劲。
「…确实很危险。他的伤口不浅,暂时应该无法行动。所以我们才来代替他联系北方民族…」
莱布拉斯微微点头。那呆滞的眼神,果然让周围的人读不懂她的想法。
「就在今天早上,我听同伴说贾斯雷姆先生的房间遇到了袭击。我以为贾斯雷姆先生也被掳走,所以正在调查…」
她的话让赫密特大吃一惊。
她似乎已经掌握了袭击事件的大概。在赫密特之前,或许也有北方民族的人去了那间的房间,并且遇到了敌人的袭击吧。
莱布拉斯的目光移到赫密特身上。
「最为关键的贾斯雷姆先生平安地得到了你们的保护——这么说来,现在下落不明的就只有西瓦娜一个人了。那孩子昨晚没有去找你吗?」
「西瓦娜…」
赫密特不由得呻吟出声。
听过贾斯雷姆的话后,他已经做好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事实时,他还是感到的胸口作痛。
「请回答我。西瓦娜去找你了吗?还是没去?」
莱布拉斯以冰冷的眼眸盯着赫密特。她似乎也在一定程度上知道西瓦娜和赫密特之间的关系。
赫密特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确实收到了西瓦娜的警告信,要说她来找过自己的话,好像也确实是来过,但是他并没有见到西瓦娜。
「…很遗憾,我没有见到她。西瓦娜只是给我送了封警告信,告诉我哥哥他们有危险。」
莱布拉斯疑惑地歪起头。
「…她应该去见你了才对——当时你不在家吗?」
「不。佣人也只是捡到了信,并没有见到本人。她就只是留下信就走了——」
莱布拉斯微微皱起眉头。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她马上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真奇怪。那孩子应该是为了见你才出去的。她好像很担心过了「约定」的时间——既然你收到了信,那么她应该不是在路上被袭击了,但是她却没有见到你,这是…」
女子那双心思缜密的眼睛只是凝视着虚空。她似乎还没有整理好思绪,随即转换了话题。
「…我的同伴们现在也正在寻找西瓦娜的行踪。就像对方对我们的据点有一定程度的掌握一样,我们也对对方的据点也多少有些了解。我们并没有主动进攻的打算,但如果有同伴被绑架就另当别论了。在西瓦娜说出死亡神灵的所在之前,她应该不会被杀——只要锁定了她所在的地方,我们今晚就会行动。」
说着,莱布拉斯瞥了一眼赫密特和古拉杰的表情。
赶在她问「你们要不要跟来」之前,赫密特就点了点头。
「我当然也会去。我对剑多少有些心得,请让我代替贾斯雷姆先生战斗吧。」
莱布拉斯无视了赫密特的热情,打了个哈欠。
「…嗯,说的也是。以你的性格确实会这样做。这位老先生不适合战斗,所以就在贾斯雷姆先生身旁待命吧。」
炼金术师老人古拉杰对她的态度感到惊讶,开口说道。
「要我待命,确实是没有办法…恕我冒昧,你的态度让人感到不太认真。难道你不担心同伴的安危吗?」
「…不。虽然我看上去是这样,但我可是很认真的。。」
莱布拉斯嘟囔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地图册,摊开在桌上。
「让你不高兴的话,我道歉。我的名字是「莱布拉斯」——这是根据「图书馆」这个词起的假名。我主要的工作是收集有关拉托罗亚的知识,并且给同伴建言献策。我是同伴中最冷静,擅长记忆和判断情况的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最为无情的人。」
莱布拉斯淡淡嘟囔着,重新带上眼镜。
「这次的事情,被抓的西瓦娜也有责任。作为同伴,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去帮助她,但她也做好了战斗的觉悟——我们必须要避免为了她为了一个人而令我方战力大幅削弱的情况。再说,就算我再慌张焦急,事态也不会好转。」
她说得没错。
古拉杰似乎也不打算对她的性格说三道四,只是微微耸了耸肩,点了点头。
莱布拉斯摊开地图册,向两人招了招手。
「请看这里。」
地图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上面的字写得很乱,别人根本看不懂。或许是故意写成这样的吧——万一地图册遭到敌人盗取,这样做可以限制被敌方知道的情报。仔细一看,上面还有仅限北方民族内部使用的暗号。
「我们今天早上才知道贾斯雷姆先生被袭击的消息。根据你们刚刚得到的笔记,袭击应该发生在昨天深夜——我想,西瓦娜到你家留下信的时间,应该没有那么晚吧?」
被要求确认,赫密特点了点头。那个时候,哥哥和自己都还没睡。
「确实,当时外面的确一片漆黑,但还没有到睡觉的时间。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信是女仆发现的,所以我不知道西瓦娜是什么时候把信送来的。」
似乎在思考一般,莱布拉斯眯起眼镜后面的眼睛。
「也就是说…西瓦娜并没有去贾斯雷姆先生的房间,所以她很有可能是在放下信后,很快就被敌人逮住了——」
她的声音依旧冷彻,但不可思议的是,赫密特并没有感到不快。
只是,赫密特即使对她没有感到不快,可他心中担心西瓦娜安危的心情却逐渐沸腾到难以抑制的地步。
现在,就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西瓦娜可能正深陷危险之中——一想到这些,他就无法平静下来。
赫密特下意识握紧的拳头嘎吱作响。
敌人的目的是「死亡神灵」,西瓦娜很可能知道其所在之处。而想要达成目的的暗杀者们的审问方法,赫密特根本不愿想象。
「…莱布拉斯。关于西瓦娜所在的地方,如果你有线索的话,也请告诉我。现在时间不等人。」
在气势汹汹地这么问的赫密特面前,莱布拉斯静静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首都,有非常多的地方适合炼金术师进行非法研究。像是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的一角,废弃的教堂地下,以及这样冷清的集体住宅的一个房间——但是,适合绑架人质、进行审问的地方却很有限。因为人质的惨叫声要是传到外面会很麻烦,而且必须是可以限制人们的出入才行。顺便也要考虑到尸体的处理。考虑到昨晚西瓦娜给你的信——据我推测,当前西瓦娜最可能在的地方是——」
莱布拉斯指着地图册上的某个地点。
「…应该是这里吧?」
赫密特看着这个地方,不由得失语。
他甚至开始怀疑她的精神是否正常,但她似乎是认真的。
「不,可是,这个地方…」
他想说「不可能」,却一时语塞。
现在的莱布拉斯眼中,闪烁着细针般的光芒。
「…今天,在知道了你被如此「调动」的事实后,我也意识到了这个可能性。在对各种可能性进行思考之后——如果我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我会选择这里。北方民族的人都会认为这个地方是不可能的,对敌人而言,这里也应该还不是可以自由使用的地方…但是,只要他们现在杀死屋主,就可以在这里藏匿两到三天,之后,只要他们再把屋主和西瓦娜的尸体放回去,就可以正式把罪嫁祸给她了。这是一个可以同时用出各种手段,并且助长混乱的非常重要的地方。」
即使听了这样的解释,赫密特还是难以想象。
他身旁的古拉杰也低声呻吟。
莱布拉斯纤细的手指所指的地点,正是如此的出人意料。
那里对赫密特而言,是最熟悉的地方——
也就是,「埃鲁」家的领地。
✝
「哎呀——明天终于开始休息了…」
傍晚时分,在拉杜卡·埃鲁的宅邸里,坐在沙发上的达古雷·巴托鲁用力转动宽厚的肩膀,伸了个懒腰。
他的宅邸也同样建在埃鲁家的领地内。两人在各自回家之前,去另一家串门并不稀奇。
他们的话题几乎都和政治有关,不过有时也会下上一盘象棋。
只是,今天两人既不想谈论政治,也无心下棋。
前辈议员梅尔伯达的死,让达古雷应该也受到了打击。
而他丝毫没有将之表现在表情和态度上,让拉杜卡不由得佩服。
「果然,他是个有胆量的人——」
和消沉到让弟弟操心的自己相比,他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达古雷拥有在不让人担心的情况下调整自己外在形象的技巧。这也可以说是政治家的资质之一。
自己的姐夫是个可靠的伙伴。
拉杜卡以闲聊的口吻向他说道。
「达古雷议员,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我要和希思卡好好地度过假期。修奈克他们也还没有从吉拉哈回来,家里就只有我们夫妻二人。」
被他若无其事地秀了一脸恩爱,拉杜卡很是无奈。
从明天开始,议会将迎来为期三天的短暂休会。大多数议员都会休息,但在此期间,负责准备资料和撰写答辩书等工作的政治家和官僚们会很忙。
对于年轻的拉杜卡以及没有特别职位的达古雷而言,这是可以自由度过的一段时间。
拉杜卡也打算久违地休息一下,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安排。
假期结束之后,大概就是梅尔伯达的葬礼了。
(真是失去了一个可惜的人…)
拉杜卡再次深切地感受到这个事实。昨晚的他只是感到惊愕,而一夜过后的现在,他对刺客们的愤怒成倍增长。
根据赫密特收到的信,拉杜可和达古雷似乎也被同一群刺客盯上了。
在休息期间,自己或许应该乖乖待在家里吧。
「达古雷议员,你觉得如何?在那些刺客被逮捕之前,我们就暂时和希思卡姐姐一起住在本家吧。这块领地的警卫现在也只有三个人,所以我觉得如果我们都待在一起,万一发生了什么时也会比较方便处理——」
即使是议员,也没有余力雇佣那么多警卫。在拉杜卡的父亲鲁斯特还是元首的时候,或许还可以请警察帮忙调拨人手,但现在的他只是一名普通议员。
听到拉杜卡的建议,达古雷眯起眼睛。
「这边的宅邸里还有精通剑术的赫密特在,我也知道是这样做比较好…不过,不知道我要叨扰你家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总之,可能要麻烦你一星期左右。我去和希思卡商量一下吧。」
达古雷外出的时候,他的妻子希思卡和佣人们生活在一起,但其人数并不多。以埃鲁家的宅邸的大小,足够希思卡和佣人们一起生活了。
这座本家是在埃鲁家盛极一时的时代建造的,虽然年代久远,但是面积非常宽广。去年,吉拉哈的司祭乌露可和阿尔谢夫的王弟菲利欧也曾经暂住在这里。
那个时候,就连平时没人使用的别馆都打扫干净了,还让护卫的骑士们住进了里面。
这一切都得益于埃鲁家的始祖埃尔西翁·埃鲁留下来的莫大遗产。
「她的佣人可以住在现在没在使用的别馆吧。要不要趁这个机会重新装修一下?」
拉杜卡说出这个想法后,达古雷像是想起什么般开口说道。
「说起来,那个空着的别馆…前几天有人进去过吗?」
对于这个问题,拉杜卡疑惑地回答。
「没有吧?你为什么这么问…?」
「是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希思卡那家伙,在早上整理庭院的时候,好像发现了通往别馆的脚印…我想应该是佣人或者警卫,但那家伙很在意。」
拉杜卡嗯了一声。佣人们不怎么会靠近别馆。警卫在巡逻的时候应该会从别馆前面经过,不过既然希思卡会注意到,那么那些脚印应该是偏离了路线吧。
「昨晚,有个叫西瓦娜的北方民族姑娘把信放在了我家玄关…会不会是当时她走错了路,走到别馆去了呢?」
「啊,或许吧——不过,这里的警备也太松懈了。北方民族的姑娘居然能这么轻松地闯进来。」
达古雷自嘲地笑了。
这时,一位女性仆人轻轻地敲了敲房门。
「失礼了。我带了果酒来。」
银发的女仆缪莉丝把玻璃杯放在银托盘上,单手拿着葡萄酒瓶,微笑着走向桌子。
她是个细心的女孩,性格也很好。在上流阶层中,也有人会要求仆人面无表情,但拉杜卡觉得既然要一起生活,还是有人情味比较好。
待人接物都很温柔的她,正是拉杜卡最满意的人才。
「谢谢你,缪莉丝。达古雷议员,你也要喝些酒吗?」
「嗯,当然。哦!这不是丽莎利亚吗!去年的产量很不错呢。」
这是达古雷喜欢的果酒的品牌。丽莎利亚是很久以前就和埃鲁家有了渊源的农场酿造的果酒,而且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据说给这个品牌命名的人是正是埃尔西翁·埃鲁。
缪莉丝灵巧地拔出软木塞,把深紫色的芳香液体倒进玻璃杯。
在分别把杯子递给拉杜卡和达古雷后,缪莉丝站在墙边。
达古雷轻轻举起酒杯。
「那么,干杯吧。不——这应该吊唁梅尔伯达议员的酒才对吧。我们要继承他的遗志。虽然不知道犯人是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绝对不会让那些企图通过杀害碍事的人而操纵事情发展的家伙得逞。就算被人说幼稚,就算遭到暗杀——我该走的路也不会改变。」
这是达古雷对梅尔伯达的追悼词。
拉杜卡深深颔首。
在父亲鲁斯特死去的时候,达古雷虽然为他的死感到悲伤,但绝没有退缩的意思。虽然从结果上来看,他被杰拉得视为眼中钉,但作为一个刚毅的政治家,他的这种态度实在了不起。
「为了让梅尔伯达议员安息——剩下的事,就由我们竭尽全力去完成吧。」
如此回应的拉杜卡,出于对杀死梅尔伯达的人的愤怒,下意识地用力握紧了酒杯。
就在这时。
玻璃杯的把手没能承受拉杜卡的力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啊,拉杜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看样子,玻璃杯上原本就有裂痕。很快,玻璃杯的把手就折断了,杯子倒扣着掉在了地板上。
果酒打翻在地毯上,逐渐扩散,拉杜卡慌忙挪开双腿。
「喂喂,没事吧?」
达古雷也吓了一跳,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
拉杜卡露出苦笑。
就在刚才——他好像听到了已故的梅尔伯达的声音。
「拉杜卡,政治家最需要的就是『运气』」
他突然想起梅尔伯达议员开玩笑般说着这话的样子。
像这样洒出珍贵的吊唁之酒,或许就能知道自己是什么运气了吧。
「拉杜卡大人,您受伤了吗?我马上就收拾,然后拿替换的杯子来——」
就在佣人缪莉丝慌忙要行动的时候——走廊上响起了奔跑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间的门打开了。
「哥哥!你没事吧!」
拉杜卡的弟弟赫密特大声喊着跑了进来。
在面色大变的他身后,还有另一个人影。
紧接着,走廊上传来刀刃相碰的声音。
拉杜卡哑口无言。达古雷也一样,在这突然的变故面前说不出话来。
「赫密特,小心那边那个佣人!恐怕她就是负责引路的凶手!」
在拉杜卡听到一个陌生女人低沉的声音的下一瞬间——
佣人缪莉丝翻起了她的长裙。
她可爱的雀斑脸上立刻失去了微笑。
缪莉丝毫不犹豫地露出内裤,立刻抽出藏在吊带袜里的两把匕首。
其中一支匕首朝达古雷飞去。
「怎能让你得逞!」
如烈火般大叫的赫密特,拔刀砍落空中的短剑。
他的动作之快,让从旁观看的拉杜卡也没有跟上。
不过,即使看不到弟弟的刀,他也多少理解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来家里也并不安全。
「达古雷议员!去房间里面!」
在拉杜卡大喊之前,达古雷也拔出了护身的短剑。不过,他并没有正经地修行过剑术,所以跟外行没什么两样。
另一边,拉杜卡捡起了被赫密特击落的敌人的匕首。
「赫密特,这是——」
他迅速问道。
赫密特毫不大意地将刀对准缪莉丝,表情严厉地回答道。
「房子门口的玄关处潜伏着刺客…所以我才慌忙赶过来。还好赶上了。」
与赫密特对峙的缪莉丝用至今为止从未展现在宅邸中的冰冷视线,看向桌上的瓶子。
「…明明只差一点,就能让两人轻松地死去了——」
她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让拉杜卡打了个寒战。他现在才意识到酒里可能被下了毒。
「缪莉丝!不要和那个剑士纠缠,撤退!」
走廊上传来缪莉丝的同伴的声音。
但是,即使是拉杜卡也能看出来,她现在处于想撤退也退不了的状态。
她的背后是墙壁——而要从挡在正面的赫密特左右穿过,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不会让你逃的。西瓦娜在哪里?只要你老实交代,我就不伤你性命——」
赫密特说到一半,一个蒙面男子从他背后砍了过来。
正是告诉缪莉丝快逃的男人。
赫密特头也不回地用刀背砸断他的手臂,踢飞他的身体。
缪莉丝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
她穿过赫密特的身旁,挥下匕首。
看穿她的动作、躲开攻击的赫密特却无法再阻止缪莉丝了。乔装成佣人的刺客就这样径直跑向走廊。
手臂被砸断的男人虽然因疼痛而脚步踉跄,却还是拼命追在后面。
赫密特追了上去,然后一个陌生的红发女子代替他进了房间。她似乎是赫密特的伙伴。
赫密特冲着那个女子喊道。
「莱布拉斯,哥哥他们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你快去追吧。虽然计划的先后顺序有些颠倒,但无论如何,请你快点找到西瓦娜。」
赫密特连点头都来不及就飞奔了出去。在他的剑的压迫下,走廊上的其他刺客也纷纷逃了出去。
「这里的刺客有四人吗——。别的房子里,似乎还有两人。」
被称为莱布拉斯的女人警戒着四周,同时守在入口旁,保护着达古雷和拉杜卡。
拉杜卡呆呆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
就在刚才,她提到了「西瓦娜」这个名字。
拉杜卡曾通过赫密特见到过叫这个名字的女孩一面。那是在死亡神灵引起骚乱之前,当时达古雷也在场。
那位美丽的女孩对赫密特而言似乎是特别的存在。
而她是北方民族的一员。
「你——你也是北方民族吗?」
拉杜卡对戴眼镜的年轻女子的背影问道。
女子轻轻点头。
「是的。我与其说是来保护二位——不如说是来救同伴的。我和他先来了一步,其他的同伴很快也会赶到。歹徒们很快就会被解决,请放心吧。」
女人嘴上这么说,却显得很不开心的样子。
达古雷用粗犷的声音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盯上我们的那些家伙到底是…」
「详细的内容,稍后再一起向您解释…他们是「痴迷于死亡神灵的炼金术师们」,我这样说的话,你们应该就能察觉大概的状况了吧。」
达古雷的脸因愤怒而紧绷。
从她的话中,拉杜卡也明白了「梅尔伯达议员被暗杀的原因」。
「怎么会——难道是因为那个取缔法案…?」
「当然不仅仅如此。大概是他们的庇护者不喜欢你们的存在吧。西瓦娜应该也调查过相关情况——不过她在这附近被敌人抓住了。」
达古雷夸张地叹了口气。
「哎呀呀…就算杰拉得下台,这个国家也完全没变…暗杀,逮捕,还是和以前一样。」
在感到同感之余,拉杜卡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红发的女人细声回应。
「人们一旦习惯了这种做法,就很难再舍弃了。实际上,以暗杀或者非法行为维生的人不在少数。议员们今后的战斗将不再针对国外,而是以国内的敌人为对手。」
「…我们的战斗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达古雷咂着舌,回应姑娘达观的话语,
拉杜卡的父亲鲁斯特也是被人毒杀。虽然最终没有确证,但大概就是梅比斯·弗仑岱特的部下们干的。
当时心中的悔恨,他现在也没有忘记。
因此,拉杜卡决心不屈服于暗杀这种威胁,也不能屈服。
「这次的事——主谋是谁?」
北方民族的女人小声回答了拉杜卡的问题。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觉得在上次事件中与前任元首杰拉得共同下台的美兰妮炼金师长很可疑。或者就是她的支持者们…无论如何,我都不觉得他们会露出把柄。」
「…我一定会把他们揪出来。就算做不到,也不会让他们随心所欲。」
达古雷低声呻吟。
对于他那充满强烈愤怒的声音,拉杜卡也表示赞同。
要确定凶手是谁可能很困难。
只是,只要不让那个「某人」达成所希望的结果,就是拉杜卡他们最大的反击。
✝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有两个身穿长袍的炼金术师。
虽然是陌生的面孔,但看得出来彼此是同行。他们身上浸染的药品的气息,以及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危险的氛围和自己非常相似。
也就是说——他们既是炼金术师,同时也是履行着「间谍」职责的人。
遭到囚禁的西瓦娜被绑在一张大桌子的桌腿上,以锐利的目光瞪着他们。
其中一个人是瘦削的年轻男子,另一个是中年女性。
两人都没有表情。那连嘲笑之意都没有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没有轻敌。
「…终于醒了吗?」
「明明再睡一会就好了。很快,很多事情就要结束了。」
两名看守盯着西瓦娜说道。
虽然西瓦娜很在意他们的话中之意,但她的嘴巴被堵住,没有办法反问。
西瓦娜直到今天早上才入睡。
昨晚,她为了见赫密特而来到了埃鲁家的宅邸。考虑到他不在家时的情况,她也准备了写好要点的纸条,并拜托仆人转告——到此为止都没错。
之后,她被人下药,昏倒了——然后半夜在这个地方醒来。
虽然西瓦娜接受了常规的审问,但对方似乎很快就察觉到,对于什么都不说的西瓦娜,需要进行真正的拷问。
然后,他们把拷问的日期推迟到第二天,西瓦娜也暂时得以入睡。
敌人准备药品和道具之类的东西多少也要花点时间吧。西瓦娜希望在这段期间能有同伴能来救自己。
话虽如此——
(那么,这里是哪里呢…)
她连这一点都不清楚。
房间里的防雨窗关着,非常暗。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从门缝里微微漏进橙色的光。
对于城市中而言,这里太安静了,除了看守之外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因为长时间坐在木地板上,她的身体的各个关节都很痛。
西瓦娜想象着与这种痛苦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接下来可能遭受的痛苦,紧咬牙关。
她的手腕被绳子紧紧绑在背后,怎么也解不开。
她向前伸出的腿上盖着袋状的布,还被绳子一圈圈地缠在一起。在看守面前,西瓦娜几乎不可能一个人解开束缚逃走。
事到如今,她才为遭到逮捕的自己的愚蠢感到后悔。
昨晚,她进入埃鲁家领地的时候确实心生大意。她自认为这里是安全的,而这一点无疑是她的失策。
(真是的,那些家伙居然侵入了埃鲁家的领地…手段意外的出色啊。)
伪装成佣人是常见的手段,但要付诸行动,其实又麻烦又费时间。
如果敌人的目的只是暗杀,应该不用这么费事。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收集情报。
死亡神灵到底在哪里——他们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昨晚,西瓦娜在被他们问到神灵的所在后,也确信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他们不只是出于单纯的政治动机而行动,而是被更麻烦、更自私的——被「死亡神灵」所蛊惑的炼金术书们。
他们可能是认为达古雷或者拉杜卡会知道神灵的位置。但是,北方民族其实本来就没怎么和拉杜卡等人接触。
也就是说,说到底,他们让同伴伪装成佣人的行为是徒劳。
不过,既然「西瓦娜」这个猎物被网抓住了,也可以说他们实现了与当初的目的不同的效果。
他们采取如此随机应变的行动的理由恐怕在于「焦虑」。
暗杀梅尔伯达·奥尔巴,再加上意图暗杀拉杜卡和达古雷等人,都是其焦虑的体现。
取缔非法研究的法案固然是令人担忧的因素,但如果拉托罗亚的政情就此稳定,北方民族从这片土地撤退的话,他们就很难再得到有关「死亡神灵」的线索了。
各种焦虑作用之下的结果——大概就是采取了「逮捕到访于此的西瓦娜」这种非常规的手段吧。
两位炼金术师以冰冷的目光看着西瓦娜。
女炼金术师对着回瞪的西瓦娜露出冷彻的微笑。
「…你也是炼金术师吧?那么,你肯定知道死亡神灵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吧。那个东西是一切的钥匙,是「贤者之石」——我不会让你们独占它。必须好好管理,好好研究才行。而我们也有那样的责任——你明白吗?」
面对提出自私主张的他们,西瓦娜垂下眼表示否定。
虽然被炼金术师们视为研究对象,但她认为,死亡神灵并非人类的手可以触碰的东西。至少不是现在的文明能够控制的东西。
即使在这里被杀——西瓦娜也不打算把神灵交给他们。
而且很明显,一旦西瓦娜招供,迎接她的也只有被杀这一条路。
就在她不断采取反抗态度的过程中,从缝隙中射进来的阳光慢慢变弱了。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西瓦娜感觉到有人正在快步接近房间,然后,门打开了。
出现的是一名留着胡子的瘦削中年男人。
「偷袭失败了。杀了那个女人,我们也撤退。」
男人飞快地说完,指向了西瓦娜。两名看守讶异地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议员们的暗杀…」
刚出现的男人对这个问题露出厌恶的表情。他自己也受了伤,细细的血丝从太阳穴顺着脸颊流下。
「所以说,行动失败了。在拉杜卡饮下毒药之前,我们被赫密特那家伙发现了。缪莉丝正在对付那家伙,所以趁现在快点动起来。外面应该也有他们的同伴,我们没有余力把这家伙带出去了——但这家伙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目的。不能让她活下去。」
西瓦娜紧咬牙关。
和暴露自己的目的相比,他们还是选择杀死贵重的情报来源——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男人单手拿着短剑,大步走向西瓦娜。
无法动弹的西瓦娜,只能静静地等待死亡的脚步声。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继续瞪着刺客。
男人手中,锐利的刀刃在微微闪烁。
「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她有了如此觉悟的时候——男人的身体突然飞到墙边。
在黑暗中,西瓦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踢飞男人的人,是一个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背后的瘦高身材的男人。
他那完全让人感觉不到气息的动作,让西瓦娜为之战栗。
「什么人?」
负责看守的炼金术师们晚了一步才意识到他的存在,慌忙提高了嗓门。
他既不是北方民族的同伴,也不是赫密特。因为他的身形太瘦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是他们的话,见到西瓦娜就会先出声。
房间里光线昏暗,西瓦娜看不清楚他的脸,而且男人的动作也太快了。
看守们为了掩护同伴而向他挥刀,而他就像在陪小孩子玩一样,挥舞着长长的手杖。
那手杖朝着女炼金术师的头一闪。
「呜啊…」
吓了一跳的女人原地站定,身体大大后仰。
手杖的前端掠过她的脸庞——
啪的一声轻响。
西瓦娜在那里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手中的手杖前端,突然生出一束白色的花束。
「…唔,弄错了。」
乱入的救星发出了微微不服气的声音。
女炼金术师被眼前的魔术吓了一跳,顿时四肢僵硬,随即准备反击。
男人用生出花束的手杖,华丽地挥开男人突刺而来的短剑,然后顺手一脚踢飞另一个负责看守的男人,让他瘫倒在刚才被撞飞的男人身旁。
看守的女人咂着舌,摆出逃跑的架势。
「在这种状况下抛弃同伴,实在是让人无法佩服——不过,算了吧。」
这个奇怪的乱入者以刻薄的声音嘟囔着,悄悄地窥视走廊的情况。
嘴被堵上的西瓦娜凝视着男人的后背。虽然天色昏暗看不太清,但他一定不是北方民族的伙伴。
「西瓦娜!你在哪?」
赫密特的声音和剑击声一同在走廊响起。
那个想要逃出建筑物的女人好像刚刚被他打倒了。
西瓦娜眼前的瘦高男子微微一笑。
「剑士殿下到了吗。那我也该退场了——」
男人恭敬地行了一礼后,消失在走廊中。
没过几秒,又有一个人影气势汹汹地冲进房间。
「西瓦娜!?」
青年扯着嗓子呼喊着西瓦娜的名字。他似乎刚刚也在外面战斗,身上沾满了鲜血。
得知西瓦娜平安无事后,赫密特立刻跑过去解开她的绳子。
在堵嘴的布被取出之后,西瓦娜终于站了起来。
「太好了,你没事…」
赫密特似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看着西瓦娜,一副安心下来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西瓦娜对他的好意感到有些羞怯,向他露出苦笑。
「赫密特。好久不见了。看来我好像让你担心了。」
虽然用爽朗的语气敷衍了过去——但他能来到这里,还是让她感到些许欣喜。
房间的角落中,被刚才的乱入者打倒的两人瘫在地上。
西瓦娜俯视着他们,疑惑地歪起了头。
赫密特也看着他们,讶异地皱起眉头。
「那个…他们,到底是?」
即使被赫密特这么问道,西瓦娜也只能耸耸肩。她还以为刚才那个男人是赫密特的剑友,但从他现在的反应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哎呀,我刚刚差点被杀啊。」
正当西瓦娜犹豫该如何解释的时候,赫密特用力抓住西瓦娜的双肩。
两人正面相对。
他苍白的脸上渗出的汗水,无可争辩地说明了他有多么焦急。
看来要挨骂了…
西瓦娜一边做出这样的觉悟,一边向他送去微笑。
「这该不会就是「圣灵的加护」吧?总之,我平安无事。赫密特,把你卷进这种事里,对不起…」
西瓦娜正准备道歉,但赫密特将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脸颊上。
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他的另一只手已经绕到她的背后。
「哎?喂,赫密特,你做什么…」
赫密特温热的气息碰到了她的脸。
然后,赫密特紧紧抱住她的身体——默默地吻上她的唇。
✝
「结果——」
炼金术师古拉杰自言自语般叹息。
「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赫密特·埃鲁」这个人啊。他是曾经和那个梅比斯·弗仑岱特交锋过的剑士,会遭到警戒也是理所当然,不过——。」
哎呀呀,他无奈地耸了耸肩。
古拉杰现在在自己家中。
昨晚遭到刺客袭击的拉杜卡和达古雷两位议员幸运地免遭于难。
以乔装为佣人的缪莉丝为首,也有几个犯人被逮捕,他们的动机也因此曝光。另外,也锁定了暗杀梅尔伯达·奥尔巴的犯人。
曾经在梅比斯身边的炼金术师们的暴走——
这件事大概不太能被公之于众。因为政局正在朝着隐藏「死亡神灵」存在的方向发展。
「虽然我应该不会明白,不过能请你说明一下吗,师父。」
古拉杰的弟子潘塔还是老样子,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
他并非古拉杰在炼金术上的弟子,而是「魔术」,也就是戏法的弟子。
炼金术的知识中,有很多可以应用于变戏法的种类。在收留了受了重伤、倒在地上的潘塔之后,古拉杰无意中展示了一个简单的戏法,以此为契机,他成为了古拉杰的弟子。
潘塔一边在厨房煮着用来赚零用钱的果酱,一边轻声说道。
「这次的事件,让我觉得刺客们的行动漫无计划。他们应该不是什么大组织吧…」
「并非如此。他们的计划很周密,组织原本也很庞大。只是梅比斯不在了,他手下的棋子也变得四分五裂,所以会因变弱了而焦急也是事实吧。」
古拉杰垂下眼睛。他并不同情那些人,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至今为止,在这个国家,炼金术师都受到了过度的优待。所以,即使是再自然不过的限制,也会引起他们的反抗。谁都会爱惜既得的权利。针对梅尔伯达议员的暗杀,是对那个法案的牵制——另一方面,他们让同伴潜入拉杜卡议员身旁,是为了刺探死亡神灵的情报吧。不过,就在他们没能得到情报、陷入焦急的时候,那个北方民族的姑娘恰好来了。于是,他们打算趁此机会把她抓起来,在从她口中拷问出死亡神灵位置的同时,顺便把对拉杜卡等议员的暗杀嫌疑转嫁到她的身上——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吧。」
「可是埃鲁家有一位剑术高超的剑士。为了能趁他独处的时候埋伏起来袭击他、杀掉他——那个仆人把从西瓦娜那里抢来的信交给了他。她确信,只要他收下信,就一定会为了与北方民族接触而单独行动。实际上,赫密特也确实在贾斯雷姆的房间里遭到了袭击,之后在自家玄关也遭到了奇袭。可即使这样,他们也没能解决他…对于这位年轻人,他们束手无策。」
潘塔从厨房探出头来,歪着头。他那一头长得几乎遮住眼睛的金发,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那么,为什么不给赫密特也下毒?没有必要非得通过战斗来解决他吧。」
古拉杰悠然点头。
「他们应该也做了这方面的准备。但是,他们的目的归根结底还是达古雷议员他们。如果因为先一步毒杀赫密特而引起议员们的警觉,那就本末倒置了。」
听说达古雷·巴托鲁的饭菜都是妻子亲手做的。仅凭缪莉丝一个仆人,能把一众议员同时毒杀的机会肯定有限。
然后古拉杰思考到最后,眯起眼睛。
「还有——就算没能解决掉他,那也没关系吧。他们只要先毒杀达古雷和拉杜卡,然后把两人尸体藏起来,再让那个仆人说「两人被可疑的人掳走了」——赫密特就会在街上到处搜寻。在这期间,对那个叫西瓦娜的女孩严刑拷打,得出情报,然后把她的尸体放在原地不管——报纸上自然就会刊登出「在失踪的拉杜卡·埃鲁的宅邸中,发现了神秘女性的尸体」之类的报道。这对和他同一派系的人也是很大的打击。」
在随意做出各种推论的同时,古拉杰再次感到脊背发凉。
如果那位北方民族的莱布拉斯没能迅速推测出西瓦娜的所在地,那么他方才的推论很有可能变成现实。
无论如何,被「死亡神灵」魅惑的危险派系已经被逮捕。至于搜查能否深入到黑幕还不得而知,但负责实际行动的部队被压制已经是很大的成果了。
对于这个结果,古拉杰在某种程度上感到安心。
「…对了,师父。」
睡在隔壁房间的贾斯雷姆用几乎听不到的小声说道。
「怎么了?」
「你的「赎罪」,就此结束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古拉杰沉默片刻。
——不可能结束。
仅仅这种程度,不可能结束的。
曾经的古拉杰,作为炼金术师犯下了一个大罪。
这是他不能对任何人说,也不打算对任何人说的罪。
直到现在,古拉杰还会梦到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红发孩子。
古拉杰曾经听从老师的命令,割开那个孩子的额头,实施了可能会令他丧命的手术。
根据古代文献的记载,在人的额头上嵌入「辉石」,就能制作出能够与死亡神灵沟通的人类。
接受那个手术的孩子,名叫梅比斯·弗仑岱特。
古拉杰的老师就是梅比斯的父亲。
虽然他是个会用自己儿子进行人体实验的疯子,但作为研究者的才能却令人恐惧,年轻时的古拉杰也对他抱有敬畏。
但是,随着研究内容越来越过激,最终古拉杰感受到的不是好奇心而是恐惧,不是探究心而是良心的谴责。
而这样的他在给古拉杰做手术后,便放弃了研究。为了防止被老师认为是背叛,他表面上在寻找其他的研究课题,但实际上是引退。
然后,直到去年底——在死亡神灵的异变发生之前,古拉杰都一直以为梅比斯早就死了。
当他知道他梅比斯是事件的主谋时,已经是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末日黑色神殿」出现时,他就有预感这场异变或许和梅比斯有关,但并不确信。
作为炼金术师,古拉杰非常理解死亡神灵的魅力。对某些人而言,它可能是一个不错的玩具,而对某些人而言,它或许就是统治世界的钥匙。
但在古拉杰看来,那终究不是人类可以触碰的东西。
而自己却帮助梅比斯获得了「触碰」死亡神灵的手段。
由于梅比斯的失控,许多人失去了生命。
事件发生后,古拉杰愣愣地望着发生异变的那片土地。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一个受了重伤、倒在地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现在正一边在在厨房中煮着果酱,一边浅浅地笑了。
「师父,你是个大好人。如果再年轻一些,你一定会乱来的吧。」
「…我只是在逃避。过去是,现在也是。」
古拉杰自嘲地回应,摇了摇头。
「倒是你,潘塔——为什么你要去帮助赫密特他们?」
昨晚他扮演了什么角色,古拉杰已经大致猜到了。
厨房中的男人轻轻耸肩。
「曾经,我的同伴给他们添了麻烦。我只是想还这份人情——这并非什么赎罪。」
他以奇怪的语调,像是唱歌一样说着。
「师父啊。所谓赎罪,乃是必须对受害人及其相关人员进行的行为。否则,就只是自以为是的反省。我等这次所扮演的角色,大概是后者吧。」
古拉杰默默地在心中点头。
潘塔说得没错。古拉杰真正应该补偿的对象,是被卷入事件而变成尸体的人们。
以死者为对象,不可能实现赎罪。
潘塔似乎察觉到了古拉杰的心中所想,抿嘴笑了起来。
「不过啊,也没有法律规定必须药赎罪。只是想要帮助他人,其本身就有意义。师父没有必要给自己找什么赎罪之类的理由。我为了求得孩子们的笑容,拜入你的师门,学习魔术。这绝非为了赎罪——但我也不打算为我的行为感到羞耻,也不打算自以为是地给它安上个赎罪的由头。」
听到他干脆的话语,古拉杰眯起了眼睛。
这个男人看起来活得自在,但古拉杰一直觉得他背负着独属于他的、自己无法想象的东西。
深深地——仿佛要重新背负一切一般,古拉杰深深地发出叹息。
那叹息可以说是他人生的全部。
「喂,潘塔…」
古拉杰轻轻地叫着弟子的名字。潘塔从厨房中探出那一直被刘海遮住的脸。
古拉杰无畏地笑了。
「我肚子差不多饿了。给我做点什么吧。」
潘塔点了点头。
「嗯,明白了。但在这期间,师父来替我煮果酱吧。」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的弟子。」
古拉杰一边抱怨,一边抬起沉重的腰,走进厨房。
与众不同的师徒两人开始慢慢地准备午饭。
✝
骚动的第二天,赫密特·埃鲁来到北方民族的女子莱布拉斯的房子。
在他眼前坐着的并非房间的主人,而是一位银发的女子。
虽然好久不见,但她还是那么美。容貌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她高尚的心灵从眼眸的光芒中得以显露。
昨晚,赫密特一时冲动吻了她,这尴尬让他紧张起来。
向莱布拉斯报告完毕的西瓦娜也像是在窥视赫密特的反应一般,默默地注视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赫密特觉得她的视线很冰冷。
「那个——昨晚是…」
正当赫密特想为自己那强行的亲吻道歉的时候,西瓦娜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这种人,到底哪里好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无奈,让赫密特有些不知所措。
「从那以后,已经半年多了吧?我是说过半年后来见你,但你也差不多该改变心意了吧…你真是顽固啊。」
「…至少该用专一,或者别的什么词来形容吧。」
隔壁房间中有人这样插嘴。发言的人自然是单手拿着书的莱布拉斯。她眼睛后面的视线没有离开书本,只是出声搭话而已。
西瓦娜干脆地无视了她,盯着赫密特。
「…那么,我还没有给你回复呢。让你等了这么久真是抱歉…但我还是无法接受你的好意。」
西瓦娜的声音十分坚决。
面对如此明确的拒绝,赫密特哑口无言。
在沉默的期间,隔壁房间的莱布拉斯小声插话。
「…昨天才经历初吻的孩子,还真是强势啊。虽然装出平静的样子,但其实脑袋都要晕掉了吧?」
赫密特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咦?初吻…?」
「莱布拉斯!别添乱了,给我闭嘴!」
西瓦娜发出怒吼。她平时总是很冷静,但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接着,西瓦娜别扭地耸了耸肩,像是在辩解般继续说道。
「说起来…你是埃鲁家的三子吧?仔细想想,我现在还不打算放弃神柱守护者的任务,也不打算嫁到你家里去。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我不能让西兹亚她们就这样逃走。」
赫密特眨了眨眼睛。
她的这个借口,微妙地有些偏离。
「不,我并没有想让你来埃鲁家——」
说完这句话,赫密特才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引起误解,连忙继续说道。
「我和亡父已经断绝了关系,现在的埃鲁家是我哥哥的东西。与其说是你嫁进来,不如说应该是我离开——不,当然哥哥应该不会想把我赶出去,但是…」
赫密特发现话题有一些跑偏,停下话头,做了个深呼吸。
半年前,当赫密特对她说「想要一起生活」时,她微笑着说赫密特的喜好真「奇怪」。
这半年来,赫密特一直记得她当时的表情。
「…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再次痛感到,我想要守护你的背后。只有一个人可能会陷入危险的事态,只要两人一起或许就能共渡难关。所以,也请让我也一起与你执行任务。半年前,我因为受伤而无法行动——但现在,我可以毫无阻碍地帮助你了。」
西瓦娜呆呆地看着赫密特。
她明明听到了赫密特的话,却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隔壁房间的莱布拉斯再次以冰冷的声音说。
「…雪乃,让这么好说话的人做出这种程度的让步,你不觉得有些过分吗?」
她叫着西瓦娜在北方民族中的名字,无奈地嘟囔道。
回过头来的西瓦娜,因她多余的插嘴而感到困惑。
「不,但是…他不是北方民族。虽然在死亡神灵那件事上受了他很多关照,但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行动——」
莱布拉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根本算不上借口。你的父亲奥兹马大人不也是拉多罗亚人吗?明明你心中很高兴,再逞强的话可就不值当了。」
被她淡淡地晓之以理,西瓦娜说不出话来。
赫密特只是真挚地凝视着银发女子。
昨晚——再稍微有个什么闪失,她可能就死了。
再怎么逞强,她也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剑术也不算高明。
赫密特一想到她可能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遭遇危险,心里就十分痛苦。更何况,如果她在任务途中死去,只会给赫密特留下无尽的悔恨。
赫密特向她投以真心。
「我不想失去「真正重要的东西」。西瓦娜,我想保护的是你啊。如果我的好意对你而言是阻碍,那也无所谓。我还是想要守护你的背后。我已经——再也不想有昨天那样的感受了。」
说完,赫密特的眼中充满了力量。
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西瓦娜,脸色发生些微的变化。
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视线躲闪。
她的这种变化让赫密特有些意外。曾经赫密特对她说「想要和她一起生活的」时候,只是被她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了。
而这次的变化与当时明显不同。
莱布拉斯啪地合上了正在读的书。
「这孩子,很不擅长「被别人担心」。她平时表现得很强势,由于工作的关系,还有自己的事情凭自己想办法解决的习惯——所以她更不习惯被男人温柔对待。所以说,你的劝说很有道理。」
「莱布拉斯,没那回事…」
西瓦娜慌忙否认,但她的声调比平时高了一些。
莱布拉斯毫不在意,走近西瓦娜身旁。
「你太热情了,好像对这孩子而言刺激有点强了。雪乃,你好像很为难,所以我给你一个建议。」
眼睛后面,莱布拉斯冰冷的目光盯着西瓦娜。
她把嘴唇凑到西瓦娜身旁,以赫密特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地说。
「…如果你不要的话,我可要偷走他了哦?」
西瓦娜立刻感到一阵厌恶。听不到她的声音的赫密特一头雾水。
「…莱布拉斯,你突然说什么…」
「因为太浪费了嘛。像这样性格好又能派上用场的人可不多。如果把你当作诱饵,他好像也会很乐意帮我们完成任务。既然他无论如何都要和我们扯上关系的话,那么你就负起责任,把他卷进来吧。」
赫密特虽然没听见莱布拉斯的声音,但不知为何,这个女人怪异的眼神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莱布拉斯站在僵住的西瓦娜身旁,转向赫密特。
「西瓦娜似乎无法回答,那么就由我来拜托你吧。赫密特,今后也请你也和西瓦娜一起,执行我们所指示的任务…」
「等等,莱布拉斯!」
西瓦娜回过神来,大声说道。
莱布拉斯以毫无感情的目光俯视着她。
赫密特静静地等待西瓦娜接下来的话。
「那是我该说的话。不是我来说就不行吧。」
如此低声呢喃的西瓦娜,又变回了平常的她。
她似乎突然放松了肩膀,然后叹了口气——
然后,西瓦娜直视着赫密特。
赫密特也毫不畏惧地回望她的眼眸。
「…赫密特。我的背后就交给你了。既然我是神柱守护者,或许你就无法期待普通的幸福…这样也没关系吗?」
赫密特微笑着看向仍有些不安的西瓦娜。
「无论如何,这都是我最大的愿望。我赌上这把剑,要永远守护你。无论是在旅途的天空下,还是城镇中也好,亦或在黑暗深处——我发誓要在你身边,永远守护你。」
半年前说不出的话,赫密特现在终于说出口了。
西瓦娜有些害羞地微笑着。
她的这种样子,在现在的赫密特看来很是新鲜。
在互相凝视的两人身旁,莱布拉斯轻轻拍手。
「好了,多谢款待。嗯,年轻的夫妇租房子也比较方便,也会有各种便利…所以,我很快就要请两位帮忙了。」
赫密特和西瓦娜一齐看向莱布拉斯。
「这么突然的任务吗?是狩猎刚抓到的炼金术师们的残党吗?」
对于西瓦娜的问题,莱布拉斯摇了摇头。
「那么,是收集情报吗?还是要找出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
对于赫密特的提问,她同样表示否定。
在一起疑惑地歪起头的两人面前,莱布拉斯睡眼惺忪地环视着房间。
「两个都不对。我要放弃这个已经被古拉杰知道的据点。所以请帮我收拾「搬家」的行李。我并不是怀疑那个人,只是身居莱布拉斯一职的人,如果被北方民族以外的人知道了所在,就要转移。这是规则。」
她淡淡地嘟囔着,轻轻摸了摸西瓦娜的头。
「——还有,请你们去找一个新的房子。我不想和刚结婚的夫妇住在一起。」
赫密特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的话是独具她的风格的「玩笑」。
被捉弄的西瓦娜明显露出不快的表情瞪着莱布拉斯。
俯视着银发女子的莱布拉斯眼眸中,此时闪烁着宛如守望妹妹的姐姐一般的温柔光芒。
<p style="text-align:center;">幕间</p>
「…死亡神灵的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年了啊,真是快啊。」
银发女子牵着爱女的手,扑哧一笑。
背着行李、走在她身旁的黑发剑士也向她回以笑容。
「我已经三年没有来阿尔谢夫了。虽然我曾到很多地方巡游,但还是觉得这里待着舒服。这里虽然不是我的故乡,却给我一种「可以回来」的感觉。」
听到丈夫赫密特说出的感想,西瓦娜点了点头。
赫密特的故乡在遥远的拉多罗亚,夫妇两人的生活几乎都在旅途中度过。
这样的赫密特会回到这个阿尔谢夫,虽然感觉上有些奇怪,但西瓦娜觉得可以理解。
阿尔谢夫有着让来访者感到心安的朴素魅力。
两个旅行者走在阿尔谢夫王都榭拉姆的道路上。
西瓦娜对阿尔谢夫也有很深的感情。她身为北方民族的一员,在这个国家担任神柱守护者。
以此为契机,她结识了许多有趣的人物。
自从在佛尔南神殿周边的神域之街帮助被神殿骑士追逐的菲利欧和丽莎琳娜以来——西瓦娜虽然辗转于各种各样的土地之上,但只要进入阿尔谢夫这个国家,就不知为何会感到安心。
这是一片和平的土地,熟人也很多,这也是她安心的理由之一。这里有菲利欧,威士托,丽莎琳娜和乌露可等人,也有她在炼金术方面的老师戈达·托雷思。
西瓦娜一边回想着这些熟识之人的面孔,一边低头看着女儿。
「斯诺莉亚应该不记得菲利欧他们了吧。」
七岁的少女微微歪着头,抬头看着母亲。
「…很模糊。」
「模糊?你还记得吗?」
赫密特惊讶地看着女儿的脸。
仿佛缩小版的西瓦娜般,斯诺莉亚以伶俐的目光凝视着远方的城堡。
「虽然我不记得说过些什么话…不过,有个金发的漂亮姐姐陪我一起玩。」
「啊,是西亚吧。那个时候,里格尔斯大人也在一起呢。」
赫密特心领神会地呢喃道。西瓦娜也清楚地记得那件事。
当时他们虽然只滞留了三天左右,但斯诺莉亚似乎对在这期间充当她玩伴角色的西亚印象深刻。
这时,一个小跑过来的少女身影突然出现在正悠闲地走在街上的亲子的视野中。
少女精神满满地奔跑着,扎成马尾辫的金发随之跃动。而西瓦娜怀疑其自己的眼睛。
因为,自己刚刚还在谈论着她——「西亚」长大后的身影就在那里。
西瓦娜既惊讶于自己一眼就能认出她是西亚,一边对她挥了挥手。
西瓦也注意到了西瓦娜和赫密特,眨着水灵的眼睛。
「咦…?西瓦娜小姐?」
偶然的再会,让西亚的声调提高了几度。
这位如同向阳花般惹人怜爱的少女,立刻露出满面笑容。
「哇,好久不见了呢!斯诺莉亚都长这么大了…你还记得我吗?你那时候还小,应该忘了吧?」
她蹲下来平视斯诺莉亚,拉起她的手。
怕生的斯诺莉亚微微红了脸,摇了摇头。
「…我记得。因为你陪我玩。」
虽然斯诺莉亚的声音很平静,但西瓦娜敏锐地察觉到女儿很高兴。
西亚也高兴地抱起斯诺莉亚,摩擦着她的脸颊。
「真的吗!?我太高兴了!好久不见,斯诺莉亚也变漂亮了呢。和西瓦娜小姐一模一样啊。最近还好吗?」
西瓦娜和赫密特面面相觑,扑哧一笑。
光是看着西亚那烂漫的样子,就很容易知道代替她父母的乌露可在养育她的过程中倾注了多大的爱情。
若非在满溢的爱中长大,是不可能像她这样开朗的。
与赫密特握手之后,西亚再次面向西瓦娜一行人。
「话虽如此,我真的是吓了一跳啊。连封信都没有,太突然了。」
「那是我的台词吧。刚看到一个一大早就精神满满地跑来的女孩,没想到竟然是西亚——短短几年不见,你也完全不一样了啊。孩子的成长真是一眨眼的工夫啊。」
西亚欣喜地点头。
「斯诺莉亚真的也长大了呢。但是,西瓦娜小姐和赫密特先生还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即使是客套话我也很开心。不过,我们确实还没到变老的年纪。话说回来,你好像很着急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如果是普通的城中女孩也就算了,但是住在王宫的姑娘在街上奔跑,可以说是一种异常的状况。
对着抱有如此疑问的西瓦娜,西亚回以暧昧的笑容。
「不,倒也不是特别着急,就是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从王宫中溜出来了…虽然这是常有的事,但我也很担心他们在,真是够呛。现在他们好像在莱纳斯迪先生那边,我想去把他们带回来。」
赫密特眨了眨眼睛。
「他们才七岁吧?这个年龄就擅自跑上街去,也太调皮了——」
「嗯,是啊。因为总是追在他们身后的关系,我的体力也变强了。都是因为菲利欧大人太惯着他们了,导致事情无谓地变得更加棘手。」
愤然低语的西亚突然改变了表情。
「说起来,西瓦娜小姐,你们这次是有什么事吗?」
「是啊。我们要和桑科瑞得公司谈一谈辉石的贸易。我们是来找洛西迪的。」
出售从佛尔南神殿那边流通而来的辉石,已经成为了北方民族重要的收入来源。现在,北方民族与桑克瑞德贸易公司维持着良好的关系,是他们的大宗客户。
明白了后,西亚点了点头,紧接着「啊」地捂住了嘴。
「你们知道桑克瑞德贸易公司的公司大楼在不久前搬迁了吗?因为装修的关系,公司暂时搬到了别的地方…」
「咦?不,我没听过。搬到哪里去了?」
「那我带你们过去吧。我这边不急。」
西亚握着斯诺莉亚的手,指着路的前方。
西瓦娜一行人接受了她的这份心意,也迈开脚步。
「不好意思。明明你这么忙。真是帮大忙了。」
「没关系,反正些孩子们在莱纳斯迪先生那边肯定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呃,不过好像也能学到一些多余的知识。」
西亚半开玩笑地说。
那个样样通、样样松的骑士似乎也还是老样子。
听说他最近做起了画商,不仅在店里摆着年轻画家的画,自己的画也卖得很好。
虽然说只是一种兴趣,但他的性格应该很适合做生意才对。
「他还是老样子,是剑和笔的双刀流吗——不过,他的才能还真是罕见呢。莱纳斯迪的画卖得好吗?」
对于赫密特的问题,西亚困惑地歪起了头。
「卖不卖得好我不太清楚,不过确实画得很好。让我不禁会想,为什么他会成为骑士呢?」
不知道是称赞还是讽刺,她的表达方式有些模棱两可。
对此,换到赫密特疑惑地歪起头了。
「这样啊。西亚你不太了解莱纳斯迪的剑术呢。那个人的剑术可是货真价实的。绘画的方面我不太懂——不过在「剑」的技艺上,别说是骑士了,他就算当上骑士团长也不奇怪。」
对于这个评价,西瓦娜也很惊讶。她本以为赫密特在开玩笑,但赫密特似乎是认真的。
「嘿哎,你对他的评价真高啊。虽然我觉得他确实是个优秀的剑士…但是骑士团长是不是有点过誉了。」
「哪里的话。西瓦娜,他啊,和菲利欧大人以及威士托卿在不同的意义上是一种「怪物」。直到在训练中与他交手之前,我也一直没有注意到…如果一对一认真决斗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
「赫密特先生吗?怎么可能!」
大概是觉得他在开玩笑吧,西亚笑了起来。
赫密特闭上一只眼睛微笑着。
「是真的。他是什么人,在哪里,如何成长——就连菲利欧大人似乎也不知道。说不定他有着意想不到的内情呢。」
说话时,赫密特的嘴角带着笑意,但眼神非常认真。
「但是,他总是被黛梅尔小姐使唤,一直在唉声叹气的呢。如果他是那么强的人的话…」
西瓦娜轻轻抚摸着一脸不可思议的少女的头发。
「强大的人并不总是看起来就很强哦?说起来,他好像参加过塞拉姆的剑术大会。威士托和菲利欧也看了那场比赛——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西瓦娜喃喃自语。
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况,但在熟悉当时情况的观众们之间,那好像是一场相当知名的比赛。
听说他被王宫骑士团招募的理由也是那场大会。
「莱纳斯迪先生参加剑术大会…?这件事,我可以请教一下吗?」
「可以哦。不过我也不是非常清楚。」
西瓦娜对着表现出好奇心的西亚点了点头,在前往桑克瑞德贸易公司的路上,开始讲述起了传闻。
逸闻二 幻惑剑士
一位金发的旅人坐在并排行进的马车的货斗上,悠哉地望着一望无际的苍天。
那张格外亲善的脸,可以说还是个少年。但是,他的腰间挂着廉价的剑,还带着臂章,证明他被这个商队雇佣了。
也就是说,他既是个旅人,同时也兼任护卫。
旅行剑士经常从事这种副业。
虽然几乎没有报酬,但这样以来,旅途中就不会缺伙食,还能像这样乘坐马车。
相对的,在遭遇山贼袭击时,他们也必须和正规雇佣的护卫们一起保护商队。
不过,对于这个少年而言——至少从外表来看,他作为护卫并不可靠。他的年纪只有十八岁,很年轻,表情和态度都很随和,感觉更适合当商人。
也就是说,他之所以允许被和这支商队同行,与其说是护卫,不如是商人们的厚意。
躺在货斗上的少年自身也明白这一点。照理说,别说接受报酬了,他本应该支付车费的,但不巧的是,他手头拮据,实在是没有宽裕了。
能被这个商队收留,实在是运气很好。
马车的队伍很快就会到达阿尔谢夫的王都榭拉姆。
然而,少年的目的地并不是那里。
说起来,现在的他根本没有目的地。
离开故国西贝拉本身就是他的旅行的目的,至于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他一点都没有想过。
所以说,进入阿尔谢夫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少年只是单纯地觉得那是个适合旅行的地方。
他虽然也可以去北方,但听说那边边境封闭,对外人很冷淡。
东边是大海,而西方的塔多姆有很多沙漠,不习惯旅行的人在那边会很辛苦。
所以他率先来到了南方——这个阿尔谢夫。
从这里继续向南走也可以,往西走也可以到达神殿势力的中心吉拉哈。
如果中意哪里的土地,也可以直接住在那里。
「首先,得为了旅行赚点钱才行。」
少年茫然地考虑着这些事,打了个哈欠。
「莱纳斯迪殿下。昨天是轮到你负责看守行李的吧?」
同乘在一辆马车里面的老人和蔼地向少年说道。
茫然眺望蓝天的少年一瞬间顿了一下,才想起那是「自己现在的名字」。
离开故乡西贝拉,前往别的国家——当他决定这么做的时候,他就舍弃了自己之前的名字。
现在他只是名为莱纳斯迪的一介旅行者。
「啊,是的。我是受雇之身,不值夜班怎么好意思呢。」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你了。不过,有你这样的技术,应该能以更好的条件被雇佣吧——」
「哈?」
听到这句意外的话,莱纳斯迪抬起头。
这辆马车的货斗里只坐着他和那个老人。
坐在行李上的老人名叫唐纳文。他中等身材,性格温和。他虽然和莱纳斯迪同乘一辆马车,但是是正经付了运费的旅行者,不是商人。听说他是王都榭拉姆的居民,之前是去探望远嫁外地的女儿了,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老人的年纪大概七十,或者接近八十,但是老当益壮,目光炯炯有神。
「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是剑士吧…?」
莱纳斯迪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这种气息。
唐纳文抚摸着白色的胡须,笑眯眯地向少年投来温和的目光。
莱纳斯迪对他报以苦笑,挠了挠头。
「不,我虽然确实是个剑士,但还是新手,没有那么厉害的剑术。我觉得打杂的工作更适合我。」
「不,你太谦虚了。你所持的剑虽然是便宜货,但你的剑术看起来相当不错。正好阿尔谢夫处于圣祭时期,你是打算去参加城下的剑术大会吧?」
「…剑术大会?」
莱纳斯迪不禁反问。刚来这个国家的他对这些活动并不熟悉。
唐纳文眯起了眼睛。
「哎呀,是我误会了吗?圣祭时期的剑术大会只是个街头活动,所以规模不是很大,不过虽然不多,但还是有奖金的。对年轻的剑士而言,正好是试试身手的好地方。因为你是在这个时期前往榭拉姆,所以我还以为你肯定是来参加大会的…」
「啊,有奖金吗?」
莱纳斯迪对此做出了反应。
他仔细一问才知道,虽然奖金金额不多,但正经工作的话也得挣一个月左右。顺利的话,对于旅行的人而言可以说是一笔难得的收入。
「大会将在后天举办。直到比赛前,应该都会受理参赛申请。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去试试身手。毕竟也是一次经验。」
唐纳文用怀念往昔的口吻说着,闭上一只眼睛。
老实说,莱纳斯迪几乎没有实战经验。
教他剑术的老师是个怪人。他的剑术比起攻击更适合「防守」。
那位老师是父亲的朋友,在父亲死后,他突然出现在莱纳斯迪身边。
虽然是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但他不只教授了莱纳斯迪用来防身的剑术,还把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各种各样的技术和知识都教给了莱纳斯迪。
包括药草的配方、不用钥匙开锁的技术、以及一些被世人视为禁忌的知识——以「死去的父亲救了自己一命」的理由,那个男人毫不吝惜地把这些知识教给了莱纳斯迪。而关于最重要的剑术——不知为何,他只教了莱纳斯迪「防守」。
尤其是在剑上,如果不能打倒对手,就永远分不出胜负。
在老师的教导刚开始的时候,当莱纳斯迪指出这一点时,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打倒对手就赢不了,这一点没错。如果打算培养普通的剑士,我也可以适当地教你那些技能。但是——在你身上,我发现了别的才能。你自己应该不知道吧…你的才能可真是稀有啊。」
说完后,老师又补充道。
「你无论再怎么进步,也只能到达达人的领域吧。我也是一样的。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天生就远超于此的怪物。虽然我觉得你没有和那些人战斗的机会,但要是有个万一——你在防守方面的才能或许在他们面前也能派上用场。你是个稀世之才,必须要好好加以锻炼。」
一本正经这么说的老师,在不久后就因病去世了。
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莱纳斯迪都一直恪守教诲,坚持不懈地锻炼。
虽然他也被奖金所吸引,但也有纯粹地想要试一试这锻炼的成果有多么丰硕的意思。
「剑术大会吗——不过,像我这样没正形的人也可以出场吗?总觉得有点不合适。」
自己是个不怎么认真的人,这一点,莱纳斯迪自己最清楚。这样的自己出现在大会这种场合,总觉得有点抱歉。
唐纳文耸了耸肩,仿佛觉得很滑稽般笑了。
「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只是祭典的活动而已,对居民而言就是余兴和娱乐,总之就是表演。参加大会的人也大多是想要试试身手和想出风头的人。如果你想参加的话,可以去榭拉姆的第三教会,那里是接待处。嗯——虽然观看比赛也多少能享受,但应该还是出场更开心吧。」
老人把贵重的情报告诉了莱纳斯迪。莱纳斯迪道谢后,握紧身旁的剑。
马车队伍很快就会抵达王都榭拉姆。
莱纳斯迪虽然想要奖金,但不认为自己能获胜。不过,如果能漂亮地战斗一番,说不定会被某个商队雇佣。即使惨败,那这也是知晓自己实力到底有几斤几两的一个契机。
带着少年般的兴奋感,莱纳斯迪抖了抖肩膀。
✝
那一天,阿尔谢夫的王都榭拉姆热闹非凡,四处都沉浸在祭典的气氛中。
「天空之钟」每一年都会在这个初夏时节响起。
在钟声之后,阿尔谢夫神殿会举行圣祭,而这与远离这里其他的城市也并非毫无关系。据说在几百年前,人们还只是悄悄地进行庆祝,但随着祭典的规模越办越大,现在已经是借着信仰的名义,变为了人们的娱乐行为。
年方十岁的第四王子菲利欧·阿尔谢夫今天也身处这热烈氛围之中。骑士团长威士托说着「去散散心吧」,就把他带到了这里。
虽然菲利欧的立场不允许他白天过多在大街上现身,但今天也有剑术大会的活动。
虽然并非著名剑士云集的大会,但师父威士托的目的似乎是想让徒弟菲利欧亲眼看一看「其他剑士的战斗」。
最近刚刚加入骑士团的一位女骑士也与他们同行。
她有着浅黑色的肌肤和凛然的容貌,一看就知道是南方出身。
她的名字是黛梅尔·拉姆莱斯塔。
女骑士把一头亮丽的黑发扎在脑后,其容貌作为骑士而言显得有些稚嫩,但剑术很高明,给人以和一般年轻女孩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是骑士团长威士托的剑友的女儿,在她的父亲死后,她的父亲向威士托送去了遗言。
然后,她就这样被威士托赏识,决定分配到骑士团。
黛梅尔加入骑士团的日子还很短。
菲利欧并不清楚她来到这里的曲折背景。不过她出身于连年内乱的地区,似乎已经没有家人了。
虽然黛梅尔本人对出仕多少多少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决定在闻名天下的剑圣威士托身边修行。虽然她不算是能很好地融入全是男性的骑士团,但对年轻的菲利欧特别温柔。
现在,黛梅尔以及他的剑术老师威士托分别在菲利欧左右。
三人并排而坐的贵宾席上,还坐着许多其他城市的大人物和喜好剑术的贵族们,但威士托那闪耀的银发的魁梧的身躯散发出尤其强烈的存在感。
威士托是王宫骑士团的团长,同时也深受阿尔谢夫民众的支持。立志加入骑士团的年轻人很多,对这些人而言,这样的大会是展露本领的地方吧。听说还有剑士听说威士托会来观战,急忙决定出场。
结果,今年的参赛者有将近五十人。以祭典余兴节目的剑术大会而言,可谓盛况空前。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从事佣兵职业的人,以及旅行剑士,可以推测出会有各种各样的人,但是人数这么多,一对一对决的话,一天之内怎么也不可能结束。
因此,大会临时改变了比赛规则,先预选出六到七名选手进行混战,决出一名选手参加正式比赛。
通过预赛的八名选手将进入正式的淘汰赛,分别是八强赛,半决赛和决赛。
首先,是八场有六、七个人参加的混战。
然后,在混战中取得优胜的八人参加正赛,共计七场——每场比赛最多五到十分钟,再算上休息时间,太阳下山前应该就能结束了。
坐满观众的石造圆形舞台原本是教会祭祀时使用的设施,现在则出租给歌剧等演出使用,也用于个人的婚礼等。
今天,为了这场剑术大会,舞台的四个方向都准备了座位,挤满了观众。
「真期待啊。剑会用真剑吗?」
菲利欧一脸灿烂地问道,一旁的黛梅尔以苦笑回答。
面对还是孩子的菲利欧,黛梅尔那柔和的神情和她面对其他大人时候的表情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不,还是会使用磨钝的剑。虽然也能使用木刀——只有瞄准头部的情况是点到为止,但其他的地方无论是手臂,腿还是腰部,只要被对方的剑碰到身体就算是输了。当然,剑脱手了也是输了。」
既然黛梅尔知道这么多规则,看来她也想参赛。但是,身为王宫骑士团的骑士,应该克制轻率之举。
最重要的是——如果只是希望与「强者」战斗的话,这个国家中能想到的最强剑士就在黛梅尔的身旁。既然每天都有他安排的练习,她就没有必要特地去参赛了。
不久,宣告比赛开幕的号角嘹亮地吹响。
石造舞台的周围站着八名左右的裁判。
在预赛中,剑士们混作一团参加战斗,所以每一名剑士都有一名负责判断其胜负的裁判。剩下的一两个裁判则作为候补,负责把握全局。
在被他们包围的舞台上,主办者,也就是城市的有力人士开始致开幕词。
年幼的菲利欧兴奋而雀跃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在万里无云的初夏晴空下,未曾谋面的剑士们的竞赛即将开始。
✝
在休息室的帐篷中——
莱纳斯迪有一点点后悔来到这里了。
他环顾四周,只见聚集在一起的剑士们每个人都很厉害。
在旅途中同行的唐纳文老人说这不过是祭典中的一个活动——尽管如此,剑士们的表情却大多很凶恶。
莱纳斯迪是其中最年轻的。大部分参赛者都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体格也相当健壮。
其中也有他不得不仰视的巨汉,也有目光明显很危险的剑士。
武器由主办方准备了磨钝的剑,防具则是自备。
甚至还有人戴着几乎遮住整个脸的夸张头盔,而莱纳斯迪则是除了皮革胸甲之外,其他地方都是一般的便服,可以说是轻装。
其他人的装备也各不相同,但都饱经修炼。
(我果然不适合这里啊)
莱纳斯的心中的不安逐渐高涨,不由得产生了这种想法。他本来是想来试试身手的,但现在的情况,很可能会击碎他的信心。
要在第一场比赛中出场的七个人的名字被依次叫了出来。
连成好几排帐篷之间并没有间隔,只有蓬顶和支柱。聚集在帐篷下的剑士中,被叫到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向战场。
莱纳斯迪目视着他们的背影,发现每个人都各不相同。
有人紧张得浑身僵硬,也有人耸耸肩,悠然自得、自信满满地走着。还有的剑士不带任何感情,淡淡的步伐就像是在街上前进一样。
在目送他们离开后,莱纳斯迪叹了口气。
(据说预算赛是多人参加的乱战。如果能一直逃跑,其他的人就会互相战斗…剩下的,就是想办法把最后一个人解决了吧?)
而他之所以早早就想到轻松的解决方法,也是性格使然。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莱纳斯迪心中没有涌上「害怕」的感情。
虽然使用的是磨钝的剑这一事实也有一定的影响,但他不害怕的理由并不仅仅如此。
教授莱纳斯迪剑士的师父,对他而言是非常可怕的存在。
和那位老师相比,在场的人似乎没有比他更能让莱纳斯迪害怕。
当然,不实际对峙一下是不会知道彼此的实力的,不过对于比赛本身,他很期待。
石造舞台上,第一场比赛似乎已经开始了,即使在这个稍远的帐篷里,莱纳斯迪也能听到热烈的欢呼声。
参赛者不能观看预赛。在被叫到名字之前,他们必须在这个帐篷中待机。
不到三分钟——宣告第一场比赛的钟声响起。
这出乎意料的速度,让莱纳斯迪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怎么这么快。」
坐在一旁的高大男人也惊讶地低语。他似乎是个佣兵,脚上穿着旅行者的鞋子。
另一边,一名看似他同僚的佣兵笑着回应。
「大概有怪物混进来了吧——今天,剑圣也来观战了,大家都干劲十足吧。」
这两人,以及莱纳斯迪都预定在第二场比赛中出场。
莱纳斯迪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两人好像是伙伴。既然如此,在预赛当中,他们就会联手打败自己以外的对手,再进行一对一的对决吧。
莱纳斯迪也不打算在预选赛阶段退场,那么搞不好就会变成同时以这两人为对手,陷入「一打二」的状况。
(…也就是说,如果不先打倒其中一个的话,后面就会很难办…)
他所想的暂时观望情况、不断逃跑的策略,这下不能用了。
话虽如此,莱纳斯迪从老师那里受到的锻炼都是防御的技巧,由自己这边主动进攻的话,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为什么师父不教我进攻的技术呢…要是问他,他肯定会说「自己去想吧」…不过,仔细想想,这训练还真是奇妙啊。)
「…选手、莱纳斯迪选手,前往竞技场!」
不知何时被叫到了名字,莱纳斯迪猛地回过神来,慌忙站起身。
其他选手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事到如今,犹豫也无济于事。
莱纳斯迪一边追着即将开始战斗的剑士们的背影,一边反刍着亡师的话语。
「我教给你的剑,再怎么说也不是王道的技巧。虽然是邪道,但如果被内行的人看到,也足以让他们皱起眉头。可是——毫无疑问,我是打算交会你守护生命的技巧。这招的本质是欺骗——许多倒在你的剑下的人,甚至到最后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输吧——」
以严厉的口吻说着这话的老师,其话中真意,莱纳斯迪至今也无法理解。
如果经历过与其他剑士的战斗,或许就会明白了吧。
剑士们登上石制舞台。
观众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莱纳斯迪重新握紧磨钝的剑。
(——好,走吧!)
他难得的打起精神,踏上通往舞台的台阶。
随后,宣告比赛开始的钟声嘹亮地响起。
✝
「嚯,还有年轻人啊!」
威士托看着第二场比赛的参赛者们,小声说道。
第一战带来的兴奋感尚未冷却,菲利欧也依次注视着走来的他们。其中确实混着一个应该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
在前一场比赛中,出场的剑士们的妙计让人惊叹——而在这场比赛中,又可以看到别的剑士们的战斗。
年幼的菲利欧的心已经完全被战斗的走势吸引。
「那个少年的年龄和黛梅尔差不多。虽然我觉得闯进这种场合还是有点太年轻了——」
虽然这么说,但威士托的目光中充满笑意。
威士托似乎在十几岁时就成为了一名像样的剑士。或许是看到年轻的剑士,让他想起了昔日的自己吧。
「其他的剑士好像是去年也参赛过的人。有经验的人互为对手,会带来一场怎样的比赛呢?」
威士托兴致勃勃地呢喃着,把胳膊支在贵宾席的桌子上,以澄澈的目光凝视着比赛现场。
每个参赛者的名字都被叫了出来。
金发的少年名叫莱纳斯迪。威士托作为特邀嘉宾,手上有着运营方整理好的参赛者信息。据此,他得知少年出身于西贝拉,是商人家的三子。
威士托望着他,轻轻歪头,
「威士托,怎么了?」
「——我总觉得那个少年和谁很像…不,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因为他的脸很常见。」
确实,少年的外形不算特别美观,也不是特别丑陋,身材也很普通,正是一个可以用「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来形容的少年。
某种意义上——他能如此与「一般」一词相配,甚至到了奇怪的程度。
随着开始的钟声响起,七名剑士摆好架势,几乎同时开始了剑刃交锋。
金发少年混在体格健壮的成人们之中,也开始行动起来。
他果敢地砍向一名体格健壮的佣兵——却被弹开,踉踉跄跄地向后方退去。
在菲利欧看来,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至少看不出他的剑术足以参加这样的比赛。
年纪和少年相仿的黛梅尔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他那泄气的斩击——真的有干劲吗?」
黛梅尔这严厉的感想,让威士托轻轻点头。
「嗯,确实还很拙劣。他的剑没有威力,就算想要从正面砍下去都很困难吧。若说是诱敌的招数,动作上的破绽也太大了。他是有点着急了吧。」
威士托的分析与目不转睛盯着比赛的菲利欧内心一致。对此,菲利欧稍微有些高兴。
骑士团长继续对部下黛梅尔说道。
「不过,他在踉跄之后恢复姿势的动作相当不错。他的腰腿功夫很扎实,而且对四周的观察也很仔细。」
这个名叫莱纳斯迪的少年踉跄一下,立刻就有其他的剑士向他砍去。但是,他连滚带爬地躲过了斩击,裁判也没有举起判定胜负的旗帜。
这不是一对一的战斗,如果有一方陷入不利,立刻就会有剑士从四周毫不留情地攻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少年顶住了对方的攻击。
威士托欣慰地点了点头。
「看,他躲开了。如果他能在这时展开反击的话,我也就没什么好指摘的了…但他在这方面的判断还是太天真了,不过他的动作本身并不差。」
「——但是,威士托大人。先不说最初的一击,现在的他看起来只是在四处逃窜…」
不知不觉间,少年转为守势。
他表情僵硬地躲开刺来的剑尖,然后就这样向后方逃去。
「他逃跑的技术很厉害…但这样是赢不了的吧。」
黛梅尔失望地说着,似乎有些遗憾。两人同为来自阿尔谢夫之外的国家,年龄又相近,让她对少年多少有些亲切感。
在少年逃窜的时候,其他的剑士们一个接一个败北。
有的人在剑刃相交的冲击中剑从手中脱落,有的人则因为即将受到击中头部的攻击而被裁判宣告失败。其中一人在肩膀上,另一人在手臂上各自受到攻击,也被裁判终止了比赛。
四名败者走下舞台,之后就只剩下佣兵模样的大汉,瘦高的男子,以及这个叫莱纳斯迪的少年了。
佣兵们似乎是同伴,少年被逼入了一对二的状况。
威士托低吟道。
「那么,这时候该怎么办呢。一个一个依次干掉是常规做法…」
「…威士托,如果你在场上,你会先打倒谁?」
菲利欧好奇地问道,剑圣诙谐地闭上一只眼睛。
「是啊。是先打倒容易对付的弱者,然后再和强者战斗。还是为了避免被盯上破绽,反而先打倒强者呢——这就是思考方式上的差异。虽然也要看战斗方式,但是我的话,会先对付强者。这么想来,首先要打倒的是——」
如此回答的威士托的眼睛既没有看向佣兵的巨汉,也没有看向瘦高男子。
他的视线前方是——与二人对峙的金发少年。
黛梅尔摇了摇头。
「…难道说,威士托大人,您认为那个似乎很软弱,一直在逃跑的男人很强吗?」
对着一脸狐疑的黛梅尔,菲利欧小声说道。
「但是,黛梅尔,威士托常说人不可貌相。」
威士托巨大的手掌抚摸着菲利欧的头。
「没错,菲利欧大人。人不可貌相——黛梅尔,你不是也在之前的比赛中确认过这一点了吗?」
黛梅尔一时语塞。
这场剑术大会的第一场比赛——其中出场的某位剑士看起来也并不强。
但结果是,他不到三分钟就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那位剑士似乎是威士托认识的人。威士托对他的出场也表示惊讶。
「那么…那么,您是说那个叫莱纳斯迪的剑士也在隐藏着自己的强大吗?」
对于黛梅尔的问题,威士托歪着头。
「这个嘛,现在还不清楚。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不过马上就能知道了。」
舞台上的攻防战还在继续。
体格处于劣势的莱纳斯迪一边从两位佣兵手中逃脱,一边顽强地坚持着。
虽然没有反击的从容,但他的逃跑实在精彩,观众们甚至笑了起来。
「好!小哥,就这样继续逃吧!」
「偶尔也要出手啊!光是逃跑的话,比赛永远都不会结束的!」
「那边的两个人也打起精神来!你们在和小孩子玩什么啊!」
人们七嘴八舌地叫嚷着,但菲利欧一直沉默地注视着这副光景。
——总觉得不对劲。
黛梅尔似乎也察觉到了,其目光突然严肃起来。
「那个男人——很厉害?」
少年的剑术乍一看全是破绽,但是,当看穿这一点的对手攻向他的破绽时,却不知为何总是被他的剑防住。
就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样,剑与剑交锋在一起,却总是碰不到他最重要的身体。
竞技场的四面各有两名裁判,他们也睁大眼睛观察着局势,却怎么也举不起决出胜负的旗帜。
威士托露出微笑。
「黛梅尔,你也注意到了吗。那个少年以那个年龄而言,剑术出奇的灵巧。他能瞬间看穿对手的动向,并相应地做出防御——这一点嘴上说说容易,但无论如何都是相当精妙的技术。但是——」
「他不擅长进攻吗?」
菲利欧问道,威士托静静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他既然能像那样移动,那么应该也能看穿对方的破绽,但不知为何无法将剑指向那里。也就是说,他无法打倒对手,只能一味防守——虽然不知道他师从何人,但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来看,他的剑术相当扭曲。」
通常,剑的修行会将重点放在进攻上。
正因为武器的作用是「打倒敌人」,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有时就连防御的技术都是以在防守之后转变为进攻为目的。
但是这位名为莱纳斯迪的少年所使用的剑,始终在一心一意地「防守」。
黛梅尔深深叹了口气。
「…或许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剑士——可是,这样下去他也赢不了吧?体力也…」
她嘟囔了一句后,突然闭上了嘴。
菲利欧也注意到眼前逐渐发生的变化。
与莱纳斯迪战斗的两名佣兵,现在已经气喘吁吁了。
他们挥下剑的动作也变得不那么流畅。不仅如此,就连脚步都变得虚浮。
威士托摸了摸菲利欧的头。
「…请看看吧,菲利欧大人。一味攻击的话,体力是撑不了太久的。虽然可以通过锻炼延长这个时间,但也是有限度的。得意忘形、气势汹汹地持续进攻,就是落入了陷阱——」
菲利欧点了点头,视线并没有离开舞台。
接着,威士托也对黛梅尔说。
「你也看好了,黛梅尔。你很擅长犀利的快攻。但是另一方面也会疏于防守。虽然你很擅长迅速终结战斗,但不适合持久战。而且防御的技巧其实出乎意料的困难。因此,只要把防御练到某种程度,其本身就能成为武器。只要缩小身体的动作,巧妙地化开对方的力量,就可以战斗很长时间。如果对方得意忘形地一直进攻——即使是二对一,也是进攻方的体力消耗更加剧烈。」
听了威士托的指摘,黛梅尔的脸颊僵硬起来。
「恕我直言——我觉得防守的人会更加疲惫。」
「那是精神上的。但是,只要有看穿对方动作的眼力和技术——」
刹那间——
莱纳斯迪的剑弹飞了巨汉挥下的剑。而巨汉之所以放松了握住剑柄的手,大概是疲于进攻之后的失态吧。
当巨汉飞出的剑在空中旋转的期间,下一个胜负也已经分出。
被同僚的败北吓了一跳的瘦高男子的脚,被少年偶然一般的斩击击中。
虽然不是很用力的一击,但莱纳斯迪挥舞的钝剑还是确实地打在了他的小腿上。
一瞬间,会场鸦雀无声——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喜欢「弱者出人意料地逆转」的人们,恐怕没有注意到莱纳斯迪扭曲的实力。
威士托也嗤嗤地笑着。
「也就是,会变成这样。虽然不怎么精彩,但关键是坚持到底吧?」
姑且拍了拍手的黛梅尔叹了口气。
「效率真低啊…」
「不过,赢了就是赢了。这样他就可以进入正赛了。说不定还会顺利地闯入决赛呢。」
菲利欧虽然也这么认为,但还是觉得他不可能拿到冠军。
让第一场比赛三分钟就结束的剑士——和他相比,莱纳斯迪这个少年的剑还是差太多了。
场上的少年一脸难以相信自己取得了胜利的表情,过了一会儿终于破颜一笑,夸张地举起双手。
观众们看到他那微笑的身影,再次开始鼓掌。
他被带到正赛选手的帐篷中,然后,第三场比赛的选手们立刻被叫到了名字。
之后,比赛也顺利进行着——然后,一个半小时后,剑士们的战斗就进入了一对一的正式阶段。
✝
那一年,榭拉姆的剑术大会的走势非常极端。
进入正赛的八名剑士各自都是优秀的剑士。在预赛中胜出的他们重新抽签来决定淘汰赛的对局——而这次抽签,也影响到了那个「极端的走势」。
一名高手和一名年轻人的战斗方式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高手这边像是马上的骑士一样,带着完全遮住脸的头盔。
虽然在大会中,剑必须使用磨钝的剑,但在防具方面没有限制。特别是头部,虽然规定了在直击头部之前要收剑,但头部也有可能因为意外遭到打击,所以戴头盔的人并不少见。
但如果连脸都遮住的话,视野就会变得非常狭隘。在这样的剑术比赛中应该只会处于不利——但他克服了这种不利,以压倒性的强大,在短时间内连续打倒了敌人。
他的动作也不是特别迅速。甚至看起来像是在自然地活动。
但是,接近他的对手瞬间就遭到了有效的斩击,并且攻击他的人也在下一瞬间被他的剑弹开。
这种就像是魔术一般的战斗方式,让观众们沸腾了,赞赏和敬畏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他是进入决赛的其中一人。
而另一边——
与高手在极短的时间内分出胜负相反,用凄惨的——但是值得一看的战斗方式取胜的,是场上最年轻的少年剑士。
他一次又一次被逼入绝境,让观众们提心吊胆,但每次都偶然般展露逆转。
他虽然有点土气,就像是外行一样全力战斗,但他的认真和气魄让观众也对他抱有好感,再加上他那随处可见的容貌,赢得了观众善意的欢呼。
他也是——
推翻了大部分人的预测,连续在三场比赛中取得胜利,终于进入了决赛。
两者都完全没有名气。
双方的比赛所花费的时间相差非常悬殊。
而这两人即将上演的决赛——
对大多数观众而言,对胜负的预测早已有了定论。
年轻人在每场比赛中都陷入苦战,好不容易地奇迹般地走过钢丝,最终胜出。
另一边,高手则展示出了压倒性的强大。
「那个戴头盔的男人一定能在决赛中获胜吧。」
会场中几乎所有人都这样预测。
被观众认为情况不妙的年轻人,名叫莱纳斯迪。
而带着头盔出场的高手的出场名为,拉赫尔姆。
这不是名字,而是姓氏。
✝
「威士托的熟人果然晋级了啊。」
在决赛前的休息时间,菲利欧坐在贵宾席上喝着红茶,与威士托和黛梅尔聊着天。
聊天的话题当然是进入决赛的两位剑士。
「那边还算顺利,但另一边——真没想到,他居然能以那种缺乏效率的战斗方式进到决赛。」
黛梅尔叹着气回答。
名叫莱纳斯迪的少年,一直以与初战相同的方式取胜。
然后接下来,那个少年即将和自称拉赫尔姆的剑士进行比赛。
「这次应该不行了吧。我不认为他这次的对手是那种半吊子的攻击能起效的。」
黛梅尔的声音既有无奈,又有钦佩。「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或许她是想这么说,但少年的战斗方式实在不得她的芳心,让她没法率直地做出称赞。
但是,菲利欧反而觉得——「说不定…」他开始觉得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拉赫尔姆这名剑士确实很强。常人应该是赢不了他的。
但是,那个名叫莱纳斯迪的少年——实力似乎深不见底。
「威士托,你觉得呢?」他在一旁问道,而剑圣露出暧昧的笑容。
「既然双方都来到了这一步——这场比赛一定会值得一看。」
黛梅尔不解地歪起了头。
威士托虽没有明说,但从少年的比赛进行到一半时,他的话突然少了起来。
虽然没有说出理由,但他似乎是有什么想法。
现在,威士托也像是在追逐少年的身影一般,凝视着休息时间的舞台。
虽然觉得他的样子很奇怪,但菲利欧的心已经飞向决赛了。
然后——休息时间结束了,决赛的钟声响起。
从西边而来的,是莱纳斯迪。
从东边而来的,是拉赫尔姆。
两位剑士分别在观众的声援声中踏上了战斗的舞台。
莱纳斯迪的脸上终究流露出浓浓的疲惫。
拉赫尔姆则一直保持着自然的步伐前进。
裁判们共同发出比赛开始的号令。
✝
真正站在决赛场上的莱纳斯迪,再次想起了老师的话语。
「在你的剑面前,大部分人恐怕连自己为什么会输都不知道吧」
(话说,师父…你教了我这么多,我本来不想说这种话的,但反而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赢」啊…)
莱纳斯迪连苦恼的时间都没有,就来到了决赛。
这次的对战对手强得可怕。看了之前的比赛,莱纳斯迪觉得对方实在不是自己可以敌过的对手,但如果连迎战都不敢,他也害怕会得到满场的嘘声。
(那么,该怎么输掉呢…我不想痛啊…)
——虽然对观众的期待感到抱歉,但莱纳斯迪没打算赢。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老师的教诲之一是「危险时逃跑。如果可能的话,在遇到危险之前就逃跑」。这种非常现实且有用的教诲,他打算遵守到最后。
不知道莱纳斯迪这种想法的观众们,不负责任地喊着加油。
莱纳斯迪一边在内心中向他们道歉,一边举起了剑。
站在眼前的头盔男,在这个时候——把手伸向自己的头盔。
会场瞬间骚动起来。
(哎?他这时候打算露脸吗…!?)
莱纳斯迪的脸颊抽搐着。
一直以来,对方都是明知头盔会对视野造成影响,却还一直戴着头盔。
而他在这时候取下头盔——也就是说,他终于要「认真」了。
对于尽量想要不吃痛地输掉比赛的莱纳斯迪而言,这并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接着,男人用双手轻轻摘下仿佛束缚般戴在头上的头盔。
——最先露出的是白色的胡须。
莱纳斯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会场的喧嚣也更进一步。
在头盔下出现的是一张温和的——微笑着的老人的脸。
在那个拿着剑,看起来非常不自然的老人面前,莱纳斯迪如字面意义一样的僵住了。
会场的客人们都对他「是个老人」而惊讶。但莱纳斯迪惊讶的点与他们有些不同。
「…又见面了啊,莱纳斯迪阁下?」
「唐…唐纳文先生…?」
在莱纳斯迪抽搐的脸颊更加抽搐的下个瞬间——老人舞起了剑。
✝
在前往王都榭拉姆的商队马车上,莱纳斯迪得知了这场「剑术大会」。
莱纳斯迪本以为告诉他这场大会的信息的人是个和善的老人。他知道老人年轻时大概是个剑士——但没想到他还是现役。
「什、什、什么…」
在莱纳斯迪惊讶得说不出话的时候,老人的剑砍了过来。
莱纳斯迪勉强接住了这像是打招呼的一击。
「为什么是你?」
莱纳斯迪以几乎扯破嗓子的声音问道。老人——唐纳文维持着刀刃相交的姿势,微微一笑。
「没什么,难得的剑术大会——如果都是些毫无招架之力的对手,那就没意思了。在商队见到你的时候,我恍然大悟,于是就邀请你来了。」
那一瞬间,老人原本温和的脸看起来非常恶劣。
「我还觉得就算没来到决赛,也会在中途遇到你——哎呀,你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来吧,尽管上吧——我还欠「你的老师」一份人情呢。」
莱纳斯迪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了。
(他认识老师吗?这个老爷爷到底是谁?)
「哎呀,吓到你了吗?你的老师在这条道上可是很有名的。」
老人一边剑拔弩张的摆出架势,一边小声说道。
莱纳斯迪不顾嘈杂的欢呼声,认真地听着他的声音。
「——他曾是以「赤色死神」之名被人畏惧的至高暗杀者。但是,他被你的父亲所救,成为了你的父亲的密探,在你的父亲死后,他一直守护着你,就这样结束了一生。听说就是因为有那个男人在你身边,所以没人能对你出手。他所传授给你的技术——请务必让我见识一下。」
莱纳斯迪抽搐着脸,试图保持距离。
但是唐纳文迅速缩短了距离,不让他逃走。
「开,开什么玩笑!你到底是谁?这根本就不是该在这种场合说的话吧!?」
剑响了。老人的斩击划过莱纳斯迪的刀刃,从他的腋下穿过。
「不不,人在上了年纪之后啊,在任何事上都想要追求刺激——你看,这是相当戏剧性的重逢吧?」
「戏剧性只是对我而言吧?你就只是在故意找茬!所以说,你的真实身份是…!」
在一头雾水之中,莱纳斯迪出言斥责老人。
老人明明不需刻意动摇莱纳斯迪的精神也可以取胜,但在决赛现场,他却说出这样的话。这只会让人觉得他是在游戏。
老人冷冷地嗤笑。
「哦,对了,自我介绍有些晚了。我名为唐纳文,姓为拉赫尔姆——你可能不知道,我是阿尔谢夫王室的原「侍从长」。」
「侍从长!?」
侍从长是服饰于王族,掌管宫廷各种事务的官僚们的首领。
当然,这个职位并不需要「剑术」。
「骗人的吧!?区区侍从长,怎么会这么强…!」
「我身为侍从,自然也有解救主君于危机之中的职责——当然,这只是表面话,实际上不过是我的兴趣而已。年轻的时候,我被称为「宫廷的守护骑士」。虽然现在已经把位子让给了威士托和巴罗萨这些年轻小伙子。我虽然老了,但不觉得会输给你这样的毛头小子。」
莱纳斯迪觉得对方是在挑衅。但是,他在生气之前就先接受了。只要看了至今为止的比赛,就能知道他的强大。
唐纳文的剑再度飞舞而来。莱纳斯迪慌忙挡下从身侧闪过的剑刃。
他虽然似乎还在手下留情,但和之前的对手相比,级别完全不同。
「不,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赢不了…话说回来,你这个侍从长怎么会知道我的师父…?」
在那之前——唐纳文知道老师的事,也就意味着他知道「莱纳斯迪的真实身份」。
那可不妙。
「这个嘛…如果你赢了我,我可以告诉你很多事。怎么样?」
「怎么可能赢啊!」
莱纳斯迪感到一种无名火起,防住了他挥下的剑。
在欢呼声中,观众们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莱纳斯迪想要在他说出更不妙的话之前终结比赛。
「老爷爷——要决战的话就快点吧。和年轻人闹着玩也太低级趣味了吧?」
莱纳斯迪一边小声嘀咕,一边闪避刀刃。
老人的剑像是风车一样回转。
在这幻惑般的动作的下个瞬间,激烈的突刺袭向莱纳斯迪。
「呜哇!」
莱纳斯迪慌忙躲避,突刺在他的喉头旁擦过,老人抿嘴一笑。
即使是磨钝的剑,其势头也足以杀人。
(是认真的吗,这个老头…!)
「哦,我本来用刚才那一招决出胜负的哦?」
「也,也没必要杀了我吧!?」
莱纳斯迪感受着背上冒出的冷汗,开始了防御战。
和至今为止的战斗一样,对于坚持到底的莱纳斯迪,观众们的欢呼更加高涨了。
当然,他根本没有为此高兴的从容。
在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后,唐纳文的剑变得毫不留情。
看起来就像是多把剑同时袭来。刺击,横扫,下劈——唐纳文所有的动作,莱纳斯迪几乎都看不见。
看不见——但是——
(为…为什么能躲开?我…)
莱纳斯迪的确实看不见对方的剑。
但是,不知为何身体会自己动起来。
就好像是能在对方的剑在挥下之前就预知了其动作一样,莱纳斯迪有这种错觉。
眼前的唐纳文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暂时停止了对莱纳斯迪的攻击。
「——原来如此,还真是麻烦啊。这就是死神培养出来的技术——不过,那技艺应该不止于此吧?那个男人教的技术不可能只有这些。」
莱纳斯迪额头冒着汗,肩膀剧烈起伏着回应。
「不,不,这就已经是全部了哦?你看看之前的比赛就知道了,我几乎没学过进攻的技术…」
「…嚯?这也是——计划之内吗?」
唐纳文眯起了眼睛。
「来了…!?」
莱纳斯迪突然有了这样的直觉。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招数,但那恶寒已经告知了他危险。
然后——
莱纳斯迪视野全部被白光覆盖。
✝
剑术大会的决赛——
在屏息注视着激烈攻防的菲利欧身旁,威士托低声说道。
「唐纳文殿下——难道是想要杀了他吗…!?」
「什么?」
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菲利欧,一瞬间将视线从舞台上移开。
紧接着,响起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那是剑与剑相碰的声音——但是声音的频率不同寻常。
就像许多铃铛一起鸣响一样,在舞台上回荡着尖锐的回声。
观众们无法理解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鸦雀无声。
菲利欧也是一样的。
莱纳斯迪和唐纳文不知何时保持了数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莱纳斯迪呆呆地瞪大眼睛。
而唐纳文这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他脸色苍白,露出僵硬的笑容。
「威士托,刚才那是…?」
威士托也皱起眉头。
「——唐纳文殿下的得意技——叫做「三弦」,是一种能在一瞬之前将剑路从斩击化为突刺,再变化为横扫的技能。一般人是看不清的,但那个少年——全部防住了。不,不仅如此——「
威士托的眼睛深处闪烁着光芒。
呆住的黛梅尔也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久——
唐纳文微微呻吟一声,膝盖垂落在地。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嘴角却还挂着笑意。
莱纳斯迪肩膀颤抖着,依然呆立原地。
在菲利欧眼中,那位少年似乎很困惑,至少不是胜利者该有的表情。
「——胜…胜负已分!」
迟了一会儿后,裁判大声喊道。恐怕他们也什么都没看见吧。
但是,双方的表情的姑且不论,现在的情况已经揭示了胜负的结果。
「胜者!莱纳斯迪选手!」
在裁判如此宣言后,会场被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所包围。
经过激烈角逐,榭拉姆的剑术大会今年的冠军于此诞生。
✝
决赛之后。
颁奖典礼结束后,莱纳斯迪带着一脸无法释然的表情,急忙赶往唐纳文身旁。
天色已近黄昏,深蓝色的天空中群星点点。
正在施疗师的帐篷中接受治疗的唐纳文微微一笑,在简易的床上迎接了他。
施疗师大概是去叫马车了吧,现在正好也不在。这个帐篷里没有其他人。
「莱纳斯迪殿下。恭喜你拿下冠军。你最后的动作实在是太精彩了。」
「不,比起这个…你的伤没问题吧?」
莱纳斯迪到现在也对自己给予的打击没有一点真实感。
他的剑打在老人身上的手感是确实无误的,但是,从防守转移到攻击那一瞬间的记忆却很模糊。
「大概断了两根肋骨吧。我也姑且防御了…果然是上年纪了啊。我要是再年轻十岁,大概就不会输了。」
唐纳文虽然笑着这么说,却不像是不服输的样子。莱纳斯迪老实地点了点头。
「那么,那个——」
他有想要确认的事情。
唐纳文微微一笑,自言自语般说了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西贝拉的王宫中,有个非常有才华的第三王子——正好和我同岁。后来,他被贬为下臣,成为一名贵族——随着时代变迁,这位在外交上大展身手的第三王子也寿终正寝,留下了几个儿子。如果宫廷平稳下去,他们应该会作为普通的贵族度过一生吧。但是王室的继承人断绝,必须从臣籍的人中挑选候补——导致第三王子的儿子之一,伊格尼斯大人被卷入继承人之争,之后竟然被暗杀了。暗杀者据说是他的亲哥哥,他的母亲,或者其他的亲戚,但真相已经被埋葬在了黑暗之中——哎呀,虽然是邻国的事,但对阿尔谢夫而言似乎也不能事不关己。」
面对一脸觉得很好笑地这么说的老人,莱纳斯迪以沉默回应。
「无论怎么说,他这么年轻就英年早逝实在是太可怜了。据说暗杀者伪装成失火,在他的屋里放了火。尸体连脸都认不出来了。他可怜的儿子就这样消失在了历史的黑暗中——到这里为止我说得对吗,伊格尼斯大人——?」
看着道出自己曾经的名字、微微笑着的老人,莱纳斯迪移开了视线。
「好像…有什么误会,我不是贵族…」
「啊,你是庶子吗?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你继承了父亲浓厚的血统。我在马车上看见你的时候——因为实在是长得太像了,我还以为看到了幻觉呢。」
莱纳斯迪轻轻笑了。
「——那也是错觉吧。」
莱纳斯迪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像父亲。长相姑且不论,他也没有父亲那种严肃正经的样子。
但是,唐纳文和父亲以及师父都是熟人,这一点已经不用怀疑了。
如果唐纳文打算把这件事通知西贝拉王室,那么今后莱纳斯迪就必须认真逃跑。
但是——这个老人大概没有这个意思。唐纳文眯起眼睛。
「和你见面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两位已故友人的声音。恕我冒昧,我唐纳文想要看清你的实力。我想看看,你是否能凭一己之力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不过,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而且,我还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获。那家伙好像好好地让你继承了自己的技巧。」
「师父的,技巧…?」
莱纳斯迪听了这话疑惑地歪起了头。
自己为什么能战胜唐纳文——其实莱纳斯迪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之所以来到这里,也是想要探寻一些线索。
床上的唐纳文眼中闪着光。
「看来你还没有注意到啊。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吧。「那个男人」所教给你的真正的技术——那也是暗杀者们的奥义。被称为「月之精灵」,但我至今为止也不知道它的真正价值——但是,在今天与你的战斗中,我似乎看到了它的一鳞半爪。真是感激不尽。」
看着低下头的唐纳文,莱纳斯迪慌了。
「那个…我完全不知道…」
唐纳文压低了声音。
「「月之精灵」这个名字来源于古老的神话。根据神话,月亮是因为反射太阳的光才会发光的,但是,月亮没有太阳那么耀眼——也就是说,这是一种能自然地「反射」对方的技术的技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你的剑会根据对手的强弱相应地改变形态。这是一种极其罕见又珍贵的才能。那家伙在寿终正寝之前确实给你留下了礼物啊。」
唐纳文咯咯地笑着,或许是折断的肋骨开始作痛了吧,他皱起了眉头。
莱纳斯迪呆立在他的前方。
师父传授的锻炼——其成果,自己竟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掌握了,这令他十分惊讶。
唐纳文安心般地笑了。他在战场上给人的恐怖感已经消失,变回了曾与莱纳斯迪在商队马车中谈话的普通善良老人的样子。
莱纳斯迪端正姿势——深深地向他低头。
「那个——谢谢您。能和我切磋。」
「没什么。我也很开心。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继续旅行。因为我好像也拿到为此而需要的钱了。」
莱纳斯迪将于明天拿到冠军的奖金。今晚,他将和其他的剑士们一起参加主办方举办的庆功会。
莱纳斯迪再次向唐纳文深深鞠了一躬,离开了帐篷。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与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见面了。
莱纳斯迪已经舍弃了过去的名字。师父和父亲的事,也不会再有人提起了吧。
未来,自己只会作为剑士「莱纳斯迪」而活。
这是老师最后留下的遗言,也是莱纳斯迪本人的愿望。
「…那么——拿到奖金后,去吃点什么呢。」
像是在自欺欺人般喃喃自语着,莱纳斯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仰望暮色渐浓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异国的空气。
✝
有着怀念面容的少年离去后,唐纳文一个人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人生很短。
在短暂的人生中,会与各种各样的人相遇,以及离别。
唐纳文的朋友们接二连三地死去,他自己大概也会在几年内死去吧。
但是,他并不觉得寂寞。
因为有继承者在。
有像威士托和巴罗萨这些尚且年轻的剑友在。而且,也有像刚才的少年那样,旧友留下的孩子在。
他们的存在,让唐纳文很欣喜。
突然,帐篷里又进入了一个人影。
唐纳文不必看向那边,只凭气息就知道来者何人。
「…是威士托殿下吗。和您一起坐在贵宾席上的是菲利欧大人吧?他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唐纳文殿下。那个少年是什么人?」
威士托打断了他的寒暄,直切核心。他确实有着一流的眼光。
威士托现在的目光,以他来说算是相当严厉。
「那个少年的动作——那是「暗杀者」的动作。而且相当高超——就连我一开始也被骗了。那毫无疑问是幻惑的剑术,不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展现出来的技巧。但我却从他本人身上完全看不出暗杀者应有的阴森。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少年,但他的技术——你们似乎在比赛中说了什么,他是什么人?」
听了威士托锐利的问话,唐纳文回以微笑。
「威士托大人。被狼养大的孩子,一定会变成狼吗?」
威士托讶异地皱起眉头。
「当然,会有影响。但是不管被什么人培养,人终究还是会成为自己。暗杀者的技术,对那个少年而言也只是自保的手段——能让他在不被人注意的情况下逃离,是非常方便的技术。至少在他的身上,他没有恶意利用那个技巧的意思。」
「那么…那个少年并不是暗杀者了?」
威士托的肩膀不再紧绷。
「当然了。虽然他因为某些缘故不能公开身份,但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唐纳文笑了。威士托的爱操心是从守护国王的义务感中诞生的。对于侍从长唐纳文而言,他是少数几个可以无条件信赖的人。
但是威士托还是一脸怀疑。
「可是…可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哈哈,那是你的错觉吧。他的脸很常见。」
——威士托恐怕也多少知道少年父亲的事。虽然彼此的关系并不亲密,但威士托或许曾在与西贝拉进行邦交的过程中,见到过他的父亲。
而唐纳文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是有原因的。
少年接下来要以「莱纳斯迪」的名字,开始截然不同的人生。
为此,知道他已经死去的真实身份的人越少越好。
如果唐纳文自己是最后一个就好了。
「我没理由对你说谎。那个少年,是我老朋友的儿子——是某个商人家的三子。他是个相当有趣的人才吧?他好像无处可去,如果可以的话…怎么样?让他加入王宫骑士团吧?」
威士托眨着眼睛。
「那个少年吗?」
「是的。正如您看到的,他学到了暗杀者的技术——但他本人完全没有成为暗杀者的打算。那么,如果有个老师来引导的话,他今后也不会走错道路了。威士托殿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是原侍从长的推荐。唐纳文知道自己即使退休但还仍存一定的影响力,但还是这么说。
在威士托做出决定之前,帐篷里传来了孩子的脚步声。
「威士托!不好了!过来一下!」
那是第四王子菲利欧的声音。看到他慌张的样子,唐纳文疑惑地歪起了头。
「是菲利欧大人啊。怎么了?」
威士托问道,菲利欧拉住他的手臂。
「那个——刚才,在庆功会上,喝醉的剑士对黛梅尔说着下流的话…然后那个叫莱纳斯迪的剑士也加入了争端,但是只是让事情更加复杂,其他人也一起在酒会上大打出手。这样下去就无法收拾了。」
威士托疲惫地按着额头。
另一边,唐纳文忍不住笑了出来。
「唐纳文殿下,虽然话还没说完——」
唐纳文对着一副劳苦人模样的剑友报以微笑。
「去吧。这种时候,你「剑圣」的名声就派上用场了。」
「嗯。那么,回头见——」
老剑客目送两人远去的背影,扑哧一笑。
——时代在变化。
唐纳文在漫长的时间里,在宫廷中守护着阿尔谢夫的和平。
而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从现在开始,新一代人将守护这个国家。
也不全是轻松的事吧。
有时哭泣,有时痛苦,有时会走错了路,迷失方向。
尽管如此,唐纳文也没有丝毫不安。
就像自己克服了各种各样的事态一样——
他相信,接下来他们也能解决各种各样的事态。
他侧耳倾听,听到酒会中的骚乱。
其中,他听见那少年的声音,再次笑了出来。
少年得到的冠军奖金,似乎全都要用在酒会的修理费上了。
唐纳文期待着他的未来,但也有些遗憾。年事已高的唐纳文,恐怕看不见他成长之后的样子了。
但是,种子已经埋下。
(那么——这颗种子会怎么生长呢?)
唐纳文一边期待着这种事,一边嗤嗤地微笑个不停。
<p style="text-align:center;">幕间</p>
桑科瑞得贸易公司的临时办公楼,借用了离城堡很近的贵族的空房子。
代替公司老板克劳斯·桑克瑞德掌管一切生意的人,是他的部下洛西迪。
洛西迪的头发中已经有了白发,但他仍然没有退休,充分发挥着他的铁腕。
「那么,商谈就成立了——」
洛西迪一边露出亲切的微笑,一边和认识多年的军务审议官握手。
回应他的军务审议官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大方地点了点头。
「你跟往常一样,完全掌握了我们的内幕。我真的不想和你为敌。」
自从阿尔谢夫的内乱以来,贝尔纳冯与洛西迪就超越彼此的立场,成为了盟友。话虽如此,生意毕竟还是生意,在这一点上,洛西迪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
今天,两人商谈了有关军队消费的物资。虽然深究细节是官吏和商人的工作,但只要事先在大面上达成大致的共识,很多事情就能顺利推进。
「别说这么难听的话。商品的价格全都适当的。虽然我这边没做多少让步,但也赚不了太多钱。生意做得长久的诀窍,就算要对自己和对方都要诚实。」
「你说的话和克劳斯一模一样。看来你真的和那家伙很合得来。」
独眼男子无畏地笑了。
内乱之后,他身居政府要职,但其豪爽的性格没有丝毫改变。他没有因为立场的改变而骄傲自满,而是继续旅行军务审议官的职责。
「那么,要顺便去吃个午饭吗?」
「又是那个吗?」
听到洛西迪的问题,贝尔纳冯爽快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现在成为了有力贵族,但似乎并没有改掉贫穷贵族时的喜好,不太喜欢贵族的饮食。每次来这里,贝尔纳冯都和商人们一起吃同样的便宜便当。
为了以闲聊打发午饭前的空闲时间,洛西迪一行人走进公司内附设的露天咖啡座。
供来客打发时间的这个地方面向室外,可以眺望庭院里的树木,悠闲地放松身心。
而咖啡座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眼神凶恶的少年,双手抱胸。
他一看清贝尔纳冯,就猛地站了起来。
「父亲!商谈结束了吗?」
贝尔纳冯的脸颊抽搐着。
这位前几天刚满十六岁的少年是贝尔纳冯的养子。大约五年前,没有继承人的贝尔纳冯收养了失去双亲的亲戚家的孩子。
也就是说,他是李斯特霍克家的继承人,但与贝尔纳冯不同,他的性格非常认真。
少年的名字是艾尔巴德。
「艾,艾尔巴德吗。不,那个…商谈中间还有一段午餐时间,所以还需要一些时间。对吧,洛西迪?」
洛西迪立刻附和。
「啊,是啊。艾尔巴德大人,您有什么急事吗?」
艾尔巴德皱起英俊的眉毛,瞪着贝尔纳冯。
「不,不是这样的,但我听说父亲把文件工作都推给了克劳斯卿,自己逃了出去——我是来确认真伪的。」
「那,那是误会!这种工作克劳斯做得更快,所以我来这里分担他的工作。」
艾尔巴德目不转睛地瞪着辩解的贝尔纳冯。看到这副光景,洛西迪拼命忍着不笑出声来。
不知为何,这个无所畏惧的军务审议官在这个少年似乎抬不起头来。
「…我明白了。看来是妮娜大人误会了。妮娜大人看不下去被埋在文件山中的克劳斯卿,自己也来亲自帮忙——她好像也一直在寻找父亲到底消失去了哪里。」
看着脸颊无限抽搐的贝尔纳冯,盟友洛西迪忍着笑伸出援手。
「艾尔巴德大人,我们确实在进行商谈。克劳斯大人很忙,不可能有时间过来这边,所以就拜托贝尔纳冯卿代为前来。」
就在洛西迪解释的时候,玄关旁传来了热闹的声音。
「喂!里格尔斯,雅丝狄娜!你们两个都别跑!」
女孩高亢的生意把艾尔巴德吓了一跳,他把脸扭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平时总是板着脸的他,现在明显动摇了。
「哦?刚才的声音是…」
「嗯,是西亚吧。又让里格尔斯大人他们逃走了吗?」
洛西迪等人朝玄关走去,那里出乎意料地聚集了很多熟识的人。
「哎呀,这可真是——还有非常怀念的面孔啊?」
「嗯,打扰了,洛西迪先生。原来贝尔纳冯卿也在这里啊。」
殷勤地低下头的人,是背着画布的骑士莱纳斯迪。虽然他和西亚的面孔并不稀奇,但其中也有西瓦娜和赫密特这些令人怀念的人。
贝尔纳冯也走过去,和西瓦娜等人握手。
「真让人吃惊。西瓦娜和赫密特也在一起啊?你们是什么时候到榭拉姆来的?」
「就在今早。你看起来也很精神,真是太好了。」
即使是对贝尔纳冯,西瓦娜的措辞也没有改变。尽管如此,其中却饱含亲爱之情。
让几个投来好奇目光的员工散开后,几人再次互相问候。
「画家」莱纳斯迪是来交付预定的画作的。
西瓦娜等人则前来与北方民族联系,兼做谈生意。
然后,溜出城堡的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和莱纳斯迪一起——
而在路边与西瓦娜她们相遇,提出要带路的西亚和西瓦娜她们一起——
他们各自前来,然后在这个临时办公大楼的玄关相遇。
暂且打过招呼后,西瓦娜和赫密特把女儿托付给西亚,前往别的房间谈生意去了。
然后,西亚在贝尔纳冯和莱纳斯迪等人面前,再次开始训斥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
「你们两个,不能擅自溜出来吧?这可不是留个字就行的!」
西亚本人应该很生气吧,但她惹人怜爱的容貌和可爱的声音让她完全没有压迫感。甚至还令人不禁微笑,这样的话,里格尔斯他们应该也不会害怕的。
尽管如此,西亚还是以令人同情的拼命程度,努力进行训斥。
「街上和城堡里不一样,很危险。而且还会给别人添麻烦。你们为什么这么想上街上来?」
「因为…」
「嗯。」
雅丝狄娜和里格尔斯对视了一下,用无法理解的表情重新抬头看向西亚。
「走到街上,就能看到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人。」
「而且,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王宫里太无聊了。」
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回答,让西亚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听着她们令人欣慰的对话,洛西迪不禁笑了起来。
在西亚脚边,除了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还有另一个孩子。她是西瓦娜的爱女斯诺莉亚。
少女有着与「斯诺莉亚」这个令人联想的雪的名字十分相符的银发,和西瓦娜一模一样。
她抓住西亚的裙摆不放。
西亚注视着她,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西亚大概更想要训斥两人吧。但是,斯诺莉亚和里格尔斯他们应该也是久违的再会,她也无意破坏这难得的气氛。
放弃训斥后,西亚让里格尔斯他们和斯诺莉亚好好地见了面。
「来,里格尔斯,雅丝狄娜。你们还记得斯诺莉亚吧?在西瓦娜小姐她们谈论工作的时候,你们就一起玩吧。」
「嗯!」
两人一起精神满满地点头。然后,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站在斯诺莉亚左右。
与两人相比,斯诺莉亚很老实,但并没有反感的样子。
不久,孩子们用为客人准备的玩具随性地玩耍起来。
洛西迪他们一边在侧面看着孩子们,一边在会客室的桌旁坐下。
他的旁边坐着西亚和贝尔纳冯,对面是莱纳斯迪和艾尔巴德。
刚才面对贝尔纳冯时那么强势的艾尔巴德,现在却变得非常老实,几乎说不出话来,脸颊微微泛红,表情僵硬。
洛西迪似乎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原因。西亚楚楚可怜的容貌,只要是同年龄的少年,任谁都会被夺去目光。
不知道同席者的这种想法的西亚,喝了端上来的茶,深深地叹了口气。
「从早上开始就这么累吗,西亚大人?」
西亚吐了吐舌头,露出夹杂着为难的笑容。
「虽然还不至于累…但我还是很担心那些孩子们。因为,如果他们被坏人拐走的话,那就糟糕了。他们天不怕地不怕,这倒让我更加害怕。」
如此低语着的西亚的视线,看向在房间一角玩耍的里格尔斯他们。
虽然西亚的担心是理所当然,但洛西迪觉得她有些过度保护了。
在王都榭拉姆,会绑架王族的亡命之徒不多,而不知道两人是王族,将他们当作普通的小孩子来绑架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座王都的治安是能够维持在这种程度的。
而且,要用正攻法逮捕这对身手敏捷的两人的话,应该需要相当周全的准备。
不过,洛西迪也认为,西亚对两人这样的关心是一个好的趋势。
西亚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洛西迪隐约察觉到了,乌露可和丽莎琳娜想要成为这样的西亚的「家人」的想法。
她们之所以把负责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的教育的工作交给她,也绝对不是在「强迫她」。
两个孩子都把西亚当作「姐姐」来仰慕。
而通过让西亚从小就照顾她们,也能让西亚把两人当成「家人」。
乌露可她们的这座想法,构成了他们现在的关系。
所以,在西亚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们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家人」。
洛西迪对这种关系感到欣慰。
西亚喝着茶,继续对洛西迪抱怨。
「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都是温柔的好孩子…只是好奇心太强了。菲利欧大人曾经也是这种感觉吗?」
对于这个问题,贝尔纳冯摇了摇头。
「不,应该不是这样吧。当然,我并不了解菲利欧大人的童年…听说他没有像样的家人,也受到正妃一派的阴险欺凌。因此,我听说他在得到威士托卿的保护之前,是非常个缺乏霸气的孩子。」
西亚惊讶地眨着眼睛。年轻的艾尔巴德似乎也感到意外,疑惑地歪起头。
看着现在的菲利欧,肯定想象不到他童年时期是那样的孩子。
莱纳斯迪也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没有威士托团长的教导,以及与乌露可大人的交往…菲利欧大人或许会像已经过世的雷吉斯大人那样,性格上产生缺陷。毕竟孩子是需要保护者的。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无所谓,但在童年时期,能否找到从心底里信赖的保护者和朋友,会对以后的成长产生很大的影响。」
一脸老油条的他也认识小时候的菲利欧。肯定有很多能回忆起来的地方。
洛西迪再次注视着一起玩耍的里格尔斯他们。
他们迟早也会成为父母吧。时代就是这样得以延续的。
交谈的过程中,贝尔纳冯也产生了类似的感慨,他提起了一个对他而言相当罕见的话题。
「不过那个菲利欧大人,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这么说来,菲利欧大人和乌露可大人与丽莎琳娜大人的关系加深,是在十六岁左右吧。西亚,你也差不多该找个好对象了吧?」
洛西迪差点把口中的茶喷出来。贝尔纳冯说出这样的话题,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
西亚露出困扰的笑容,在脸前挥了挥手。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我现在忙着照顾那些孩子——而且,我也还是个孩子。现在说这些话还太早了。」
「但是,你已经十六岁了吧?结婚也不算早了。我家的艾尔巴德也差不多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了,不过这家伙也没有类似的风流事——」
听闻话题来到自己身上的艾尔巴德,红着脸瞪着贝尔纳冯。
「父亲,这和我没关系吧。再说,我还不成熟…」
洛西迪理解了。看来贝尔纳冯的这个话题是对艾尔巴德的报复。而且对于只要在西亚附近就会脸红的艾尔巴德而言,效果立竿见影。
「咦?西亚,你要结婚了吗?」
里格尔斯他们抬起头,插入了这个话题。
「不行,西亚要成为我的新娘!」
「…那也不行。西亚是我的。」
这是雅丝狄娜和斯诺莉亚。
贝尔纳冯笑了出来。
「真有人气啊,西亚。看这个样子,你应该不愁没人嫁了吧?」
「别开玩笑了!真是的…听好了哦?雅丝狄娜和斯诺莉亚你们都听好了,女孩子之间是不能结婚的!结婚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
「那么,我和西亚就没问题了吧?」
里格尔斯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西亚立刻进行解释。
「不行,里格尔斯也不行。结婚不是这样的事。等长大之后,大家都会明白的。」
「那么,我和里格尔斯就可以结婚了吧?」
对于雅丝狄娜充满期待的这个问题,西亚毫不客气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姐弟之间也不行。你们好像有必要再好好学一学常识吧?话说,我教过你们的吧?你们没有认真听吧?」
「可是,可是…克劳斯卿和妮娜大人原本也是兄妹吧?」
在听到雅丝狄娜说出的实例后,西亚一时语塞。
克劳斯和妮娜现在是一对恩爱夫妻,但他们走到一起之前经历了许多曲折。要把这些情况简明易懂地说给小孩子并不容易。
看着困惑的西亚,感到同情的洛西迪忍不住插嘴道。
「不,雅丝狄娜大人,克劳斯大人和妮娜大人不同于你们两位。他们原本就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妮娜大人已经成为了这位贝尔纳冯卿的养女——」
两人似懂非懂地歪着头。
「那么…斯诺莉亚和里格尔斯呢?」
大概是有点混乱了吧,西亚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
「呃…那应该没问题吧?」
「哎哎—!太狡猾了!」
雅丝狄娜毫无根据的不满,让在场的人只能苦笑。
斯诺莉亚慢慢靠近西亚,抓住她的裙摆。
「…但是,比起里格尔斯,我更喜欢西亚。」
听到孩子这样的告白,西亚很是为难。
「我该高兴吗?不过——谢谢你,斯诺莉亚。你的这份心意我很高兴。」
西亚一边抚摸斯诺莉亚的银发,一边温柔地微笑。
她自己恐怕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笑容俘获了孩子的心。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被她的身姿所迷住的少年。
贝尔纳冯从桌子上探出身子,用不让西亚她们听到的声音对那个少年低语道。
「…艾尔巴德,你好像有很多情敌哦?」
「父,父亲…!」
被戏弄的艾尔巴德激动起来。
「父,父亲你又怎么样呢!先不说我和西亚大人,父亲你都一把年纪了还是单身吧?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
听到这句话,洛西迪比被说道的贝尔纳冯更被吓了一跳。
洛西迪本人也有妻子。
而令他吓一跳的理由,是他以前和贝尔纳冯喝酒时所听到的他的过去。
洛西迪慌忙看了看贝尔纳冯的脸色,发现他正浅浅地笑着。
「唉,我没办法反驳。不过我不就是所谓的反面教材吗?所以艾尔巴德,你可别像我一样。如果发现了缘分,就别让它溜走。」
贝尔纳冯若无其事地嘟囔着,露出一如往常的无畏表情。
作为朋友,洛西迪对他的表情感到心痛。
——洛西迪知道他在收养艾尔巴德这个养子之前一直单身的原因。当他决定收养艾尔巴德时,洛西迪听说了这个原因。
「不过,虽然在本人面前这么说很失礼,但是真的是很不可思议啊。现在的贝尔纳冯卿的话,女士们应该不会对您置之不理吧——实际上,应该有很多这样的逸闻吧?」
贝尔纳冯对此并不否认。
「嗯,确实有不少——但是我觉得很麻烦。」
听到他的回答的艾尔巴德表情骤然一变。
如果贝尔纳冯结婚生子——作为继承人的艾尔巴德的立场会变得很微妙。
「那个——父亲,难道您是因为我才…」
艾尔巴德并非执着于李斯特霍克家族的继承人之位。
不如说,他似乎甚至认为是贝尔纳冯顾虑到自己的立场,才迟迟无法决定结婚的。
贝尔纳冯立刻否定了他的话。
「别说傻话了。收养你是我的决定啊?不管我生不生孩子,我都会把李斯特霍克家交给你。你就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吧。就算你不担心我,我也会结婚的。要是正好有合适的对象就好了。」
洛西迪知道,这不过是贝尔纳冯照顾艾尔巴德的场面话而已。
当然,他不会不解风情到在这种场合指出这一点。
众人很快转换到下一个话题,和孩子们一起聊起了午饭的事。
结果——贝尔纳冯在这里没有向任何人展露过去的伤口,一直坚强地微笑着。
逸闻三 今夜,两人的婚礼
「——贝尔纳冯大人!」
伴随着高亢的声音扑过来的女孩,让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从心底里感到惊讶。
那是他久违地狩猎归来,把马交给随从之后发生的事。
在并不大的宅邸前,她——夏莉奴·弗莱姆不顾贝尔纳冯的困惑,将柔软的唇贴了过来。
几乎就是强行的,向他献上了热烈的亲吻。
当然,这样的迎接不符合贵族的礼仪。
彼此的舌头缠绕了一会儿之后,贝尔纳冯终于甩开了她,抓住她的肩膀按住她。
「夏莉奴?你突然做什么…」
如果是恶作剧也太过分了。
她热切地凝视着陷入混乱的贝尔纳冯,双手手指交叉在胸前。
她,夏莉奴·弗莱姆,是贝尔纳冯的未婚妻。
她有着一头淡绿色的短发,给人一种不像贵族千金的活泼印象。身上的短衣短裙也一样,再加上变幻莫测的丰富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个快活的小镇女孩。
实际上,她所在的弗莱姆家族是比李斯特霍克家族更为零碎的贵族,生活状况应该和平民差不多。
要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女孩身上追求贵族气息或许有些苛刻——但即使是小镇女孩,如此热情也是很少见的。
夏莉奴出神地凝视着贝尔纳冯,绕到他身边抱起他的胳膊。
「好久不见了,贝尔纳冯大人!已经两个月没能见到你了,我一直盼望着这一天,所以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
对着满面笑容、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意的她,贝尔纳冯瞪了她一眼。
「夏莉奴,你好歹也是贵族的女儿。行为要再端庄一点…」
「啊,贝尔纳冯大人,你害羞了吗?别瞪着我嘛。关于贝尔纳冯大人,我可是什么都知道。」
夏莉奴紧紧地靠在恋人的肩膀上。
这样一来,贝尔纳冯就无法反抗了。
她比十六岁的贝尔纳冯年长一岁。而两人订下婚约时,她才六岁。
一开始,两人都很嫌弃对方,互相看不上眼——但是在偶尔的几次接触之后,两人不知不觉就情投意合了。现在两人的关系已经深入到期待着举行婚礼的那一天了。
贝尔纳冯也从内心深处爱着她。虽然完全没有否定这种感情的意思,但是要是每次见面都这样的话,他到底还是会对周围人的目光感到不好意思。
不过——夏莉奴像这样直率地向他表达爱意,贝尔纳冯要说不高兴那是骗人的。
老管家比尔克莱德恭敬地低下头迎接两人。
「欢迎回来,贝尔纳冯大人。夏莉奴大人一直在等待着您的归来呢。本来您今天就不必特意去狩猎的——」
察觉到老管家要开始说教,贝尔纳冯指了指马厩。
「所以,我为客人抓来了晚餐要吃的兔子。烹调就交给你了。」
比尔克莱德轻轻抚摸着垂下的苍白眉毛。这是他的习惯。
「明白了。稍后会给您准备茶水。」
「嗯,拜托你了。」
比尔克莱德是个优秀且晓得分寸的管家。他已经步入老年,在贝尔纳冯出生的很久以前就在这个宅邸里工作。
「夏莉奴,你今天该不会是一个人骑马来的吧?」
夏莉奴摇了摇头
「不。是父亲送我来的。虽然他已经回去了——那个,莫莉安大人的心情不太好。」
贝尔纳冯叹了口气。
贝尔纳冯的母亲莫莉安露骨地厌恶自己的亲生儿子贝尔纳冯,其憎恨甚至波及到他的未婚妻夏莉奴和她的父亲。
邀请夏莉奴进入自己的房间后,贝尔纳冯让她坐下。
「我那个笨蛋母亲有没有说什么失礼的话?」
「请不要这么说——没关系的,父亲也理解。」
夏莉奴一边坐下,一边露出有些哀伤的目光。如果她成为李斯特霍克家的妻子,莫莉安也就会成为她的婆婆。虽然她很想和婆婆保持良好关系,但贝尔纳冯已经放弃了这一点。
莫莉安讨厌的并非是「儿媳妇」,而是贝尔纳冯,以及所有支持贝尔纳冯的人。
如果贝尔纳冯在未来几年和他结婚,那么至少在母亲去世之前,他打算搬去别的地方住。
「我的弟弟巴尔克斯还算正常——但母亲就不行了。她完全疯了。」
即使知道夏莉奴不喜欢自己说母亲的坏话,贝尔纳冯仍然将这样的话说出了口。
夏莉奴不知所措地沉默着。
「…不好意思。明明是难得的再会,我却说了讨厌的话。但是,母亲的样子确实很奇怪。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也请你不要惊讶。」
贝尔纳冯在双眸中注入力量,凝视着夏莉奴。
夏莉奴的肩膀微微颤抖。
「那个…莫莉安大人的状况这么严重吗?」
「因为父亲的病情很不理想——话虽如此,她并非担心父亲的身体。父亲死后,我就要继承李斯特霍克家。母亲似乎对此难以忍受。真伤脑筋啊。」
莫莉安想让次子巴尔克斯继承李斯特霍克家。
十三岁的巴尔克斯对贝尔纳冯并不特别仰慕,但也并不讨厌。两人与其说是家人,不如说是陌生人。彼此虽然漠不关心,但也很少恶意相向。
巴尔克斯也微微察觉到了母亲莫莉安的异常。
夏莉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贝尔纳冯和夏莉奴的缘分很深,但她几乎没有和莫莉安见过面。
「贝尔纳冯大人。我泡了茶来。」
管家比尔克莱德敲门后打开了门。他也承认贝尔纳冯是下一任当家之主,因此被莫莉安视为眼中钉。
「谢谢你,比尔克莱德。你也同席吧?」
「请不要开玩笑了。我还没有老糊涂到会打扰您二位的独处。」
老管家挺直腰板行了个礼,放下茶后就离开了。
看不见他的身影的时候,夏莉奴扑哧一笑。
「比尔克莱德先生还是那么精神呢。在贝尔纳冯大人回来之前,他也一直在陪我聊天。」
「他是个优秀的管家。如果没有他,这个家早就散了。」
这句话绝不夸张。
品尝着他泡的茶,贝尔纳冯和夏莉奴两人度过了这段晚餐前的时光。
✝
在宅邸的一个房间里——
德那忒·李斯特霍克的妻子莫莉安正以冰冷的目光俯视窗外。
如今,那里空无一人。
但是,就在刚刚,她的儿子和未婚妻还在那里拥抱接吻。
莫莉安隔着窗户望着那副光景,目光就像是在看某种丑恶之物。
然后,当他们离开庭院之后,她也一直——一直站在那里。
莫莉安瘦削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眼中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她脸上的皱纹很深,已经像个老婆婆了。但其实她才四十多岁。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黑暗的,深深的,寂静的——她的身体中沸腾着「愤怒」。
看不下去母亲这幅样子,次子巴尔克斯小心翼翼地搭话道。
「那个,母亲——晚饭,果然还是不和哥哥他们一起…?」
莫莉安总是与长子贝尔纳冯分开吃饭。但是今天来了一位叫夏莉奴的客人。
作为正经的贵族,不与客人同席用餐的行为,会被认为是纯粹的无礼。
莫莉安没有回答。巴尔克斯的声音似乎没能传入她的耳中。
感到疲劳的巴尔克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是贝尔纳冯的弟弟,今年十三岁。
和一头黑发、长相粗犷的贝尔纳冯不太相似,巴尔克斯留着金发,面容温和。
他的长相也完全不像病床上的父亲德那忒。
这位巴尔克斯是莫莉安与别的男人私通后生下的孩子。这在这座宅邸中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
就连巴尔克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母亲外遇的对象是宅邸里的下人,在奸情暴露之时,对方便遭到了放逐。
虽然巴尔克斯也曾经恨过哥哥、父亲和这个家——但现在具备了理解成人社会的能力之后,他的想法也慢慢改变了。
他也曾觉得父亲对自己很冷淡,但仔细观察之后就会发现,父亲德那忒对贝尔纳冯也同样冷淡。也就是说,他天性就是个不亲近小孩的男人。如今他年事已高,卧床不起,也开始痴呆了。剩下的,就只是一具等待死亡的空壳了。
而他的哥哥贝尔纳冯并没有特别疼爱巴尔克斯的样子,倒也没有刻意疏远的迹象。
因为贝尔纳冯和母亲关系险恶,导致巴尔克斯和贝尔纳冯两人就连对话的机会都没有,但他觉得哥哥一边承受着母亲堪称疯狂的愤怒,一边很好地克制着自己。
所以,巴尔克斯并不能和母亲对哥哥与父亲的愤怒感同身受。
——老实说,他也很惊讶。
「…巴尔克斯。」
莫莉安用嘶哑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巴尔克斯连忙回答。
「在,有什么事吗?」
「晚饭,我要和他们一起吃。去通知比尔克莱德。」
巴尔克斯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立刻想要反问,但是闭上了嘴。如果再问一次,很可能会惹恼脾气暴躁的母亲。
「我明白了。我去转告——那个,我认为这是个贤明的判断。」
即使是巴尔克斯也看得出来,父亲死期将至。之后,贝尔纳冯将成为李斯特霍克家的家主。若是让彼此之间本就紧张的关系再度恶化,怎么想都没有好处。
李斯特霍克家并非是配得上世子之争这个词的大贵族。巴尔克斯也打算成年后就离开家。与其继承贫穷贵族的家业继续操劳,还不如去当个商人。
听说与贝尔纳冯关系密切的桑克瑞得家长子出身于大贵族,虽然还是个少年,却精于做生意。
虽然不打算模仿他,但巴尔克斯觉得这种生活方式很聪明。
离开房间的时候,巴尔克斯听到母亲的低语。
「…时机已到吗」
(母亲终于愿意和解了吗…?)
对于她的自言自语,巴尔克斯是这样理解的。
✝
那天晚上的晚餐宴席上,虽然气氛令人窒息,但还是十分热闹。
试图炒热话题的人主要是夏莉奴。性情活泼的她,为了让这个宴席至少变得愉快而坚强地努力着。
她甩出话题,播撒笑容,称赞着料理。
当然,贝尔纳冯理解她的意图,也做出了自己的努力,弟弟巴尔克斯似乎也察觉到了哥哥的用心,努力享受这场宴席。
但是在那个座位上——莫莉安的表情却从来没有绽放笑容。
虽然她偶尔也会附和几句,但都是机械性的应答,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沉闷的气氛。
管家比尔克莱德贴心地开了一瓶上等果酒,但那酒也没起到什么效果,晚餐就这么结束了。
不过,这确实是划时代的变化。母亲莫莉安和贝尔纳冯一起吃饭,已经好几年没有过了。
记忆太模糊了,已经想不起来上次是什么时候了。
「…这是吹的什么风啊——」
晚饭后,贝尔纳冯和夏莉奴一起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放松,同时皱起了眉头。
他很难想象母亲会突然开始想要和解。话虽如此,他也不清楚她突然想要和自己一起吃晚饭的理由。
夏莉奴坐在贝尔纳冯床上,微微歪着头。
「贝尔纳冯大人——虽然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这是个不该问的问题…莫莉安大人为什么会和贝尔纳冯大人关系这么差呢?」
听到她的问题,贝尔纳冯忧郁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此,瞒着你也没用了。我和巴尔克斯不是同一个父亲,你大概也有所察觉吧?」
在周围人看来,两人完全不像,贝尔纳冯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夏莉奴微微点头。
「是的,这个——但是,贝尔纳冯大人毫无疑问是莫莉安大人生下的孩子吧?我理解巴尔克斯大人会被父亲疏远,但不知道为什么贝尔纳冯大人会被亲生母亲讨厌。」
「…你真温柔啊,夏莉奴。」
这并非讽刺,贝尔纳冯认为,夏莉奴所说的「不知道」,意味着她的心中没有能够理解这种错综复杂的感情的基础。母亲爱孩子是理所当然的——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夏莉奴似乎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自己「温柔」,呆呆地看着贝尔纳冯。
「夏莉奴。你对我是怎么想的?」
被这么一问,夏莉奴的脸颊微微泛红。即使没有明言,她的视线和那氛围也雄辩地述说了她的感情。
贝尔纳冯在她的身边坐下,搂住她纤细的肩膀。
「解释起来很困难——不过,你试着这么想吧,夏莉奴。如果你和现在的我分开,生下了另一个讨厌的男人的孩子——你会怎么想?」
夏莉奴的身体猛地僵硬起来。
只听刚才的话语,夏莉奴肯定就明白了莫莉安的处境。
「贝尔纳冯大人——那么,莫莉安大人是…」
「老实说,父亲也有错。母亲原本是平民,好像原本也有恋人。但是父亲横刀夺爱,娶了她为妻。所以母亲一直恨着父亲。然后——对横刀夺爱得来,却一直也不爱自己的母亲,父亲也对她失去了好感。实在是太任性了。」
贝尔纳冯半是不屑地说。
父母双方都觉得不结婚比较好。但这不过是结果论,若是那样的话,贝尔纳冯自己也不会出生。但在贝尔纳冯看来,父母的关系实在是过于愚蠢了。
「母亲之所以讨厌我,大概是因为她生下了憎恶男人的孩子的讨厌记忆吧。或许母亲原本就憎恶贵族的血统。另一边,巴尔克斯是她和喜欢的外遇对象生下的孩子——就是这么回事了。」
夏莉奴低着头,声音颤抖。
「莫莉安大人…真可怜。」
贝尔纳冯抱住温柔的她,在她耳边低语。
「…是啊。所以我讨厌母亲,但多少也有些同情她。对于她不得不和同讨厌的男人生下的我,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这个状况…」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莉奴抬起头,眼中噙着泪水。
「贝尔纳冯大人明明是这么优秀的人——可是莫莉安大人对贝尔纳冯大人一无所知吧?莫莉安大人只是将您的父亲的幻影映射在您的身上,并不想看到贝尔纳冯大人真正的一面。我认为这是非常悲哀的事情。」
夏莉奴的声音真挚到令人胸口发闷。
——她真是个处处都非常单纯的女孩。
贝尔纳冯把手贴在她的脸颊上,用指尖轻轻拭去她溢出的泪水。
「我真正的一面吗——那种东西,只有夏莉奴知道就好了。」
贝尔纳冯一边说,一边自嘲着自己说的话实在是做作。
如果他的挚友克劳斯听到了他刚才的话,一定会大笑不止。
不过,对于贝尔纳冯的这种甜言蜜语,夏莉奴似乎并不觉得好笑。
她欣喜地闭上眼睛,依偎在贝尔纳冯身上。
贝尔纳冯就这样让夏莉奴躺在床上,压在她身上。
他吻着她的唇,脱下她的短衣,双手在内侧柔软的双丘上爬行。
夏莉奴微微颤抖,吐出热切的吐息。
不久,在停止接吻的贝尔纳冯身下,是被烛台的橙色光芒照亮的,她的裸体。
两人肌肤相亲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两人都还在发育期,每次看到她的身体,贝尔纳冯都觉得更美。夏莉奴或许也对每次见面时贝尔纳冯长高的程度感到有些惊讶吧。
「你刚刚结束旅行,不会累吗?」
贝尔纳冯姑且这么问道。
夏莉奴像花儿一样扑哧一笑。
「你变得这么会操心了吗?我完全没事,请你放心吧。但是——无论如何,还是温柔一些比较开心。」
她说着会让贝尔纳冯脸红的话,把手绕到他脖子后面。
贝尔纳冯在她的耳边吐息着。
「明明你还没嫁入我们家——总觉得对不起你们家啊。」
「呵呵…那么,真想早点举行婚礼啊。」
年长他一岁的少女,用等待他的生日般的口吻这么说道。
两人举行婚礼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远吧。弗莱姆家虽然对女儿的离开有些寂寞,但已经订下婚约的婚姻本身没有什么障碍。
按照当初的约定,婚礼要等贝尔纳冯十八岁之后再举行。不过照这样看来,时间提前一年左右也不足为奇。
不只是夏莉奴,贝尔纳冯也真心期待着那天的到来。
✝
夏莉奴·弗莱姆计划在李斯特霍克家待上七天。
以习惯对方的家风为借口,短期滞留在对方家中的例子并不少见,不过夏莉奴只是想要和贝尔纳冯共度时光而已。
管家比尔克莱德也明白这一点,绝对不会打扰两人独处的时光。
话虽如此,在夏莉奴看来,她在对这种关心感到欣喜的同时,也觉得有点过度保护了。
自己今后打算嫁入李斯特霍克家。
和贝尔纳冯在一起的时光当然很愉快,但可以的话,夏莉奴也希望和他其他的家人们建立良好的关系。
即使即将成为婆婆的莫莉安是个难相处的人,但昨晚大家一起吃了晚饭,和好的契机也并非完全没有。
当然,她也想要现在的家主德那忒·李斯特霍克把自己当作「继承人的妻子」来对待。
德纳忒的病情不太乐观。
昨天,夏莉奴和父亲一起去探望他的时候,他连从床上起身都做不到。
他的痴呆也愈加严重,似乎已经认不出父亲这个朋友了。
当他像是对待初次见面的人一样和夏莉奴的父亲打着招呼时,夏莉奴的父亲眼中微微泛着泪光。
当然,他也不记得夏莉奴了。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贝尔纳冯以看开了的语气回应道。
「父亲好像已经认不出我了。只有比尔克莱德不同。父亲还好好地记得他是管家…这大概就是相处时间的长短的差异吧。」
德那忒的死期将近——宅邸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有这种感觉。
虽然知道这是徒劳,但那一天,夏莉奴还是和贝尔纳冯再次一起去探望了德那忒。
这是为了和贝尔纳冯一起,报告结婚的计划。
即使是徒劳之举,既然现在的家主还是德那忒,那么形式还是很重要的。
「——父亲,这位是即将成为我新娘的夏莉奴·弗莱姆小姐。」
在从床上坐起上半身的老人面前,贝尔纳冯这样介绍夏莉奴。
夏莉奴深深行了一礼。
德那忒的脸和贝尔纳冯非常相似,精悍而严峻,有着能够射穿他人的锐利目光。
他长长的白发被家里的佣人整齐地扎了起来,显得并不难看。不过,由于长期卧床,他的肌肉逐渐松弛,身体消瘦,给人一种幽灵般的印象。
他似乎从年轻时就不爱说话,在变得痴呆的现在,也是很少说话。
德那忒用凹陷的眼睛瞪着夏莉奴。
管家比尔克莱德机灵地补充道。
「德那忒大人。她就是昨天也来过的夏莉奴大人。她从孩提时代起,就是贝尔纳冯大人的玩伴。」
「…是吗。那么,给我备马。去狩猎吧。」
对话已经无法成立了。
夏莉奴保持着微笑,把后面的事交给比尔克莱德,和贝尔纳冯一起来到走廊上。
来到走廊后,贝尔纳冯抱住夏莉奴的肩膀。
「别看他那个样子,今天他其实心情很好。比尔克莱德也很辛苦吧。」
贝尔纳冯的叹息也很沉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能归咎于任何人。」
在如此安慰他之后,夏莉奴突然注意到有人的气息。
走廊拐角处出现了一个消瘦的身影。那是德那忒的妻子莫莉安。
莫莉安用冰冷的目光看了夏莉奴她们一眼后——无视了儿子和他的恋人,直接敲了敲丈夫卧室的门。
贝尔纳冯狐疑地皱起眉头。
莫莉安造访德那忒的卧室,似乎相当罕见。
「那,那个!莫莉安大人!」
夏莉奴忍不住叫出声来。
她并没有想到什么要说的话。
但是,如果连说话的机会都不去创造,彼此的关系就不可能改善。
莫莉安慢慢地看向夏莉奴。
「…怎么了?」
那冰冷的声音,让夏莉奴打了个寒战。
「那个,如果您有时间的话,之后可以一起喝个茶吗?我——」
莫莉安的视线一度移到贝尔纳冯身上,又再次看向夏莉奴。
她的嘴角挂上了微笑。
「…你真是个好孩子,夏莉奴。但是对不起。我今天没有这个心情——」
莫莉安打开门,走进丈夫的卧室。
夏莉奴回过头去,贝尔纳冯瞪大了眼睛。
「…真不得了啊。母亲居然没有无视你,还认真地回应了你。」
夏莉奴露出微笑。虽然这绝对称不上什么好的回答,但至少,她感觉可以一点点地和莫莉安改善关系。
在昨晚的宴席上,莫莉安也对她说了话。她那现在像冰一样冰冷坚硬的心,或许也会有融化的一天。
夏莉奴和贝尔纳冯一起来到天气晴朗的外面。
两人坐在庭院前的长椅上,眯起眼睛看向太阳。
「贝尔纳冯大人。我想要和莫莉安大人好好相处。因为对我而言,她也是我的母亲。如果我们生了孩子的话,就可以藉此和祖母和好——只要一点一点慢慢来就好了。我们可以逐渐和好吗?」
对于夏莉奴的这番话,贝尔纳冯微笑着回应。
「只要母亲有这个打算——我就没有任何问题。我也不想这种负面的关系延续到孩子那一代。」
夏莉奴凝视着恋人比平时更洒脱的侧脸,微笑着。
以他们的结婚为契机,这个李斯特霍克家会变得更好——此时的她对此没有丝毫怀疑。
✝
「比尔克莱德,退下。」
「是——」
走进丈夫卧室的莫莉安把管家赶出了房间。
德那忒用没有感情的目光看着妻子莫莉安。
她也用同样的视线回望丈夫。
「好久不见了——你还认识我吗?」
她以危险的声音低语道。
德那忒没有回答。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莫莉安咬紧牙关。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彻底打乱了自己的人生。
她有这样的感觉。
她的第一个恋人,是因为这个男人被杀的。
而且被伪装成了事故。
在一个风很大的夜晚,她的恋人的家着火了,然后,一切都被燃烧殆尽。
莫莉安心爱的恋人,以及他的家人——一切都燃尽了。
这样的记忆,一直深藏在她的心底。
因此,她的大半人生都在噩梦中度过。
而能够治愈她的噩梦的另一个恋人——也就是巴尔克斯的父亲,也被德那忒放逐了,现在下落不明。
「…你满意了吗?」
莫莉安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低语道。
「你满意了吗?你把我关在这个牢笼一样的家里,让我荒度一生——你能了解我的哪怕一半痛苦吗?难道说——难道说,你要借着痴呆逃离痛苦吗——不可能吧?」
她压抑的声音,没有得到德那忒的回应。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的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要出去狩猎。给我备马。」
莫莉安狰狞地拧起了鼻子。
当他卧床不起时,莫莉安感到了快感。
现在也轮到这个折磨自己的男人感受痛苦了。
但是,随着德那忒的痴呆加重,他从内心的痛苦中解放了出来,现在连莫莉安是谁都不记得了。
莫莉安原本打算让他体会活地狱——但对他而言,这里已经不是地狱了。
这种事情,她绝不允许。
对于忘记自己,打算独自一人接受名为「忘却」的救赎的他,莫莉安能做到的复仇就只剩下一个选项。
就在她正要握住藏在衣服中的东西的瞬间——敲门声响了起来。
「莫莉安大人,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巴尔克斯大人已经在餐桌旁——」
「…我马上就去。」
莫莉安瞪了一眼可憎的丈夫,转过身去。
在她的背后,传来了德那忒沙哑的声音。
「箭准备十支左右就够了。随从们——」
莫莉安没有等他的话说完,就离开了丈夫的房间。
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沸腾。
莫莉安没有掩饰那就快要溢出来的感情,嘴角浮现阴险的笑容。
✝
孩提时期的记忆,随着年龄的增长,其轮廓会逐渐变得模糊,总体上得到了美化。
不——不仅限于「孩提时代」,记忆这种东西本身,就是美好的回忆会被修饰得愈加美丽,而不好的回忆则容易转变得更加淤塞痛苦。
有时,甚至连其内容都会变得完全不同。
对夏莉奴来说也是一样。她小时候遇到的贝尔纳冯的印象,有不少是后来经过美化的。
夏莉奴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虽然有些冷漠,却是个容貌俊美的少年。
确实,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彼此的态度都充满了攻击性。自从被父母擅自决定「与这家伙结婚」之后,双方就一直都有一肚子火。
如果是正经的贵族子女,在与婚约对象初次见面时,一般都会想要留下好的印象,并且在心中充满期待。在这一点上,夏莉奴和贝尔纳冯无疑都是怪人。
所以两人才合得来吧。
夏莉奴看着在身旁熟睡的心爱少年的侧脸,扑哧一笑。
就在她留在李斯特霍克家的第五天晚上——
虽然贝尔纳冯为夏莉奴准备了留宿的客房,但她从来没有住过那个房间,到头来,她的每个晚上都是和贝尔纳冯一起度过。
看着贝尔纳冯那显得尤为天真的睡颜,夏莉奴想起了小时候。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人的关系真的很糟糕,甚至连话都没法好好说。
经过几次交流之后,两人终于开始注意到彼此的优点。
契机是一件小事。当时,夏莉奴心爱的狗死了,贝尔纳冯向情绪低落的她搭了话。
两人一起给狗制作了坟墓,一起聊了很多。
那时,年幼的夏莉奴窥见了贝尔纳冯心中的孤独有多深。
与此同时,她也了解了他那绝不屈服于那份孤独的坚强。
夏莉奴自从被他吸引之后,之前产生的不好回忆也逐渐被美化了——现在,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是不是对他一见钟情,但是却后知后觉呢。
(我想成为他的家人——)
这是夏莉奴现在的真心想法。
带着舒适的疲惫感,夏莉奴凝视着恋人——突然,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还伴随着轻轻的冲击。
夏莉奴吓了一跳,肩膀颤抖了一下。
贝尔纳冯的房间下方,是现任家主德那忒的卧室。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是德那忒从床上掉下来了,还是他正要离开房间呢?无论是哪边,那声音都很可疑。
夏莉奴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贝尔纳冯,坐起身子。
——他发出安稳的呼吸声,睡得很香。
在叫醒他之前,夏莉奴决定先自己去看看情况,于是她从床上下来,穿上衣服。
夏莉奴单手拿着提灯,打开房门,走向昏暗的走廊。
正当她要下楼梯的时候,她发现有个人影从楼下走了上来。
「…莫莉安大人?」
那个穿着睡衣的瘦削身影,毫无疑问是贝尔纳冯的母亲。
夏莉奴一边为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而松了口气,一边举起了灯笼。
「哎呀,是夏莉奴啊。」
莫莉安以清爽的声音说道。
察觉到她心情不错,夏莉奴也回以微笑。
「晚上好,莫莉安大人。刚才楼下有什么声音…天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去复仇了。」
提灯的光亮中,浮现出莫莉安的微笑。
夏莉奴当场四肢僵硬。
染红的微笑——
浑身是血的那个身影,明显已经脱离了常轨。
莫莉安的睡衣沾满了血迹,手里握着沾满鲜血的短剑。
夏莉奴发不出声音,后退了几步。
很快,她的后背就撞到了墙上。
她驱动着颤抖的膝盖,拼命地站着。
莫莉安仿佛沉浸在梦中般,露出满面的笑容,开口说道。
「…那个人连抵抗都没有。至少要是能让他受点苦就好了,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从刀尖低落的血滴,在楼梯上留下点点痕迹。
察觉到那是谁的血之后,夏莉奴终于发出尖锐的悲鸣声。
在莫莉安背后,楼梯的一角,不知何时燃起了大火。那里正好就是家主德那忒的卧室旁。
她刚才听到的声音——恐怕就是发生在那里的惨剧造成的吧。
莫莉安走到背靠墙壁的夏莉奴面前。
夏莉奴肩膀颤抖,双手护住身体。
她的眼前就是莫莉安那张沾满鲜血的脸。
「…你真是个好孩子,夏莉奴。我知道贝尔纳冯爱你。所以,我要告诉那孩子「失去」的痛苦——对不起。」
莫莉安静静地低语着——举起短剑。
夏莉奴不由得闭上眼睛。
「…母亲!您在做什么?」
责备的声音,并非来自贝尔纳冯。
从楼梯旁的房间探出头来的,是他的弟弟巴尔克斯。
一看到浑身是血的母亲和在她面前颤抖的夏莉奴,巴尔克斯就冲了过去。莫莉安挥下的短剑,在千钧一发之际扎在了墙上。
在莫莉安的注意力被转移的瞬间,巴尔克斯护着夏莉奴,离开了墙边。
莫莉安缓缓地,一顿一顿地转过身来。
「巴尔克斯?你快出去。这样,下一任李斯特霍克家的家主就是你了…」
面对带着疯狂的笑容喃喃自语的莫莉安,巴尔克斯表情僵硬。在看到浑身是血的母亲后,他似乎明白了一部分事态。
「说什么傻话…夏莉奴大人!您快逃!我来阻止母亲!」
巴尔克斯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体格和莫莉安差不多。他勇敢地抓住母亲,想要夺走那把沾满鲜血的短剑。
从楼下点燃的火焰慢慢蔓延,整个走廊都被照得通红。
听到夏莉奴的惨叫后,终于,贝尔纳冯从房间里飞奔出来。
「夏莉奴!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弟弟和母亲扭打在一起的样子,他的话语停了下来。
莫莉安挣扎着,不想让短剑被夺走,巴尔克斯则拼命地抢着她手中短剑。
在争执的两人身旁,夏莉奴的身体在颤抖。
然后,紧接着——又发生了一起惨剧。
「…咦?」
茫然出声的人,是巴尔克斯。
夏莉奴看到,他的胸口上深深地插着一把短剑。
她立刻用双手遮住嘴。
「咦,咦…母亲?」
巴尔克斯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表情有些困扰地抽搐着。
他吐着血,跪倒在地,蹲在原地。
在争执的最后,用短剑刺向了亲生儿子的莫莉安,也和他同样呆住了。
不久,她的瞳孔睁大,嘴角软塌塌地垂下——+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莫莉安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整座宅邸。
那过于尖锐的声音,让夏莉奴不由得捂住耳朵。
噼哩啪嗒的火舌爆炸声开始从楼下逼近。
木造房屋的墙壁早早就开始燃烧。在几乎可以熏瞎眼睛的浓烟弥漫的走廊里,莫莉安不断尖叫着。
「巴尔克斯?巴尔克斯!为什么你…怎么会…不,不是我!不是我…」
莫莉安一边咬牙切齿地叫着,一边从睡意的缝隙中掏出另一把短剑。
那把短剑瞄准的是夏莉奴的身体。
「啊…!」
「母亲!」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
就在心爱姑娘的侧腹被短剑刺穿之后——
贝尔纳冯用拳头狠狠地打向亲生母亲。
夏莉奴倒下的身体,在他一步之前的前方滚下楼梯。
楼下是一片火海。
「夏莉奴!」
贝尔纳冯以近乎尖叫的声音呼喊着她的名字,想要追上去。
莫莉安的手臂抓住了他的后背。
「我…我不会让你…让你们得到幸福——」
她的声音明显失去了理智。
贝尔纳冯心中有什么东西爆发了。
「开什么玩笑!」
不顾浓烟,他大喝一声。
「夏莉奴又做了什么!我不想再受你这种无聊的被害妄想症摆布了!」
贝尔纳冯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
莫莉安也被他拖着滚下楼梯。
在他们摔落的地板上,火焰已经缠上了夏莉奴的身体。
贝尔纳冯不顾火焰蔓延在自己身上,奔向惨叫着的她,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他用衣服裹住她,一边拼命地扑灭火焰,一边拼尽全力呼喊她的名字。
「贝尔纳冯大人!快,到这边来!」
从卷起的火焰另一边,传来管家比尔克莱德的声音。
目光中满是疯狂的莫莉安挡住了正要赶往那个方向的贝尔纳冯。
「贝尔纳冯,巴尔克斯…巴尔克斯在哪?是你杀的吧?是你杀的吧?」
纵使被炙热的火焰包围,贝尔纳冯还是打了个寒战。
莫莉安的睡衣也着了火。
她一脸僵硬,表情仿佛坏掉,无论如何都无法被贝尔纳冯认知为家人。那丑陋的模样让贝尔纳冯感到一种心脏仿佛被压碎的压迫感。
被他双手抱在怀中的夏莉奴连呻吟都没有了。插在她侧腹部的短剑周围,已经染满了黑色的血。
焦急的贝尔纳冯从莫莉安身边穿过,打算到对面去。
「——等下。难道你打算无视巴尔克斯吗?」
浓烟中,莫莉安被火焰灼烧的手逼近了贝尔纳冯。
贝尔纳冯双手抱着夏莉奴,无法动弹。
莫莉安的左手,抓到了他想要扭动身体躲开的脸。
很快,贝尔纳冯的右眼附近就被那只手灼烧了。
贝尔纳冯因为剧烈的热度而发出呻吟,而莫莉安的拇指朝着他的右眼——
深深地挖了下去。
他的眼球被戳烂,被火焰灼烧。
炙热、疼痛和冲击让贝尔纳冯喘不过气来。他将牙齿几乎要咬断。
如果贝尔纳冯输给疼痛,让夏莉奴从怀中掉下去的话,就再也抱不起来她了。
「让…让开!」
贝尔纳冯想要把莫莉安整个人撞开,而莫莉安虽然身体在燃烧,却还是想要把夏莉奴从贝尔纳冯的怀中拽下来。
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剩下的一只眼也因为疼痛而视野闪烁。
——就到此为止了吗,贝尔纳冯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这时,火焰的另一侧有个人影冲了进来。
「莫莉安大人!您这个人真是…!」
手持棍棒的管家比尔克莱德愤怒地说着,朝着莫莉安的肩膀打了下去。
莫莉安踉跄着离开了贝尔纳冯。
比尔克莱德撑起了贝尔纳冯的肩膀。
「比、比尔克莱德…」
「贝尔纳冯大人,快点到外面去——!」
老管家以意外有力的脚步踩着火焰,将贝尔纳冯和夏莉奴引导到出口。
被留下的莫莉安的嘶哑惨叫在烟雾中回荡。
「…烧吧!都给我烧吧!这种房子就该全都烧掉!贵族的家,就该全都烧了…!」
背对着疯狂女人的骂声,贝尔纳冯等人冲到了宅邸外。
他倒在足够远离宅邸的草丛中,当场剧烈地咳嗽起来。
「…夏莉奴!夏莉奴,振作点!」
他一边咳嗽,一边忘记了自己的疼痛,在夏莉奴身旁喊着她的名字。
可能是吸入了烟吧,夏莉奴失去了意识。
在她到处都烧焦溃烂的肢体上,已经不见方才的样子。美丽而富有弹性的肌肤到处都变成了黑红的颜色,柔润的头发也被烧焦,变得蓬乱。
比尔克莱德按住贝尔纳冯的肩膀。
「贝尔纳冯大人,请不要乱动她!会流血的,所以短剑就先那样放着别动——我们现在就坐马车出发,赶快去施疗院吧。」
贝尔纳冯受伤的也不轻。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无意关心自己的伤势了。
贝尔纳冯抱着夏莉奴,不断拼命地喊着她的名字。
背后,房屋的屋梁崩塌了。
贝尔纳冯被那轰鸣声吓到,连忙转头看向右方。
他失去的右眼,已经看不到宅邸最后的样子了。
只是——在幻觉中,在熊熊燃烧的火焰深处,浮现出一个高声大笑的女人的身影。
✝
比尔克莱德驾驶着马车,将夏莉奴送到了城市的施疗院。
当她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在自己也接受治疗后,贝尔纳冯一直陪在她的身旁。
他的脸被莫莉安的手烧伤,右眼失明。
但是比起这些伤痛,贝尔纳冯正在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他的半边脸缠着绷带,寸步不离未婚妻的床边。
——现在,他无论如何也不想离开这里。
「贝尔纳冯,大人…?」
从醒来的她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贝尔纳冯吓了一跳。
听施疗师说,她已经没救了。
即使一度被唤醒,她的意识也不可能维持太久——这就是施疗师的看法。
夏莉奴美丽的脸庞被烧伤溃烂,现在缠着好几层绷带。
她的身体似乎动不了,虽然能发出声音,却没有起身的迹象。
她呼唤着贝尔纳冯的声音,就好像生命正在逐渐被抽走一样。
「贝尔纳冯大人…您在那里吗?我的眼睛看不见…」
「…啊,嗯。我在这里——因为你的眼睛周围也缠着很多绷带。所以现在看不见也是没办法的。我也是和你差不多的状态。」
贝尔纳冯拼命挤出颤抖的声音。他握住夏莉奴已经无力回握的手,轻轻抚摸她满是烧伤的手指。
躺在床上的夏莉奴痛苦地微微吐息。
「…刚才呢。我,做了个梦…」
她的声音就像是在向孩子讲述故事一般。贝尔纳冯点点头。
施疗师和管家都很体贴地离开了房间。背对着他们的脚步声,贝尔纳冯在恋人耳边低语。
「夏莉奴,那是…什么样的梦?」
被这么一问,夏莉奴微微笑了。
「…我梦见了和你举行婚礼——幸福的,婚礼。」
贝尔纳冯紧紧咬着嘴唇。
夏莉奴用细弱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穿着母亲为我缝制的婚纱,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和你一起走在路上。贝尔纳冯大人,您异常的紧张——甚至差点摔倒,而我慌忙抱住你的胳膊——」
跪在床边的贝尔纳冯低下头,紧紧握住夏莉奴的手。
夏莉奴嗫喏着,继续说着梦中的故事。
「我扔出去的花束,在大家的争抢中掉落,结果被克林捡起来了——很奇怪吧?那孩子明明早就去世了…」
克林是夏莉奴养过的狗的名字,也是让贝尔纳冯和夏莉奴得以结缘的契机。
贝尔纳冯双肩颤抖,嘴唇贴近她的耳边。
「是吗…我也做了和你一样的梦。」
闭上眼睛,贝尔纳冯在心中描述那个景象。
「——我和穿着婚纱的你立下誓言——接吻。你的父亲在婚礼的一半就哭了起来…从佛尔南请来的司祭,也为难地笑了。」
夏莉奴扑哧笑了。
从包着好几层绷带的深处,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笑容。
似是在细心体会着那光景一般,贝尔纳冯低声说着接下来的话。
「穿着婚纱的夏莉奴很漂亮,真的——真的很漂亮。大家的目光都被夺走了。我之所以紧张,是因为你太漂亮了。我听着祝福的话语,被你迷住…」
透过绷带的缝隙,贝尔纳冯把唇贴在她的唇上。
他以双手轻轻抱住她,抚摸着她烧焦的头发。
「克劳斯说过。等到了夏天,他会把领地内萨纳洛瓦湖畔的别墅借给我——那里风景很好。远远地可以看到榭卜拉兹山地的棱线,早晨会有薄雾。还有正好适合两个人散步的小道。我们还是第一次踏上这样的旅行吧?」
夏莉奴轻轻点头。
「太好了。我——很期待。」
「是啊,那里可以钓鱼,也可以游泳。应该也有小船吧…我再去找克劳斯确认一下吧。」
被贝尔纳冯握在手中的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想继续说下去,却一时语塞。
虽然很想说些什么,但只有思绪在心中盘旋,形成不了任何话语。
贝尔纳冯只是握着她的手,在她的身旁呜咽。
夏莉奴轻轻地吐息。
突然,她的喉咙中发出嘶哑的话语。
「…贝尔纳冯大人——我最喜欢你了…」
这是她最后的话语。
夏莉奴包含了一切感情的这句话,深深地烙印在贝尔纳冯心中。
贝尔纳冯茫然地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
就算是呼喊她的名字也好,对她说话也好,握住她的手也好,夏莉奴都没有任何反应了。
——她就这样陷入了昏迷,然后在当天傍晚停止了呼吸。
贝尔纳冯一直握着她的手,在她断气的瞬间——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不顾羞耻和体面,放声大哭。
✝
夏莉奴·弗莱姆的葬礼很简朴。
出席的人数并不多,但每个人都是欣赏她开朗性格的人。
淅淅沥沥的雨中,她的骨灰被安置在没有封口的坟墓中,灵魂在悲哀叹息的双亲见证下回归大地。
列席的贝尔纳冯的绷带还没有取下来。
周围的人都向他投来带有同情的目光。
因为一晚的火宅,同时失去家人和未婚妻的少年——人们是这么看他的。
所有的事情都由管家比尔克莱德处理了。
他隐去了莫莉安的暴行,将整件事当作事故处理了。
如果被人发觉这是一起谋杀,弗莱姆家和李斯特霍克家的关系将被彻底破坏,两家都会受到其他贵族好奇的目光。
年仅十六岁就失去恋人的贝尔纳冯,在因极度的失落感而茫然若失的时候——比尔克莱德独断地处理了这件事。
夏莉奴的葬礼之后。
在归途的马车上,比尔克莱德为自己的独断向贝尔纳冯道歉。
「…我知道以贝尔纳冯大人的秉性,隐瞒真相会十分痛苦——但我还是这样处理了。」
接受了比尔克莱德的道歉的贝尔纳冯无言地注视着窗外的雨云。
他无意责怪比尔克莱德。作为管家,他只不过是选择了对两个家族伤害最小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无论今后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回来了。
罪人莫莉安已死,阻止她的弟弟巴尔克斯也死了,家主德那忒也被杀死——贝尔纳冯还失去了最重要的恋人。
这种失落感,让贝尔纳冯好几天都没能好好吃饭。
「…为什么我——没能保护夏莉奴呢?」
贝尔纳冯自言自语道。
这种想法日渐强烈。
如果自己能早点跑到她身边的话——
如果夏莉奴从床上起来的时候,他也一起醒了的话——
如果不让她留在自家,让她远离莫莉安的话——
这样的假设总是在他脑海中盘旋。
或许是察觉到了贝尔纳冯的自责吧——比尔克莱德谨慎地开口道。
「…非常抱起,贝尔纳冯大人。早知如此——早知如此的话,我应该早就杀了那个女人。」
听到这压低了声音的惊人话语,贝尔纳冯不由得回头看向管家。
年迈的管家在摇晃的马车上坐着,慢慢地说着。
「事到如此,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不过,贝尔纳冯大人,您知道德那忒大人夺走莫莉安大人的经过吗?」
不等贝尔纳冯回答,他便苦涩地继续说下去。
「年轻时的莫莉安大人确实是个美人。也难怪德那忒大人会被她吸引。但是——但是,一开始勾引德那忒大人的,是莫莉安大人啊。」
贝尔纳冯微微眯起仅剩的一只眼睛。
「我不知道她是想要诱骗贵族子弟,还是想稍微玩一下火——尽管莫莉安大人彼时已经有了别的男人,但还是向德那忒大人表示了爱意,德那忒大人也认真起来了。可到了结婚的时候,莫莉安大人的心情已经完全冷了下来。但是德那忒大人觉得,这样的她也或许总有一天会爱上自己。结果——他的愿望落空了。」
比尔克莱德述说往事的声音中充满了悔恨。
「莫莉安大人从一开始就有些不正常…那个女人似乎以为「德那忒大人以伪造火灾的形式,杀死了她最初的恋人」——但事实并非如此。」
贝尔纳冯不解地歪起头。
虽然那只是传闻,但母亲莫莉安却一直坚信如此。
比尔克莱德摇了摇头。
「和德那忒大人结婚后不久——莫莉安大人溜出屋子去见她的老相好。但那时,对方已经有了妻子,建立了一个幸福的家庭。莫莉安大人…恐怕觉得这是对自己的「背叛」吧。虽然自己在不期望的婚姻中遭遇了不行,但心中还是挂念着那个男人,可那个男人却和别的女人有了幸福的家庭——受到这一打击的莫莉安大人,放火烧了男人的家。」
「你说什么…?」
贝尔纳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比尔克莱德以忏悔般的声音,淡淡地讲述着过去的事实。
「男人整个家的人都被烧死——而在废墟旁边疯狂笑着的莫莉安大人被保护了起来。为了李斯特霍克家的名声,德那忒先生选择了隐瞒事实,但也正因如此,莫莉安大人扭曲了自己的记忆,深信那场火灾是德那忒大人干的——她似乎一直对德那忒先生怀有错误的怨恨。」
比尔克莱德叹了口气。
老人沉重的气息中,透露着对这不为人知的过去的悔恨。
「…之后,那个和莫莉安大人搞外遇的男人也发现了那个女人的疯狂,连夜逃走了。莫莉安大人是不想承认「被他逃走了」吧…她似乎认为他是被德那忒大人放逐了——她一直都在只是思考着如何让德那忒大人痛苦。」
在已经说不出话的贝尔纳冯面前,比尔克莱德流下了泪水。
他不单单是一个管家。
对贝尔纳冯而言,他和家人无异,而于比尔克莱德而言,他也对贝尔纳冯和德那忒有着超越主从关系的信赖。
这位老管家的话,对贝尔纳冯太过沉重。
「那场婚姻…德那忒大人和莫莉安大人的婚姻,就是错误的根源。贝尔纳冯大人,您没有任何过错。这次的事件,是没有下定决心杀死那个女人的我的罪过…」
贝尔纳冯摇了摇头。
不可能是比尔克莱德的错。犯下罪行的人,是莫莉安。
「别这么自责,比尔克莱德。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这一点,我最清楚——」
「但是…」
比尔克莱德语塞了。
「…我,我很不甘心。弗莱姆家的人也说过。夏莉奴大人真的——真的发自内心地期待着和贝尔纳冯大人的婚礼。每天都真心期待着婚礼那天的到来——」
贝尔纳冯还是第一次看到比尔克莱德哽咽的样子。
或许对他而言,率直又温柔的夏莉奴就像是他的孙女一样。
「…「婚礼」吗。已经举行过了。」
「啊…?」
比尔克莱德眼中含泪,不解地歪起了头
贝尔纳冯在胸前握拳,为了不让「她的丈夫」这个身份蒙羞,他挺起胸膛。
自己和夏莉奴一起度过的,最后的时光——
他并不打算把那段时间说过的话当作谎言。
「…或许没有人看到。应该也没有见证人。但是,我——我确实和夏莉奴举行了婚礼。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不会让任何人——让任何人否定。」
贝尔纳冯以不容置喙的语气低语着,勉强挤出一抹微笑看向老管家。
「你没有看到吗?在我身旁的她…」
比尔克莱德移开视线,捂住了嘴。
贝尔纳冯默默打开车窗。
云层一直延伸到远方,不过雨已经停了。
贝尔纳冯用独眼仰望着阴沉的天空,感受着潮湿的风拂过脸颊。
沉沉的灰色云层显得十分阴郁,但是贝尔纳冯并没有看那景色。
不如说——他的意识正集中在失去光明的另一只眼睛上。
在那里,他可以窥见已故恋人的面容。
她的脸上带着一抹红晕,深爱地看着贝尔纳冯。
(在被烧焦的眼眸中,你依然在。一直——和我在一起。)
映在贝尔纳冯已经看不见的右眼中的恋人,微笑着轻轻点头。
贝尔纳冯也已含泪的目光回以微笑。
三天后,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正式继承家主之位。
——多年后,继贝尔纳冯之后继承家主之位的艾尔巴德·李斯特霍克,在代代相传的家谱中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对此感到十分疑惑。
「夏莉奴·李斯特霍克——」
这个名字,在家谱中记载为养父的「妻子」。
幕间
在桑克瑞德公司简单吃了午饭后,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随着西亚回到王宫。
「下午穆斯卡司祭也会来这里。听好了,你们俩不可以再爬到他身上哦?」
西亚叮嘱着孩子们的样子很有趣,贝尔纳冯眯起了眼睛。
他曾经见过几次这个名为穆斯卡的高大司祭。确实,他的身材很容易会让小孩子爬上去。
在结束了商谈的西瓦娜等人和西亚说话的时候,贝尔纳冯的养子艾尔巴德悄悄在他耳边低语。
「父亲大人,既然商谈结束了,我们也回去吧。您也被邀请参加欢迎穆斯卡司祭的茶会了吧?」
「该说是被邀请了吗——菲利欧大人让我有空的话就来露个脸,不过就算少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关系吧。茶会的人数本来就很多了。」
虽然茶会中不会来什么特别讨厌的人物,但贝尔纳冯也没有机灵到可以轻松同女人们谈笑风生。这样反而会让乌露可、丽莎琳娜、苏菲雅等人更加费心。
仿佛读出了他的心中所想,艾尔巴德回应道。
「没人期待父亲能说出什么机灵话。只要你能来就足够了。说到底,这和父亲大人所讨厌的那些满是客套话之间的贵族的交往,根本就是性质不同的聚会吧?感觉上更像是和战友们聊天。」
艾尔巴德说的话,贝尔纳冯也能理解。
从曾经的阿尔谢夫的内乱,到佛尔南神殿的解放,再到与塔多姆的战争,直到夺回死亡神灵——
对贝尔纳冯而言,共享这些变故的记忆的朋友们,确实是战友。
就连乌露可、丽莎琳娜、苏菲雅这些女子们,也是并肩战斗的出色同伴。倒不如说,若是没有她们的活跃,谁也不知道阿尔谢夫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内乱时期,是乌露可保护了被雷吉克的追兵包围的菲利欧。而贝尔纳冯率领佣兵们保护菲利欧离开王都,是在那之后。
乌露可活用神姬之妹的立场,在政治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她修复了阿尔谢夫和吉拉哈之间的关系,最终成为前往拉多罗亚的使者。
丽莎丽娜和苏菲雅更是直接在战斗中大展身手。
内乱时,是丽莎琳娜为了将雷吉克逼上绝路而打开城堡后门,之后,她也和菲利欧一起,驱使着那不可思议的力量,持续战斗。贝尔纳冯与她并肩作战的机会并不多,但听说她在吉拉和和拉多罗亚也曾英勇奋战。
而王妃苏菲雅在决定阿尔谢夫命运的塔多姆一战中,表现也让贝尔纳冯瞠目结舌。
她接受巴罗萨的指示,在与塔多姆的边境长期阻拦敌人。她拼命争取时间,也因此失去部下,自己也差点丧命。
国王布拉德与她的相遇,也是在战场上。
三人都是阿尔谢夫的恩人,和一般的小姑娘不可相提并论。
正因为有这样的认识,容易被人觉得目中无人的贝尔纳冯对她们也是彬彬有礼。
艾尔巴德小声说。
「我当时还是个小孩,住在乡下,所以不太了解详情…尽管如此,我还是听说了父亲当时的活跃,也听说过苏菲雅大人和巴罗萨卿的战斗。像我这样的人说出这种狂妄的话或许有点冒昧,不过,在那个时代并肩战斗之人之间结下的的不解之缘,让我稍微有一点羡慕。请您务必出席茶会。」
被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这么一说,贝尔纳冯不由得露出微笑。艾尔巴德有时也会便显出这种敏锐和准确的判断力。
贝尔纳冯刚收养他的时候,就只是觉得让他成为李斯特霍克家的继承人就够了,但随着成长,艾尔巴德开始表现出非凡的一面。
即使是和十几岁的自己相比,艾尔巴德的才智也非同一般。他的实务能力也很强,更重要的是,他的本性很正直。
在亲属关系上,虽然他叫自己父亲,但感觉上更像是弟弟。所以贝尔纳冯没有忽视他的建议。
「知道了,艾尔巴德。我也去参加茶会。」
艾尔巴德的表情放缓下来。
「不过,条件是你也要一起。」
被这么一说,艾尔巴德立刻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也要吗…?不,可是,我和当时的事并没有什么关系——」
「你在说什么呢。里格尔斯大人和雅丝狄娜大人不也是一样的吗。而且,这和当时的事情没什么关系吧。茶会的目的不就是解闷吗。顺便一提——主宾穆斯卡司祭可是西亚的继父哦?去好好打个招呼吧。」
「…父亲!」
察觉到仿佛炸雷般的气息,贝尔纳冯立刻将视线转向西亚她们。
「那么,西瓦娜和赫密特也一起怎么样?威士托卿和菲利欧大人都会很高兴吧。」
西亚回过头来。
「你看,贝尔纳冯卿也这么说了。如果你们之后没有什么紧急的安排,请务必来参加。」
看来,西亚也在邀请他们参加茶会。
西瓦娜来的话,丽莎琳娜和乌露可自不必说,曾经受她帮助的妮娜·桑克瑞德也会很开心吧。赫密特也是,他是骑士团长威士托的侄子,也是在拉多罗亚与菲利欧共同奔赴最前线的剑士。
如果是这两位客人的话,没有拒绝他们参加茶会的理由。
「…他们这么说呢,赫密特,怎么办?」
西瓦娜看了看丈夫的脸。
赫密特一脸沉思,他的女儿斯诺莉亚攥住了他的衣摆。
「如果西亚去的话,我也想去。」
被她说到的西亚害羞地笑了。看来斯诺莉亚已经完全被她折服了。
或许是无法拒绝女儿的请求吧,赫密特顿了一下,微微一笑。
「西瓦娜,计划可以变更。我们也去叨扰一下吧。」
西瓦娜似乎打算听从赫密特的话,点了点头。
贝尔纳冯眯起独眼。
「好,就这么定了。洛西迪,借我一辆马车。」
洛西迪接受贝尔纳冯的委托,然后又另外准备了一台马车,供其他人乘坐。
一辆上面是西亚,孩子们和艾尔巴德,另一台上面是贝尔纳冯,西瓦娜和赫密特。
艾尔巴德之所以变成和西亚同行,是因为贝尔纳冯说「你去帮她看小孩吧」,把他赶了出去。
艾尔巴德虽然意志坚强,却是个在感情方面缺乏魄力的少年。对于艾尔巴德,西亚似乎没有把他当作「李斯特霍克家的继承人」以外的认知,完全没有把他当回事。
而作为他的养父,贝尔纳冯觉得无论顺利还是失败,总归该给给他一个交流的契机。
贝尔纳冯等人告别了还有工作要做的洛西迪,开始返回王宫。骑士莱纳斯迪会在午餐前独自一人前往城堡。画商只是他的兴趣,他的本业仍然是王宫骑士团的骑士。
茶会之后,黛梅尔也会以「警卫」的名义和他会合。作为威士托的得力助手,这两名骑士在王宫骑士团中也有着重要的地位。
马车中,西瓦娜开口说道。
「这个国家还是那么和平啊。太好了。」
即使是在贵族贝尔纳冯面前,她的语气也一如往常。这种旁若无人的态度让贝尔纳冯觉得她和自己很像,露出微笑。
「没什么,只是现在而已——再过十年,当权者交替的塔多姆又会开始蠢蠢欲动。南方的火种虽然现在暂时熄灭,但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就不知道了。不存在永远和平的国家。」
他的话听起来很悲观,但是是事实。
「正因如此,我们必须随时为动乱的发生做好准备。若在发生动乱时毫无防备只会迎来灭亡,但如果拥有战斗的力量,或许还能存活下来,更重要的是,如果对方对我们的战力有所警戒,也能避免不必要的战斗。恕我冒昧——这也依仗你们的力量。」
阿尔谢夫和北方民族之间,在过去的塔多姆战役中缔结的秘密同盟还在继续。
阿尔谢夫这边承认北方民族在领土内的商业和贸易的自由,作为交换,北方民族向阿尔谢夫提供关于塔多姆和世界动向的情报。
因为预算的关系,现在阿尔谢夫的军备还称不上完全,但已经做好了若邻国有异动便能即时应对的准备。
北方民族散布在各个地方的情报网也不容小觑。他们驱使玄鸟的军事力量自然不容小视,但贝尔纳冯认为他们真正强大的点在于情报能力。
西瓦娜和赫密特也再次换上严肃的神情。
贝尔纳冯本人也因为经历了这段和平的日子,有时也会产生这种和平会永远持续下去的错觉。
然而,他从少年时代就亲身体会到,这种和平的日子会因为一些微小的事情而崩溃。
他并不打算忘记那段未能保护最重要的人的过去。
而所谓的战乱,便会催生出大量有着自己一般的想法的人。
因此,贝尔纳冯一直致力于在军事上注重防御力。
「嘛——虽然有点自卖自夸的意思,不过现在布拉德大人身居国王之位,军备由克劳斯和我掌管,而且菲利欧大人和威士托卿这样有着实战经验的将领也还健在。其他的人才也很齐全。这个国家的情况真是幸运啊。」
赫密特微笑着。
「阿尔谢夫能够维持「和平」是有其理由的——我在见识了很多国家之后,对此深有体会。阿尔谢夫的政治形态也很简单。因此,取决于执政者是什么样的人物,国家的面貌会有很大的不同。坦率地说,布拉德大人的治理非常出色。」
虽然获得了赫密特的称赞,但这既是这个国家优点,同时也是缺点。即使现在治理很出色,但谁也不知道布拉德之后的王,以及再之后的王会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是像拉多罗亚那样由民众选出政治家的国家,人才倒是能够从大范围内得以选拔出来。但是在王权国家中,基本上是以国王的血族为顶点、贵族们加以支撑的结构。
正因如此,培养能够担负得起下一代的人才,是不可忽视的重要任务。
所谓的培养,并非仅仅包括实务能力和智慧。最大的要素是「心」的成长。
比如说,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会溜到街上,学习「人们的生活」,这虽然多少伴随着危险,但是意义重大。话虽如此,也不能完全对他们放任不管,使他们丧失义务感,所以负责训斥他们的西亚的存在是非常必要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贝尔纳冯对她现在承担的角色评价非常高。
而且,不仅是里格尔斯他们,国王夫妇也诞下了非常优秀的继承人。
「布拉德大人和苏菲雅大人所生的长子拉德纳大人也在茁壮成长。身为臣子,我对此也感到十分安心。」
拉德纳·阿尔谢夫是个和布拉德一模一样的温柔皇太子。
虽然还不到十岁,但他沉稳的举止和温和的微笑,已经让他成为孩子们一代的好哥哥了。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也很仰慕他。
在遥远的将来,当布拉德引退之时,他将成为下一任国王。
西瓦娜眯起眼睛。
「继承人确实很重要。但是,在拉德纳皇太子出生的时候…不,在那之前,布拉德陛下和苏菲雅结婚的时候,我有些惊讶。虽然说来失礼,因为布拉德陛下给人一种对女性很晚熟的印象。说实话,先不提结婚,我也觉得生孩子会是菲利欧他们更早的。」
贝尔纳冯对此也不知不觉间跟着点头。
和行动力强大的菲利欧相比,布拉德的性格比较保守,在旁人看来则是内向。
不过,从他在与塔多姆一战中亲自踏上前线一事就可以得知,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不过,贝尔纳冯能够理解并不十分清楚国王性格的西瓦娜的话。
「虽然过程确实多少有些曲折。但是苏菲雅大人和陛下之间的亲密程度,在历代的王与王妃之间都是尤为特别的。说不定在后世,布拉德大人会以「阿尔谢夫王室中最疼爱妻子的人」名留青史。」
说着说着,贝尔纳冯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从外务卿拉希安和巴罗萨那里听来的话。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只是王与王妃之间的一个小趣闻。
「怎么了,贝尔纳冯卿?你居然偷偷笑了。」
「不,没什么。失礼了。总之,我们王室中有很多逗趣的逸闻。」
贝尔纳冯一边嘻嘻地笑着,一边打开窗户,用独眼看向蓝天。
逸闻四 此时此刻,王与王妃
「为什么陛下会对我这种人——」
那天清晨,苏菲雅·亚涅斯特紧抱着塞满羽毛的枕头,白白浪费着起床的时间。
她埋在枕头中的脸微微泛红。
苏菲雅想起了不久之前,布拉德向她告白的那一天。即使到了现在——就在她刚刚醒来之前,她还在做着那天的梦。
在一个名为梅比斯·弗仑岱特的可疑歹人袭击阿尔谢夫的舞会时——苏菲雅挺身而出,从刺客的刀刃下保护了布拉德,受了轻伤。
第二天,布拉德前来探望她。在王弟等人面前,国王亲口向她表达了爱意。
一开始,苏菲雅摸不清国王的意图,十分困惑。但听了同席的乌露可·迪古雷的解释后,她只记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
在王弟菲利欧的劝说下,苏菲雅总算回过神来,做出了回答——但困惑依然残留心中。
苏菲雅像今天早上一样梦到那个场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国王的爱意让她由衷地感到高兴。
但是,对于在乡下深山中长大的苏菲雅而言,被同龄的异性表白还是第一次。
一方面,苏菲雅觉得很不好意思,而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还是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自己能得到国王的爱意,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反过来倒是很容易理解。贵族的女儿爱上当权者是故事的老套路,而当权者也会喜欢上其中一个人吧。
只是,苏菲雅无法理解为什么「其中一个人」是自己。国王身边应该也很多比自己更贤淑可爱的贵族千金才对。
本来可以和她商谈的同龄少女乌露可、丽莎琳娜已经与王弟菲利欧一起踏上了前往吉拉哈的旅程。恐怕要年底才回来。
现在,布拉德忙于政务,两人没有多少时间见面。就在不久之前,佛尔南神殿失去了辉石,因此在贸易关系上,阿尔谢夫与各国的协调也陷入了僵局。对于刚刚即位的国王而言,这是一项压力很大的工作,现在布拉德正在反复和官僚们会商。
苏菲雅这边也刚刚拆下绷带,很少外出。
她本来在这片土地上就没有什么熟人,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度过。
所以她才会——更加多余地去思考布拉德的事。
实在是受不了了,苏菲雅把头撞在枕头上,这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苏菲雅大人,您已经起床了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传来一名女性佣人的声音。
「啊,对不起,我现在就去。」
如此回答后,苏菲雅坐起身,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
前来叫醒她的人,并不是亚涅斯特家的佣人。
这栋房子原本是建在王宫领地内的拉希安·罗姆的别墅。现在,巴罗萨父女两人借住在这里,房子里的佣人也是罗姆家的人。
照理说,苏菲雅也差不多也该回领地了。但是现在她成为了「王妃的候选人」,自然就不能如此了。
「王妃的候选人」——
(…没有现实感啊…)
这是苏菲雅毫无掩饰的真心话。
她离开卧室,走下楼梯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女佣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和蔼可亲的妇人,似乎已经服侍了罗姆家很长的时间。她并没有瞧不起乡下贵族苏菲雅和巴罗萨,而是郑重地接待了他们。
餐桌旁没有父亲的身影。
「咦?父亲呢…」
「巴罗萨大人一大早就去拜访骑士团长威士托了。那两人似乎关系很好。」
最近,父亲经常去威士托那边。两人都是卓越的剑士,很容易有共同话题。
苏菲雅落座后,摆在她面前是圆形的面包、荷包蛋和沙拉等普通的早餐。
不过今天,盘子的一旁还放了一封信封。
「这是刚刚才收到的信。您看了后一定会吓一跳的。」
女佣人扑哧一笑。
莫非是布拉德的信吗?一瞬间,苏菲雅浑身僵硬。
但是,当她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寄信人后,她立刻疑惑地歪起脑袋。
「妮娜·李斯特霍克」——
李斯特霍克是军务审议官贝尔纳冯的家名。
可能是他的妻子、姐妹或亲戚?苏菲雅在脑海中搜寻着,但在她的记忆中,贝尔纳冯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姐妹。
女侍从对一脸不解的苏菲雅小声说道。
「就在前几天,她还叫「妮娜·桑克瑞得」,现在好像被李斯特霍克家收为养女了。」
苏菲雅很惊讶。说到妮娜·桑克瑞得,那可是是军阀名门桑克瑞得家的千金。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妮娜成为了李斯特霍克家的养女,也不清楚其中缘由。
妮娜是在塔多姆战役中大展身手的军师克劳斯·桑克瑞得的妹妹。
「妮娜小姐前几天刚从施疗院出院,来到了贝尔纳冯大人和克劳斯大人所在的王都。她的身体受到之前的重伤的影响,还不太能适应生活,好像要在来这里疗养。」
「…就是这位妮娜大人给我寄了信吗?我打开了哦。」
苏菲雅撕开信封,展开信纸,上面写着字迹工整的小字——是可以窥见纤细内心的,符合女性印象的文字。
信中的内容是一些常规的问候。妮娜在信中对和贝尔纳冯、克劳斯一起在国境附近战斗的苏菲雅和巴罗萨表示称赞,同时想要邀请他们见面聊一聊。
妮娜自己也长时间生活在桑克瑞得家的领地,在这个王都似乎没有什么熟人。
苏菲雅盯着信,拿起面包,问女佣人。
「妮娜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见过她,但听说她是个开朗活泼的人。我想,苏菲雅大人一定和她聊得来。」
苏菲雅想了一会儿。
信上写着,希望你方便的时候随时过来。苏菲雅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先回信,但在那之前,她想要直接见对方一面。
「吃完早饭,我想稍微去打扰一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吧?」
苏菲雅知道自己是个不懂礼法的乡下人。为了慎重起见,她征询了佣人的意见。
女佣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小声又谨慎地补充道。
「我想您前去拜访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边看信边吃面包,可能有些不合礼节吧?」
苏菲雅慌忙合上信纸,像是在掩饰害羞般,对着像是看着女儿一样看着自己的佣人露出微笑。
✝
妮娜在王都的住处是桑克瑞德家的别墅。
虽说她已经成为了别人家的养女,但李斯特霍克家与亚涅斯特家贫穷程度相当,原本在王都就没有住宅。
听说李斯特霍克家的家主贝尔纳冯自己也住在同样的别墅里。
(话说回来,养女…是为什么呢?)
首先,苏菲雅不明白其中缘由。
如果是被更好的家庭收为养女倒还好,但妮娜是从名门中的名门桑克瑞得家离开,成为了李斯特霍克家的养女,苏菲雅不认为这能有什么意义。
她正悠闲地走在清晨阳光照耀下的王宫中庭。
阿尔谢夫的王宫有个小城镇那么大。由于城堡是在原本没有城镇的土地上建造的,所以其领地内甚至还有森林和泉水。
因为王宫的面积太大,所以贵族们如果不乘马车或骑马就很难移动,但是对山里长大的苏菲雅而言,这一点都不辛苦。
她悠闲地走着,恍惚间感觉到自己不久之前还位于战场上的事实就像是在骗人的一样。如果自己现在回到领地的话,曾经一起行动的伙伴们肯定会笑着来迎接自己吧——苏菲雅甚至有着这样的错觉。
她强忍着突然涌出的泪水,摇了摇头。
「哦?是苏菲雅殿下吗?」
「啊…贝尔纳冯卿。早上好。」
独眼的军务审议官正好来到宅邸的玄关。
为了不让泪水被他注意到,苏菲雅挤出笑容,走到他身边。
「你这么快就来了啊。你看到那封信了吗?」
「啊,是的——您也知道那封信吗?」
「信上的内容我并不清楚。不过,今天早上把信送到罗姆家的人就是我。」
苏菲雅很惊讶。她本以为那封信是随从或者别的什么人送来的,但这实在太让人惶恐了。
「竟然是您特地…您至少应该叫我一声吧。」
「因为是一大清早啊。而且,我也是在遛马的过程中顺便跑了一趟而已。我在这个宅邸里就像是个吃白食的,所以也会干些杂活儿什么的。」
贝尔纳冯指着桑克瑞德家的别墅,笑着打开了门。
「我待会儿要去工作。克劳斯也到城堡里去了。你就好好休息吧。」
贝尔纳冯告诉佣人苏菲雅来访的消息后,便骑马向城堡的方向消失了。
被请入宅邸的苏菲雅,先被带到了客厅。
没一会儿,一个绿色头发、和她同龄的女孩出现了。
女孩穿的是极其简单的短衣和及膝的裙子,身上散发出城镇姑娘的气息。苏菲雅一眼就对她那夏日清凉的装束产生了好感。
或许是长期卧床的关系,她脚步的动作还有些笨拙,但脸色不错,皮肤也恢复了光泽。女孩优雅地行了一礼,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初次见面,苏菲雅大人。我是妮娜·李斯特霍克。很荣幸见到您。」
「初次见面,我是苏菲雅·亚涅斯特。克劳斯卿和贝尔纳冯卿曾在国境救了我一命。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在互相打过招呼后,妮娜扑哧一笑。
「其实,我从哥哥那里听说了布拉德陛下和您的事——我想,您或许心怀什么烦恼,所以才寄了那封信。」
妮娜突然提到这个话题,让苏菲雅吓了一跳。
说起来,听说妮娜曾经是第二王子雷吉克的未婚妻。如果没有发生那些变故,或许她就是王妃了。
而且,她不是像自己这样贫穷贵族的女儿——
「那,那个…!」
苏菲雅焦急地想要说些什么,妮娜连忙开口道。
「啊,请不要误会!我是真的很感谢苏菲雅大人您。我从哥哥那里听说了您在边境的表现,当然也支持您和布拉德陛下。我也——那个,再过几年,会成为克劳德·桑克瑞德的妻子…所以,请不要那么害怕。没关系,我是你的同伴。」
对于咯咯笑着的妮娜说出的话,苏菲雅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同伴」这个词固然令她震惊,但之前的内容更是让她目瞪口呆。
「那个,和克劳斯卿…也就是说,那个…?」
苏菲雅忍不住确认,妮娜害羞地微微吐了吐舌头。
她那脸颊微微染红的样子,完全就是恋爱中的少女。
「就是这么回事。贝尔纳冯大人收我为养女,是为了让哥哥…不,是为了让克劳斯大人娶我…真是的,我也吓了一跳呢。」
苏菲雅几乎不了解情况,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人际关系,感到更加混乱。
仔细一问之后,她才知道,妮娜原本就不是克劳斯的血亲,而是克劳斯家收养的养女。她被当作政治上的棋子,被迫和雷吉克订下婚约,还差点被暗杀,是个被坎坷命运捉弄的少女。
听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后,苏菲雅只能呆愣原地。
「哥哥好像也曾经想过把我嫁给布拉德大人…不过,我当然也尊敬陛下,但是我所爱的男性只有克劳斯大人。所以,我真的很感谢贝尔纳冯大人。起初我很惊讶…但现在我甚至会想,我真的能得到这份幸福吗?」
妮娜害羞的样子,即使在同性的苏菲雅眼中也可爱得想要让她紧紧拥抱。这样一来,就算不是贝尔纳冯,也会想要站在她这一边。
本应陷入悲恋的情况,却被贝尔纳冯几乎是以蛮力推翻了。
大致说完后,妮娜恍然间捂住了嘴。
「啊…对不起。这样就好像是我在讲无聊的爱情故事一样…不是的。我并不是为了说这些事才写信给您的,而是想要帮助苏菲雅大人您…国王陛下突然对您表示好感,您会不会感到困惑呢?」
苏菲雅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是的。其实…那个,怎么说呢,我总觉得没有现实感。像我这样一个小小乡下贵族的女儿,怎么会被布拉德陛下看中呢?说实话我也不明白。前几天的舞会上,明明也有很多更漂亮的人在…」
苏菲雅困惑地说着,而妮娜露出微笑。
「我没有参加舞会,所以不知道您指的是谁…但是,苏菲雅大人说的「漂亮的人」,难道指的是那些只会化妆,还穿着华丽服装、带着昂贵首饰的性格恶劣的人吗?」
听到这与她那这温柔笑容不符的尖锐讽刺,苏菲雅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不,绝对不是…」
妮娜不顾惊慌失措的苏菲雅,始终笑眯眯的。
「是真的。我在成为桑克瑞德家的养女之前,也是贫穷贵族的女儿…所以对上位贵族的千金有一种反抗心理。我这么一个狂妄的女孩,竟然从贫穷贵族成为桑克瑞德家的养女,甚至还成为了雷吉克大人的未婚妻——」
她的语气不是自傲,而是近乎自嘲。对她而言,那是不愿回忆起的过去吧。
妮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其他人看来,我的人生一定就像是绘本中那样成功吧。我被当成一步登天的幸运儿,暗地里受到人们的嘲讽,也被当面嘲弄过。但是呢,苏菲雅大人——」
妮娜轻轻握住苏菲雅的双手。
「对人而言最重要的是「心」。无论外表打扮得多么光鲜亮丽,如果心是丑陋的话就没有意义。当然,也有人会被外表欺骗,因为心灵的美丽程度,光看外表是看不出来的…但是我相信,看中苏菲雅的陛下的眼光,一定是正确的。」
苏菲雅眨着眼睛看着妮娜。
她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鼓励。
妮娜又扑哧一笑。
「我这个人,其实性格相当差劲。为了不失体面,我虽然外表打扮得很漂亮,但内心却是扭曲的——哥哥也经常训斥我「不要那么刻薄地说话」。能娶我这样的人的人,肯定只有哥哥了。」
妮娜开玩笑般地说完,盯着苏菲雅的眼睛。
「无论如何,陛下都对苏菲雅大人有好感。在我看来,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或许您自己没有注意到,苏菲雅大人,您有着一种吸引他人的魅力。连刚见面的我都对您有如此的好感。」
妮娜以毫无虚假的声音低语着,然后端正了姿势。
「不如说,我关心的是您对陛下的看法。那个——虽然有点冒昧,但是陛下的告白真的很突然。我想您可能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绪。您喜欢陛下吗?」
被她这么直截了当地问道,苏菲雅红了脸。
只要看到她的样子,就明白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实际上,苏菲雅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心绪很不可思议。
她也和乌露可、丽莎琳娜谈过——当她们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时候,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比自己强的人」。或许是因为她一直近距离看着父亲巴罗萨的缘故吧,对于像父亲一样的存在,她总觉得很憧憬。
这样的自己,现在却被布拉德吸引。
她并非因为被他人告知爱意而兴奋。
更不是因为被当权者看中而高兴。
苏菲雅对自己的感情也很困惑。
「那个…老实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听到苏菲雅这么说,妮娜歪着头。
「我真的是一直在深山里长大的——几乎没有去过城里。平常我不是骑马射箭,就是制作陷阱和挥剑,我只是在做这样的事…虽然我也参加过乡下的舞会,但基本都是在父亲身后,比起跳舞,我更擅长狩猎…」
苏菲雅结结巴巴地说着,觉得自己很难堪。
简而言之——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来加深和布拉德之间的情谊。两人的兴趣和生活完全不同。
妮娜不解地歪着头。
「也就是说,比起喜欢和讨厌,你更不知道该怎么和男性相处?」
「…是的。」
苏菲雅不得不承认。这和指挥部下完全不一样。而且对方还是这个国家的君主。
虽然不能失礼,但若是距离维持得太远,布拉德自己也不会高兴。
在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之后,妮娜缓缓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首先,请您下定决心,由您主动接近陛下比较好。」
苏菲雅眨了眨眼睛。
「您知道陛下的性格吧?他绝对不会凭借权力做些什么。因此,陛下应该很难对苏菲雅大人提出什么要求。而且陛下已经主动对苏菲雅大人表达了好感,至于该如何回应,就取决于苏菲雅大人了——不是这样的吗?」
苏菲雅点了点头。她理性上也明白,但具体「该做什么好」却不太清楚。
「那个,妮娜大人。我该做什么呢…?」
「比如说…是呢,稍微撒撒娇什么的。只要你们两人在一起说说话,感觉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吧。」
「…撒娇?」
「是的。被喜欢的女性撒娇,没有哪个男性会不高兴的。虽说是撒娇,但可不能强行提一些要求哦?刚才我也说过了,最重要的是心。陛下一定很珍惜苏菲雅大人的「心」——」
苏菲雅困惑地点了点头。
她感觉自己好像理解了什么,却又没有想出根本性的解决策略,心情变得有些难以形容的暧昧。
妮娜仿佛看穿了她的不安,微微一笑。
「苏菲雅大人,你真的很纯情呢。但是你没有必要那么害怕。因为陛下不是已经亲口向你表达了爱意了吗?如果其他的贵族千金听到陛下这么说的话——说不定当天夜里就会偷偷跑过去呢。」
「夜里…哎哎?」
察觉到妮娜话中之意的苏菲雅顿时狼狈起来。
在晚上造访君主的寝宫——这一行为代表的含义,即使是苏菲亚也能理解。
「这,这是很普遍的吗?」
看着惊慌失措的苏菲雅,妮娜更加慌张地摇着头。
「不,不能说是「普遍」…但是,我还是觉得做这种事情的人不少见。因为能得到没有婚约者的陛下的爱意,光是这样就「不普通」了。苏菲雅大人当然不是那种性格,但想要权力和名誉的千金小姐们应该会很高兴地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在您还悠哉游哉的时候,如果陛下的心转移到其他女性身上,那就太可惜了吧?」
苏菲雅哑口无言。她意识到自己对王族与贵族之间的关系的认识过于天真了。
看着一言不发的苏菲雅,妮娜慌忙补充道。
「那个,我并不是说觉得这样做比较好哦?只是说如果是其他贵族的千金的话会这样做…苏菲雅大人,你果然还是以自己的方式来处理比较好。我好像稍微有点吓你吓过头了呢。」
妮娜说着道歉的话,站起身,双手搭在僵硬的苏菲雅肩膀上。
「…没事的,苏菲雅大人。我也祝你武运昌隆。」
苏菲雅一脸困惑地抬头看着妮娜。
她的应援,为现在的苏菲雅打了一针强心剂。
苏菲雅用感谢的目光,看向这位今后应该也能成为很好的聊天对象的女孩。
「谢谢你,妮娜大人。我——我会努力的…」
「对,就是要这种气魄。陛下也一定会珍惜苏菲雅大人的。」
虽然心中还有些不安,但苏菲雅还是下定了决心。
至于半夜偷偷溜过去就算了,但至少,要是连好好和他说话都做不到的话,就太对不起对自己表示好感的布拉德了。
(说的也是——菲利欧大人也说过,不能因为害怕而逃跑——)
勇往直前本就是苏菲雅的性格。
苏菲雅向倾听她烦恼的妮娜表示由衷的感谢,然后离开了桑克瑞德家。
✝
那天早上,巴罗萨·亚涅斯特拜访了王宫骑士团的团长威士托·贝赫塔西翁。
如今,威士托的心腹骑士们与菲利欧,乌露可,丽莎琳娜一起,正在前往吉拉和的旅途中。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跟去了,但剩下的只有包括伤员在内的少数人,其他的都是根据贝尔纳冯等人提出的骑士团强化政策而招募来的新手骑士。
威士托的宅邸位于王宫的领地内。被留下的骑士中有数人住在宅邸里面,适当地分担些家务。
「威士托卿,你也差不多该回归了吧?」
巴罗萨向坐在桌子对面的剑友露出玩味的笑容。
银发的巨汉微微点头。
「托您的福,我现在已经行动无碍了。今后我打算慢慢恢复锻炼。」
威士托与神殿骑士贝里耶战斗时所受的伤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实际上,他已经下了床,重新开始了轻度的锻炼。
话虽如此,他似乎还不是能够自如活动的状态,动作也没有恢复往常的锐利。
(到完全恢复为止,大概还要半个月吗——)
巴罗萨如此判断。
长时间卧床的话,肌肉力量也会下降,想要取回原来的技术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威士托的年龄虽然比巴罗萨小得多,但也不算年轻了。
「不过,我也想看看威士托卿和那个贝里耶的对决。他明明并非突然袭击,却让阁下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果然不同寻常。」
对于巴罗萨的这番话,威士托报以苦笑。
「别太高看我了。我也不像年轻时那样灵活了。巴罗萨阁下的技术会随着经验的累积变得更加出色,不过,像我这样的剑士只不过是二流。」
「威士托卿,你的这一点从以前开始就没变啊。」
巴罗萨眯起眼睛。威士托方才的话,绝对不是在表露谦虚。
他真的认为自己还是二流。正因如此,他才会以一流剑士为目标,每天不断精进。
威士托从不因自满于自己的剑技而止步不前,他总是以更高的层级为目标,这让年迈的巴罗萨很是羡慕。
在巴罗萨的眼中,他的身影与现在正在旅途中的王弟重合了。
菲利欧·阿尔谢夫——
他虽然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但其剑术却到了足以让巴罗萨称赞的境界。
——他实在是太强了,甚至,有些扭曲。
巴罗萨故意不和威士托对上视线,喃喃自语道。
「菲利欧大人真的是有一位好老师。我在国境见到他的时候,也对他的成长感到惊讶。他的技术,果然是拜你的教导吧?」
「不敢当。不过,我自己并没有教过他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正因为菲利欧大人有那样的才能,才能在这个年龄掌握这样的技术。」
威士托的回答似乎在某处空缺了些什么。
巴罗萨的嘴角有些抽搐。
「那么…你说的那种「才能」,难道是能由师父传给弟子的东西吗?恕我冒昧——菲利欧大人的父亲拉巴斯丹王,以及他的母亲弗芙蕾雅大人都没有半点剑术的才能。」
巴罗萨带着疑惑说出了这句话。
他窥视着威士托的脸色,而威士托始终和颜悦色,保持平静。
「那么,果然是我的教导和菲利欧大人的素质偶然间吻合了吧。所谓人的才能,谁也不知道究竟隐藏在什么地方。」
望着装傻的威士托,巴罗萨叹了口气。
「哎呀呀——不只是剑术,就连说谎的方式也这么堂堂正正——唉,这样也好。我也不是那种不顾一切追求真相的年轻人了。」
眼前的威士托,或许背脊正冒着冷汗。
——巴罗萨注意到了。
菲利欧·阿尔谢夫的剑术,与年轻时的威士托简直一模一样。
正因为两人是师徒,所以刀法和习惯都一样也是理所当然,这还可以解释。但是,如果连目光之锐利和散发的气息都完全一样,就骗不过巴罗萨的眼睛了。
巴罗萨稍微想了想。
既然威士托没有说出真相,也就是说这是「无所谓的事情」。威士托不可能背叛拉巴斯丹王。巴罗萨也可以推测到,前任国王大概也知道这个秘密。
只是,他在想一件事——
「威士托卿。你把菲利欧大人培育得太扭曲了。」
巴罗萨有些哀伤地说。
威士托紧锁眉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罪恶感,他微微低下头。
住在这里的骑士们现在也外出训练去了。这里没有其他人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尽管知道这一点,巴罗萨还是压低了声音。
「…菲利欧大人对「自己的幸福」过于不在意了。他总是关注只「周围的人」,养成了忽视自己的习惯。也就是说,在他心中,为了别人行动是理所当然的——那种生存方式,迟早有一天会杀死他自己。」
巴罗萨确信地说。
威士托也一脸认真的样子,只是沉默不语。
巴罗萨也理解威士托为什么要这样养育菲利欧。对威士托而言,他绝对不允许「菲利欧成为王」这种事情发生。因为那就意味着,拉巴斯丹·阿尔谢夫的血脉将就此断绝。
所以,他为了让菲利欧绝对不会产生「野心」——才培养出了他甘于自我牺牲的性格。
结果,菲利欧变成了一个总是考虑国家的和平以及周围之人的幸福的王子。
并且,这成为了菲利欧自己根本的「愿望」,反而让他缺少了更像人类的、可以说是「私欲」的东西。
在旁人看来,菲利欧的成长或许是健全且正直。
但是在巴罗萨看来,菲利欧的性格过于纯粹,作为人来说甚至有些扭曲,和人类原本的模样相距甚远。
菲利欧周围的人都很喜欢他的这种性格吧。但是,菲利欧本人却绝对不会珍惜「自己」。他至今为止的实绩,也印证了他这种不畏惧奔赴死地的性格。
至今为止,他的所作所为都在巧合中带来了好的结果。
不过,这样的偶然,未来未必会一直持续下去——
而将菲利欧培养成这样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眼前的威士托。
「…布拉德陛下似乎也感到不安。」
巴罗萨斟酌着词句,说道。
「陛下似乎也非常担忧菲利欧大人那种乱来的性格。想必他也注意到了菲利欧大人身上的扭曲吧。不过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是威士托卿造成的——我,对于从你这里只得到了这种生存方式的菲利欧大人,有些同情。」
威士托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没什么可辩解的。我把菲利欧大人培养成那样是事实。但是——虽然我真的很自私,但我还是认为,菲利欧大人今后会向好的方向做出改变。」
「哦?」
威士托对面的巴罗萨抬眼看着他。威士托虽然苦着一张脸,目光中却充满了慈爱。
接着,威士托低声断断续续地说。
「威士托大人现在终于——有了对他自己而言「重要的人」。乌露可大人和丽莎琳娜大人——这两位的存在,或许会让菲利欧大人从现在开始一点一点改变——或许在将来,她们能够成为菲利欧大人的「家人」,我有着这样的期待。有了家人的话——菲利欧大人应该也能自觉到自己的幸福了吧。」
巴罗萨微笑着点头。
在这一瞬间,他终于得以窥见威士托那正直的「父母心」。
「这样就好,威士托卿。」
巴罗萨的声音不再咄咄逼人。
两人在这个王都久别重逢,至今仍保持着旧交——而巴罗萨渐渐注意到了威士托心中的纠葛。
虽然他只能推测其内容,但大致可以察觉,其起因是对菲利欧的罪恶感。
否则,他实在不觉得剑圣威士托会因为其他事而烦恼。
巴罗萨拔出一只小太刀,面带笑容地抵在威士托眼前。
「这把刀是用来杀人的刀。不过,它既可以狩猎野兽,用来切菜也意外的方便。当然,也能用来威吓——威士托卿,菲利欧大人这把利刃,也绝非「用来保护国家的利刃」。那位大人在今后的人生中,也会继续守护自己身边重要的人吧。而且,这也关系到菲利欧大人自身的幸福——」
巴罗萨收刀入鞘,闭起一只眼睛。
「作为一个人,他虽然有些扭曲,但这也绝不是坏事。即使你对将菲利欧大人养育成这样有些后悔,但别忘了,这过程中也有菲利欧大人的笑容。那么,我们能做的就是——为了不让他奔赴死地,尽可能地保护他。你和我都还有工作要做。」
(为了以防万一,你要尽早恢复对剑的感觉——)
巴罗萨带着这样的想法,激励着威士托。
表情凝重的剑圣终于恭敬地垂下了头。
「…巴罗萨卿,谢谢你的关心。」
「没什么。陛下也非常放心不下菲利欧大人。我的女儿要是能成为布拉德陛下的力量就好了…可是那个笨蛋女儿实在是太胆小了。苏菲雅她也确实对陛下抱有好感,但她毕竟是乡下贵族,不知该如何同陛下接触——」
巴罗萨叹了口气。
就在前几天,巴罗萨希望贝尔纳夫和已经成为她养女的妮娜成为苏菲雅的商谈对象。
妮娜爽快地答应了,今天早上就寄了信来。以苏菲雅的性格,她今天或者明天应该就会去见妮娜。
「苏菲雅和陛下那边还是老样子吗?」
威士托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巴罗萨耸了耸肩,然后想到了一个计策。
「…对了,威士托卿。我记得布拉德陛下的贴身护卫,现在应该是王宫骑士团的人吧?」
「是的。虽然近卫骑士团也负责城堡的守备工作,不过夜间布拉德陛下的寝宫是由我们负责保护的。有什么问题吗?」
巴罗萨无意中笑了起来。
威士托立刻皱起眉头。
「…巴罗萨卿,莫非,你想到了什么坏招儿?」
看来,威士托的眼力还没有衰退。
「不不,没什么大不了的。接下来,我会和拉希安卿商量一下…为了我们的主君,请威士托卿也稍微搭把手吧。」
似乎是对巴罗萨的笑容感到不安,威士托没有点头,只是疑惑地歪起了头。
面对这样的他,巴罗萨悄悄说出了他的计划。
随着对话的进行,威士托的苦相终于转为苦笑。
✝
「…也就是说,妮娜和苏菲雅阁下意气相投吧。」
在军务审议官的办公室里,贝尔纳夫·李斯特霍克正在悠闲地喝着红茶,同时从窗户眺望外面的庭院。
「嗯…我觉得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克劳斯·桑克瑞德一边回答,一边和堆积如山的文件搏斗。
这些工作几乎都是军务审议官贝尔纳冯推给他的。
克劳斯因内乱之罪而受到的紧闭处分虽然在与塔多姆的战斗中解除了,但他还没有特别恢复职位。从立场上来说,贝尔纳冯的地位要更高,于是他便利用这一点来使唤克劳斯。
无论如何,在不久的将来,克劳斯就成为贝尔纳冯名义上的的继子了。他趁现在让克劳斯帮点这种程度的忙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克劳斯对着单手端着红茶、正在眺望文件的贝尔纳冯低声说道。
「话说回来,妮娜和我的事也是这样…没想到你居然喜欢在别人的男女关系背后搞事儿啊。和你剽悍的外表一点都不相符。」
「别说这种难听的话。你和妮娜之间的事,我是单纯为了妮娜——但这次苏菲雅和陛下之间的事,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件了不起的工作。阿尔谢夫的存续和陛下的婚姻息息相关。如果这个国家因为继承人的问题而连续两代爆发内乱,那也太对不起已故的拉巴斯丹陛下了。」
布拉德和苏菲雅之间的关系将关系到这个国家的未来。
克劳斯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的表情中还是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违和感。
「你说的对,但看你这么机敏地表示关心…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拉希安卿的计谋。」
听到这个感想,贝尔纳冯笑了。克劳斯的直觉相当敏锐,不过,并不是「拉希安卿」的主意。
贝尔纳冯没有接他的茬,而是说起了另外的事。
「我本来就不是不擅长照顾别人哦?我只是对不感兴趣的人彻底不关心而已。妮娜现在就和我的女儿一样,而陛下的事也一样——老实说,在上次与塔多姆的战斗中,我完全对陛下刮目相看。没想到他会亲临前线。而且,还是他本人的意愿。实在让人陶醉。」
克劳斯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一开始,克劳斯似乎阻止了布拉德的行动,最终在君主坚定的决心面前屈服了。结果是,事情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因为布拉德的到来,前线的士兵士气高涨,胆小怕事的诸侯们也因为觉得「不能落后于国王」而慌忙赶到战场。如果让塔多姆入侵到阿尔谢夫的腹地的话,说不定混乱还会持续下去。
克劳斯也像是想起什么般露出笑容。
「确实,我也当时也被陛下吓到了。虽然陛下本人是说「受到菲利欧大人的影响」——但在我看来,布拉德大人的心中,隐藏着非常勇猛的部分。」
贝尔纳冯也点了点头。
听说在内乱之时,布拉德甚至打算亲自暗杀雷吉克。姑且不论其行为的对错,他绝对不是一个胆小懦弱、虚有其表的君主。
「菲利欧大人在出发前说过「陛下是个强大的人」。陛下即使得到了权力这一强大的力量,也没有沉溺其中,而是自觉到自己的弱小并不断战斗着。在真正意义上,他是个「强大「的人——而菲利欧大人似乎从心底里敬爱着这样的陛下。」
「这样的陛下,如果喜欢的对象是——。不过,你会插手这种事情…还是让我有些意外。你应该是个更硬派的人——说实话,我还以为你是木头人那类的。」
克劳斯会对他有这样的认识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贝尔纳冯身边几乎没有女人。
至于原因——贝尔纳冯并没有告诉他。
正因为两人从小就是挚友,所以有些事情,贝尔纳冯不想被他知道。如果克劳斯了解了贝尔纳冯的过去、他烧伤的真正原因,以及他的「妻子」的故事,一定会感到深深哀伤吧。贝尔纳冯很清楚他的这种温柔。
但是,贝尔纳冯完全没有在他的身上寻求同情的意思。
而且,他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尤其是,他不想让即将与妮娜结婚的克劳德知道。
现在,贝尔纳冯仍然爱着那唯一的姑娘。即使被世人诟病为不健全,他也没有出轨别的女人的意思。
望着处理完毕的文件,贝尔纳冯为了不让任何人听见,小声说道。
「…克劳斯。你要好好珍惜妮娜啊。」
「嗯?你说什么了吗?」
「不,没什么。」
贝尔纳冯装起糊涂,将已经冷了的红茶一饮而尽。
✝
在那天晚上,苏菲雅·亚涅斯特心怀决意,前去沐浴。
她的「决意」,和妮娜的建议不同。
——话虽如此,也不是毫无关系。
白天的时候。
苏菲雅在与妮娜初次交流后,回到罗姆家的别墅,然后在那里偷听到了父亲与拉希安的对话。
当然,她一开始并不是故意想要偷听的。
苏菲雅回来的时候,佣人恰好不在,而拉希安和巴罗萨来到了客厅里。
苏菲雅注意到他们的说话声,正想去打招呼的时候——她隔着门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那么,就让威士托卿去说服布拉德陛下…?不,可是,布拉德陛下就是那样的性格。再怎么说,他也不会主动对苏菲雅大人出手吧。陛下很担心自己所持的权力会不会把苏菲雅大人逼到绝路。至少苏菲雅大人这边,要是她能主动接近布拉德大人就好了…」
这是拉希安·罗姆说的话。
没想到他说的话和妮娜说的话内容如此接近,苏菲雅吓了一跳,呆立不动。
她原本想敲门的手停了下来。她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听着对面的话语。
这时,传来巴罗萨嘲笑般的嗤笑。
「不不,那个野丫头哪会这么机灵。她就像野兔一样胆小,连主动去牵陛下的手都不敢。就算不是这样,她也是个迟钝到无法察觉陛下好意的姑娘。我知道这很困难,但如果不请布拉德陛下这边想些办法的话,恐怕两人之间就不会有什么进展吧。」
——到这里还好。苏菲雅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即使觉得不甘,也不想反驳。
但是,之后就不行了。
在墙的另一边,巴罗萨一边嘲弄地笑着,一边说道。
「既然陛下已经特别说出了自己的好意,那么正常的贵族女孩应该会主动提出陪他过夜才对——但苏菲雅似乎没有这种想法。说起来,如果威士托卿也很难说服陛下的话…那么,要打个赌吗?陛下和我家那个傻丫头的关系,如果一个月后哪怕有一点点进展,那就是拉希安卿你赢了。如果维持现状,就是我赢了——」
听到父亲傻笑的声音,纵使是苏菲雅也火冒三丈。
自己会被当成小孩子实属无奈,但若是被当成赌注,她就无法忍受了。
她很尊敬父亲。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容忍被这样「嘲弄」。
尤其是现在,苏菲雅刚刚接受了妮娜温柔的建议。
今天早上还和自己形同陌路的妮娜·李斯特霍克竟然那么亲切地为自己出谋划策,而身为亲人的巴罗萨确是这个样子,实在让人生气。
最终,苏菲雅没有在两人面前露面,而是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时之间,她怒气难消,躺在床上皱起眉头。
然后,在迎来夜晚的现在——
苏菲雅泡在水中,仔细清洗着身体,清晰地倾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现在的她,紧张到几乎要停止呼吸。
妮娜的话和巴罗萨的笑声在她的脑海中交替回响。
(不必麻烦陛下…因为我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能好好做到——!)
她一边鞭笞着自己,一边握紧拳头,紧咬牙关。
这一次,她要让尊敬的父亲对自己刮目相看。
这样以来,自己能做的事就只剩一个了。
在深呼吸并下定决心后,苏菲雅·亚涅斯特擦了擦赤裸的身体,不知为何换上了「潜行装束」。
✝
那天晚上,国王布拉德·阿尔谢夫站在卧室的阳台上,眺望着远方的月亮。
呈现歪歪扭扭形状的蓝色月亮,今晚也浮现在那里。
布拉德从小时候起就对这景象司空见惯。
对于体弱多病,经常待在房间里的他而言,从阳台上看到的天空无比广阔。
他的父亲拉巴斯丹小时候身体好像也很虚弱。不过听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身体也逐渐强健起来,也能处理政务了。
(我——在这一点上或许和父亲很像。)
最近一段时间里,布拉德的身体状况很好。
他的气力逐渐充实,即使在家臣们眼中也很明显。最近他经常被人说脸色很好。
这一定是好的趋势。
布拉德眺望着蓝色的月亮,突然想到。
姑且不论真假,根据古代文献的记载,月亮是因为反射了太阳光才会发光。
那么,如果没有太阳,月亮就不会发光。
「或许自己也是一样的——」布拉德有着如此的感慨。
在身处第三王子这种无法接受阳光照耀的立场上时,布拉德只能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
但是现在,身为君主的自己,必须成为照亮这个国家未来的光芒。
弱小的自己无法独自创造出那光明,但或许可以像月亮那样,接受来自其他物体的光而发光。
就像月光照亮了夜晚的黑暗一样——布拉德也希望能静静地守护这个国家。
「真是奇怪。不久之前,我还不会有这么无法无天的想法——」
布拉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露出微笑。
自己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毫无疑问是受到弟弟菲利欧的影响。
他勇往直前又认真生活着的样子,对布拉德而言就像太阳一般耀眼。
从他的生存方式中,布拉德似乎学到了王族应有的姿态。
现在,菲利欧应该在前往吉拉哈的旅途中吧。
他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布拉德虽然心里不安,但保护他应该归来的国家,是现在的自己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他想着弟弟充满活力的样子,从阳台回到室内,躺在床上。
白天的政务让他感到适度的疲惫。
没过多久,布拉德就睡着了。
✝
在国王睡着后过了三十分钟左右——
有个人影顺着钩锁从阳台爬了进来。
那人影打开窗户,蹑手蹑脚地踏入室内,寻找着布拉德的床的位置。
人影小心翼翼地慢慢走着,无声地站在床脚。
影子就那样站着,过了几秒后。
(…怎,怎么办——我真的,进来了…)
感到困惑的人影正是苏菲亚·亚涅斯特。
在妮娜的建议和对父亲的愤怒之下,苏菲雅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潜入了这个卧室——在爬在绳子上的时候,她才终于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好几次想要折返回去。
然而,她训练有素的身体却毫不犹豫地背叛了她的意志,登上了绳子——终于来到了这张床的旁边。
苏菲雅的眼前是国王布拉德·阿尔谢夫安然的睡脸。
以国王而言,他很年轻,长相也算得上可爱。
呆立着的苏菲亚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时的情景。
当时,苏菲雅失去了意识,被爱马驮到阿尔谢夫阵地,然后在布拉德的身旁醒了过来。
她被失去部下的梦魇所扰,哭着醒来,并且误以为布拉德是父亲而抱住了他。
那之后,苏菲雅把他推开,以傲慢的口气对他说话的事,如今也成为了回忆之一。
那个时候,苏菲雅只是在第一次看到的「国王」面前,对自己的失礼感到羞耻。
然后,她在战斗中知道了布拉德的为人,之后看着他努力处理政务的样子——苏菲亚对她产生了亲近感。
虽然其中也有忠诚心,但绝不仅仅如此。
布拉德拼命地,带着诚意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对于这样的布拉德,苏菲雅并非作为他的家臣,而是作为一个人来尊敬他。
在接受了布拉德的告白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份尊敬与爱情之间只有一纸之隔。
布拉德的好意让她由衷地感到高兴。
但是,就和妮娜说的一样,也让她感到困扰。
「布拉德大人…」
苏菲雅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在床旁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察觉到有人的布拉德,这时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带着朦胧的睡眼,用虚浮不定的焦点对准了人影。
「…咦…?你是…」
在这种情况下再次听到布拉德的声音——让苏菲雅立刻红了脸。
接下来她采取的行动,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她将贴在布拉德脸上的右手移到喉咙处,同时左手贴在他的嘴巴上。
接着,她用两肘压住布拉德的身体,向前探出身子。
再然后,按照训练中的动作,用手掌堵住他的嘴,以手刀抵住他的喉咙。
布拉德吓了一跳,眼睛翻了个白眼。苏菲雅的行径跟刺客没什么两样。
「陛,陛下,请安静…!那,那个…」
行动之后,苏菲雅不知该如何解释,慌慌张张地环视四周。目前,负责护卫的骑士并没有冲进来的迹象。
苏菲雅尽可能压低声音说道。
「那,那个!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是…但是,那个——失礼了!」
苏菲雅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她把布拉德压在身下,跨在他身上。
接下来,苏菲雅只要挥下短剑,就能一击杀死对手,但她当然没有这种意图。不过从旁看来,她看起来只是个要袭击君主的暗杀者也是事实。
布拉德这才注意到,骑在自己身上的人是一身潜行装束的苏菲雅。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僵住了。
被布拉德盯着的苏菲雅也满脸赤红,当场呆立不动。
两人就这样互相凝视着,时间静静地流逝。
布拉德一定无法理解这种状况吧。
事实上,苏菲雅自己也不太理解。她唯一能说的,就是「我没打算这么做。」
苏菲雅原本打算用更平静地语气和他说话,先是让他注意到自己,然后再慢慢聊天的。
而不知为何,现在自己从上方压住了布拉德。虽说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但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身体掌握的体术。
布拉德眨了眨眼睛,没有发出声音的意思。
「那,那个…」
苏菲雅终于松开了堵住他的嘴的手掌,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那个,接下来,要怎么办…?」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
布拉德虽然一言不发,可是却肩膀颤抖着笑了出来。
他拼命压住声音,按住额头,却还是滑稽地笑翻了。
对于他的反应,苏菲雅愣了一会之后——她本就红着的脸变得更红,向布拉德抗议。
「您,您笑得太过分了!我,我这么拼命…!陛下,您在笑什么呢!」
「不,不好意思…不,但是,这——」
布拉德几乎笑出了眼泪,终于收起了笑容。
他抬眼看着苏菲雅,抱歉地低语。
「不…真的,对不起。但是,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好久没这么惊讶了。苏菲雅,你怎么了?在这种深夜突然…」
苏菲雅因羞耻而颤抖,以细弱的声音回答。
「那,那个…夜间的服侍——」
布拉德眨了眨眼睛。
他也花了好几秒才理解苏菲雅话中之意。而在理解之后,他也僵住了。
「啊…苏菲雅,那是——」
「…父亲也说过。如果是正经贵族的女儿,听到陛下那样的告白,应该会有这种程度的机灵——所以,我…」
布拉德用力抓住苏菲雅纤细的肩膀。
那意想不到的强大力道让她吓了一跳,浑身一颤。布拉德并没有抱住她,而是用力将她推开。
「…苏菲雅,是巴罗萨将军对你这么说的吗?」
「啊,不…父亲并不是直接对我说的。我只是偶然听到他和拉希安卿的对话…但是,我也不是因为被这么说才来的…我…」
苏菲雅一时语塞。
她明明知道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布拉德将手贴在她的脸颊上,想要让她冷静下来。
霎时间——苏菲雅心中紧绷的弦断掉了,不自觉地流下了泪水。
苏菲雅低下了头。
「…布拉德大人,我做了这种事,真的很抱歉。像我这种人,明明根本模仿不来贵族小姐的举止——」
听到她这么说,布拉德皱起眉头。
哭泣的苏菲雅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可是,我想要帮上布拉德大人——不,不是这样的,最近,我一直在想着陛下的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和妮娜大人商量了一下,她让我向陛下撒娇…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撒娇——」
苏菲雅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耻,哭了起来。
现在,她连想要告诉布拉德的话语都整理不好。
是国王,还是贵族?是君主,还是臣子?——与这些要素完全无关,现在的苏菲雅纯粹地爱上了这个名为「布拉德」的青年。
他有着与外表相反的强烈意志,虽然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却还是拼命地竭尽全力——对于这样的他,苏菲雅相比于忠诚心,更抱有强烈的憧憬。
这份憧憬,让苏菲雅的心躁动不已。
苏菲雅认为对方是国王,是自己绝对无法触及的存在,无意识间封闭了自己的心。
但是,一旦察觉到对方的好意,就没法再封闭下去了。
布拉德以国王的身份亲临危险的最前线,擅自修补臣子破掉的衣服,始终面带充满包容力的微笑——苏菲雅现在非常在意这样的他,在意到无法自拔。
他的存在,如今在苏菲雅心中是如此的重要。
但是,心灵尚不成熟的她并不清楚表达这种感情的方法。
一想到「其他的贵族小姐」或许能做得更好,她就陷入了自我厌恶之中。
苏菲雅紧闭双眼,在黑暗中寻找应该说出口的话。
「…我也喜欢布拉德大人。所以,我——」
布拉德的目光骤然缓和下来。
他把贴在苏菲雅脸上的手绕到她的背后。
就这样,如同倒下一般,苏菲雅被布拉德抱在怀中。
肌肤的温暖让苏菲雅心跳加速。
布拉德的话立刻在她的耳边响起。
「…国王的立场也真是麻烦。我明明有真正喜欢的人,可是如果直接把感情宣泄出来,却会变成在背后用权力施压的样子——相反,即使有真正喜欢我的人,也会因为顾虑到我背后的权力,或者就是害怕被误解为觊觎权力…真是麻烦啊。」
——苏菲雅轻轻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两个人都很笨拙。
苏菲雅现在才发现,自己的烦恼和布拉德的烦恼非常相似。
她抬起头来。
微笑着的布拉德轻抚着她的头发。
然后,两人的唇轻轻重合。
布拉德纤细的手指伸到她的衣服下面,苏菲雅微微发出呻吟。
之后的事,就没有必要多说了。
✝
在初夜的几天后——
苏菲雅和布拉德的关系在王宫中成了公开的秘密。
既然苏菲雅每天晚上都去他的寝宫的话,那么即使不愿意,事情也会传开。
原本只是两个人约定的婚约,在事情传开之后,也正式通知了亚涅斯特家。
父亲巴罗萨·亚涅斯特自然不可能拒绝。
「太好了呢,苏菲雅大人。」
那一天,妮娜来到苏菲雅暂住的罗姆家别墅游玩。
两人因为苏菲雅的商谈而开始的友谊,仅仅几天就这么深了。以贵族的小姐而言,两人的气质都很罕见。两人就像是老朋友一样持续着交流。
「无论如何,苏菲雅大人和陛下的关系已经是大家公认的了。打算把千金许配给陛下的贵族们现在应该很慌张吧。」
与嗤嗤笑着的妮娜相反,苏菲雅畏缩地缩起了肩膀。让其他人知道自己与布拉德之间的关系,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在茶会中度过了一段愉快的闲谈事件后,妮娜回到了桑克瑞得家。
另一边,苏菲雅为了帮助布拉德的工作,骑着爱马前往城堡。
在前往他的办公室的路上,苏菲雅在走廊上与外务卿拉希安·罗姆擦身而过。
面对未来的王妃,他以比以前更加恭敬的态度垂下头。
周围没有其他人。
寒暄过后,苏菲雅稍微想要恶作剧一下,于是对拉希安悄悄说道。
「说起来…拉希安大人,「与父亲的赌局」,是您赢了吗?」
这位刚步入老年的风流男人飒爽地耸了耸肩。
苏菲雅本以为他不是会慌张就是会装傻,对他的反应感到困惑。
之后,拉希安说的话更是让她感到意外。
「这个嘛…事到如今才告诉您,不过,巴罗萨卿是故意让您听到我们的对话的。」
苏菲雅眨了眨眼睛。
拉希安抱歉地低下头。
「我阻止过他…但他说,只要让您听到我们的对话,您就一定会采取行动——所以这次的赌局,是我输了。」
苏菲雅哑口无言。
就像是中了什么骗术一样,苏菲雅暂时处于出神的状态。
这时,巴罗萨和威士托、贝尔纳冯一起从走廊的另一侧走来。
拉希安行了一礼后便离去了,然后,苏菲雅正面面对着巴罗萨。
「父亲大人…?」
还有些茫然的苏菲雅对父亲搭话。
「嗯。今天你也要帮陛下处理政务吗?算了,只要别碍到陛下的事就行了。」
父亲只留下这句话便打算离开,苏菲雅连忙追了上去。
「…父亲,我有话跟您说。」
苏菲雅的微笑中带着愤怒,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远处的拉希安回过头来,深深低下头。
或许是察觉到了状况不对,威士托也移开视线,带着贝尔纳冯连忙逃走了。
苏菲雅不知道,是威士托通知守卫布拉德卧室的骑士们,让他们即使发现了她也要装作没看见的。
被爱女抓住的巴罗萨,露出了恶作剧被揭穿的孩子般的笑容。
「哈,不过…你还是太天真了啊。」
他以飘然的语气嘟哝着,下个瞬间——
巴罗萨本来被苏菲雅抓着的手腕却从她的手中挣脱。
当苏菲雅意识到这一点时,父亲的身影已经向前走了好几步。他的动作依旧快到犯规。
「父、父亲!」
巴罗萨朝大声呼喊的苏菲雅轻轻举起手。
「我很期待见到孙子。你就和陛下好好搞好关系吧。」
他一边调侃着,一边悠然离去。
苏菲雅的脸因愤怒和害羞而涨得通红。她瞪着父亲的背影。
然后,当那个矮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后——
她带着苦笑,对着已经看不见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小跑向恋人正在等待的办公室。
终章 那颗星星,那个地方
那天下午,丽莎琳娜和乌露可正在帮忙筹备茶会。
这是一场为了欢迎因工作而从佛尔南神殿前来的穆斯卡·布莱多克洛伊兹,以及她的妻子库娜等人而准备的茶会。
一开始,她们只打算把有时间的人叫过来,但最终参加的人数比预想中要多。
除了乌露可和丽莎琳娜之外,两人的丈夫菲利欧,国王布拉德,王妃苏菲雅也都将出席。
其他的人还有军务卿克劳斯·桑科瑞得和他的妻子妮娜,军务审议官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王宫骑士团团长威士托——再加上西亚和孩子们,与其说是茶会,不如说更像是小型派对。
外务卿拉希安和政务卿阿戈尔也说想来露个面。
丽莎琳娜和乌露可率先行动起来,现在正在和侍女们一起在庭院中摆好桌椅。
这本来是该侍女们完成的工作,但对乌露可和丽莎琳娜而言,这样的准备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说起来,西亚还没回来吗?」
准备工作告一段落后,丽莎琳娜对乌露可说道。
乌露可微笑着轻轻耸了耸肩。
「可能是还没抓到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吧。或许她们顺便也会在街上吃个午饭。」
在阿尔谢夫,即使是贵族,午饭也一般都会草草解决。像贝尔纳冯那样边工作边啃面包的人绝不少见。
只是,处于成长期的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有好好吃午饭的习惯。
丽莎琳娜毕竟是母亲,也会担心两人有没有好好吃饭。
茶会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但离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丽莎琳娜大人,怎么办?要不要去菲利欧大人那边看看?」
在乌露可这么一问、丽莎琳娜正要点头的时候,一名侍女跑了过来。
「乌露可大人,丽莎琳娜大人。穆斯卡大人提前到达了——」
正如侍女所说,在她的对面,王宫的走廊上,出现了一个身穿神官服装的秃头巨汉。
他就是佛尔南的司祭,穆斯卡·布莱多克洛伊兹。
在他身后,是带着年幼女儿露易丝的库娜。
在机缘之下和穆斯卡结婚的她,现在似乎也还在从事施疗师的工作。
对于两人这过早的到来,丽莎琳娜和乌露可都眨了眨眼睛。
首先,她们接近穆斯卡一行,互相问候。
「穆斯卡司祭,库娜大人。你们来的真早啊!」
这久违的再会让乌露可很高兴。穆斯卡有些过意不去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们本来打算在街上消磨一下时间…但是露易丝缠着我说「想早点见到西亚」。虽然觉得会打扰到你们,但我们还是提前来了。」
与乌露可一起生活的西亚在户籍上是穆斯卡的养女。也就是说,露易丝和西亚是年龄相差悬殊的姐妹。
三岁的露易丝和库娜很像,五官轮廓分明,却散发着一种悠闲自在的气息。
乌露可蹲在地上,和库娜脚边的露易丝对上视线。
「哎呀,真遗憾。对不起,西亚还没回来呢。在她回来之前,先和我聊一聊好吗?」
像是被乌露可的微笑吸引了一般,露易丝点了点头。
乌露可很擅长照顾孩子。孩子们之所以特别喜欢西亚,大概也因为她是由乌露可养大的缘故。从某种角度看,乌露可和西亚就像是剑术上的师父和弟子的关系。
穆斯卡对很快得到露易丝的信任的乌鲁卡感到佩服,然后轻轻拍了拍丽莎琳娜的肩膀。
「其实,在大家都到齐之前,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可以吗?」
丽莎琳娜疑惑地歪着头。
她看了看他的妻子库娜,对方似乎也知道他要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在把露易丝和库娜托付给乌露可后,丽莎琳娜和穆斯卡来到角落的桌子。
两人相对而坐,让丽莎琳娜不知为何想起了过去。
在与菲利欧结婚之前——丽莎琳娜曾与穆斯卡、西瓦娜,以及无名氏们一起投身于关于「死亡神灵」的战斗中。
那时候,穆斯卡指出丽莎琳娜正在逃避自己的感情。
现在回想起来,穆斯卡从那时候开始,应该就在支持菲利欧和丽莎琳娜之间的关系吧。
「教授,您要说什么?」
现在的穆斯卡虽然是司祭,但在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丽莎琳娜还是用回了以前的称呼。
穆斯卡严肃的脸上露出微笑,然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压低了声音。
「那个——其实,大约一个月前,我在佛尔南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告诉你…」
仅凭这只言片语,丽莎琳娜就明白了。
「那个,教授…难道说,你遇到依莉丝她们了吗?」
她的反应似乎让穆斯卡吃了一惊,他睁大了眼睛。
「你也见到她们了吗?那个,我还以为她们不会见你呢…」
丽莎琳娜连忙摇头。
「不,不是的。不是我…在圣祭之前,到街上玩的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说遇到了和我很像的人——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这样。」
自从「死亡神灵」事件以来,依莉丝和安朱二人就完全消失了踪影。
依莉丝是在阿尔谢夫杀死了前任国王的大罪人的同伙,在吉拉哈中也是投靠拉多罗亚的叛徒。
即使她还活着,丽莎琳娜也觉得她不会来见自己,但在最后的最后,依莉丝她们也为了阻止「死亡神灵」而战斗,丽莎琳娜对此很感谢。
而且,在意她的生死的人不只丽莎琳娜。
「菲利欧大人也很在意安朱。他也经常问她们现在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教授,那两人——」
穆斯卡笑着点头。
「…嗯,她们看起来很幸福。依莉丝能露出那么幸福的笑容,我感到很意外,但也很高兴…我还想告诉你。依莉丝向你道歉了。还有西亚,乌露可大人——她说自己没脸见她们。多亏了安朱,她真的变了。」
听了穆斯卡的话,丽莎琳娜摇着头回应。
「其实,依莉丝——本就不是那种会干坏事的人。只是,她有点不善察觉别人的痛苦,还有一点倔强——总之,和我一样。」
丽莎琳娜现在有这种感觉。
孤独的依莉丝,通过向周围发泄愤怒来保护自己。
而丽莎琳娜则是自己对抛弃姐妹们而活下来的过去感到罪恶,并且通过把自己逼入不幸来逃避罪恶感。
虽然过程和方向不同,但在不正面面对问题、诓骗自己这一点上,依莉丝和丽莎琳娜或许很相似。
「…但是,太好了。如果依莉丝能在这个世界获得幸福,那一定是多亏了和安朱的相遇。」
丽莎琳娜心中充满了温暖的感情。
穆斯卡也点了点头,视线转向蓝天。他的目光与其庞大的身躯不相称,非常温柔。
「是啊…我也很佩服你。依莉丝也是如此,不过,你也很好地适应了这个世界的文化——这是很了不起的。」
丽莎琳娜微微歪起头。她一时之间没有理解穆斯卡在说什么。
穆斯卡把胳膊支在桌子上,十指交叉。
「嗯,我说的是菲利欧大人和乌露可大人的事情。怎么说呢…对于这个世界的王族,一夫多妻是理所当然的吧?菲利欧大人从出生起就被灌输了这个常识,乌露可大人虽然说是神官,但当然也知道这个世界的常识——但你不一样。当然,我和依莉丝也是。老实说,我很担心你能不能适应王宫这个地方。」
被他这么一说,丽莎琳娜才明白过来。
她自己当然也对这一点感到不安。而她能够克服不安,切实地感受到幸福,毫无疑问也是托了周围的人的福。
穆斯卡望向远方。
「以前的我也跟依莉丝说过。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就应该抛弃前一个世界的羁绊,以一种重生般的心境开始新的人生——然而,这并不像说的这么简单,实际实行起来是很难的。所谓的入乡随俗并不容易,特别是在伦理观方面,人们很难割舍以前养成的观念。在这一点上,你变强了。」
受到意料之外的称赞,丽莎琳娜笑着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变强。这全部都是多亏了菲利欧大人和乌露可大人。特别是,因为有乌露可大人在…如果我一个人进入王宫的话,肯定会不知所措,什么也做不到。」
乌露可也是从「他国」来到阿尔谢夫的王宫的,也就所谓的外来者。
在这种状态下,乌露可还拼命维护着丽莎丽娜作为菲利欧之妻子的立场。为了不让贵族们瞧不起丽莎琳娜,教给了她很多东西,也多次在社交场合向她施以援手。
为什么乌露可会这么关心自己?丽莎琳娜也很费解。
当丽莎琳娜问乌露可这个问题的时候,乌露可这样说。
「现在的我和丽莎琳娜大人的任务就是支撑菲利欧大人的两侧。我也不是这个国家出身。要和贵族们交锋,仅凭一个人是很难的——但是,如果丽莎琳娜大人也一起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说起来,我们就像是盟友一样吧。」
然后,她俏皮地对着丽莎琳娜闭起一只眼睛。
「丽莎琳娜大人,在贵族和王族的世界中,结婚并不是终点,充其量只是起跑线。独占欲强的人,之后就会在如何得到丈夫的宠爱上开始竞争——但菲利欧大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考虑对我们进行排序,而且,如果你和我发生了这样的冲突,菲利欧大人一定会悲伤的。我最喜欢菲利欧大人,不想再做会让他伤心的事情了。」
乌露可曾因为西亚的处置而失去记忆。那时菲利欧悲伤的表情,丽莎琳娜现在还记得。
乌露可不想让他伤心的心情,她也很能理解。
乌露可还补充道。
「还有呢,丽莎琳娜大人。您对我和菲利欧大人而言都是救命恩人——我也非常喜欢您。我帮助您的理由,有这些还不够吗?」
就这样,丽莎琳娜在王宫中得到了乌露可这个难得的盟友。
在有了孩子,还与王妃苏菲雅、军务卿夫人妮娜等其他贵族交往甚密的现在,丽莎琳娜从心底里觉得这个地方就是自己的「家」。
她对穆斯卡露出微笑。
「——教授,请您放心。我现在很幸福。我觉得,自己已经回应了为我祈祷幸福的父亲的心意。」
穆斯卡点了点头。
他也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伴侣,开始了新的生活。
包括依莉丝和西亚在内——过去的来访者们,都很好地适应了这个世界。
结束了作为「来访者」的对话的两人,打算回到乌露可她们身旁。
然后,园丁老人和国王夫妇的身影映入眼帘。
国王布拉德·阿尔谢夫和王妃苏菲雅现在有三个孩子。长子拉德纳是和布拉德一模一样的皇太子,与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是堂兄妹关系。
长女阿尔莉德和里格尔斯他们年龄相仿,关系很好,次女尤莉娜刚刚出生。
生下他们的王妃苏菲雅看起来很年轻,完全不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守在国王布拉德的身旁,现在也露出清秀的微笑。
而一起出现的小个子园丁老人,正是苏菲雅的父亲——巴罗萨·亚涅斯特。
在退休的现在,他在王宫的庭院里做着园丁的工作。他的立场当然是「王妃的父亲」,如果本人有野心的话应该可以行使权力,但他贯彻着影子的立场。
现在,巴罗萨一边悠然自得地修整庭院,一边暗中警卫女儿和孙辈们所在的王宫,也在偷偷教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他们剑术。
和穆斯卡久别重逢,布拉德笑着说。
「穆斯卡司祭,辛苦你了。远道而来很劳累吧。」
听到这爽朗的声音,穆斯卡深深低下了头。国王这么快就出现,实在是让他没想到。
「百忙之中叨扰,实属惶恐。今天承蒙招待…」
「别这么拘谨。这里也没有其他贵族。我也是为了放松一下才来的。」
布拉德在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上随意地坐了下来。
看到他这种坦率的态度,王妃苏菲雅笑了。
布拉德即位以来,在贵族面前总是泰然自若,表现出君主强大力量,这样的他只有在老熟人们面前才会展露原来的样子。
曾经以编织为兴趣的心地善良的青年,如今即使成为了国王和父亲,心性也没有改变。
布拉德环视四周后,转向丽莎琳娜。
「菲利欧还没来吗?是还在工作吗?」
「是的。我和乌露可大人因为要做这边的准备,所以先来了。菲利欧大人应该也很快就会来了。」
布拉德他们也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很多。
在此期间,人们陆续开始聚集。
王宫骑士团的威士托,莱纳斯迪,外务卿拉希安和政务卿阿戈尔,以及军务卿克劳斯、妮娜夫妇——
他们陆续出现,欢迎穆斯卡他们。
每一个人都度过了自那场动乱之后的十年岁月。
丽莎琳娜再次凝视着熟悉的人们。
菲利欧的老师威士托现在身体依然健壮,担任着骑士团长的职务。莱纳斯迪以兴趣经营着一家名为「大树之荫」的画商。这个名字十分符合他的风格,其由来当然是「大树底下好乘凉」这句谚语,听到这原因的人都不由得发笑。
外务卿拉希安·罗姆差不多到了退休的年纪。现在他正在一心一意地培养继承人,政务卿阿戈尔·卡洛司似乎也在协助他。
军务卿克劳斯和妮娜夫妻感情还是很好。他们也生下了孩子,但今天好像没有带来这里。
不久,从城堡的相反方向,来了一群意外的客人。
「西瓦娜大人,赫密特大人!」
乌露可惊讶地提高了声音。
「嗨,好久不见。我们被西亚和贝尔纳冯卿邀请了呢。」
「明明没叫我们,真是不好意思。」
还是老样子的两人微笑着打着招呼。
他们的女儿斯诺莉亚牵着一起前来的西亚的手,而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牵着西亚的另一只手。
军务审议官贝尔纳冯和他的养子艾尔巴德也在其中。
此外,还有一人——一位抱着婴儿的黑皮肤女子,一边向穆斯卡他们展露熟悉的微笑,一边恭敬地向大家行礼。
她正是以警卫的名义来到这里的黛梅尔和她的儿子洛伊德。
莱纳斯迪就像忠实的小狗一样跑到黛梅尔身旁。在丽莎琳娜看来,这两人的关系即使经过了十年也几乎没有变化。
「来得太晚了,黛梅尔!你干什么去了?」
黛梅尔露出微笑。
「其实,我在打扫屋子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
莱纳斯迪疑惑地歪起了头——下个瞬间,他的脸色煞白。
他立刻手忙脚乱地解释起来。
「不,不是!不是的!那只是偶然看起来很像,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模特…」
在一旁听着的丽莎琳娜完全不明所以。
黛梅尔露出飘散着凄惨气息的笑容,啪啪地拍了拍莱纳斯迪的肩膀。
「…你知道吗?听说画家死了后,他的画作的价值会飙升好几倍。」
「不,不!那只是名画才行,像我这种人的画根本就…」
「嗯,之后咱们再慢慢聊吧。」
莱纳斯迪一脸绝望地耷拉着头,而在他对面,丽莎琳娜终于看到了最后一位出席者。
那是一个紫色头发,面容威风的青年——
他缓缓地走向丽莎琳娜她们。
乌露可从座位上站起来,丽莎琳娜和她并肩走到他的身旁。
而赶在丽莎琳娜她们之前,雅丝狄娜和里格尔斯就离开了西亚的手,气势十足地跑到了父亲身边。
「爸爸,我要抱抱!」
「我也要!我也要!」
青年一边微笑,一边用左右的手轻轻抱起两个孩子。雅丝狄娜吻了他的脸颊,里格尔斯抱住他的脖子。
他对前来迎接的丽莎琳娜和乌露可轻轻低下头。
「对不起,我是不是有些迟到了?」
「不,菲利欧大人。没关系。」
站在他右侧的乌露可欣喜地摇了摇头。
丽莎琳娜站在他的左侧,以视线示意茶会的座位。
「时间正好。大家都到齐了。」
菲利欧点了点头。
他以精悍的目光依次环视在场的所有人,然后用爽朗的声音说道。
「不只是穆斯卡司祭和库娜小姐,连西瓦娜和赫密特也…!真是怀念啊。露易丝和斯诺莉亚也长大了不少。」
其他的人也聚集到因看到久违的面孔而高兴的菲利欧身旁。
丽莎琳娜悄悄抬头看向他的侧脸。
乌露可也在另一侧注视着菲利欧。
曾经,没有像样的家庭,在这个国家也没有立场的阿尔谢夫第四王子——现在,是这里的中心。
而丽莎琳娜也在他的身旁。
她和生下的孩子们,一起生活在这片大地上。
双手抱着两个孩子的菲利欧,与十年前那个时候相比一点没有改变。
他的个子长高了,长相也成熟了几分,但依然是「想要保护重要之物「的他。
今后——也一定是这样。
被这个想法吸引,丽莎琳娜决定和他共度人生。
乌露可也同样凝视着菲利欧,和丽莎琳娜对上视线,与她相视一笑。乌露可也一定沉浸在同样的感概之中吧。
丽莎琳娜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他的那个夜晚。
那天,她跨越世界的边界,从佛尔南神殿的御柱中逃出,因恐惧而升华,然后被他保护——从那之后的日子,真是弹指一挥间。
丽莎琳娜一边回想着过去的十年岁月,一边与穆斯卡对上了视线。
他的身边现在也有伴侣和女儿。就在他的身旁,一看就很紧张的艾尔巴德正在和始终面带笑容的西亚说着什么。
丽莎琳娜深爱着能让他们这样生活的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迎来结束,还在持续着。
依莉丝和安朱两人,也一定在这片天空之下的某个地方共同前进吧。
说不定,那个「南瓜头」的怪人也——
——曾经的来访者们,现在在这片大地上。
现在,他们已经不是来访者了。
而是这个世界的居民。
丽莎琳娜抬头仰望天空的彼端,在那里描绘出很久以前就在这个世界逝去的埃尔西翁·埃鲁的面容。
「父亲——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丽莎琳娜如此报告。
现在的自己,一定露出了和父亲画出的画上一样的笑容吧。
而自己之所以能露出那样的笑容,也多亏了站在身旁的深爱的青年。
被菲利欧抱在怀中的雅丝狄娜,看着这样的丽莎琳娜歪起了头。
她那滴溜溜的大眼珠来回凝视着母亲和蓝天。
「妈妈,怎么了?有鸟吗?」
丽莎琳娜摇了摇头。
「不,什么都没有!来,坐下吧。今天的点心是我和乌露可大人两个人一起烤的。」
「因为是新品,不知道做得好不好,我还有点担心呢。」
乌露可从侍者手中接过盛着还温热的点心的盘子,摆在桌子上。
淡淡的香气让孩子们发出欢呼。
王宫中,和谐的茶会开始了。
终
后记
「要是能出短篇集就好了啊——」
「是啊——」
去年,在『空钟』第十二卷发售之前,我和责编悠闲地聊起了这个话题。
在那之后刚好九个月——就这样,真的出版了。说实话,我有些被吓到了。
——不,在写第十二卷的「后记」的时候,我认真地思考过「这是我最后一次写『空钟』了吗——」。实际上,那时候我正好写完一卷《阴阳之京》,然后立刻打算开始写新作的。
风向的转变,是在第十二卷发售之后——在作品完结后收到的来信中,有很多「希望有短篇集(或者续作)」的声音。
这些信件大多是「想看孩子们那一代的故事!」或者「西瓦娜她们怎么样了?」「莱纳斯迪的真实身份是?」以及「该哥哥出场了吧!」。这些具体的希望连成一片的光景,对身为作者的我而言相当壮观。
责编也坚定地对我说「来写短篇集吧」,于是就这样,这本书得以出版。在故事完结之后,能得到这样的声音真的让我很高兴,也造就了这令人感慨万千的一卷。谢谢给我来信的各位。
下面,关于各个短篇,请让我在不做剧透的情况下进行介绍。
「炼金术书的叹息」
这是大家要求最多的(我觉得)「西瓦娜和赫密特之后的故事」,是这次的短篇中唯一以拉多罗亚为舞台的作品。时间轴是十二卷中「终幕」时期的拉多罗亚。这时候,修奈克和安洁莉卡等人正在吉拉哈出差——很可惜。只有这一点真的很可惜。
「幻惑剑士」
这个短篇是我曾在「电击hp」上刊载的文章的再收录,是莱纳斯迪年轻时的故事。顺便一提,在这个故事中戏弄莱纳斯迪的某位老人,其实在『空钟』的正篇中也登场过一次。提示是…巴罗萨和贝尔纳冯相遇的时候?
「今晚,两人的婚礼」
这是贝尔纳冯过去的故事——也是他一直不亲近女性的原因。实际上,夏莉奴和妮娜都是绿发,长相也可能有些相似吧。就是这样的故事。
「此时此刻,王与王妃」
此时此刻,会让人觉得『空钟』中最可爱的女主角说不定就是苏菲雅呢。这个故事发生在第九卷与第十卷之间,是菲利欧等人前往吉拉哈、拉托罗亚旅行的期间。威士托他们还在阿尔谢夫。拥有一部分铁杆粉丝的妮娜也悄悄地在故事中有客串。
那么,就是这样的感觉。
而在把各个短篇串联起来的序章、各个幕间,以及终章中——如果大家能悠闲地浏览各位登场人物「十年后」的模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空钟』的正文已经完结了,所以这篇故事的定位是主菜之后的甜点,调味也稍重了一些,甜味可能会更浓一些。而且因为有很多小孩子,总觉得会有种「西亚老师的育儿日记」的印象,不过关于这样的需求——我也不太清楚有没有。
只是,我在写这篇「后记」的时候,封面的草稿正好寄来了——看到草稿的瞬间,我不由得用力低语了一句「太好了。」
能够像这样再次看到岩崎老师所描绘的成长之后的西亚她们,并且,能够将之展示给大家,我现在感到非常高兴。
在接到短篇故事的约稿时,我首先想到的是「再请岩崎老师来画插画吧!」。于是,将十年后的她们以这样的方式融入作品中的方案也很快确定了下来。
虽然是完结后的逸闻,但作为作者,我觉得能写出这一卷真的是太好了。
像这样,「外传」也得以呈上,我终于决定开始投入到新作之中了。
这本书出版的时候,我想,应该正是新作第一卷的冲刺时期吧。我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在2007年出版新作。加油吧。
那么,希望我们还能再某个地方再次相见——
2007年 初夏 渡濑草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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