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法师的守护人
第三章 魔法师的守护人
1
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好多年前的事情。
脑海中一次次的出现那个浸透到灵魂深处的梦。
辰巳从那时起身体开始疯长。
已经突破一百八十公分的身体,比起一般的大人甚至更为强壮——这一身锻炼而来的肌肉,经常受到别人的侧目。
作为守护人,这也是众人所期望的吧。
守护葛城家继承人的使命,虽说是有缘人,也不是人人都能获得的。
辰巳自己——也并不讨厌这工作。
他也知道修行过程的艰难。但是控制自己过于庞大的身体,甚至研究手指上一根根的神经,至少这些比起学校无聊的课堂要有趣的多。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但是!”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自己的声音。
声音里饱含着说不出的空虚。
“但是!那样的事没有任何意义!”
他吼叫着。
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身体像一头熊,一只狮子似的咆哮着。
暴走,疯狂,挣扎——当时的辰巳颤抖着用尽了所有的“力”。
但是还是失去了。
自己一心守护的东西。
如果不守护就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巨大的身体没有任何的用途,正因为如此,紫藤辰巳才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就是这个原因吧。
那个少年看上去那么耀眼。
那个少年——拥有一副纤细的身体,仅因为一个咒力就痛苦挣扎翻滚,但即便如此仍然站起来面对那个鬼。
“辰巳,辰巳?”
肩膀被摇晃了一下。
好像是发了虚汗,脸上一片濡湿。硬邦邦的被单下,辰巳慢慢的呼吸着,将空气吸入了巨大的肺里。
清晨过于清冽的空气。
睁开了薄薄的眼睑,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香........?)
.........一瞬间,眼前的人影似乎和过去的某个人重合了。
过去某个小小的,虚幻的身影。
但是,回忆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现实的认识打断了。
原本那个少女和眼前的少年无论怎么看都不会混淆的。.......那不过是个愿望罢了。
“辰巳,你不要紧吧?刚才一直在惊叫。”
伊庭树有些担心的问道。
左眼黑黑的眼珠中映照着巨汉的脸。
真感谢你带我过来,那眼里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明白。
原来如此,辰巳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印象并没有出现偏差。
这是个从魔法界分离出来,有点善良过头的普通人的典型。
“噢喔。”
因此,带着些莫名其妙的歉意,巨汉苦笑起来。他一边挠着头发,一边拾起了一只粗壮的手。
“没什么,不好意思,偶尔会做噩梦。”
(........也是因为回到了这里的缘故。)
辰巳默默在心里加了一句。
“他们呢?那个,石动圭,还有叫橞波的女孩。”
“橞波已经起来了,好像在做什么准备。石动圭我不清楚。”
“是吗。”
坐起身来,辰巳环视一眼四周。
这是个和式的房间。
清晨的阳光透过拉门斜斜的照射进来。打扫的纤尘不染的塌塌米上,并列摆放着质料上等的被子。
辰巳没盖被子,只裹着毛毯倚柱而坐。
“........昨晚真有点惨啊。”
“是啊,有点。”
树也伤脑筋的摸摸脑袋。
“呵呵,‘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也习惯那种事了吧?”
“哪有!”
“真是个怪家伙呢。”
辰巳肩膀晃动着。
看着他的笑容——
少年想起了昨晚的事。
那是距鬼出现之后不久,在其他房间的事了。
葛城铃香,辰巳和随行的青年,咦疲倦为由离席。
这座宅院比外面看到的还要宽广,另外还有好些看似仆佣的人进出,也看不出到底有多少房间。
顺便,在房间的中央。
“.......”
“.......”
圭和橞波正互相对峙着。
树就不用说了,橞波并没有放松对圭的警戒。双方可以说是剑拔弩张,只要落下一颗火种,立即就可以开始一场魔法大战。
和安緹莉西亚经常做的不同,虽然像是潜伏在水面下的寂静的战斗——但这反而更为可怕。
“.......”
“.......”
“那,那个.......”
忍受不了那样的沉默,树小心翼翼的试着问道。
“刚才的......那只鬼被制服了吗?”
“不,那只鬼是个使魔。”
橞波摇摇头。
“是由附近的瘴气集合变幻而成的。从根本上来说和安緹的魔神一样。如果不断绝它的根本还会再出来的。”
“.......大概就是这样了。这里有一段时间,葛城家经常遭受到那个鬼的袭击。因此,不得不落得从外面招募别的术者的境地。”
圭在旁边插上了一句。
“既然有这么多的术者在,保护自己的家应该是足够了才是。”
“从魔法特性来看,倒是适合守护。”
“谈到攻击的话就有些困难了。而且,随着祭祀的临近,那些术者不得不为祭祀消耗力量。就算有优势,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那你也是因此被雇来驱鬼的?”
“可以这么说吧。”
青年轻轻点了点头。
“顺便说一句,是我劝葛城婆婆雇些帮手来的。虽然有点遗憾,但我可没有独自一人对付那些鬼的打算。”
“唉?那么,刚才是?”
树眨巴着眼睛。
他们都看到圭的魔法对鬼十分有效。
利用管狐对付鬼的咒术。在连橞波都受到拘束的葛城的结界中,还能发挥那样的威力.......
“啊啊,那不过是个小玩意儿。我要是真的想一决胜负的话,那个小姐根本不是对手吧。”
圭有些自嘲似的歪了歪嘴。
横了他一眼,橞波咂了咂嘴。小小的叹了口气,半瞪着眼说道。
“........那是颜色的问题。”
“颜色?”
“最重要的,所谓的结界,就是要让世界染上自己的颜色。所以,如果是一个系统的颜色,就不会被削弱的太厉害。石动圭.......将自己魔法的颜色做了一定程度的改变吧。因此,才不会被结界所左右。”
“那种雕虫小技没什么好得意的。”
圭的嘴角再次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是吗)
树感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连环阵中。
如果是那种技能的话,就和作为魔法师最本质的“力”没有关系。
魔法师之“力”。
——也就是,血。
所谓的魔法师的“力”,大部分都依赖于血缘。
无论是葛城家还是“盖提亚”——都是为了守护住这血缘而产生的魔法组织。
(......这正式石动所缺乏的东西。)
过去,树也曾认识到石动圭身上的那种卑劣感。
但是圭也有才能。
但是,魔法中所谓的才能,十分资质或许能全部发挥出来——就是那样。
而在百分资质中,或许只能发挥出其中的二十。
而且,决定资质的还是“血”。
因为血缘的差异,不要说十和百,十和千,十和万的差异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其实拥有再多的努力和才能,却也不能颠覆这个上限。
生来就是偏支的魔法师,在其生前这样的宿命就已经注定了。
因此,石动圭被他敬爱的师傅这样称呼。
泥。
没有任何作用的泥。
(.....泥。)
树背后突然一阵冰冷。
这个世界的天理。
既然已经涉足魔道,就无法再逃离的法则。
因此,这个年轻人以前曾和“阿斯特拉尔”交锋。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对着属于“阿斯特拉尔”的师兄——猫屋敷莲露出了獠牙。
没有出身在本家的泥自身,即使如此也要给身为天才的猫屋敷身上抹黑,他如此坚信着战斗——
最终,却还是失败了。
因此,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完全不明白。
是接受了这样的自己,还是继续怨恨着,如今的石动圭,单从外表已经窥测不出任何东西。
所以,他避开了这个问题。
“——刚才的那个男人是?”
树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唉?”
“就是那个.......向鬼射箭的人。”
应该是叫做鸣弦吧。
那个不用箭也能射鬼的葛城铃香的侍从。如果单纯只是铃香的术者的话,也太过强大了。至少在树的右眼看来,他的魔力强度的咒术技术差不多可以和猫屋敷一较高下。
“啊,那是.......”
正要说出来的圭突然转过头去看着对面。
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道门突然拉开了。
“喔。”
“啊!”
两个人同时——不,包括没有说话的橞波,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如今成为大家话题焦点的青年正端坐在那里面。
青年跪着低下了头,
“我叫橘弓鹤,以后还请多关照。”
说完,青年抬起头看着树又说道。
“现在担任葛城美贯小姐的守护人。”
“美贯........的守护人?!”
守护人。
确实,辰巳曾经说过。这是当家的直系才能有的特别护卫。要是美贯的姐姐有的话,那么美贯也有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但是,这个青年特意过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是我带他来的。”
背后一个熊一般粗壮的影子落在了塌塌米上。
是辰巳。
“这家伙说他有事想要拜托树你们。”
“是的,有件事想要拜托诸位,才冒昧来访。”
“拜托?”
看着眼前急速发展的事态,树转了转眼睛。
到现在为止仅是在葛城家发生的这些事情,就已经超出了少年的接受范围。一旦遇到比这更为复杂的人情关系,真有点处理不过来。
但是,青年的话很简单。
“‘阿斯特拉尔’的诸位是为了带美贯小姐回去而来的吧?”
“是的。”
橞波回答道。
树也急忙点了点头,青年——橘弓鹤语气平稳的说道。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
“美贯小姐以她那个年纪来说已经是一个优秀的魔法师了。如果不考虑香小姐——不,是葛城家主,算是很有才能了。但是,我不认为她是值得与葛城家为敌来确保的魔法师。”
一瞬间。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美贯是我们的社员。”
树干脆的说道。
言辞激烈,掷地有声。
“这些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吧!能力也好,葛城家也好,这和美贯就是美贯这件事比起来又有什么意义!”
“......”
圭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辰巳则在少年身上看到了某种令人怀念的东西。
橞波则是用一种充满喜悦的目光抬头看着少年。
于是弓鹤再次说道。
“你.......你是说只要美贯小姐是美贯小姐,只是这样就满足了吗?”
“不行吗?”
少年强势的瞪着对方。
其实,仅是这样树的胸口就像要爆炸似的。和他人争执并不是这个少年的性格。哪怕只是和人发生一点口角,也想要转头逃跑。
但是,现在却是必须要那样做的时候。
“不。”
弓鹤否定道。
“我要拜托的,正是这件事。”
“唉?”
“如何,请接受我的请求吧。”
弓鹤再次深深低下了头。
即使说完话,他的头也始终没有抬起来。额头甚至快要触到了塌塌米。
弓鹤一直保持着那样——可以说是屈辱的姿势,一动不动。
“橘,橘先生?!”
“只要这次的祭祀顺利结束,铃香大人就会同意美贯小姐回去的。因此,不是代表葛城家,而是代表我自己前来拜托您。......请无论如何制服那些鬼吧。我就是想要拜托您这件事,才冒昧前来的。”
这时,时间回到了早晨的庭院。
“——那家伙,从以前开始就很在意美贯的事。”
辰巳有些心不在焉的说着。
“美贯的事情吗?”
“啊。”
辰巳的话让树陷入了沉思。
那个青年——橘弓鹤对美贯的崇敬是毋庸置疑的。有那样的人在,这个葛城家,对少女来说或许也不只是一个严酷的所在。
但是话说回来,即使有那样的人在,有些东西还是无法抵偿的吧。
(.......)
辰巳突然转向正思考着的树。
“在‘阿斯特拉尔’..........美贯是怎样生活的呢?”
“怎样.........”
不能恰当的表达自己的意思,树只说了一句作为回答。
“是个非常开朗的孩子哦。”
于是,辰巳眨巴着他那打打的眼睛。
“你说开朗?”
“是啊,非常开朗。”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课意外的,但辰巳那样瞪圆了眼睛,半天也没有动一下。
然后。
“那么........多亏了那家伙啊。”
说完,叹了口气。
“那家伙.......?”
“是叫猫屋敷的吧。那个吧美贯带去‘阿斯特拉尔’阴阳师。”
“........”
树也听说过。
那是在三年前。
猫屋敷莲遇到了离家出走的葛城美贯,很偶然的将她带回了“阿斯特拉尔”。
以那件事喂契机,圭与猫屋敷反目成仇。
但是,即便是明白了圭和猫屋敷反目的原委,却还是没能知道美贯离家出走的原因。
但是,他记得美贯曾这么说过。
“那个......我也有姐姐哦。”
那时,美贯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着。
“那个........虽然关系还不错.......却也有许多事。.......所以......刚好有事去山里的时候........就那样离家出走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
在那个神社审神者时说的一句话。
“岁我来说.....‘阿斯特拉尔’......是无法取代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而且,这个巨人,橘弓鹤,石动圭,葛城铃香,美贯,猫屋敷——不,还有这个葛城家,到底背负着什么呢。
这一点是他想要知道的。
与这件事不同,少年还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你人真好啊。”
“哈?”
辰巳猛的张大了嘴。
“我,我吗?”
“像刚才,你不是也很关心美贯吗?”
“......!”
那掩饰般的脸上有趣的变幻着表情。
或许是不习惯被人这么夸奖,辰巳一边咳嗽着,一边非常刻意的转换了话题。
“那,那样说起来........那是中国拳法吗?”
“哪个?”
“就是昨天攻击鬼的那个啊。很奇妙的,腰和脚就那么一转。”
树终于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
自己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么说起来昨天在保护橞波时好像确实有用了什么。
“啊,啊.........那是五行拳。原本也不是那样的......只是我以前记着的一点印象。”
“原来如此。”
抚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之后,辰巳突然说出了一句惊人的话。
“那我们来试试吧。”
“........唉?”
有几秒钟的时间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若是和听到了过于超出自己理解能力之外的话,人有时是会瞬间思考停止的。
“就是那样。”
同时。
“我们在那过过招吧。”
他向少年提出了请求。
2
还是在昨天鬼出现的那个院子里。
仅用沙石铺成的院子。
十分宽广。
虽然只摆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美。也可以说是一种无为之美吧,只是最低限度的使用了手,就将整个庭院的效果烘托了出来。
要是没有点真材实料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杉树林里远远的传来了一阵溪流声。中间隐约还夹杂着几声鸟鸣。
树和辰巳面对面站在院子中间,大概隔了一米的距离。
脱去了学生制服的外套,辰巳只穿了一件汗衫。
树也是穿着一件相似的衬衣。
“那个.........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做比较好........而且我学到的也只有三式.......”
已经走投无路了,树只好老老实实的全部招供出来。
和支莲也没有进行过这种鄙视——中国风的话叫散打。因为不是什么正式的比试,所以树也没有实战中的那种紧张感。
再加一点,其实树并没有什么正经与人打斗的经验。
在他那有限的经验里,几乎大部分都是被怪物或者别的什么超出常理之外的东西所占据。试想一下虽然这样也有其珍贵之处,但至少这次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没关系,适当的做一下就好了。”
辰巳说道。
“适,适当的?”
虽然这么说,但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出手。
面对辰巳那巨大的身体,到底从哪里进攻好呢。不要说掌握攻击的要点,就算他不停犯规也没关系。咦树的身高来说,能不能够倒辰巳的脸还是个问题。
“.....”
巨汉温柔的看着眼前少年那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接招。”
他的脚动了起来。
先是在地上画了个大大的圆,接着少年的膝盖内侧轻轻一踢。
“啊!”
呻吟的同时,树的身体倾斜着倒了下去。
辰巳则趁着这个间隙挺身向前。他缓缓的翻出一掌,直直的朝着树打了过去。
树只能拼命的抬起手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砰——!
很偶然的,那只右手承接下了辰巳的掌力。
“——怎么样?可以的吧。”
“?!”
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些疑问。
就着那样的姿势,树的身体猛的用力一弹,辰巳滴溜溜的转了一圈。一瞬间,他的后背暴露在树的眼前,拳绕回身体又向后击来。
不过并没有打中树。
树的身体被迫退开,像一片纸似的闪了开来。
“啊.......”
他明白了。
是辰巳在诱导自己。为了防御自己的进攻,他预先操纵了少年的行动。
(——!)
突然,砰的一声,树的背震了震。
惊愕使得身体一阵颤动。
虽然仅有一点点疼,但那小小的刺激却在树的背上蔓延开来。
他不再思考,身体顺着学过的感觉开始自己动作。从三体式的姿势开始横跨半步,拧在一起的两手中,右手成手刀劈下。
劈拳!
迎上去的手掌中传来的冲击让辰巳微微一笑。
虽说是模仿,脸上却露出了不像是在战斗的柔和的笑脸。
“好厉害。”
那个微笑赶走了树的萎缩。
他并没有停下来,脚接着向前迈出。
辰巳故意露出了一个破绽,树一拳打了过去。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般,树和辰巳两人演舞似的各在地上画了个圈。
相比来说还是辰巳更胜一筹。
树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其他的事。
辰巳完美的引导着树的身体跟着他的招式动作,只要能跟得上这也算是一种技能了。即使是空手道训练班,也不过如此吧。
拳和掌。
手刀的侧踢。
偶尔也用头顶或用身体阻挡。
因为双方动作都很温和,所以基本没什么危险。正因为如此,树也渐渐的放了开来,开始活动起自己的身体。
过了不久,两人逐渐认真起来。
现在已经不是辰巳一人领先的局面了。
虽然只有三式,但在树的运用下却是千变万化。不,应该说在那三式中原本就包含了千万种变化。树所做的,只是剥掉那层外衣罢了。
看上去不过是个习惯动作的拧手。
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的踢脚。
三就是那个拧手和踢脚,只是稍微换个角度来看,就变成了高级的攻击和防御。没想到这三式竟然有这样的意义在里面,少年有些惊讶。
同时,那里面蕴含的一个个的意义,都被辰巳揭露出来。
在某种意义上,树最初只是觉得快乐才活动起身体的。
“.......真是老实啊。”
辰巳突然笑着说道。
“唉?”
“仅仅如此就跟着来的家伙也很少见呢。”
虽然在剧烈的动作,但辰巳依然呼吸平稳,只是肌肤上隐约渗出了汗水。虽说现在正是严冬,这样的体力也很难得了。
像是跳舞似的手足互相交叉。
沙地上扬起了一阵尘烟。
辰巳的身体轻如飞燕,让人叹为观止。超过一百公斤的体重落地时却不惊起一丝灰尘。他的手掌棉絮一般轻飘飘的画了个圆。
树接下了那一掌。
虽然动作很缓慢,却震的他骨头都发麻了。
此时才发现辰巳的手和脚都自然的带了咒力。
不是树那样弱小的咒力,而是强大到可以与那个鬼相匹敌。
“这是神乐。”
辰巳说道。
“神,乐?”
“也就是为了取悦神的神乐。主要就是和能乐,古筝一样献给神的技艺。武术也是其中一种。作为候选守护人,大概都会被教授给这些。”
神乐舞,神乐能——树也知道这些有着神秘名称的神乐。那张弓上的咒术,鸣弦也是其中一种。不仅仅有美贯那样的巫女或神主,神道这种魔法的丰富多彩,这也是用来说明它的一个例子。
也就是说,也有这种魔法师的存在。
一边用身体表现着这种神秘,辰巳一边继续说道。
“你........”
话到嘴边,又改口道。
“‘阿斯特拉尔’........能替我保护那孩子,美贯吗?”
“为什么这么说?”
树一边气喘吁吁的,一边问道。
“因为我........已经输了一次。”
“输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用略微强硬的口吻说着,辰巳的手从视野中消失了。
巨汉的招式中,脚上功夫很少,最多就是一开始的后踢。然后就一直是拖着步履,瞄准这边的破绽,从意想不到的方向,用双掌击打过来。偶尔也有拳法,但七成都是掌法。
这似乎也是神乐这种武术的特征。
“输了后就被赶出了这个家。这次若是没有这个鬼的事件。大概也不会叫我回来了吧。”
到底输了什么呢。
又是想要保护谁呢。
“.......”
但是树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只是身体手足相互交错着,热情高涨。虽然彼此没有交谈,但却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将两人连接在一起。
——可以说是感情吧。
辰巳心里某种含糊不清的通过这热量传递了过来。
遗憾。
绝望。
渴望。
悔恨。
疯狂。
(.......啊!)
但不管怎么说,好像又有点不对。毕竟这不过是自己将巨汉动作中透露出来的热情再加以诠释罢了。
但是,既然已经交谈了这么多,彼此还是互相理解的。
树觉得也有这样的接触。
心虽然很平静,肌肤确是火热。
时间的流逝此时显得异常缓慢。
好像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一般。
心底也是这样乞求着,希望能一直就这么下去。
“原来是这样啊。”
辰巳的手突然从对面撤离了开来。
“哈......哈........唉?”
“差不多可以了吧,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了。”
“啊......这么久了啊。”
抬起头,树对自己的状况目瞪口呆。
身上满是汗水。虽然正值寒冬,衬衫却被汗水浸透了。
“体力比看上去要好嘛。——啊,有客人来了。”
“喵。”
辰巳的对面传来了一声悠然自得的叫声。
是白虎。
还有抱着白猫,身穿制服一身朝气的伫立在那里的少女。
杉树的青色衬着猫的纯白和栗色的头发,好像衣服美丽的图画。即便在那水灵娇艳的颜色中,也还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最为特别。
“完了吗?”
橞波·高濑·安布勒伫立在那里。
“啊.......橞波。”
树叫出了少女的名字。
“过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啊。”
“看你们玩的很尽兴所以就没打扰啊。”
一阵微风吹过,橞波眯了眯眼睛。
那表情立即就变的有些促狭。
“两个男的在这儿拼命过招,我倒还真不知道原来社长有这个癖好。”
“什——!”
少年的脸一下子连耳根都红透了。
“哪,哪有啊!”
“接着,毛巾。”
也不问需不需要,啪的一声,一条毛巾就盖在了树的头上。
似乎是准备好的,少女就那样用毛巾在树的头上揉来揉去。看上去虽然很用劲,少女的手指却是出人意料的柔软。
就像在抚摸着一只小狗似的。
“哇哇哇哇。”
“真是麻烦。”
橞波在头顶上微微苦笑着。
同时,一股好闻的香味传了过来。
那是少女的手指和脖子上散发出来的香气。
混合着香波的味道,组成了一种奇异的魔女之香。这对于树来说是种令人愉快的香味。
难为情夹杂着些许瘙痒,毛巾中树的脸颊微微发热。
“如何?我们社长的身手怎么样?”
“噢,还不错。”
辰巳上下晃动了一下他粗壮的脖子。
“恩,虽然支莲先生曾那样断言他没什么才能。”
“喂,就算只有一点点,我也变强了啊。”
“啊”
“什,什么?”
看着树支支吾吾的样子,不知为何——橞波像是很高兴——微笑了起来。
“好久没见你这样还嘴了。”
“......”
看着那微笑,树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在这个少女面前,自己怎么样也抬不起头来。从第一次相见时就是这样了。莫非是脑子里留下了小时候已经遗忘了的精神创伤。
“我,我自己来。”
一把夺过毛巾,少年自己动手胡乱擦拭着,这时——
“我说.......你过来不是只为了看看社长吧。”
辰巳问道。
于是,橞波突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恩。”
同时,用一种很微妙的声音小声说道。
“据说鬼真正藏身的地方现在已经占卜出来了。”
第四章 魔法师与死丘
1
众人来到了宅院外的一个土墙仓库里。
打开那青铜大门,就看见土裸露在地上,并没有铺着地板。与此相反,天花板却是异常的高,横梁竟位
于树身高近三倍的位置。
“好啊。”
一只手举了起来。
圭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嘴里还掉这支烟。
他面前摆放着一整套占卜用的罗盘和竹签等物品。同时还有密教及修验道使用的护摩坛和神道用的铜镜
。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看似统一却又零乱,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是这个年轻人的作风。
“我们听说.......已经找到鬼的所在了。”
书第一个开口说道。
“算是吧。”
圭拿下了嘴里的烟。
护摩坛里的火焰慢慢燃烧了起来。
火红获得火苗跳跃着。
火焰将圭的侧脸映照的红通通的,他忽然一笑。
“昨晚干的不错啊。找到了追踪的线索,你看,这线还连着呢。”
青年手指着护摩坛前的一块布。
那是鬼衣角的一块碎片。
回拨最初施展的魔法——槲寄生之箭只射下了那块衣角,鬼似乎将它保存了下来,用自己的咒力将那原
本放置着就会烟消云散的东西固定下来。
树的右眼确实看到有一条微弱的咒力之线。
“如果是归桥的鬼的话,它一定会被迫回来的吧。”
一条归桥。
传说平安时代,渡边纲在那座桥上遇见了一个鬼,他斩断了鬼的一只右腕。但是在那传说中被斩断右腕
的鬼后来又变身为纲的乳母回来夺回它的右腕。
圭所说的正是在揶揄那个故事。
“歪理就算了,快说结论吧?”
穗波冷冷的打断了他。
“嘻。”
满脸无聊的咂了咂嘴,青年耸了耸肩。
但很快,他又像是愉快的宣布道——
“好像是个很麻烦的地方哦。”
“哪里?”
“雷。”
穗波和辰巳的表情顿时僵硬不已。
“雷?”
稍微慢了一拍,树不解的歪了歪头。
就算是地名,也是个奇妙的名字。
“详细的地点......是了,等等啊。”
说着,圭从穿走了样的夹克中拿出了五只竹筒。
拿竹筒里满溢着五种相同的颜色。
黄,黑,蓝,红,白。
那是身上缠绕着磷光的细长的小兽——管狐。
“恭请中央黄帝天狐土神御子,
恭请北方黑帝地狐水神御子,
恭请东方青帝空狐木神御子,
恭请南方赤帝赤狐火神御子,
恭请西方白帝白狐金神御子。”
随着圭的吟唱,五只管狐围绕着圭形成了一个五芒星,各自占据了其中一个顶点不断发出呜呜的鸣叫声
。
但是,那本身却不是魔法。
“——疼!”
树的右眼感受到一阵逼迫而来的压力。
那是咒力。
土墙仓库中的咒力浓度不断上升。
(....咒力,吗?)
似乎是注意到了树的视线,圭抬了抬眉毛。
“我的咒力就算集中在一起也施展不出那法术,只好用这些小玩意儿来强化一下。”
他像是辩解似的说道。
之所以勉强使用护摩坛和罗盘等魔法系统完全不同的东西,就是为了弥补自己咒力的不足。
“先说好了,我可是很普通的。一般的魔法师若是不使用地脉或触媒等补助的话,可是连最低等的魔法
都发动不起来的。”
他一边说着话,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盯着眼前的护摩坛。十多个法印不断重叠变化,手指一动不动。
不仅如此,随着精神的高度集中,额头上的血管也一下子突了出来——颜色甚至也变成了青色。
这是圭为了弥补血缘的不足儿习得的一项本领。
虽然如此,青年却歪了歪嘴唇嗤笑起来。
“要说........我们可不像那边的那位小姐,还有猫屋敷那样,生来就是怪物。”
“石动!”
树——以一种不妨碍他集中精神的低沉声音——却很清楚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请不要侮辱我们的社员。”
“哈!”
圭像是很高兴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真是名实相符的说辞啊,小社长。”
说完,青年的嘴里又吐出了另一串咒语。
“夜之守护。日之守护。大成哉。贤成哉——谨以稻荷秘文祝祷!”
啪的一声,拍手声响起。
和那声音同时,鬼的衣角变成了一只黑色的鸟。
两边都没有眼睛,漆黑的翅膀也不是左右对称的,就那样歪斜着身子。嘴像弹簧似的拧在一起,每煽动
一下翅膀都有脏兮兮的羽毛掉落下来。
“跟着那只鸟。”
圭低着头说道。
“线在牵着它。至少它也能带你们到达鬼置身的附近。”
说完,怪鸟像是响应着他的话一般。
嘎的叫了一声。
随即飞了起来。
绕着天花板旋转了几圈之后,怪鸟伸展开双翅飞出了仓库,向着天空飞去。
“——果然在东边......!”
辰巳呻吟了一声,接着少女动了起来。
“社长,我先去了!”
“啊,穗波!”
树刚想要阻止,无奈少女的手先一步握上了扫帚。
跨坐上了扫帚,穗波·高濑·安布勒也从葛城山上起飞。
“.......”
树等人都走的不见踪影之后,圭慢慢的摇了摇头。
他仍然坐在地上没有起来。护摩坛里的火焰渐渐熄灭了,土墙仓库中逐渐昏暗下来。
“....呼.....”
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喘息声。
“——!”
突然,圭捂住了嘴。
背上不住的痉挛似的颤抖起来。
慢慢的......拿开手,手心已经被染的血红。
是反噬。
勉强提升自身的咒力,因此而来的反作用强烈侵蚀了圭的内脏。
圭的身体原本就因为过去的咒波污染伤的很重。
虽然在猫屋敷的斗争事件中,那咒力自身已经被清洗干净——但受伤的身体却并没有痊愈。原本是必须
要疗养一年左右才可以的。不要说使用魔法就连接触咒力都是必须要杜绝的。
(.....)
当然,这些他本人也都清楚。
但是,即使明白,只要石动圭还是一个魔法师,他就只能选择这一个办法。
(我如果连魔法师这个身份也放弃的话....就一无所有了。)
圭的嘴唇浅浅的勾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凄凉的微笑。
乍一看似乎有些像那红色的月牙。
他的视线转向了仓库的入口处。
“......都去了吗?”
一个沉静的声音说道。
只一声,就让人想到了那个背挺的直直的老妇人。
葛城铃香。
“是的。”
圭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似的平静的说道。若无其事的用日本纸擦了擦手,顺手将纸团扔进了已经熄灭的护
摩坛里。
“你认为那些人会怎么样?”
“不就是和那只鬼一场真正的决战吗。”
圭冷冷的说道。
“总之.......该做的事我都做完了。至于那之后命运将会如何,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是吗。”
似乎点了点头,那个声音说道。
“今晚随着那个的成功,祭祀也就开始了。”
“今晚?”
“是的。”
“那么.那些家伙连祭祀也没办法参加了啊。”
即使他们战胜了鬼。
在他们回来时,祭祀也已经结束了。
而且,他们甚至还不知道那件事。
“你明白的吧?”
声音冷冷的反问道。
“大概吧。”
晃了晃长长的头发,圭继续说道。
“我很累了,请让我休息一下。”
“随你的便。不过,请不要在这里吸烟,会把地面弄脏的。”
声音说完就离开了。
虽然没有听到足声,但是圭感觉得到葛城铃香已经不在这里了。
“.......切,真是个怪物。”
咂了咂嘴,圭走出了仓库。
不要说影子或形迹——那老妇人就连足迹都没有留下一个。
“........”
圭就那样离开了葛城家的宅院,沿着森林小路走了进去。
即便在白天,杉树林里依然昏暗不已。
瘴气似乎连阳光都阻挡在外面了。
圭慢慢的走在那条小道上。每走一步土都沉沉的陷下去,没过了圭的鞋子。有时那陷下去的土好像化身
成了奇怪的怪物的嘴。
“.......哼。”
圭一脚踩扁了那怪物的脸。
噗的一声,感觉好像踩上了什么东西,那土又变回了很普通的土。
——咒波污染。
那座防范严密的山平时是收不到污染的。
但是,这座极度严密的咒力所笼罩的山,昨天却受到了鬼的余波的影响。虽然还没有达到咒波污染的程
度,但是敏锐的魔法师却能感觉的到因那余波而生出的种种影响。
DON DON DODON
哪里传来了一阵太鼓声。
那是为祭祀而做的准备。
接下来真正的祭祀就要开始了。葛城的秘密仪式。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只是观看这个祭祀,就已经是
作为魔法师的荣幸了。
特别是对圭这样的魔法师来说。
青年在途中停下了脚步。
高耸入云的巨树下,隐藏着一个小小的建筑。
外面看上去和圭刚才焚烧护摩坛的仓库没什么不同,但是他的窗户却紧紧的关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大大
的锁。
靠在那窗户近处,圭从胸前的口袋里又拿出了一支烟。
一瞬间,青年有些犹豫,最终却还是点燃了它。
是那种很廉价的烟。
“......那些家伙........真的去了。”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烟圈慢慢消散时,突然一个声音说道。
“圭哥哥.....!”
一个很纤细的声音。
那是——葛城美贯的声音。
“是制服鬼的事。和预想的一样,那些人很痛快的答应了。还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一点都没变。”
吐出了一个烟圈,青年一句句说道。
“圭哥哥.......为什么........!”
像是刮过墙壁般擦出的声音混入了冬日凛冽的寒风中。
无视那声音里隐含的悲痛,青年问道。
“问你个问题好吗?”
不待对方做出回应,又自顾自的说道。
“你恨你的姐姐吗?”
“.......”
一阵沉默。
圭一边将烟吸入肺里,一边看着眼前的树林。
仔细看过去,小路上还有一些不是自己留下的的脚印。
(是弓鹤那家伙吗......?)
那个青年在葛城家是个特例。一味的宠爱着美贯。即便是偷偷的来看她也并不奇怪。
美贯看上去并没有想象中的衰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DODON DODON DON
DODON DODON DON
又一阵太鼓声响起。
那声音远远的传来,毫无间断,毫不动摇。
那是一直持续了大概一千年以上,将近两千年的鼓点。
圭觉得那鼓点就像是这座山自身的心脏在不断的跳动着。那样的咒力充斥在这座山里。自己在那个仓库
里勉强提升的咒力与这相比起来,就像街边的垃圾一样。
——葛城的,圣城。
圭知道那里所蕴涵的意义。
“没什么......好憎恨的。”
突然,背后一个声音说道。
“恨不恨什么的,完全不是那样的.....姐姐是,奶奶,辰巳,哥哥,弓鹤哥哥他们也是.....恩,不管
是谁....我都不想恨......但是,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那声音虽然衰弱,却一字字说的很清楚。
少女清楚的回答道。
“我只是得不到神的眷顾。”
“是吗。”
说完,圭从靠着的墙壁上抬起身来。
同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关于自己和猫屋敷。
其实两个人的才能和技术并没有相差多少。
至少,假以时日是可以填补的。
但是,却有一个压倒性的绝望。那是从出生时,不,从出生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的绝望。无论多么努力
,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难道——
仅仅因为血缘的差异,就要让我认命吗?
“......”
青年狠狠的咬住嘴唇。
痛楚的血的腥甜再次在口中蔓延开来。
“但是,今晚的祭祀已经开始了.........那么,就一次清算清楚吧。”
圭发泄似的说道。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透过杉树的枝叶可以看到飘动的流云。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沉重的灰色已经完全遮盖住了太阳的光芒。如今笼罩在这森林里的只有浓密的瘴气
和倍增的咒力。
“可能会下雪啊......”
圭喃喃说道。
像是有些痛苦。
又像是有些焦急。
“........这和祭祀......可不相配啊。”
2
有一片被称为飞鸟的土地。
古代,无数王朝兴替,引发了许多内乱。
或是背叛后自立为王,或是被背叛后死无葬身之地。每一次,都有成百上千的死士追随着王或死尸。
也就是说——
每一个王朝的诞生那个都伴随着成百上千的死亡。
那片土地因仇恨儿哭泣不止。
几度星霜中沉积下来的怨恨本身就变成了一种强大的“力”。它没有方向性,只是紧紧附着在土地上的
怨念的结晶。
因此,人们需要有方法来镇压住那些怨恨。
河水就是其中之一。
将怨恨埋深于土中,或是随水流逝。被赋予了方向性的“力”,也和现实中的物理法则一样,那股“力
”总有一天会消耗殆尽。流传至今的送人偶(注:女儿节人偶放到河里随水流走,用以趋吉避凶)和流
水精灵就是这样。
——飞鸟川·雷丘。
相传有个受命于雄略天皇的侍从在那里捉住了雷神。
那是曾经随水流逝的怨恨最终到达的地方。
据说随着飞鸟川到达此处的死尸在此停驻,腐烂,被乌鸦啄食。
死之后的终点。最后的死亡墓地。就像位于京都的鸟边野一样,是死者最终的归属。
树等人追着的怪鸟,最后也是在此处消失了踪影。
“......这里,是........”
树呻吟一声。
看上去不过是个平凡至极的丘陵。
这是个生长的茂密的杂树林,高度不足二十米的小山丘。旁边一条细细的小河流过,发出潺潺的流水声
。
实际上,在山丘背后,还排列着数家普通民居,一副夕阳西下的田园景色。即使是在严寒刺骨,阴云布
满天空的寒冬,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景象。
但是。
少年的右眼.......却是从未有过的疼痛。
“啊。”
旁边的辰巳皱起了眉头。
“什么,这里是没有坟墓的墓地啊.......”
不用说,比起飞鸟这里更多的是坟墓。
既有露出地面的,也有无数深埋地下至今仍未被发现的。为了镇压住王的怨恨和哀伤,如此数量众多的
坟墓是必要的。
但是,这片土地却并不是那样。
这是一片随着水的流逝怨恨也被人遗忘,变的一无所有的死亡之地。
也就是说至今为止没有接收到任何祭祀的充满了怨恨的土地。即便那怨恨会随着漫长的年月而衰弱,随
着水的流逝而消耗,也不会完全消失。无论如何的稀薄,只有“怨恨”这个诅咒般的事实永远也不会被
掩藏。
“但是,这样的话.......”
树甚至顾不上考虑什么消耗的问题。
现在他右眼的刺痛正在逐步加剧。
“......有人正在唤起原本应该沉睡的咒力。”
突然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
那里漂浮着一把扫帚。
虽然现在还是黄昏,但普通人却是看不见穗波那刻着欧甘文字的扫帚的。当然坐在扫帚上的穗波也是一
样。她头上戴的尖帽子和手里握着的橡木杖更强化了那种效果。
降落下来的穗波一脸严肃的想众人说明情况。
“虽然我从上面观察了,但是整座山丘都被咒力包围着,看不清楚。”
“咒力?”
“恩。还没到夜里,就已经有低位的咒波污染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社长,不要紧吧?”
少女最后有点担心的问道。
“啊......恩。”
少年有些虚弱的笑道。
如果是平常的话,最少心里都会有点不舒服。但实际上这一天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片土地透着的那种奇
怪的感觉。
强烈的怨念不断从河流山丘上涌起。
那不是单纯的咒力——而是以某种形式凝聚在一起。
嗷嗷嗷。
嗷嗷嗷嗷。
咯咯咯咯。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同时,山丘各处满是那恐怖的东西。
那是人的脸。
不是一个两个。
也不是二十个,四十五十个。
而是成百上千数不清的人脸。
有男。
有女。
有孩子。
有老人。
有像指尖那么大的,有像手掌那么大的,还有像轮胎那么大的。
那无数的脸浮现在水里,土地里,叶子上,树根上,树枝头,石头表面还有树皮上。
而且。
那些脸一起哭泣着。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声音越来越大。
声音和声音交杂着,声音和声音重合着,声音和声音发出不协调的奏鸣,声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声
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
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音——!
充满怨恨的声音响彻整座山丘上空。
那叫声彼此叹息着,彼此哀怜着,彼此贪噬着。
看着眼前这一片凄惨的光景,树向后退了一大步。
突然,似乎有血溅出的声音传来。一股酸酸的东西猛然涌上喉间,过度恐怖的情景连脚也跟着颤抖起来
。
树倒了下去。
一只大手从背后扶住了他。
“辰巳。”
“虽然我不知道这鬼本身是个怎样的小子,但他的兴趣好像很恶劣啊........”
巨汉眯起了一只眼睛。
“看得见吗?”
“看不见,不过多少听的到一点。”
他用粗壮的手指拉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这时。
树看见了某样东西。
“........那里!”
树手往前一指。
他手指着的地方——就在旁边的河流上,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次,辰巳和穗波也都看见了。
它站在水面上。
一袭白衣飘飘。
柔软的手腕。
脸上戴着女子的能面。
鬼。
“——祭祀还没结束吗”
是那只鬼。
小河上荡漾起一圈圈的波纹,鬼站在上面却没有丝毫下沉。虽然是极不普通的景象,但由这个鬼做起来
却又异常的自然。
“我来。”
辰巳的身影突然向前掠出。
大约十多米的距离。河流的深度看上去大概到膝盖左右。如果是这个巨汉的话,大概也只能没到脚背以
上吧。
“我也去。”
穗波轻轻点了点头。
“这次也没有葛城的结界。全力再战一场吧。”
她的手从斗篷里伸了出来,指尖夹着一根槲寄生之箭。
空气瞬间凝结起来。
并不知是咒力。
那里还混入了杀气。
“——穗波。”
一手捂着眼罩,树开口喊了一声。
“没问题的。”
少女自信满满的微笑着。
“没关系的,社长在这里看着就好了。”
但是,树却看见了。
少女那平时总是透着坚强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阴影。
那紧握着的拳也在颤抖。
“穗波。”
呜呜呜呜。
上百张脸同时哭泣着。
鬼飞了起来。
白色的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乎和地面保持着平行,鬼闪电般划过空中。
“我谨在此起誓!森林女神南塞尔。”
一刹那。
穗波一手扶着扫帚飞上了空中,同时放出了槲寄生之箭。
那箭擦着鬼的右侧飞了过去。
那并不是单纯的射歪了,作为证据,鬼的脚猛地震动了一下。
“美丽的迪奥那。”
又一支箭朝着鬼的左侧射了过去。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鬼说道。
好像从少女的行动中领悟到了什么,这次轮到鬼迎击穗波,它的腿大幅度的弯曲,做出跳跃的姿势。
“......别忘了还有我。”
在那之前,一个巨大的身体突然插了进来。
是辰巳。
他上前用手肘制住了伸过来的鬼爪。
看上去非常钝重的身体,却是出人意料的轻盈,以近似于轻量级拳击选手的速度回旋一圈。
沿着顺时针方向,脚步六十度倾斜将鬼抡了出去。
(好快——!)
树看的目瞪口呆。
即使是在旁边观战的树都有点看不过来。
那是白天和自己过招时所无法比拟的速度。
这个巨汉到底是让了自己多少招啊。
鬼的头往下一沉,另一只爪抓了过来。
朝着辰巳逼近。
两相交锋——超近距离的对战。在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近距离里,辰巳的右掌切入了鬼的侧腹。
咚!
鬼的身体弯成了弓型。
它的身体承受了所有的冲击。
那是比之树从支莲那里学来的发劲技巧更高一筹的技术。更加上那被称为神乐的魔法性质——也就是说
咒力的冲击百分之百的作用在了鬼的身上。
那是即使恶灵都那一抵挡的一击。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没挡得住鬼。
不仅如此——
“——祭祀还没结束吗”
应该还是木制的假面具突然裂开了一个大口,露出了里面的獠牙。
“——!”
辰巳脸上的表情极为沉重。
他一边用脚划了一个圆弧,一边后退。
等退到了死角后猛然移动重心,一下子就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那是在古代的武术里被称为缩地的步法
。
但是鬼的速度却比这更快。
在他后退的时候鬼已经到了他面前。
獠牙狰狞着。
“你——!”
巨汉伸出手想要阻止,却被鬼握住了。
咔嚓,一声骨头折断的声音。
那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握力。
对准僵硬不已的辰巳的胸口,鬼的獠牙就要刺过去——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牧神珐尔尼。”
又来一个。
这次槲寄生射向了鬼的正前方。
(.....就是这样!)
空中的穗波确信胜利会属于自己。
在前面的战斗中,她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实力。
从鬼的速度来说单独的射出槲寄生是不可能射的中的,就是再来一击要消灭它也非常困难。
所以,她要布成槲寄生之阵。
用攻击范围更广的阵法来困住以速度见长的鬼。
“角神卡鲁努!”
最后一支槲寄生被投掷了出去。
四支槲寄生——以凯尔特四神为原形所作成的,力之圆锥。
拥有和少女所戴的尖帽相同的象征——对应着相应的魔法来困住鬼!
“以力之圆锥的力量,我谨在白亚神殿前起誓!请将灾难的火种束缚于地,穿越白昼和黑夜的间隙,将
它束缚于此吧。”
四支槲寄生上忽然生出了无数的藤蔓。
那些藤蔓缠绕着鬼的四肢,将它束缚在大地上。
“——抓住了?!”
树发出了一声欢呼声。
少年的右眼捕捉到了那藤蔓的咒力约束甚至侵入了鬼的本质。这不是单纯的腕力,而是加上了魔法的束
缚,这样的咒力约束是不容易挣脱开来的。
辰巳和穗波脸上的表情一瞬间也放松下来。
但是。
奇迹却并不止于此。
“.......疼!”
少年右眼的疼痛至今仍未减少,而是命令着他看向某个方向。
少年面对着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了上来。
呼,呼——
呼,呼,假面突然出现在了半空中。
是那个女子的能面——深井。
衣袖飘飘。
鬼一只接一只的,出现在了树等人的周围。
“——祭祀还没结束吗”
鬼们一起说道。
似乎整座山都摇晃了一下。
“为什,么——”
树摒住了呼吸。
“难道,还有一个使魔?”
穗波咬了咬嘴唇。
她的侧脸透着一层薄薄的青色。
刚才施行的魔法,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和咒力。虽说没有了葛城的结界,但是在与自己敌对的土地上施
展魔法,也是相当疲劳的。
儿这对于以自然为媒介的凯尔特魔法来说,又更甚一筹。
“怎么会.......!”
一边用槲寄生之箭牵制对方,穗波大叫一声。
那是完全不像这个少女的微弱的声音,却也正显示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样的沉重,甚至让树丢掉了他的犹豫不决。
“........”
树捂着眼罩。
强自抑制着恐惧,紧紧咬着不住打颤的牙齿,捂着眼罩的手用力到眼睛发疼,透过手掌,向前看去。
看到了。
看到了。
他看到了拿全鬼。
他在唤起激痛的咒力中——看到了一种规则性。
“........穗波。”
少年呼唤了一声。
“唉,社长......?”
随着那声音,少女在空中向下看去。
“那里。”
少年只是用视线指示这方向。
“大概......只有从那里才可以突破。”
那是鬼右侧通往山丘的小道。辰巳扬了扬眉毛。
“看得到吗?”
“勉,勉强看得到一点.......咒力........或者说压力,只有那里最微弱.......”
这在以前他或许还是不知道的。
不用说取下眼罩,戴着眼罩时的树只是分辨咒力的强弱就已经拼劲了全力。
但是,现在的树虽然仍有些暧昧不清,却已经能感受到杀气。与此相同,他对咒力的流动不仅是靠眼睛
,通过肌肤也能感受的到。
“知道了。”
穗波坚定的应了一声。
“我相信社长。我用槲寄生牵制住它.......突破那里。”
“喔,噢.........”
少年自信的点了点头。
“倒数三秒。......三,”
与鬼的脚步同时,倒计时开始了。
逼人的压迫感缓缓朝树逼近。他真想忘了数字忘了一切,转头就跑。用尽了全部的心思才算甩脱了那样
的念头。
“二,”
“祭祀还没结束吗”
鬼的怨念。
钝重闪耀的鬼爪和毫无表情的能面出现在眼前。
“一——!”
辰巳和穗波同时从地上天空沿着一条直线突击。
一瞬间。
“喵喵喵!”
就在那时,一直老实呆在树脚边的白猫突然暴躁起来。
“白虎——?”
白猫忽然向着河流的方向冲了过去。
“等,等等!”
追过去的树在河边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同时,鬼们也回过了头。
呜呜呜呜。
上百张脸同时回过头来。
那边突然响起了一声巨大的轰鸣声。
“什——?!”
树瞬间停止了呼吸。
是一堵墙壁。
蓝色的墙壁,带着骇人的滚滚波涛,从视线的一端汹涌而来。
河流对岸滚滚而来,是可以和大炮比肩的水之暴力,也就是字面意思上所说的山洪。
“——洪,水?!”
没有说话的时间了。
树一把抱起白虎,已经没有躲避的时间了。
一瞬间,蓝色的波涛淹没了少年的身体。
就在那一瞬间。
“社长!”
他似乎看到了回过头的少女那苍蓝色的眼睛。
(.......啊啊!)
看着那充满悲痛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很抱歉。
——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间章】
仓库中冰冷无比。
门窗都被封的死死的,虽然仍是黄昏,外面的光线却一点也照射不进来。
里面的唯一的一点光亮就是一支蜡烛。
唧唧唧,唧唧唧的发出一种虫鸣般的叫声,照亮了昏暗的仓库。
在那光亮的中央,少女正襟危坐。
大概八岁左右的样子。
分成两股头发在背后又结成了一股,一身苍白的巫女装束,雪白的脸颊在蜡烛的照射下更显苍白。
她就是葛城美贯。
“.......”
少女一直低垂着头。
这一个星期里。他只吃了葛城家拿来的献给神的供品。
神食。
也就是献给神享用的食物。
这是为了保持身体内部的清洁,为祭祀做准备的仪式。因此,那些东西的量都是接近最低限度的,甚至
平时一直精力充沛的少女也变得清冷沉静起来。
或者可以说——变得美丽了。
也可以说更加庄严肃穆了。
所谓的神,其实就是远离人类高高在上的。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人越接近死亡,也就越接近神。
因此,不论是绝食还是苦行,都被人们当作是一种成仙之道。
“.......”
在一片沉静中,美贯沉思着。
——“那些家伙.....都去了。”
——“就是制伏鬼的事情啊。和预想的一样,他们很干脆的答应了,一点都没变啊,还是一副老好人的
样子。”
她想起了圭说的话。
想起他最后的问题。
——“你不恨你的姐姐吗?”
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就连自己也搞不清楚。
美贯一直被拿来和姐姐作比较。
被称为史上少有的天才的姐姐——葛城香,和被人蔑视看不起的自己。
这有点像圭和猫屋敷的关系。
但是,与无论如何都不是猫屋敷对手的圭相比,美贯还有一点可能性。
血统。
美贯的体内有延续了将近千年的魔法师的正统血统。
因此,她并没有咒力本身的不足。美贯所欠缺的,只是驾驭那咒力的技术和才能。
正因为有那样的期望,葛城家才对自己有所期待。
从出生以来就持续进行修行,再加上如今那样的饮食,用尽了一切方法来开发自身的才能。
虽然如此,最终却还是全部失败了。
“.......”
到底是哪边更为痛苦呢。
是圭,还是自己。
还是——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众人都对自己抱有希望——而又为什么,自己无法对此做出回应。
她一直在思考着这件事。
......一直想。
..........一直想。
..............一直想。
..................一直想。
终于,直到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在想还是未想时,变化突生。
门中间突然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光线照了进来。
“咦?”
美贯手抚了上去,眯着眼睛向外看,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准备好了吗?”
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感情。
美贯立刻明白了门外站着的是谁。
“奶奶.......”
“接下来祭祀就要开始了,出来吧。”
葛城铃香。
被蜡烛照亮的老妇人的侧脸——依旧无法推测出任何的感情。
第五章 嗤笑鬼与魔法师
1
他的右眼看见了。
那是褪色的胶卷一样的光景。
漫长的历史的源流。
许多人死在了那里。
尸体浸泡在水里,怨恨也在水中沉淀下来,千百年过去了仍然无法释怀。却逐渐被人们所遗忘。
但是。
被人们遗忘的东西却永远无法忘记。
他们随水而逝,最终到达的地方怨恨沉积。
即使不停的消耗,衰弱,甚至已经忘记了在怨恨着什么,但是着怨恨本身却无论如何无法忘记。
只有这一点无法忘怀,在此处生根发芽。
同时。
有谁在询问。
你们是谁。
怨恨的回答。
我们是鬼。
为了怨恨而怨恨,为了憎恶而憎恶。
因“怨”而生“恨”,因“隐”而生“阴”——是为“鬼”。
大概。
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他们——承认了自己不是人。
“啊......”
呻吟了一声,树醒了过来。
不知为什么好像有一种沉睡了百年的感觉。
“.......这里........是?”
睁开眼,看到自己仍在河岸边。
衣服已经全湿透了。头发和眼罩也是,比起寒冷,他觉得似乎更是难为情。
而且很困倦。
似乎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一直沉睡下去。
“——吓呆了吧。没想到你竟会来这种地方。恩,虽然我想一半是山丘召唤你来的。”
“!”
那声音赶跑了所有的瞌睡。
树急忙撑起上半身。一阵剧痛在背上蔓延开来,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猫屋敷!”
就在他旁边。哔哔扇着扇子的阴阳师盘腿坐在地上。
“猫屋敷为什么.......!”
“啊,只是变得有些不太自由了。”
微微苦笑着的阴阳师坐着挠了挠头发。
他的膝头有火在燃烧。
似乎是想借此来温暖树。如果任湿衣服就那样放着不管的话,等它自己干大概会花上很长时间吧。
燃烧的火焰周围,四只猫抖了抖被水金石的皮毛。
“.......喵”
“喵!”
“喵~~~~”
几只猫绕着火焰来回跑动,发出欣喜的叫声。
“喵喵喵!”
“啊!”
最后一声猫叫,树猛地回过头。
“——白虎!你!”
“喵喵喵!”
白虎从发出抗议的树那里逃开,躲进了猫屋敷的和服里。
“好了好了,你就原谅它吧。”
猫屋敷急忙为白虎辩护。
“反正到了这里手机和咒文交感都不通.....刚才和白虎取得联系,确实有点勉强。”
他抚摸着白虎的头若无其事的把它 护在身后。
“有点勉强.......你知不知道很危险我差点就没命了?!”
“那个,确实——是那样!我是站在保护猫咪的立场上来看的。你看,只要想想是救了这些可爱的猫咪
,那样的经验也都变成玫瑰色的了!猫咪万岁!猫咪无罪!祝福世界所有的猫!”
“.......”
没有任何办法。
让人拿他没有任何办法的猫屋敷莲。
无论到了何时都不会忘了赞美猫,彻头彻尾的一个猫痴。
“......是这样吗。”
甚至没有力气再抱怨,树无力的垂下肩膀。
“不,不,不,社长也辛苦了!所以才是需要宽容的!”
“我啊——”
说着,少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几番闹腾下来,可以说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种轻松的心情。
“啊........”
少年瞪大了眼睛。
在稍微离开一点的地方,竟然盛开着花朵。
那是他所没有注意到的一片令人惊异的花海。
侧金盏花,石岩杜鹃,苦菜花,马醉木......
虽然颜色种类香气没有任何的关联性。但不知为何连成一幅画时却有一种统一感在里面。
那里面甚至还混有本不应该在冬天开放的花朵。
五颜六色缤纷绽放的花朵,就像佛教画里所描绘的极乐净土一样。
“喔,哇........”
同时,树的右眼看见的还不止这些花。
有“力”蕴含在这些盛放的花朵里。
这一片花海甚至在抚慰着周围的怨念。
有温柔的咒力——甚至不会刺激到树的右眼,缠绕在花瓣上。
“这是——”
“是花蛊。”
一个沉静的声音传入了树的耳朵里。
“唉?”
树回过头。
此时,一个优美娴雅的身影从花的中心站了起来。
“是神乐的一种,如果辰巳高兴的话,也能变的这样擅长。”
那是个小小的影子。
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
和美贯给长相似。
小小的身体穿着一件鲜艳的长袖和服,梳起的发髻上别着根精致的簪子。就连那娇艳的红唇,似一笔扫
过的眉峰,都和树所认识的那个小巫女非常相像。
但是。
如果说美贯是活泼的,这个少女就是沉静的。
如果美贯是光,她就是影。
如果美贯是白昼,她就是黑夜。
说她像日本人偶或许有些过于陈腐。
但真的和那有些忧郁,有些哀伤的人偶很相似。
“你........”
“你就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伊庭树。”
“唉,啊,是的....”
虽然对方不过是个才到自己肚脐处的十岁孩子,树还是不由得端正了姿势。
少女身上有一种让人不得不这样做的威严。
“.......这是葛城小姐。作为美贯的姐姐,是葛城家下一代的当家主。”
行了一礼,猫屋敷莲介绍道。
少女点了点头。
“原,原来如此......”
树好像接受了。
但数秒后。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树不由得尖叫起来。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葛城家下一代的当家怎么会——?!”
树这样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不是应该和美贯一起准备祭祀吗,又为什么偏偏会隐藏在这座鬼丘呢。
“啊,理由很简单。”
猫屋敷展开了扇子。
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我把它诱拐来的。”
“哈,哈啊啊?”
树不停的眨着眼睛。完全不能理解。
同时,树的右眼有擅自捕捉到了她的身后。
百花,以及娇小的少女——葛城香身后的东西。
“啊......”
少年捂住了眼罩。
那里深藏着的奇妙的岩石刺痛了树的右眼。
一块巨大无比的岩石。
仅那高度就和树差不多高,在半中腰的地方被粗绳捆绑起来,就连那爬满苔藓的表面,似乎都刻上了石
头的漫长的历史,诉说着那份神秘。
那是块让人感觉到一种庄严感的石头。
无数的花像是围绕着这块石头盛放。
“那是.......”
“是吗,明白了吗。”
香微笑着,优雅无比。
她回过头看着石头。
轻轻的抚摸着那层表面,皱起了细长的眉毛。
“这.....就是山丘的生命所在。同时也是鬼的本体。”
苍翠猫咪的杂林中。
林间小道也是枝叶纵横交错,粗壮的树根盘杂不堪。有时是极为陡峭的斜坡,迂回曲折,都看不出来路
的形状了。
四只脚的动物说不定还不成问题,但对于人来说确实极为难走的路了。
穗波和辰巳现在正行走在那样的路上。
“社长........不知道怎么样了。”
少女喃喃说道。
她猛地拉下了斗篷。
尖帽子的原因,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应该没问题的吧。”
辰巳看着少女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鬼,只是内洪水卷走的话,不会马上就怎么样的。最多也就是被卷进咒波污染里。”
“.....是‘回归’吗。”
穗波所说的,正是土地再现过去的情况这种咒波污染频繁发生的状况。
有歌这样唱道。
——世上没有永远的飞鸟川,昨天的深渊,就是今天的浅滩。
昨天还是深渊,今天或许就变成了浅滩。
就像歌里所唱的,飞鸟川曾几度改变形状。洪水发生时,特别厉害的时候甚至河流本身就会崩溃,淹没
平地变为溪流。
咒波污染再现了那过去的飞鸟川。
并且,躲开了鬼虽然是好,但穗波他们却再次迷路了。
“.....真麻烦啊。”
辰巳停下脚步说道。
他的脚也已经有一点麻痹。
虽说才不过几小时的时间,确实意想不到的疲劳。
高度不过二十米,用不了三十分钟就能绕一圈的小山丘,一旦真正的走起来确实越走越艰难。
不仅如此,山丘外几乎十二都看不到。生长茂密毫无缝隙的枝叶,几乎完全挡住了巨汉和少女的视线。
简直就像是个森林迷宫一样。
或许那异常的疲劳,也是因这迷宫而生的。
虽然身在山丘里,但是精神和肉体却承受了与咒波污染同等程度的危害。即便没有鬼,长时间呆在里面
也是极度危险的。
“似乎方向本身就是混乱。”
“怎么走出去呢.........”
“我要去帮社长,打到鬼的本体。”
“那是自然的。”
苦笑着,辰巳绕了绕脸颊。
“等一下。”
穗波伸手取下了制服衣领上别着的社章。
由银镜和五芒星所组成的“阿斯特拉尔”的社章,本身就是一种有效的咒物。
如今就是那样。
一个细细的锁弹了下来,垂在社章下方,穗波比起了眼睛。
探视术。作为凯尔特民族的源流,在欧洲大地上广为传播的一种用来探索的魔法。
“.......”
也不用咒文,穗波沉浸在一片无意识当红总。自己的无意识和这个世界渐渐的重合起来。
看着她这样子。
“......不辛苦吗?”
辰巳突然开口问道。
“什么?”
穗波反问道。
并不是那汇总因为在半途中就会被打断的半吊子修行,巨汉也是明白这一点才贸然开口询问的。
“没什么,感觉你好像一直有什么心事。”
“.....”
穗波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在想一点事情。”
又开口说道。
“辰巳和社长还有点像呢。”
“啊?”
“像是爱多管闲事啊,撇开自己不管专爱操心别人之类的。”
少女微微苦笑着。
一边说话,一边继续进行探视。
能够攻破魔法,也只有魔法。
如果方向已经混乱的话,那就只有自己来创造新的方向了。穗波现在所施展的,就是那样的魔法。
运用咒术的手段让敌对的世界听从自己的吩咐——就是这样的事。
“社长的右眼....你知道吗?”
穗波问道。
“恩?啊啊,好像是受了什么诅咒吧。”
“那,是因为我的原因。”
辰巳无言的看着少女。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穗波陷入了回忆。
——“小树!小树!小树!”
(鬼屋)
哭泣叫喊着的还是幼儿的自己。以及倒在地上的少年。
看见了“龙”后就扭曲了的妖精眼。
(所以......)
所以,想要补偿。
于是想要学习魔法,想要治好他的眼睛。
虽然——没有任何人要求她这么做。
只是自己单方面想要补偿,任性的彷徨,任性的叹息,任性的受伤.......
......总觉得自己有点愚蠢。
“......因此,我甚至想要背叛‘阿斯特拉尔’。”
“背叛‘阿斯特拉尔’?”
“虽然并不打算背叛.....不管说什么,都不过是接口罢了。我,因为我的任性给大家造成了那么多的
困扰.....曾经有一度真的成了他们的敌人。”
三个月前。
“龙”的事件。
那时,冯曾说。
——“如果顺利的话,树的眼睛是有可能治好的。”
如今她总算明白了。
她并不是为了伊庭树——穗波·高濑·安布勒只是为了自己,才对那话那么上心。
她只是忍受不了自己的罪过,同时又想掩饰自己的脆弱,正是因为这愚蠢的想法才会相信了那些话。
不。
正是那样的自己,冯才会那么说吧。
那个人甚至没有欺骗他人的私欲。
他所有的,只是实现他人愿望的纯粹的意志。
最终。
妖精眼的少年,将穗波自己都不想去看的愚蠢拉回了白日之下。
“就那样......大家都原谅了我。”
穗波像是有些困惑似的说道。
辰巳摇了摇头。
“即便得到了谅解....不,得到谅解的那一方也很辛苦吧。是这样吧。”
“是啊。”
少女微笑着。
这个巨汉和那个少年真的十分相似。
平时虽然很迟钝,在关键时刻却又能注意到那些敏感的事情。
“所以,就想着不要再对自己撒谎了。”
心的一半正用来继续进行探视,另一半则淡淡微笑着。
“虽然到现在也还是个笨蛋....又任性又不象话,一无是处,但即便如此也不想再对自己撒谎了。”
少女脸上映照出了一个金发的少女。
那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自己不能够变得像她那样。
不能像她那样拥有坚强的内心,刚毅决绝。
无数次的摔倒,又无数次的跌跤,却只能选择这种不像样的做法。
但是。
即便是这样,也有不想放弃的东西。
不管是朋友还是对手,自己内心里都有不想转让的东西。
——那个少年的身影。
或许自己的新还没有察觉。
到底是单纯的赎罪....还是已经有了爱慕,自己也不明白。
但是,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是吗。”
辰巳轻轻的点了点头。
“——所以,才想问你。”
突然,穗波抬起头。
在探视中,苍蓝色的眼睛直直看向巨汉。
“三年前,辰巳为什么被葛城家赶了出来?”
巨汉的肩膀萌的一震。
少女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我想那是和这个鬼有关系的是吧。”
“.....”
“我知道是因为某种失败,才有了这个鬼的出现。那个婆婆也承认了这一点。但是,到底是怎样的失败
,才导致了那个鬼的出现?”
在这里,少女停顿了下来。
只是一句话就凝缩了所有的问题。
“所谓的葛城的祭祀....到底是什么?”
2
“所谓的葛城的祭祀——其实就是从这个岩石里提取鬼的本体。”
抚摸这那块奇怪的石头,葛城香说道。
“从这个石头里,鬼的本体....?”
树有些恍惚的说道。
香所说的这块岩石就是鬼的本体的意思,他还没有完全理解。
他确实能感觉到那里有异样的咒力存在。
那是拥有和方才的那些鬼相同的波动,不详的咒力。
但是所谓的那块石头就是鬼的本体是指?
“‘鬼’最初是在中国出现的。主要是指死灵的意思。”
像一个美丽的小小人偶,香开始说道。
她 看上去虽然娇弱,声音却是很尖锐,在树的耳边不住回响。
不论多么相像,这个少女终究和美贯不同。
“也就是说,日本的鬼也是从那里发展而来。体现死者的意志——将他们的怨恨和愤怒,哀伤一起表现
出来——这才是这个国家的鬼。”
少女的手像是在安抚岩石似的轻轻抚动。
“这块岩石就是凝聚了那些意志。”
“啊.....”
树想起了“龙”。
就在三个月前。
从布留部市的灵脉中觉醒的“龙”。
那条“龙”是接近于自然,也可以说是天灾一般的存在。虽然如此,当时的它遇到了树和穗波后,去拥
有了近似于人的思想和感情。
如果人的意志更加强大的话?
也就是说,如果那“核心”的东西不是自然能量,而是聚集在某处的人的懊悔和怨恨的话?
而且经过了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以上的时光?
灵脉或许会给予这种一直力量吧。原本就是没有方向性的能量,不管那本身是什么颜色,都很容易染上
自然的颜色。
即便那是“鬼”。
“这个石头,那只——鬼?”
“我们把它叫做楔石。中国似乎叫龙穴,而西洋则叫它能量源泉。无处可去的怨恨很愤怒聚集在这里,
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必然的。”
香突然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
“而且,将这只鬼作为食物,葛城家才发展壮大起来的。”
“?!”
“——总的来说,就是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稀罕的魔法。”
旁边的猫屋敷加进来一句。
树慌忙问道。
“等,等一下。那么,所谓的取出鬼是——”
“......?所以,就是这个葛城家的祭祀啊?”
猫屋敷有些惊讶的说道。
“随着祭祀的进行,就会孕育出鬼。那已经是最初就组成祭祀的一种系统了。孕育鬼就是进行祭祀的目
的。”
“孕育鬼.......”
树惊的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祭祀还没结束吗?”
那是千年依赖被任意驱使的鬼发自心底的叹息吧。
“那是蛊毒的一种。——用怨恨来喂养怨恨,用愤怒来喂养愤怒,一千年两千年被养大的鬼,又被新的
当家主所吞食。”
这是一连串的诅咒。那锁链上是无数张脸。
突然背后掠过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么说的话,葛城婆婆——”
“是的,葛城铃香应该知道的很清楚。”
猫屋敷一边抚摸着猫咪们一边肯定的说道。
“美贯和香的母亲,几乎就等同于是被葛城家杀死的。”
“——什么——?”
“你没听说过祭祀失败了吗?失败的就是这之前的祭祀。那时,美贯的母亲就去世了。”
“美贯的.....母亲..”
树有一次说不出话来。
那时三年前发生的事件。
据说是促成美贯离家出走,加入“阿斯特拉尔”的契机。
但那竟然是这样的形式。
“那么,这次的祭祀........”
“不,这次的祭祀奶奶做了万全的准备。为了不让我重蹈母亲的覆辙——他们准备了活的供品。”
香的嘴里说出了那不吉利的话语。
“......活.....供品?”
“是的,所以我才求猫屋敷带我走。不是为了那个小小的鬼,而是要阻止真正的鬼出现。”
顿了一顿,香笑道。
“他们说要拿美贯当生祭。”
葛城香说道。
还是一副人偶死的——面无表情的笑脸。
“....这就是葛城的祭祀。”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说完后,巨汉挠了挠头。
“.....”
穗波叹了口气。
刚才所说的这些,对于魔法师结社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继承了当家主,理所当然的也就继承了那诅咒。那可怕的诅咒如果能被吸收,就会成为强大的咒力之源
。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内心也有那样的预想。
但是虽说如此,却又不能简单的割离开来。因此只有痛苦留在了心里。
——生祭。
——鬼。
一直这样,大概已经持续了千年以上的,葛城家的秘密仪式。
“我.........”
辰巳垂下了头。
“三年前,我没能帮到香的母亲,也没能帮到香。”
(葛城,香......)
作为美贯的姐姐,是葛城家下一代的当家主。
穗波所知道的,只有这一点。
但是,从辰巳的话看来,却有比这更深的感情渗透在里面。
“虽然我们并没有告诉美贯关于祭祀的内幕。但是孩子的心........多多少少还是明白的。所以,美贯
才逃了出去。”
辰巳握紧了拳头。
像是岩石削成般的拳头紧紧我在一起,微微颤抖着。因为太过用力所有的指头的第一指节处有些发白。
过了一会,他才慢慢的松开了手。
辰巳口中喘着粗气。
“.......所以,我被从家里放逐出来,就连香的守护人一职都交给了弓鹤来做。这三里,一直都呆在
故乡里。”
“所以....辰巳才回来了?”
“算是吧。”
一边集中注意力保持着探视,穗波盯着站在小道上的巨汉看了一会儿。
“辰巳。”
她突然开口叫道。
“你是想——利用我们的吧。”
“啊?”
看着困惑不已的巨汉的眼睛,穗波断然说道。
“葛城铃香说要阴阳师——石动圭来协助我们......就是打算先见到鬼的本体,然后想办法阻止这次的
祭祀。.....我说的没错吧?”
“啊.....不,那个——”
一阵青红交错,巨汉的脸上变了脸色。
“那是那个,最初我不知道‘阿斯特拉尔’,对美贯是怎么想的.........”
“所以,你才试探社长。”
穗波指出他们今早的交手。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原本就打算在那里伤了社长,然后自己独自一人前来这里,没错吧?”
穗波继续尖锐的追问道。
那些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子就插进了敌人致命的要害,就像一把瞬间使人丧命的魔刀。
巨汉喉头一阵咕咕滚动。
“那个......不,对不起。我不是有心要欺骗你们的......”
他举起了一只手,地下了硕大的头颅。
“恩,我原谅你。”
“唉?”
巨汉抬起头,不解的眨了眨眼睛,穗波又叹了口气,却和方才有些不同。
“反正如果是社长也会那么说的。如果我在这里生气发脾气最后却不下好那才是笨蛋呢。——那么,现
在是打算要做好这件事了吧?”
“啊啊。”
巨汉立即回答道。
“这次一定.......”
很简短的回答。
虽然简短,但却注入了强大的决心在里面。他是真的极为重视这件事吧。以至于让这个温柔的巨人如此
笨拙的欺骗他人。
“.....呵。”
穗波不由得微笑起来。
只有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很羡慕他。
“那么,就彼此抵消了。从这里出去后,不能再告诉别的人。”
“喔,噢噢。”
和辰巳约定好了之后,穗波让他集中精神。
“好了......完成了。”
少女看着一直低垂着的社章。
社章慢慢的开始摇晃起来。
因咒波污染儿混乱不堪的矢量正在和探视所积聚起来的新的矢量斗争。
“我谨在此起誓。”
穗波嘴里吟唱出了那些咒文。
“谨以力之圆锥,加以银镜与五芒星的加护在此乞愿。以汝之手指引我所求之方向——”
吟唱——突然在半途停了下来。
不,是有别的声音插了进来。
DODON DODON DON
DODON DODON DON
远方传来的击鼓声在山丘上空响起。
“这个太鼓.......是葛城?”
这听上去隐约正式葛城家规则严密的节奏。
这个节奏冲破咒波污染所包围的山丘,又带来了新的异变。
杂树林中,树木和树木之间,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气息。
吼,吼几声,空中突然出现了无数的假面。
辰巳调整了一下姿势。
“又是鬼......?!”
不。
与刚才看见的不同,这鬼的姿势十分暧昧。
像海市蜃楼或古老的旧胶片一样,衣服和假面各处也在轻轻的摆动。它还没有完全实体化。靠现在这种
微弱的怨念凝聚成形,应该是那太鼓声给予的力量吧。
“都还没有完全成形,不过是些低等的家伙。但是,就算是这样.......!”
如果美贯在的话......一瞬间,穗波的脑海中掠过了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假设。
如果能用禊进行防御的话,无论如何也能制定个作战计划吧。
但是,现在.......!
“尽量去做吧,你掩护我。”
不再多说,穗波对辰巳说道。
“明白。”
辰巳也稍微弯曲了膝盖。这是能够应对前后左右——从各个方向发动攻击的古流步法。
此时两人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此战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两人能活着站立在这里。所谓的战斗,就是这样的残酷,关于这一点亲身经
历的两个人最是清楚不过的了。
于是,抓住时机。
抓住冲破紧张气氛,战斗开始的那一瞬间先发制人。
辰巳猛地一跃而起。
——瞬间。
天崩地裂。
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那里冲了出来。
3
树一时沉默着。
也可以说是说不出话来了。
那样的冲击让他至今仍没有缓过劲儿来。
“把美贯.....当作生祭....?”
树茫然说道。
比起悲伤或是无法原谅什么的,他更加觉得难以置信。
对于葛城铃香来说,美贯也好香也好,都是自己的孙女吧。
为了让一个人活着,而将另一个当作生祭,这是什么样的想法?
“虽然已经从猫屋敷那里听说了,但是.......果然如此,你并不是魔法师啊。”
像是心领神会似的,香点了点头。
“不是魔法师........”
“如果是魔法师的话,这就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了。至少,也不会觉得吃惊。”
少女像是真的若无其事似的说道。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所谓的葛城,其实就是饲鬼一族.......要说的话,也就是鬼中之鬼。”少女手
掩着嘴微笑着,宽大的衣袖飘荡在胸前。
娇艳动人。
那份异样的美丽,甚至有些不似人间所有。
“这既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历史上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像这样诅咒献出自己的孩子,其实并不只
孩子,也有献出恋人,献出兄弟的。甚至与现在情况相反,还有献出父母的。”
少女淡淡的笑了。
甚至可以说她在出生前就知道那样的事了。
“但是......”
树反驳道。
“那......又为什么要逃到这里来呢?”
“.......”
树的话让香沉默了下来。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少女摇了摇头。
抬眼看着远方。
脚边盛放着的花沙沙作响。
在这片杂木林中,即使是在香布的结界里,依然有风的存在。似乎只有这风和山川中的浅溪千年来没有
发生过任何改变。
“我.......”
第一次这样结结巴巴,少女低头看着地面。
“.....辰巳总说普通的生活是怎样的,一般人的想法又是如何,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总想一些多余
的事。”
“辰巳吗?”
少年突然吐出一句话。
听到这个名字,少女做出了反应。
“你知道辰巳吗?”
“.......唉?啊,是的。半路遇见就一起来了....对,对了,穗波和辰巳也——哇,不好了!”
“辰巳?”
香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树的前胸,树滴溜溜转着眼睛。
“.....唉?啊,那个....是的。”
“辰巳.......辰巳到这里来了吗?”
虽然才到他肚脐处,少女却拼命抬头看着他。完全不像这个少女的作风——但或许也可以说那原本就不
是这个少女的样子。
“为什么,那家伙....!”
抓住树的胸口,少女问道。
树却什么也回答不上来。
(但是,他一定......)
“但是,他一直......”
树想起来了。
——“我......曾经输了一次。”
这是辰巳在两人切磋时说过的话。
不,比起语言或是别的什么,那拳掌之间传递出来的感情胜过其他一切。
“我想..........他一直在想着香小姐。”
“.......啊!”
香掩住了嘴。
虽然遮掩着,但那白玉般的脸颊上还是染上一层梦幻般的嫣红色。这个有些像人偶又有些像鬼的少女,
此时终于露出了一种与这个年龄相符的,天真困惑的表情。
似哭似笑的脸。
(........啊。)
不知为何,树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他想起了那个巨汉。
那巨大的肩膀上要是坐着这个少女的话,坑定十分相称。而且,这个少女或许只有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开
心的笑着的吧。
那一定是灿烂无比的微笑吧。
“——噗。”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猫屋敷突然插口说道。
“我们怎么办,社长?”
“什么........怎么办——”
说完,树立即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唉。”
他点点头。
“所以........‘阿斯热拉尔’要从葛城家的祭祀里将美贯带回去。”
听了树的回答,猫屋敷有些不解的皱了皱眉。
又像是有些高兴的样子。
“有可能会被‘协会’制裁的。”
“即便那样......”
树的犹豫,仅仅持续了那么一瞬。
“即便那样,如果不那么做的话.......我这个社长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少年清楚的说道。
于是,猫屋敷的嘴角泛起了一个得意的微笑。
“我知道了。——谨遵社长的吩咐。”
规规矩矩的弯下腰,青年行了一礼。
“——不过,猫屋敷,我没有吩咐你就擅自拐走了香小姐还带着她逃到了这种地方,是不是有点随心所
欲了!”
“啊,那个,那是意外。时刻准备采取行动,这正是作为社员的典范。”
猫屋敷哈哈笑着,猛摇着两只手。
下一瞬间,青年突然猛的一震,回头看去。
DODON DODON DON
DODON DODON DON
“太鼓的,声音........?”
树看向天空。
“祭祀的声音.......不过为什么会传到这里来呢?!”
香也说不出话来。
猫屋敷脸上的神色突然一阵剧烈的变化。
“社长!失礼了!”
他突然脱掉了树的衬衫,手伸向了少年背脊。
在那之前,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树的背后飞了出来。
那是只细长的小兽。
“石动的——管狐?!”
树的右眼捕捉到了小兽的身影。
并且,他还看到了在管狐和外界之间连着一条线。
咒术之线。不论是身处多么强大的结界里,只要通过那条线,就能让魔法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即使这是在葛城香的结界中。
因此。
随着太鼓的响声,某个咒文也同时在结界里响起。
“吐菩加美 依身多女 吐菩加美 依身多女”
“——奶奶?!”
香悲痛至极的叫喊,立即就显露出了那所代表的意义。
花正在枯萎。
封印那块奇石——鬼岩的花朵逐渐变了颜色,花瓣四散凋落。
“寒言神尊利根陀咄”
好像听到了一个什么声音。
大概是葛城铃香的仪式魔法。那是真正强大的魔法,可以超越一切距离和时间。
如今正是那样。
空气发出震动。
和着太鼓的声音,山丘也在发出了悲鸣。空气也在叫喊。甚至上空灰色的云也在呜呜哀泣。
那是神在哭泣。闪电划过。
出乎意料的直击向河岸边。
“啊啊啊!”
惊人的冲击扬起了漫天的尘埃,遮住了那绝望的东西。
鬼岩——龟裂开来。
【看吧】
树的右眼突然说道。
【看吧。看吧。看吧——看真正的诅咒吧!】
黑色的烟从岩石里喷发出来。
那烟凝聚成了一个形状。
似乎是有角,有爪,有牙,眼睛是血红色的。
就连树也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是。
“香小姐?!”
一瞬间,那黑烟抱起香飞了起来。
烟镶着树张开了鬼爪。
就在那一瞬。
——一瞬。
世界天崩地裂。
4
——众人在同一瞬间目睹了这一切。
身在杂树林中的——穗波和辰巳。
身在结界里的——树与猫屋敷。
以及,出现在破碎的结界里的——被烟鬼抱着的香。
就在众人一起站起来的瞬间。
就在那一瞬间,雷鸣般的交错。
那一瞬间,巨汉和少女认出了彼此。
“辰巳!”
“——香!”
辰巳踏出去的脚踩在了落叶上,硬生生改变了方向。
巨汉朝着别奇怪的鬼抱住的少女吼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伸出了手。
那凹凸不平的手臂离少女仅仅只剩几厘米的距离。
——但还是太迟了。
——但还是太迟了。
巨汉待要追上去,却差了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和距离。
猫屋敷,穗波以及树都没能来得及反应。
“——辰巳......!”
仅仅只是抓住了少女的余音,辰巳无奈的摔了下去。
鬼嗤笑起来。
“——祭祀,又要开始了吗!”
鬼嗤笑着。
“——祭祀,又要开始了吗!”
鬼一边愉快的嗤笑着,一边向前奔去。
一边奔跑,一边伸手抓住了前面的——戴着假面的鬼。
从头吞了下去。
灵体血四散飞溅,染红了冬天的落叶。吃剩的骨肉掉下来挂在周围的树木上。
它不断吞噬着周围的鬼。
手伸到哪里,就吞噬到哪里。
鬼吞噬鬼,鬼被鬼吞噬。
如果要说哪里是地狱,那么这里无疑就是地狱。
DODON DODON DON
DODON DODON DON
葛城的太鼓声在召唤。
鬼向着那里奔去。
“香——!!!”
巨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鬼嗤笑着。
又吞噬了一只鬼。
描绘着地狱的景象,真正的鬼的笑声穿过布满阴云的上空飘向远方。
5
山丘又回到了原先平凡的样子。
原本塞满真个视野的杂树林变得稀稀拉拉,经历了多长时间都没有被踩下去的斜坡iye变成了一眼即可
望到尽头的平坦的道路。
假面鬼也几乎全部消失了。
只有四个人留了下来。
树,穗波,猫屋敷。
以及辰巳。
“........又是这样.....”
辰巳一拳打在地上。
拳头一般陷在了土地里,里面渗出了血。
唇角也有血流了出来。那是用力咬着牙以至于牙龈出血了。
“上当了。”
猫屋敷喃喃说道。
“虽然不知道葛城铃香依靠的是什么.....总之,如果是社长或者‘阿斯特拉尔’社员,就有可能进入
那结界里面,她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吧。”
“你是说........刚才的管狐?”
“是的。”
点了点头,猫屋敷继续说道。
“来这里之前,没看到什么显眼的东西吧?”
“........啊”
树一下子捂住了嘴。
他想起了圭那将衣服变为怪鸟的魔法。
“恐怕从那时起管狐就跟着了。虽然比起魔法这更像是魔术,但这正是圭所擅长的。而且,不论是多么
强大的结界,只要有线通过,都会变得脆弱。”
穗波叹了口气。
像是疲惫之极的叹了口气。
“如果我早点注意到的话......”
穗波颓丧的说道。
“不,就算穗波注意到了,他们也会想别的办法的。虽然不过是借口,但最坏的也不过是自己跟来罢了
。虽然也可以想象得到他不这儿做的理由.....
说道这里,突然停顿下来。
一阵难言的沉默。
谁也没有说话。
难以消除的疲劳和悔恨,侵蚀着在场的所有人的身体。
TRRRRRRRRRRR.........
突然响起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手机?”
穗波从斗篷里拿出了手机,放在耳朵边上。
“喂,穗波吗?终于联络到你们了。”
一个熟悉的沉静的声音响在耳边。
“达芙奈小姐——?”
大概是为了这个鬼的缘故吧。
在结界和咒波污染被冲破的同时,似乎电磁通信也开通了。这在魔法里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是的,半天前安缇莉西亚小姐和黑羽小姐已经赶过去了。应该差不多快到了吧。”
“安缇和黑羽?”
“是的。综合黑羽小姐的话,大致的状况我们也了解。”
黑羽原本是被他们留下来用做支援的。
那个少女似乎完美的胜任了这个工作。
“但是,还有一个还尚未确定的消息——”
【间章】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列车开动的声音渐渐加快了起来,终于离展台越来越近。
时间是黄昏。
但是天空被灰色的阴云所覆盖,所以看不到夕阳。相反的,透着些寂静的黑色山峰挺立在地平线处。
“果然是很适合这个国家的景色啊。”
金黄色的头发随风飞扬着,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脱口而出。
“是,是吗....”
有些不安的随声附和着的,是个漂浮在头顶上的半透明的少女。
她是黑羽真奈美。
“唉,这样的窄小,总觉得有些憋屈。”
长长的舒了口气。安缇莉西亚伸了伸腰。
“首先必须和树他们会和啊。如果那个葛城的情报是真的话,大概不会受到欢迎吧。.......你也会来
帮忙的吧?黑羽小姐。”
“是,是的!”
黑羽拼命的点头。
但是,在那之前。
“——谁!”
一个阴影出现在了安缇莉西亚的视线里。
同时.......有人回答道。
“这可不太好吧。——如果连你,‘盖提亚’的首领都卷进来话,问题就更加严重了。”
黑羽摒住了呼吸。
“......什么意思........?”
安缇莉西亚稍微后退了一步,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了。”影子慢慢的点了点头。
“我在这里,也就意味着有魔法师要受到制裁了。”
这是个存在感薄弱的男人。
一副没有任何特征的长相——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印象。普通极的身体,没有丝毫独特的地方。从鼻子的
高度到瞳孔的深度,没有丝毫男子气概的地方。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这个原本不应该存在的——恶魔似的男人。
“如果你要协助‘阿斯特拉尔’的话,你也会受到制裁的。你虽然是‘阿斯特拉尔’的股东,没有正当
理由就介入到这件事中,影响力也太高了吧。”
说完。
男人对着站台点燃了一支烟。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协会”的影崎站在那里。
同时,忽然抬头看着天空。
站台,以及山丘。
谁也没有动的舞台上,落下了白色的东西。
古老的土地上,似乎在感叹着更加古老的旧习——雪静静的落下来。
充满悲伤的,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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