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魔法师与往事
1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盖提亚》的首领……”
拉碧丝往后退。
她的眼中映着一个宛如华丽金饰的少女。
那是天上的工匠灌注心血所打造的黄金蔷薇。但是,这朵蔷薇上却也潜藏着锐利的荆棘与地狱的剧毒。
“哎呀,你没有忘了我真是令人高兴。上次有结界阻碍,让我连一点本事也没有表现给你们看看呢!”
安缇莉西亚明艳地加深笑意。
如果拉碧丝的微笑是纯真无垢,那安缇莉西亚的微笑就是绚丽的吧?

拉碧丝依然沉默不语地举起手。
人工精灵们组成战斗阵形。大概是对刚刚的一击怀抱戒心,人工精灵们提升密度散布四方的阵型,有如磨得锐利的刺枪般。
轰的一声,风爆开了。
无数的人工精灵化为一只“兽”,露出利牙。如果它们刚才就发动如此凶猛的突击,美贯的“禊”也会在瞬间粉碎吧?
面对这个阵势,安缇莉西亚仅仅低语了一句:
“——吃了它们。”
光是这样,魔神们便获得释放。
黄金之狮——马尔巴士。
凶猛的银鲛——弗内乌。
生有鹰翼的飞狼——格莱杨拉波尔。
嚓地一声响起。
那是“兽”的身体惨遭雄狮利爪大卸八块的声音。不只是“兽”,马尔巴士挥落的利爪威力连都大地撕裂了。
纵然如此,“兽”依然挣扎着固定自己的身躯想要再度突击,却被银鲛撞击,全身粉碎。
最后——生有鹰翼的飞狼轰然拍打翅膀。
它所刮起的风势化为龙卷风。
这是蕴含咒力,来自地狱的台风。
被银鲛粉碎的“兽”受到这股狂风吹袭,进一步惨遭分解化为尘埃。
“还真简单。”
安缇莉西亚对拉碧丝点点头。正如她刚才所言,只是梢微展现—下本事——她的样子看起来就只是这样。
“不管聚集多少杂灵,也赢不了历经漫长岁月的所罗门魔神。拿出实力来吧!不然的话,我消不了这口气。”
“我不会这么做的。”
拉碧丝恢复原来的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盖提亚》不是魔法决斗的对手——而且,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必要说。”
“——等一下!”
来不及阻止她。
拉碧丝瞬间眯起眼睛,用力蹬着大地。
那是超越常识的跳跃力。
她很有节奏地发出咚咚声,跳跃到将近两公尺远的后方,剩余的人工精灵聚集在一起,一口中吐出黏液。
“——格莱杨拉波尔!”
生有鹰翼的飞狼听从安缇莉西亚的命令,用惊人的吐息把黏液吹开。但拉碧丝这时候已经坐在人工精灵软绵绵的头上,从大厦的缝隙间远去。
“——只有逃跑的功夫很厉害啊!”
愤然目送拉碧丝离去的安缇莉西亚回过头。
但是,树直到现在都还张大着嘴巴一开一合。
“安缇莉西亚……那个…真的……?”
“哎呀,你是从那个炼金术师那儿听说我死了吗?”
树连连点头。这就叫做哑口无言吧?他都不禁想张大眼睛,确认安缇莉西亚有没有脚了。
“你这么说是瞧不起七十二柱魔神吗?”
安缇莉西亚拨拨金发。
“我还有一、两柱可以当替身的魔神……唉,因为我也看到了那双眼睛,直到最近才有办法好好操纵魔神就是了,这个驱魔符也是那时候制作的。”
她指着刚刚挂在树脖子上的瞳形护身符。
“——是“荷鲁斯之眼(注:源自于埃及鹰神荷鲁斯Horus的眼睛被赛特神分割成碎片后失而复得的神话,为古埃及人最常用于避邪的护身符)吧?埃及地区用来防邪视的护身符。”
精疲力尽、一屁股颓然坐在地上的猫屋敷说道。
“没错,真有你的,居然知道呀!”
“那么,你真的是……”
“不可能是假扮的吧?还是说,树的眼睛已经烂到连我是不是本人都分不出来了?”
安缇莉西亚板起脸孔回答。
而她的嘴唇,在下个瞬间发出小小的悲鸣。
“呀——”
树猛然抱住安缇莉西亚。
“树、树、树,你发疯了吗!住、住手!”
她白皙的脸庞涨红到令人感到有趣的程度。尽管安缇莉西亚脸红得和红宝石一样,但树紧接着说出的话却让她胸中一滞。
“太好了……”
“咦……”
“真的…真的太好了……”
树依然抱着安缇莉西亚,扑簌簌流着眼泪。
“……树……你竟然那么……”
那是不顾羞耻、不顾声誉的哭泣方式。
树真的是高兴到这种地步。随着大量落下的泪水,拚命抵抗的安缇莉西亚也放松了力量。
“树………………………………………………”
脸颊泛红的少女变得表情柔和,眼眸湿润。
面对用无力手臂紧抱住自己的少年,安缇莉西亚的手也回应般地——
“社长哥哥!”
“树!”
就在她的手移动之前,美贯与黑羽的念动力把树给拖了回来。
“呜哇!”
“你、你要抱着女孩子到什么时候!就算是因为高兴,也要考虑一下表现方式。”
连旁观的黑羽都满脸通红地斥责着。
“我、我倒没有觉得不舒服啦……”
安缇莉西亚撅起嘴巴,有点别扭又好像很遗憾的说着。
然后,她如此问道:
“……我大致知道事情的情况,对手果然是尤戴克斯·特罗迪吧?”
“啊……嗯。”
“那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把《阿斯特拉尔》的全体成员都集合过来吧……对了,穗波是怎么了?”
霎时,树再度停止呼吸。
“对了!她说由她来确保“遗产”……!”
树突然急切地冲向已崩塌半毁的洋房中。
但是,洋房里既没有穗波的身影也没有公事包。
就算日期已换到了隔天,居尔特的女巫还是没有回来。
…记忆总是会回溯到那个时刻。
那里是栋与《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有一点像的洋房。龟裂的墙壁上,缠绕着好几层的爬墙虎。在弃置不顾的庭院中,弯弯曲曲的杂草推开枯萎的蔷薇与石像,毫无顾忌地生长着。
因为四周围绕着森林的缘故,就算在白天也很昏暗。到了黄昏,夕阳的赤红与拉长的影子,就会把那座废墟渲染得更加阴森。
幼稚园里谣传那个地方是《鬼屋》
(可是……)
其实——
在那个男孩提到之前,穗波就知道那个地方“有不好的东西”了。
不只如此,她还被叮咛过不可以接近那里。身为名闻遐迩的魔法师祖母告诉过她,在那个地方的东西是邪恶的。
(可是,为什么我会到那里去呢?)
穗波茫然地嗯索着。
她当然知道答案。
因为年幼的穗波很虚荣。
她想要在那个男孩子——那个胆小到光是听到鬼故事就会昏倒,可是发现没事之后,就会笑得非常开心的少年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穗波当时已经学会了初步的魔法。她学到了灵摆占卜与几种塔罗牌算法,如果使用祖母的咒物。也能做出类似驱魔师的魔法。
没错。
她想,自己大概是想和那男孩共享秘密吧?
就和建造秘密基地是一样的。她想要有一个对象,可以对他表明自己是魔法师,这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而且,知道那个男孩拥有特别的眼睛之后,她就变得无法克制这个念头。
她想对他说,因为我知道啊!
“——其实你看得到幽灵对吧?”
“——可是、可是啊,其实我是个魔法师呢!”
那实在是很孩子气、没有罪过的表现欲。
可是她却受到了惩罚。
以最糟糕的形式。
——穗波也记不得当时的细节了。
总之,在遇见“那个”的瞬间,她稚气的自尊心全都消失了。想让男孩见识一下的魔法与咒术全都从脑海中消失,穗波变回只会哭泣的小孩,只能盲目地逃窜。
接着,那个胆小的男孩从背后把她撞飞出去。男孩抛下什么也搞不清楚就倒在地上的穗波,飞奔而去。
一开始,愤怒在脑袋里熊熊燃烧。
但是,那份愤怒立刻化为使人背脊生寒的恐惧。
男孩把“那个”引走了。而且他还把穗波撞向正门,自己刻意朝必须绕远路的后门跑去。
她心想着为什么?
他明明那么害怕。就连这个《鬼屋》也是穗波跟他说了好几次,最后好不容易硬拖着他,才把他给带过来的。明明是这样,那家伙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不明白的穗波边哭边追上去。
当她追到男孩时,事情已经结束了。
男孩倒在地上。
自己记得的魔法与咒语都无法唤醒男孩。真正的“魔法师”在不久后抵达,他说道:
“这个男孩背负着业。”
“这算是佛教的概念吧?只要他还活着,那只眼睛就会招来一切的魔。虽然我留下封印让他尽量远离魔,但是这也撑不了多久,这名少年的命运已经决定了——总有一天,他会被自己的眼睛吃掉。”
魔法师一副理所当然地告之她少年的命运、
“………………”
年幼的穗波什么话也没说。她对自己造成的结果感到害怕,想要逃避——可是,眼中满是泪水的穗波,当时已经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了。
这一次,她要好好守护那个男孩。
穗波·高濑·安布勒,要成为守护伊庭树的魔法师。
(我明明这样决定了……)
意识——浮上表面。
滴答、滴答、滴答的声音响起。
精密、正确到几乎令人生厌的,机械的呼吸。那声音好几重、好几重交叠在一起,仿佛要把世界全替换成齿轮般。
“嗯…………”
穗波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充满时钟的四方形房间,飘荡着令人厌恶的药剂臭味。
墙壁、天花板与穗波躺卧处的地上,全都铺满了时钟。窗户虽然拉上了窗帘,但是从窗帘透出的阳光,至少让她明白现在是早上。
(……我被尤戴克斯打倒了吗?)
她按着胸腹之间隐隐作痛的地方,从床上撑起上半身。
尽管意识依然朦胧,但她没有被铐上手铐之类的东西。洋装与斗篷也依然穿在身上。但是装在斗篷内侧的咒物与扫帚、作为力量的圆锥尖帽等等都被夺定了。
再加上,这个房间里连一点咒力都没有。
不,咒力是有。在现实世界中,没有毫无咒力的地点存在。但那些咒力全都在时钟之间循环,一滴都不会流向穗波。
“这些时钟……也是让我不能出去的结界吧?”
如此一来,就算树他们要来救她,也不容易找到人。即使是用来搜寻穗波的魔法,也无法采测到这些时钟的内部。
“你醒了?”
“拉碧丝——”
回过头,红发的少女就站在入口附近。明明如此接近,穗波却完全没有察觉她的气息。会到现在都几乎感觉不到的原因,是因为这名少女不是人类吧?
“社长他们没事吧?”
“…………”
“其他事都无所谓。可是,至少回答我这个问题吧!”
“……有人来妨碍,是《盖提亚》的首领。”
“安缇她!?”
“——看来,所罗门的后裔连我的眼睛都骗过了。”
最后,尤戴克斯弯下两公尺高的身躯,从入口处的门扉走了进来。
纯白的圆领斗篷仍是破破烂烂的模样。即使现在仔细观察,果然是一滴血也没沾上。
“哥哥!”
“不过托你的福,我们拿到了东西。我要向你道谢。”
他举起右手的公事包。
“‘遗产’……”
穗波战栗地摇头问道:
“你为什么对那个……”
“如果是影崎的话,或许会说是纯属兴趣吧?”
突然冒出影崎的名字,让穗波皱起眉头。
“至于我,在《协会》碰面时已经说过了吧!因为我想了解伊庭司,只是如此而已。”
“想了解?”
“我让你看看吧。”
面对穗波的疑问,尤戴克斯把公事包放下。
他的手指倏地滑过公事包表面,描绘出复杂的图形。尤戴克斯的手指在两秒内完成了超过三十个图形。就连穗波也感到有点目眩时,异变发生了。
喀嚓一声,声音从公事包内部响起。
“怎么会!“钥匙”在《协会》……”
“那边也有“钥匙”吧。这“遗产”的箱子原本就是我制作的,我不可能打不开。”
在他说这些话之前,一道直线朝公事包划去。公事包当场一分为二,尤戴克斯从朝两侧倒下的公事包残骸中取出某样东西。
“笔记本……”
是本极为平凡的大学笔记本。
“——没错,这就是伊庭司的“源书”。”
“伊庭司的——!”
穗波屏住呼吸,但是她马上回击:
“尤戴克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公事包内的东西是要给魔法决斗胜利者的、既然打破了约定,誓约的诅咒马上就会袭击你的。”
“誓约?啊,你是指契约仪式吧?很遗憾,签订那个契约时用的不是我的血。为了骗过《协会》,我在调合的时候可是花了一番功夫。”
这一次——
穗波无话可说了。
因为这是明显与《协会》为敌的行为。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连用在契约上的血都——因为,我原本就没有参加这场魔法决斗的资格。嗯,既然那个《盖提亚》的首领还活着,那么《阿斯特拉尔》的人迟早也会知情吧!”
尤戴克斯悄悄地碰触胸口。
啪啦啪啦啪啦的声音响起。
那是齿轮掉落的声音。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无数的齿轮与螺丝散落,掩住尤戴克斯的脚边。
敞开的圆领斗篷让穗波愕然瞪大眼睛。
尤戴克斯的身躯中,埋着那些齿轮与螺丝。
“那个身体……”
尤戴克斯笑了。
与至今的笑容不同,那是个混入自嘲意味的笑容。
“没错,我也不是人类——是自动人偶。而且……”
尤戴克斯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
“伊庭司,是把我修好、给予我目的的人。”

2
到了早上,在几种搜索穗波的咒术都失败之后,安缇莉西亚在受损较轻的接待室里召集了其他人。
在别人家熟门熟路的——不只如此,还旁若无人地坐在桌子正中央的位置上。树坐在她的旁边,猫屋敷、美贯、黑羽也依序坐下。
接着,少女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树不禁大喊:
“你说魔法决斗……无效?”
“是的。”
安缇莉西亚悠然地点点头。她用宛如艺术品般的嘴唇啜了口咖啡。顺带一提,这是叫树去泡的。尽管不知道《阿斯特拉尔》事务所里,为什么会常备安缇莉西亚专用的咖啡豆,但因为对方实在太过理所当然地放着,现状就是让人想抱怨都抱怨不了。
“可、可是……为什么?”
“魔法集团在《协会》登录时有几个条件。第一点是必须要有接下《协会》的“工作”的能力。第二点则是没有触犯禁忌——这些,我在之前的事件里就提过了吧?”
安缇莉西亚的侧脸瞬间掠过阴影。
“还有,第三点是魔法集团的首领必须是人类。在这个业界里,有人类以外的生物存在,当然也有拥有知性的生物了。人工生命体就不用多说,有几只魔兽拥有超越人类的知性这点,也已经获得确认——但至少《协会》并不承认那些生物是魔法集团的首领。因此,尤戴克斯不能成为《阿斯特拉尔》的首领。”
“等、等一下,我觉得最后那个“因此”和内容连不起来效!”
“…………呼。”
树抗辩之后,安缇莉西亚就像看着笨学生的老师似地叹了口气。
“坐在那边的贪婪阴阳师应该能想像得到吧?”
“……是……自动人偶吧?”
猫屋敷接下她抛来的话题,睁着朦胧的眼睛回应。
在昨夜战斗中消耗到筋疲力竭的体力没有恢复,猫屋敷在喝下秘藏的灵药之后,总算才有办法加入谈话。猫咪们也有样学样地瘫在主人的膝盖或脚边。
“自动人偶……他不是人类吗?”
“简单说来就是机械人。在中世纪到近代的欧洲——特别是捷克布拉格的炼金术师街上,好像经常会制造……话虽如此,就连我在听到这些话之前也完全没注意到。”
虽然我和那个人已经认识很久了,猫屋敷有点难为情地补充。
——事实上的确是如此。
(……就算知道了也不感到奇怪啊!)
彻底无欲,只是跟随着伊庭司——既没有目的、也不选择手段的男人。那不正是非人的自动人偶会有思考方式吗?
“我这里也有些资料。”
安缇莉西亚递出几张报告用纸。虽然树没办法看得懂上面书写的文字内容——但至少能看出像是法文。
“这是……”
“是我从《协会》法国分部拿出来的东西。简单说,就是尤戴克斯维修自己时使用的材料与道具。伊庭司在失踪前,也有定期以个人名义进口这些物品的迹象。开始进口的时期与《阿斯特拉尔》的创立时期——尤戴克斯加入《阿斯特拉尔》的时期是一致的。只要把这些资料丢给《协会》,《协会》大概会以侮辱魔法决斗为由将他抹杀——不,是破坏吧?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也想弹劾特地举行了契约仪式,结果却没看穿他伪装的无能《协会》唷?”
安缇莉西亚愤然地噘着嘴。
“所以,我才派黑鸠通知你们,要你们在我准备好之前别接近《协会》的——却没想到会像这样遭到无视。”
“唉,这个~有很多原因啦!”
猫屋敷抓抓脸颊。
站在他身旁的树轻声地说:
“那么,尤戴克斯为什么会想要“遗产”和《阿斯特拉尔》?”
“咦?”
“——自动人偶有感情吗?”
少年的问题让安缇莉西亚皱起金黄色的眉头。
“就严格的定义来说——没有和我们一样的感情。自动人偶只是按照被赋予的人格设定应对而已。说到底,那只不过是装出拥有感情的模样罢了。”
“这样的话……为什么他会想要“遗产”?”
“那是……我不知道。不是有人对他下达命令,就是度过漫长时间后,思考回路有哪边损坏了吧?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他本身的意志。”
真的吗?
树眼中所看到的,是更加强烈的感情。
执念——
那是宣告要延续伊庭司,极为根深柢固的意志团块。如果那叫做假的感情,树觉得这世界上就没有真正的感情存在了。
“树?”
安缇莉西亚微微歪着头。
“…………”
树就这样低着头——在发抖。
(…交给《协会》?)
的确,如果是《协会》想必能妥善解决这件事。不管是战力或搜查能力《阿斯特拉尔》都无法与之相比,比起这样勉强去做,《协会》一定会处理得更顺利吧?
最重要的是,树很害怕。
害怕那个意志。
那个被人称作赝品的——尤戴克斯的意志。
光是回想起来,树就像这样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如果再度与他对上,自己的意志大概会粉碎成尘埃吧?顺着情势当上《阿斯特拉尔》社长的自己,即使面对人造物的意志都没有能够与之匹敌的自信。大家也都因为先前的袭击而浑身是伤,没有剩余的战斗力量,就连他在心中某处依赖着的妖精眼也无法派上用场。
然而——
然而,树心中深处却发出反对的声音。
明明害怕得不得了,树却不肯想着“逃走吧”。
(为什么——?)
“社长哥哥?”
“——咦?”
美贯担心地仰望着他,她的小指上绑着红线。
树突然看向自己的小指。
宛如祈祷般,用双手握住这只手指的少女。那份温暖、失去的日常生活、约定。
“啊……”
一瞬的沉默。
下一秒——树下定了决心。
“……嗯。”
“树?怎么了?”
“没什么,安缇莉西亚小姐认为……穗波怎么了?”
“——她大概落入尤戴克斯的手中了。连公事包一起消失,代表她和公事包一起被抓住了吧?如果她已经死亡,那占卜应该能算得出来,当作她是被关在结界里应该没错。”
“是吗?那么……我不会把这些资料提交给《协会》”
安缇莉西亚猛然站了起来。
“为什么!”
“这样会来不及,在《协会》过来之前还得花一些时间吧?尤戴克斯知道我们通知《协会》后,大概也会逃走。说《协会》办事效率像公家机关的,不就是安缇莉西亚小姐吗?”
“那……是这样没错。可是,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救穗波——因为魔法决斗还剩下一次,我要战胜那一场。战胜,然后救她。”
猫屋敷与黑羽以吃惊的眼神看着如此果决的树。包含安缇莉西亚在内,三个人的心中皆想到一样的事情,同时注目着他。
尽管真的非常罕见,不过这名少年偶尔会变得判若两人。
现在正是如此。
安缇莉西亚压抑住微微的兴奋,刻意用淡淡的口吻指摘道:
“这个计划缺乏实际性。就连小孩子都不会参加没有胜算的对决。”
“不,你的计划也一样缺乏实际性。《阿斯特拉尔》和《协会》的关系原本就不太好吧?如果把这次的事情交给他们处理,无论如何,《协会》一定会藉机来干涉我们。比如说,在魔法决斗分出胜负后,先让尤戴克斯担任首领,再用刚才那些资料来解散《阿斯特拉尔》之类的。你觉得他们不会这么做吗?”
“…………”
就连安缇莉西亚都不禁为自己的失算倒抽口气。
“……不,这很有可能发生。”
她将弯起的食指靠向艳红的唇边。
“不如说,从《协会》的思考方式来看,不这么做才不可思议。这是能够稳当地毁掉《阿斯特拉尔》的最佳机会——可是,就算要再一次挑战魔法决斗,那你打算如何寻找尤戴克斯?”
安缇莉西亚的问题让树点但头。
“我只有一个头绪,所以。我有事想拜托安缇莉西亚小姐,不,我想以《阿斯特拉尔》社长的身份,和《盖提亚》的首领提出交易。你之前曾说过吧,对魔法师来说,只要是等价交换就会接受交易,对吧?”
“哎呀?那可是指真正等价的情况唷?”
安缇莉西亚非常愉快地说出这句台词。
所罗门的后裔将嘴唇弯成弦月的形状,堂堂地催促他继续说道:
“可是——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了,那我就听一听吧!好了,你说说看呀?《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大人。”
数十分钟后。
交易与计划完成后,树来到晨光映照的屋顶上。
屋顶的栅栏旁原本备有大型望远镜与十二宫星盘,好像是占星术使用的设备,不过在昨夜的袭击之下,几乎全都毁坏了。整个屋顶也都处处龟裂,显得岌岌可危。
(……在下次下雨之前,非得想点办法才行。)
树如此茫然地想着。
抗议的声音打在他的背脊上。
“——树,这个计划很愚蠢啊!”
说话的人是安缇莉西亚。
“啊……果然不行吗?”
“不,我一旦答应了,就会做到最后。可是,你竟然轻忽危险到这种地步,实在只能说是愚蠢。虽然这种说法是陈腔滥调,不过,难道你不爱惜性命吗?”
“别说了……光是想到,我的膝盖就要发抖了。”
虽然树的膝盖没发抖,但脸色倒真的发青了。结果,像树这样根深柢固的胆小毛病,是不可能迅速治好的。
“不过,我是社长。该做事的时候不做不行啊!”
“所谓的首领,可不是只有保护部下而已,命令部下送死也是工作的一部份。如果首领不能背负起他们的意志,那该怎么办?”
黄金般的女巫一副天经地义的态度,毫不犹豫地说道。
树露出苦笑,抚摸眼罩。
“嗯……大概是这样没错,可是我恐怕办不到。”
他露出无力的笑容。
安缇莉西亚心想:刚刚的少年和现在的他,到底哪一边才是真实的呢?就算不使用妖精眼,她也觉得这个少年拥有太多不同的面貌。
“这倒是无所谓,我已经收下足够的报酬了。”
“谢谢……那个,我可以顺便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那个……我在想,如果是安缇莉西亚小姐,或许会知道穗波到我们公司来的理由。”
树的问题让安缇莉西亚噘起嘴唇。
“……就算知道,我也不能说。”
“啊,嗯。说得也是,虽然我也是这样想的。”
树好像很为难地笑了。
看到那个笑容,安缇莉西亚想说什么似的张开口,却又立刻闭上嘴巴。
安缇莉西亚总觉得有种被骗的感觉。看到树那副表情,就让她忍不住想要回答。
“——穗波在学院里总是一个人。”
她在心中发出小小的叹息,开始说着。
“一个人?”
“嗯,她总是一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逼迫似的学习魔法。那已经到了异常的地步。以前我也曾说过,要让一度断绝的魔法系统复活,一般可是要天才中的天才耗费一生才能达成的成就。但穗波在这个年纪就办到了。”
安缇莉西亚眺望着远方,停顿了一下。
“虽然魔法师是脱离世俗的人类,但即使如此,能办到这种事的人还是会更加被当作例外看待。那是孤高中的孤高,孤独中的孤独。没错,就像被蛊毒煎熬着,那女孩拚命地钻研居尔特魔法。从她开始在大英帝国进行田野调查算起,只花了两年时间。”
她用平静的话语叙述着。
安缇莉西亚那与其说是羡慕不如说是寂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响起。
“那不是有没有才能之类的问题。说到底,穗波只是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而已。不管是多么出色的才能,若没有名叫热情的能源就无法动作。而她拥有超乎常人的热情,关于这一点,我在当时并不明白那份热情到底是源自于哪里就是了。”
“那现在明白了吗?”
安缇莉西亚露出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呀?这样傻眼的表情。
“那女孩可是一毕业就直接来到《阿斯特拉尔》喔。”
“啊……”
树发出呆愣可笑的吐息声。
看到他的样子,安缇莉西亚像个小孩子似的笑着说:
“说不定是和谁约好了呢!”
她声音里的情绪改变了。
从寂寞转为微笑。
“或者,那是更加不确定的——只藏在自己心里的誓言或赎罪。但是,既然你是社长…不,无关你是否身为社长,也无关你是否会有知道这件事的一天。”
“……嗯。”
树清楚地点点头。
安缇莉西亚有些不满地看着那张脸,却因为树的下一个问题而僵住了。
“啊,对了,穗波会用安缇这个昵称叫安缇莉西亚小姐吧?那是为什么呢?”
“…………!那、那是……”
“?”
“…………”
“??”
“…………………………”
藏在金发下的耳朵红到耳尖。安缇莉西亚就这样小碎步走到树面前,突然停住脚步。
“?”
“——嘿!”
“……哇啊!”
树按着被安缇莉西亚使劲一踹的脚陉眺了起来,滚倒在屋顶上。
“好、好、好痛痛痛痛!你、你做什么!”
“因为你让人火大!基、基本上,是树太卑鄙了!别一直过问女性的过去啦!”
“突、突然说这种话……”
安缇莉西亚不高兴的转开脸。
过了一会儿后,她对树伸出如陶瓷般白皙的手。
“……因为你和我签了契约。”
安缇莉西亚轻声呢喃。
“树和《盖提亚》的首领——我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做了交易。所以,你可别让任何人说我没有眼光喔!”
“嗯……我会努力的。”
树害臊地握住那只手。
在清晨的天空之下,两人的手确实的握在了一起。
3
尤戴克斯伫立在废弃医院的“院长室”中。
但是,即使取了“院长室”这个名称,那里也已经化为完全不同的异界了。
描绘着魔法圆的蒸馏器,冒出色彩缤纷的烟雾,在仿造蛇型的烧瓶中,混入老鼠、蝙蝠等生物的合成魔兽在内侧蠢动。屋内的空气,并非氮气与氧气七比三的比率,为了提高炼金术的成果,空气里被赋予高浓度的第五元素(以太)没错,炼金术。
这里现在正化为炼金术的坩埚(注:用来将固体加热的具耐热性的陶瓷碗状容器)
对尤戴克斯来说,这里同时也是自己诞生的子宫。
“……哼。”
他用修理好的青铜之肺吸取空气。吸入肺部的空气与第五元素在体内沁然扩散,驱动齿轮与发条。
穗波的魔法——的确让尤戴克斯受了重伤。但是,在并非人类的尤戴克斯眼中看来,如果不是格外严重的伤势,在行动上也不会有所不便。而且负伤的部位除了脑袋以外,都是替换就能解决的事情。
更何况,现在他得到了伊庭司的“源书”——过去曾修好自己的,伟大魔法师的奥义书。
“…………”
看着放在桌上的平凡笔记本,尤戴克斯紧紧皱起眉头。
他抚摸着笔记的表面,怀念的触感滑过用纸莎草纸(注:古埃及人以纸莎草制成书写用纸,亦制成鞋,帆、绳)与香料制造的手指皮肤。
“社长……”
他喃喃地说。
伊庭司。
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阿斯特拉尔》的初代社长。创造出派遣魔法师系统的男人。
尤戴克斯与那个男人的相遇,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布拉格。
——捷克布拉格,炼金术师街。
那是条以无数高塔与原色区隔,在全世界也很稀有的魔法街。
对超自然有所偏执的皇帝鲁道夫一世。他御用的炼金术师们聚集起来建造了这条街道。现在已是条混着猥亵杂乱魔法空气的街道——伊庭司在一个小咒物商的店里买下了尤戴克斯。
当时,尤戴克斯几乎已经损坏了。
原本的尤戴克斯,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炼金术师所制造的人型自动人偶。如同热衷贤者之石与创造人工生命体的风潮,当时的炼金术师也对制作号称机能与人类一模一样的自动人偶充满热情。
不管是像座山似的两公尺高庞大身躯也好、坚硬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的零件也好,全都因为要“做得像人一样”,做得大一点会比较方便使用,他之所以会被选上,就是因为符合这样的条件。会在自动人偶身上灌输炼金术,也只是创造主为了创造一个近似自己的炼金术师而已。
但是在漫长的时光里,他的主人频频更换,他的零件也终于失落了。有些是坏掉、有些是因为值钱的关系被卖掉了,有些则是主人说要拿去做别的实验而被拆下来——尤戴克斯只能接受那一切。
他从一开始就不能说不。
他是自动人偶。
是服侍人类的东西。
手臂被摘下也好、脚被切断也好,他有什么理由抱怨呢?
他这么想着——不,是计算着。
最后,他几乎只剩下灵魂而已,在头脑装置曝露在外的状态下,被塞进某个咒物商人的仓库里,只有齿轮与发条持续运转着。
尤戴克斯从仓库里被拿出来,是发生在经历一百三十五年八个月十三天又七小时五十三秒后的事情。
男人拿起自己,很开心地笑着。
对于店主摆明是狮子大开口的价格,那男人夸张地说:卖这么便宜没关系吗?高兴地付了钱,把他带回极东之地——然后,花费三年五个月八小时二十四秒,把尤戴克斯整备好。
当时,他毫无遗漏地重新取回了手、脚、心脏与肺部。
男人很有毅力地,把尤戴克斯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零件收齐,有些则是拿到设计图后自己制作的。
男人笑着说,因为我不会使用魔法。
在创立公司前,我想要一个会用魔法的弟子。自动人偶的弟子,听起来很酷吧!
那是个孩子气的笑容。
相对的,尤戴克斯反而问他什么是弟子,还说我是自动人偶,照那样对待我就可以了。
嗯,一开始就这样好了。随你高兴就好,因为我打算成立那样的公司啊!
于是,尤戴克斯加入了《阿斯特拉尔》。男人那称为派遣魔法师的工作分外忙碌。
才刚解决规模格外庞大的咒波污染,第二天又要他去写诡异的三流超自然杂志原稿。还要他带奇怪的猫痴阴阳师做新人研修,有时候甚至还与《协会》敌对。
只不过……时间过得不可思议的快。
尤戴克斯并不具备“愉快”的思考。
虽然没有,然而那的确是——一段无须怀疑的惬意时光。
有一天,那样的生活如幻影般地消失了。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多提了。
失去主人的尤戴克斯离开《阿斯特拉尔》回到欧洲。他在法国首都郊外买下的那栋宅邸,是许久之前,男人当作《阿斯特拉尔》的别庄而买下的地方。
他制造人工生命体也只是想模仿那男人,只是这样而已。尤戴克斯也曾尝试,像过去的《阿斯特拉尔》那样增加成员,但结果那也不是《阿斯特拉尔》
所以——
尤戴克斯,想要更加明白那个男人的事情。
为了知道那段时光到底是什么,只要是能查到关于那男人的东西,他全都试着去调查了。
伊庭司。
不管是他所知道的事、他拥有的东西、他背负的《阿斯特拉尔》,尤戴克斯全都想得到。
“……如果是你,可以成为那个人吗?伊庭树,伊庭司的儿子。”
尤戴克斯带着无机质的表情说着。
那是因为无机质而彻底真挚——充满地狱般执着的表情。
“所以——尤戴克斯想要《阿斯特拉尔》”
穗波的声音,悲伤地在铺着油布的地板上徘徊。
这里是那间充满时钟的药剂室。
留在房内的拉碧丝,静静地注视着穗波。在她看来,这只是回答了被问到的问题而已。既然尤戴克斯本人已经表明了身为自动人偶的事实,事到如今就没什么好隐瞒的。
“哥哥一直说着伊庭司的事。”
拉碧丝告诉她:为了不对时钟结界产生咒波干涉,所以她才站在房间的入口处。就和树倒下,在《阿斯特拉尔》的地下室时一样。
“如果哥哥想要的话,拉碧丝就会帮忙。只是这样。”
“我会怎么样?”
“在魔法决斗结束之后,加入哥哥的《阿斯特拉尔》。”
人工生命体的少女回答。
“然后就随你高兴。看你要离开《阿斯特拉尔》或是做什么都行。”
拉碧丝的话语很冷淡。
但是,这也是根据真实所说的话。
结果尤戴克斯想要的,只是名叫《阿斯特拉尔》的“形式”而已。不是现在的《阿斯特拉尔》,他只是想模仿过去伊庭司所率领的残骸而已。
“…………”
穗波摇摇头,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么,拉碧丝想怎么做?”
“什么也没有。”
拉碧丝简短地回答。
“什么也没有?可是,拉碧丝你……”
拉碧丝打断了穗波说到一半的话:
“哥哥只对伊庭司感兴趣。拉碧丝,不是他的家人。”
“啊……”
穗波捂住嘴。
拉碧丝与尤戴克斯。
使魔与魔法师。
人工生命体与创造者。
仅止于此的关系。绝对不像拉碧丝在《阿斯特拉尔》所窥见的——“家人”。尽管如此,对拉碧丝而言,尤戴克斯还是她唯一的亲人。事实只是这样罢了。
“所以——无法触及。”
穗波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打结的毛线一样。在这十年的时光中,毛线变得太硬、结缠得太紧,谁也无法解开。
不禁令人悲从中来。
“…………”
依然坐在床上的穗波,忍不住紧握住洋装的下摆。
可是,穗波也有穗波的目的。
树的右眼——妖精眼。
阻止那只眼睛侵蚀少年的方法。
不管是尤戴克斯还是伊庭司的“源书”,只要能成为一点线索,穗波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在树进一步使用那只眼睛之前。
(因为小树是个笨蛋——)
如果无计可施只能那么做之时,那位少年即使颤抖着感到恐惧,也还是会脱下眼罩吧?就像帮助安缇莉西亚时那样、就像救了黑羽时那样,他会为了某人而去使用那只眼睛吧?
(所以,我非得阻止——)
当穗波正这么想时。
哔————————————!
突然间,废弃医院里响彻只有魔法师才听得的,咒力遭到压制的音波。
“咦…!”
设置在医院四周的咒力警报响起。
穗波的身躯一颤、心脏感到阵阵寒意。
“难道,小树——”
“一定是这样,没错。拉碧丝要过去。”
人工生命体的少女点点头后转过身。
“拉碧丝——!”
穗波想要追上她。为了不让这个少女出去战斗,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在时钟并列的线上啪嚓一声溅出鲜血。
“好痛!”
“…再见,穗波。”
拉碧丝头也不回地说道。
她的眼眸——尽管穗波并不知道——变得和树最初碰见时一样,极为空虚。
第七章魔法师VS炼金术师!
1
废弃医院的入口——仿佛在迎接树一行人般地敞开着。
眼前是个宽广的大厅。
原本应该栽种着观叶植物的花圃,现在一片凄惨地彻底荒芜,散乱的长椅被弃置在一角,覆满灰尘。
树、美贯、黑羽、猫屋敷。
灵体的水母——人工精灵在四人面前倏然流动。
接着,人工精灵的表面产生起伏,形成尤戴克斯的脸孔。
“哇——!”
“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声音也是尤戴克斯的嗓音。
“啊……因为我之前有给拉碧丝名片。”
树回答道。
《阿斯特拉尔》的名片拥有咒力联络机能、委托人陷入危机时当然不必说,如果魔法师能正确地回溯连线,要追踪名片的所在之处也不难。
“原来如此,是我遗忘了。那是海瑟的作品吧!”
人工精灵——尤戴克斯的脸上下摇动地点点头。
“那么,你们为什么没有逃?你们没从所罗门的公主那里听说魔法决斗无效的事情吗?怎么没看见她的人影啊?”
尤戴克斯的目光环顾四人,对他们发问。
“我们已经听说了。而且,我想要求你进行最后一次魔法决斗。”
“喔?”
尤戴克斯感到十分有趣地挑着眉。
“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不过……要是我拒绝呢?”
“如果你不肯接受——我就在魔法决斗结束前先解散《阿斯特拉尔》。”
“…………!”
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对着树扑面袭来。
(……呜、哇……)
肉眼看不见的锉刀削割着树的骨头。
从身体内侧膨胀的恐惧差点让他颓倒在地。
……树总算撑了过去。
树把颤抖的手藏在背后,尽可能地虚张声势对着尤戴克斯宣言:
“如果你希望继承我父亲的一切,那么,至少其中一样会变得永远无法实现。如果你不喜欢这样,那就接受最后的决斗吧!尤戴克斯。”
“……好吧,你们到最上层来。”
尤戴克斯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如此指示。
然后,他消失了。
“拉碧丝!拉碧丝!拉碧丝——!”
不管穗波怎么呼唤,人工生命体少女还是没有回来。
已经没有迟疑的时间了。如果树已经到这里来了,那自己非得尽快阻止他不可。
(如果没有这个结界……)
穗波咬紧牙关。
然而她却无计可施。既然咒力彼封锁在结界之中,那现在的穗波就如外表上看起来的一样,只是个普通高中生。只要还在这个地方战斗,几乎所有的魔法都会遭到封印。
不。
其实,有一种魔法没有。
“……虽然是有。”
穗波立刻回过神、垂下头去。
这种手段实在很不实际。
穗波总算能够理解树的胆小了。
世界上充满着这么多能够杀死自己的东西。只要有哪个地方出问题,像自己这样脆弱的存在就会轻易地被毁灭。
——她的视野中,正好看见了那个。
穗波的眼中,映出了右手的小指。
她和某个人打勾勾、约定过的小指。
“除了你觉得自己有性命危险的时候之外,不可以拿掉眼罩。”
“没错!如、如果打破约定,就会遇到很凄惨的遭遇!契约仪式哪够看!打破约定的话,身体会四分五裂、脑袋破裂,在十三代之间连死都不能,在无间地狱里徘徊!”
穗波脸上涌现苦笑。
那真是个很蠢的谎话,不过,因为实在太蠢了,那段话与过去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那是刚进入学院时的自己。在第一年时,就连英文的读写、对话都办不到,就连好好上课都做不到的自己。
——她一开始会选择居尔特魔法,甚至只是因为无法理解那有多么困难。
“……没错,别想太多了。”
冰蓝色的瞳眸在眼镜底下燃烧着。
穗波倏地将右手靠在唇边。
她眉头一蹙,用雪白的牙齿把那只小指咬破了。
穗波让滴落的鲜血落在床铺的毛毯上,描绘起复杂的魔法圆阵。
“我乞求!我在我的守护之下,藉由我的血描绘——!”
咏唱开始之后,惊人的情况发生了。
“呜——!”
穗波的头部、肩膀,大腿上,仿佛被看不见的小刀划破似的,出现了一道道伤痕,洋装立刻让血染得鲜红。穗波的脸庞因痛苦而摇晃,即使如此,她还是一手守护着正在描绘的魔法圆,避免弄脏的继续画下去。
——咒力的种类有两种。
充塞于世界中的玛那(注:Mana,寄宿于自然、人造物、人、神等一切物质的超自然能量),以及在生物体内巡回的精气。
但是,居尔特魔法与女巫巫术本来就是操纵世界咒力的魔法。即使罕见的使用精气,那毕竟也只是为了唤起玛那而用的触媒,或是只用在像活祭品等榨取精气咒术的例外行为。
因此,使用自己的精气,就像是把自己当活祭品献祭一样。
穗波的唇角溢出鲜血。化为活祭品的内脏嘎吱作响,使温热的血液逆流至气管。
纵然如此,她还是把咒语唱完。
“我乃——呜——灵树的后裔!因此,藉后裔之血——唔——抵偿!”
她的目标是作为结界起点,一个较大的钟摆时钟。
在一百多个发条式时钟当中,那是唯一的特别因子。穗波拍着完成的魔法圆,朝墙上的钟摆时钟呐喊着。
“我的血化身为剑,击破西南方的诅咒!”
和平常相比,此刻聚集的咒力不过就像块碎片。
尽管如此,单是要破坏结界的起点,这已经是很充足的力量。
不如说,问题是出在从崩毁的结界一涌而入的玛那,会不会连穗波的身体一起破坏。
啪嚓啪嚓,结界吱嘎作响。
那是玛那压向真空地带结界的声音。那能源的团块别说是一个人,甚至似乎会连整个房间都破坏掉。
那些时钟弹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把墙壁击裂。
(小树——!)
穗波僵硬地闭上眼,握住双手。
巨响正回荡着。
然而——预料中的压力却没有袭向穗波。
电梯逐渐上升。
在轻微的压迫感中,树做了个深呼吸。
“树?”
“你没事吧?社长哥哥。”
“嗯……还可以。”
树对仰望着他的黑羽与美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但他不认为自己做得很成功。
树能够感到体温正在下降的现实,但是背脊不断掠过恶寒,却充满虚幻的感觉。
这不只是因为恐惧。
而是受到侵蚀这栋废弃医院的咒力影响。
“——虽然用结界隐藏起来,不过内部很明显是四级以上的咒波污染。”
同样像半个病人的猫屋敷说。
“那样……不会很糟糕吗?”
“那可有问题了!这就像在含铅混凝上中进行放射能实验一样。身为魔法师是会有抗性,但没办法避免或多或少的污染。照这种浓度,待在这里三天,身体就会腐烂吧?”
连猫屋敷的语气里也没有开玩笑的成分。他披着外褂靠在墙边,侧脸的脸色从深层透出疲惫。猫咪们也一样,自从进入这栋废弃医院后,连一声叫声都没有。
“因为他是自动人偶……所以没事吗?”
“不,就算是无机物也无法免于咒波污染的影响,我想他大概是定期替换身体吧?”
“可是,为什么他要那么麻烦?”
“——越接近禁忌,“力量”就会越发提升。”
不只是树,这句话连美贯和黑羽的表情都僵住了。
那是因为他们回想起来。
树和美贯想起安缇莉西亚的父亲——那个无法成为所罗门王的魔法师。而黑羽则想起过去吞食自己的肉块怪物——化为食魂者的高手。
两者都是触犯禁忌的魔法师,想化为魔法的悲惨下场。
“可是,尤戴克斯他……”
“嗯。当然,尤戴克斯并非已化为魔法。说到底就是平衡的问题。把自己置身在即将化为魔法前的状态。这件事会戏剧性地增强魔法师操纵的咒力。”
猫屋敷的话,仿佛令废弃医院的瘴气变得更加浓郁。
禁忌——
魔法被迫远离世俗的理由。
这很容易就能诱惑魔法师,以此作为代价侵蚀现实的系统。
欧兹华德也是。
食魂者也是。
还有,现在的尤戴克斯也是。
“这是指……他的苦恼深到那种地步吗?”
“不,他只是不择手段而已。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不惜欺骗《协会》,也要要求与我们进行魔法决斗。”
“——到了。”
黑羽开口说道,电梯停止了。
电梯门朝两侧打开,门的另一头就是“院长室”。
但那个房间已经不能被称作“院长室”了。
宽敞的房间里弥漫着硫磺的臭味,里头摆着一台大概有成人那么高的巨大蒸馏器。地板上散落着金属烧瓶,墙壁和天花板上果然铺满了大量裸露发条的时钟。
“——”
强烈的疼痛让树按住眼罩。
在已化为异界的“院长室”另一头。一切的窗户都遭到封印,只有桌子旁的那盏满是煤灰的油灯点亮着。
身穿纯白圆领披风与黑色两件式洋装的身影,就在那个位于电梯对角线上的地方。
一边是两公尺高的庞大身躯,与宛如石像般僵硬的面容。
一边是苍白到不自然的肌肤,与宛如死人般的空虚眼瞳。
尤戴克斯·特罗迪,与拉碧丝就在那里……
确认炼金术师身影的瞬间,树的右眼视野如碎裂般地扭曲。
这是树第一次见到尤戴克斯本尊。
超越世人认知的庞大身躯;光是那双眼眸就让树感到仿佛有一柄小刀滑入心脏,那是一股无与伦比的威严。
咒波污染造成的恶寒转为畏惧,树的喉咙像行走在沙漠中般干渴不已。
“……首先,我要问你。”
尤戴克斯沉重地开口。
“为什么要选择与我继续进行魔法决斗?”
“…………”
树感到吞咽困难。
这时候他才体认到,面对禁忌的怪物倒还好一些。
不管是自动人偶也好、涉足禁忌也好,这个男人都是与自己对等的人。正因为是对等的存在,他的话语和威严也显得特别强烈。
(是吗?这个人……)
树总算明白了。
就算脱离了正轨,尤戴克斯·特罗迪,依然是过去的《阿斯特拉尔》——前辈。
有人紧抓住他的衣服下摆。
“……社长哥哥。”
“……嗯,不要紧。”
他轻声地对美贯说着,并紧握她汗湿的掌心。
他对猫屋敷和黑羽各看了一眼后说道:
“因为…这是我的做法。”
树一开始说得结结巴巴,接下来又清楚地说了一遍。
“因为这是现在的我——现在的《阿斯特拉尔》的做法。”
“你说《阿斯特拉尔》的做法?”
尤戴克斯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厉。
对他来说,这是不容忽视的话语。身为依赖着记忆残骸的自动人偶,尤戴克斯不可能不理会与《阿斯特拉尔》有关的发言。
“顺势成为社长的人,要说起自己的做法吗?连个魔法师都不是的人,要谎称什么《阿斯特拉尔》的做法吗?只不过才刚就任一季,那只眼睛到底在你脑中灌输了什么幻梦?”
尤戴克斯将树的问题一一道破。
那些十分有道理的正论击向脑髓,树仿佛快要被打垮了。
不过——
“……就算那样也无妨……即使如此,我也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也决定就这样继续下去。往后我或许会改变,应该是一定会改变,不过,这就是我现在的做法……如果认定是该做的事,我就不会逃避,也不会对无法接受的事视而不见。所以今后,这就是《阿斯特拉尔》的做法。”
对于这个非常青涩。成不了答案的回答——树尽全力自豪地说。
说得也是。
树既不是魔法师,也不是贤者。
他不是阴阳师也不是巫女,不是幽灵也不是女巫。
但这是他为了不后悔而做出的答案。这是树在这一季里,经历愤怒、悲伤、欢喜、受伤所得到的,用自己的身体得来的回答。
“…………真是愚蠢至极!正因为想到是那个人的儿子,我可能对你有了过度的期待。遗传基因终究是不会留下思想与经验的。”
尤戴克斯带着侮辱的意味,唾弃地说道:
“那样也好。就如你所希望的,我会接受魔法决斗,由我接下《阿斯特拉尔》就像那个人曾经做过、就像那个人会如此做的一样,由我来让《阿斯特拉尔》恢复原状。”
炼金术师身上升起明显的敌意。
在敌意爆发之前,树问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穗波——在哪里?”
“你没有必要知道。如果结束后你还活着,我就把她还给你,不管是以什么形式——启动吧,拉碧丝。”
“……是的。”
直到此刻——就如最初碰面时一样——宛如死人般的拉碧丝点点头。无数的人工精灵,从墙壁、地板与天花板缓缓地诞生。
刹那间——
喀啷喀啷。
上百个聚集在此的时钟齐声响起,如狮子的吼叫般激烈地摇动废弃医院。简直就像在回应主人的愤怒,惊人的怒吼压向世界。
于是——
《阿斯特拉尔》与尤戴克斯的——最后的魔法决斗开始了。
2
“—马尔巴士。”
穗波茫然地低语。
黄金狮耸立在破裂的时钟残骸中。
正是这只狮子在咒力爆炸前一刻冲入崩坏的结界,挺身保护了穗波。
黄金之狮马尔巴士——“七十二柱魔神”中的一柱。
“你还是一样,老是爱胡来呢!”
“安缇莉西亚!”
马尔巴士动作缓慢地走出房间,用脸颊摩蹭站在门旁的安缇莉西亚。

“要从外侧打破这一类结界很费功夫的,就这个意义来说,你倒替我省了麻烦。真亏你没变成木乃伊呀。说到用活祭品,在居尔特魔法里应该算是主流吧?”
所罗门的公主调侃似的微笑着——然而,她却以含着淡淡忧虑的眼眸望着穗波。
少女浑身是血。
她的头部与大腿上有好几道锐利的撕裂伤掠过,让人光看都觉得痛了起来。
然而,在穗波调整好紊乱的呼吸、把那些血迹擦掉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问:
“——小树呢!?”
“他们与尤戴克斯的战斗,现在差不多开始了。”
安缇莉西亚仰望天花板忧郁地回答。
“——!”
这个答案让穗波怒气沸腾。
“那你为什么不去帮小树!”
她不禁忘了自己的伤势怒吼道。
然而——
“因为树拜托我这么做呀!”
浮现满脸怒气,安缇莉西亚呐喊回去。
“他叫我以你为优先。甚至还说,尤戴克斯提出魔法决斗的对象毕竟是他们,除非无计可施,否则我都不能出面耶!?那个顽固的家伙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
穗波哑口无言。
这不是什么仁义道德之类的问题。
魔法师这些以特殊方法运用世界法则的人,怎能拘泥于这么堂堂正正地规则呢?
然而,与这句话背道而驰,这种行为实在太像是树的作为了。
明明很胆小、明明很害怕,对最重要的那一点却绝不退让。这正像是那个少年会说的话。
“快点!”
穗波显露出焦躁之色,扬声喊道:
“快点——快点!到小树的身边去!”
“——喝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3
开启战端的,是黑羽的骚灵现象。
她让放置在房间内的巨大蒸馏器与金属烧瓶浮起,盘旋成漩涡,袭向尤戴克斯与拉碧丝。
这一切都在空中被人工精灵的黏液融化了。
“骗小孩的技俩。”
尤戴克斯低声笑道。
水晶烧瓶从掀起的圆领斗篷中飞出。
在地上碎裂的烧瓶立刻结冰,化为冰河的大浪,把树一行人从脚部开始吞没。
“若如此宣读,天津神将推开高天原磐门,以激烈之势排开天之八重云倾听。国津神将升至高山与矮丘山巅——”
然而,那些凝冰这次被美贯的“禊”抵消了。
神道的清静之盐制造的绝对结界。
数量庞大的人工精灵们持续压迫着结界,在结界濒临崩坏之前,“禊”消失了。
“疾!”
猫屋敷施放的符咒放出火炎。
记有泰山府君之名的符咒,将人工精灵群燃烧殆尽。
包含这一切在内,这场魔法对战仅仅不到十秒钟。
“…………”
在快要呕吐的恐惧感中,树看着这一幕景象。
他忍受着那种沁染到脑髓,甚至扩散至体内深处的战栗感。
然后思考。
(王牌——还是在对方手上。)
现在正指挥人工精灵的人工生命体少女。
拉碧丝——邪视。
只要有少女在,树就无法使用妖精眼。
不,就算使用了……
(这只眼睛……会把我……)
“怎么了,第二代社长?”
尤戴克斯笑了,他撞击似的一挥手。
这次,他抛出一个极小的红色线团。
“——!”
同时,树的右眼看见那个线团拥有的惊人威力。
“——黑羽小姐!用骚灵现象张设防壁!”
树才呼喊完,落在地板上的线团就变成数十把锐利的刀刃砍向他们。刀刃所到之处,斩断蒸馏器、斩断椅子,也斩断了电灯。刀锋掠过树的脖子、猫屋敷外褂的衣摆,还有美贯的一束头发也都被削掉了。
那多半是把现代称作奈米碳管的东西,藉由炼金术进一步精制出的成品。
因为几乎不具咒力,美贯的“禊”对它也没有反应。
在他们四个人之中,只有黑羽的念动力可以勉强挡下它。
“………………………………………………………………………难道,你……!”
尤戴克斯低声地吐出这句话。
树——依然把手放在眼罩上。
但他非常用力地,用力到好像要用眼罩压烂右眼似的,紧紧压着眼罩。
树紧紧咬住牙关,看着自己的小指,忍住从胃袋底部涌上的东西。
“除了你觉得自己有性命危险的时候之外,不可以拿掉眼罩。”
“没错!如、如果打破约定,就会遇到很凄惨的遭遇!契约仪式哪够看!打破约定的话,身体会四分五裂、脑袋破裂,在十三代之间连死都不能,在无间地狱里徘徊!”
那是个几乎让人发噱的天真谎言。
可是毫无疑问,那的确是个约定。
是维系着他的心的——重要约定。
没错。
那么,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然的话,就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了!
“猫、猫屋敷先生……朝斜上方、稍微偏右下——施、施放水行符咒!”
“…………啊?”
猫屋敷与尤戴克斯同样惊愕,但他马上回应了树的话。
“——疾!”
他在眼前划出带有力量的五芒星,通过五芒星的顶点放出符咒。
漆黑的灵符符纸上,由水银萃取的朱墨写着急急如律令。
此符名为黑龙北斗水帝符咒。
灵符如同黄河般吐出大量的水,将排成行列压迫过来的人工精灵冲走,使之分解。
“你果然……不显露妖精眼……也能看到咒力吗!”
“…………!!!!”
与刚刚无法比较的剧痛爆发。疼痛传到眼底,脑髓仿佛要烧掉似的。
但这不是无法忍受的痛楚。
没错,树并非戴着眼罩就看不见咒力。只是他还没办法做出正确的计算好判读先机。
那么,只要提升精密度就够了。
只要把右眼集中到极限,在魔法发动前先看穿它的本质,至少能在开头时就压制住。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树就能维持原有的人格来帮忙。
能够帮助《阿斯特拉尔》的大家。
“黑羽小姐……骚灵现象……从右上挡住尤戴克斯的冻结烧瓶。”
“美贯……实行禊……三秒后——啊,抱歉!五秒后!”
即使还跌跌撞撞地摸索着。但树的指示浙渐凌驾了尤戴克斯的计算。
所谓的魔法战,简单的说就是判读先机。要如何打出手中一开始就收集好的牌来持续胜过对方,魔法战就是这样的竞争。就算尚未完成,那只眼睛也能发挥莫大的效力。
(行得通……!)
唯一的不安。只要一直把目光避开拉碧丝的邪视,就有很大的胜算……
当树这么想之时,尤戴克斯勾起嘴角。
“原来如此!那只眼睛的确很棘手。转移到使魔身上的我,也曾败给它一次。”
“…………?”
这番发言里隐含的从容,让树感到些微的迟疑。
“就算有点蛮干也得封起那只眼睛不可。虽然昂贵了一点,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代价。”
“昂贵……”
“啊,你们就好好看清楚吧!”
尤戴克斯倏地抱住拉碧丝的肩膀。
“——!”
树连忙把视线转向脚边。
(他打算拿拉碧丝当盾牌吗……!)
这种程度的话没有问题。别说人类的身体,就算越过厚重的墙壁,树的右眼也看得到咒力。被迫看见。
但是——
“把那个邪视还给我吧,拉碧丝。”
尤戴克斯的手指迅速伸向他搂着的拉碧丝。
他就这样咕滋一声,把少女美丽的左眼挖了出来。
“——!!!”
“什……!”
每个人都定住了。
超乎想像的行动,让人停止呼吸与眨眼。
“——覆上黑暗吧,蜥怪(注:Basilisk,石化蜥蜴,沙漠中的传说怪物,外形类似蜥蜴或蛇,头有鸡冠,有邪眼。博物志中提到的小小的王也是指它)之瞳。”
随着这句话,尤戴克斯把那只连着视神经的眼瞳抛向树等人。
树他们看见了那只眼睛。
“————————————————!!!”
黑暗夺走了一切。
没有声音。
既没有戏剧性的光芒,也没有冲击感。
只不过看到那只眼睛的四人——就连身为幽灵的黑羽都倒卧在地。
“……哼,与其靠人工生命体的咒力,果然还是用我的咒力作为触媒灌入的效果更好。这四个人应该连灵魂都失去视力了吧!”
尤戴克斯俯视他们,描述着观察结果。
左眼被挖出来的拉碧丝还倒在他的身旁,但尤戴克斯似乎觉得那完全不值得关注。
“……哥……哥……”
拉碧丝从痛苦中发出的呼唤声,也无法传达给他。
“结果,只是这种程度啊?”
他感到很无趣地说着。
对尤戴克斯来说,他感兴趣的东西只有伊庭司。为了追寻伊庭司而进行的魔法决斗,也到此结束。因此,短暂的热情消失了,尤戴克斯胸中只剩下空虚感。
“透过我的眼罩还能看到咒力,这点是很有意思——不过那不重要。”
他转过身。
“哥……哥……”
即使拉碧丝的倾诉震动了鼓膜,也没有对尤戴克斯的行动造成任何影响。
他只是把一开始就打算说的话照样说出口:
“快点起来。如果你再继续躺下去,我就把另一只眼睛也挖出来,把你报废。对我来说,这么做比较有效率。”
对尤戴克斯来说,这是极为理所当然的行为。
对拉碧丝来说,这是单纯的日常。
所以,她才会这样想。
——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触及。
“…………”
拉碧丝按住仿佛落泪般流着血的左眼眼窝,在双膝上使力。她稳住因剧痛与大量出血而不听使唤的脚步,抱住体温正急速下降的身躯,走向尤戴克斯。
拉碧丝剩下的眼睛一片空虚。
她像个死人一般,将心抹杀。
就在这时,隆隆——电梯的驱动声响传来。
电梯在理应没有其他人的废弃医院里移动着,不久后,电梯门打开了。
从电梯内出现的两个人,其中一人因为眼前的惨状而瞬间瞪大眼睛,另一人马上发出悲痛的呐喊声。
“树……!”
漆黑的洋装与法国卷的金发。睁得大大的碧眼,正诉说着她是打从心底担心少年。
而另一个人则以冷冷的声音诘问:
“你做了什么?”
从那踏响地板的脚步声里,也能看出她的愤怒。
从她那栗色的头发、黑色的斗篷、手中的扫帚、眼镜底下的冰蓝色眼瞳,全都散发出那股愤怒。
“尤戴克斯!你对小树、猫屋敷先生、美贯、黑羽小姐——还有拉碧丝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话,让拉碧丝不由得感到想哭。
穗波·高濑·安布勒与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两个愤怒的女巫,站在那里。
4
安缇莉西亚冲到树的身旁。
穗波交互看着少年与自己的小指,用力握紧楚楚可怜的拳头。
“……那是蜥怪之瞳?”
“你居然知道。”
尤戴克斯捡起落在脚边那颗沾满血的眼球开口:
“‘耶利米书(注:圣经旧约的一卷书)’里也有出现的毒蛇之王,早已经绝迹的古代种——根据老普林尼的《博物志》记载,别说碰触,光是它的吐息就能让树木枯萎、草地烧烂,就连岩石都能粉碎。还有,据说光是被它的视线触及,生物就会断气。放心吧!如果只有这只眼瞳,其实并没有足以杀人的力量。顶多也不过是从灵体剥夺六感的程度。”
尤戴克斯的话让穗波稍微放心了。
的确,从树身上可以感觉到精气的流动。黑羽也是,灵体本身没有受半点伤。这样的话,只要马上治疗,应该不会有性命危险。
她前进一步。
穗波阻挡在尤戴克斯与树之间。
“嗯,你打算继续魔法决斗吗?的确,只要你还没有倒下,《阿斯特拉尔》就不算战败。”
“不是的,我还有另一个问题要先问你。”
穗波否定道。
“喔?那是什么问题?”
“…………”
她瞥了树一眼。
少年倒地的身影几乎快要让她流泪,于是她摇摇头将眼泪挥开。
(——小树,你来了。)
以社长的身份,率领着《阿斯特拉尔》前来。
(那么——这一次轮到我了。)
穗波严厉地抬起头。
“你做了什么?”
“什么?”
“我代替我们公司的没用社长问你,这个在他醒来之后一定会问的问题。你——对拉碧丝做了什么?”
那句话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冰蓝色的眼瞳贯穿尤戴克斯,让他不快地皱起眉头回答:
“我只是把我给她的东西要回来而已。既然你知道蜥怪之瞳,应该也明白它的稀有吧。能够离开试管的人工生命体虽然贵重,但只不过是我要量产多少都行的东西罢了。”
尤戴克斯理所当然地说着。
那番台词让穗波下定决心。
——她明白树的心情。
非得与这家伙好好战斗不可。一开始是怎么样她并不清楚,不过现在的他身为一个魔法师,明显有问题。既然同样从《阿斯特拉尔》开始出发,同样赌上《阿斯特拉尔》战斗,就不能逃避这个家伙。
这是荣耀的问题。
是社长与社员,每个人都必须拥有的原则、矜持问题。
“穗波……”
拉碧丝以沙哑的声音呼唤。
只剩下一只右眼的她,拚命地说着。
——别靠近。
——别再战了。
(对不起……)
即使如此,穗波还是举起扫帚,如剑一般刺出。
“那么——让魔法决斗继续吧!”。
“原来如此,那所罗门的公主意下如何?”
“当然要参加了。我原本就与《阿斯特拉尔》的社长签订了契约,拥有正式参加的资格。而且,我也有点火大。”
安缇莉西亚也毅然地将手放在胸前,像在守护树般地站起身。
战斗的时刻突然到来。
“——来吧,格莱杨拉波尔!掌控三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我乞求!在力量圆锥之下,藉槲寄生的守护粉碎西北方的灾厄!”
生有鹰翼的飞狼格莱杨拉波尔,伴随着强风被唤起,八只槲寄生在龙卷风中迂回飞行。
相对的,尤戴克斯的手轻轻晃了一圈。
“这里是我的房间。”
他让硫磺的臭气卷入,在房间内绕了一圈。
于是,软绵绵的水母——人工精灵诞生了。
槲寄生轻易贯穿人工精灵的防壁,格莱杨拉波尔一扫击破人工精灵群。
但是,人工精灵的数量无穷无尽。分解的碎片重新再构成人工精灵,结果她们依然无法靠近尤戴克斯。
“医院——从古代起就是覆满生死的地方。如果用咒力将杂灵与第五元素混合在一起,就能无限制造人工精灵。而今晚,我就再展露另一样东西吧。”
尤戴克斯对诞生的人工精灵们指着拉碧丝。
“哥哥……这……”
“变身吧!”
人工精灵的洪流瞬间包围了拉碧丝。
“拉碧丝——!”
穗波的惊叫声——在半途中吞了回去。
她眼看被人工精灵缠住的人工生命体少女产生变化。
拉碧丝的皮肤上长出丑陋的鳞片、手指之间长出蹼、两眼之间的距离变得异样分开、舌头在嘴唇前端分叉。抽搐的少女简直就像套上了布偶装,被人工精灵强制赋予新的形体。
“这也是利用蜥怪之瞳的感应魔法之一。使用形状不定的人工精灵与没有灵魂的人工生命体,恢复咒物过去的形状——啊,对所罗门的公主来说,这是第二次看见吧。”
面对凄惨地变化成将近三公尺高的蜥蜴的拉碧丝,尤戴克斯自豪地说。
“拉碧丝……”
穗波颤抖着。
某种绝望的预感贯穿背脊。
“不,这就是神话时代灭绝的毒蛇之王——蜥怪本尊。”
“——穗波,快离开!”
安缇莉西亚的话让穗波以反射动作跳开。
异变几乎就在同时发生。
恐怕,这才是尤戴克斯的绝招。
她们眼看着蜥怪站立的地板变色,空气遭到腐蚀。就连马上跳开的穗波也不禁屈膝跪地,发出掺杂血丝的咳嗽。
“我说过了吧!这是毒蛇之王。持枪想杀它的勇者,因毒性透过长枪传来而死,不只如此,就连勇者骑的马都丧命了。它可是拥有这种传说程度的能力。”
“你……到底要过分到什么地步……”
咳个不停的穗波,将愤怒的视线射向尤戴克斯。
尤戴克斯什么不好选,偏偏给予那少女这种魔力,他的思想让穗波愤怒到作呕——她立刻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尤戴克斯也同样狼狈不堪。
“为什么……你……站得起来……?”
在视线的延长线上。
也就是蜥怪的眼前。
伊庭树正站在那里。
当然,他的身体应该受到毒性的侵蚀才对。事实上,他的脸也变为紫色,接收到邪视的眼睛正紧闭着。不只身体,就连西装的表面与色泽都糊成一团地腐烂、褪色了。
然而——
树却连动都没动。
就好像被毒性侵蚀是他所能做到的一点赎罪,树只是伫立在那里。
咻咻声响起。
声音出自树温柔抚摸蜥怪鳞片的掌心。
“啧,蜥怪,打倒他!”
身为主人的尤戴克斯怒吼。
但是,蜥怪没有动。
现在,树的掌心也正发出咻咻声肿起水泡。仿佛受到掌心的咒缚般,蜥怪无法动弹。
“拉碧丝……”
树用受到毒害的沙哑声音低语。
“所以……你才会这么说吧……直到死……都无法触及……”
树的西装领口也被毒气蚀破,曝露出胸口的项链。那是个带着浓厚的埃及风味,仿造眼球的装饰品。
“…………那是……“荷鲁斯之眼”……!”
能打破邪视的埃及护身符。
温柔地抚摸蜥怪的表皮之后,树用满目疮痍的右手缓缓仲向眼罩。
“小树——!”
穗波呐喊。
面对她的呼唤,树笑咪咪地微笑了。
“穗波……我要打破约定了……”
他拉下眼罩。
——喀嚓一声,他的脑中响起开端切换的声音。
简直像个炸弹。
那种感觉,就像让过去固定输送一百伏特电流的电线,流入一亿伏特的高压电一样。脑中某处的回路损坏,咒力硬是挤进坏掉的部位中。
视野改变了。
世界改变了。
从根基遭到翻覆,遭到验证后,重生了。
“………”
从内侧浮现的眼瞳,与过去的红玉之瞳不同。
虽然鲜红的色彩一样——但只有从那只眼瞳中溢出的泪水是透明的,属于树本身的眼泪。
从倒地时开始,树就在注视着。
他清楚地辨识出蜥怪中——在无数人工精灵内侧痛苦挣扎的少女身影。
同时,他也注视着拉碧丝的思绪。
——如果树知道自己直到死都无法触及的话,你会怎么办?
——如果你知道直到自己死亡为止,都绝对无法触及想要的东西呢?如果是那样,树会怎么度过时间?
少女如此诉说的思绪、对哥哥的思慕。
——如果没看到就好了。
——如果不知道就好了。如果没发觉就好了。如果没遇见树就好了。
这是她在看到树、看到《阿斯特拉尔》后学到的感情——嫉妒与灼烧胸口的羡慕。
(所以……)
树很懊悔。
对于没有去理解她的自己、对于在这个少女面前,自己展露出魔法师不应该有的温暖关系感到懊悔。
(可是……)。
他不觉得那是个错误。
他懊悔自己不该粗心大意地让她看见,可是,拥有温暖的关系不该是个错误!
如果要说有错——错的应该是拉碧丝至今所待的环境吧!
尤戴克斯·特罗迪。
身为稀世的炼金术师,也是自动人偶。
在过去的《阿斯特拉尔》中——作为父亲左右手的男人。
(既然如此……)
他再也不逃避了。
不逃避魔法。
不逃避《阿斯特拉尔》
不逃避尤戴克斯。
还有,最重要的——
【看到了吗?】
有人在问他。
“我就看给你看。”
树如此回答。回答后,他握紧拳头继续吼道:
“我就看!注视给你看!观察给你看!我再也不会——逃避你了!”
他伸出手。
为了挥别自己的软弱。
为了不被自己的强悍牵着鼻子走。
【那么——你就看吧!看着我所见到的世界。】
右眼嘲笑着。
在那一刹那,树扯掉眼罩。

5
“…………”
尤戴克斯止住呼吸。青铜制的肺嘎吱作响,玻璃眼球大大地睁开,映出那个少年。
树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他显露出红玉之瞳,站立在蜥怪面前。
如果真要形容——他那副样子就已经完全不同了。
既不激昂,也不愤怒。
既不悲伤,也不愉悦。
太过自然、太过当然地存在于那里。
“——蜥怪!”
仿佛受到树那个模样的刺激,尤戴克斯下达命令。
蜥怪回应他的呐喊,张开嘴巴。
就算能够判读咒力流向,但不可能回避、不可能迎击的毒气吐息喷向树。
可是——
“穗波,安缇莉西亚,这是社长的命令。”
就在吐息即将喷出之前。
“上方修正六度右方修正零点六度,以居尔特系统咒术射出槲寄生。”“展开连续强制唤起七十二柱魔神中,率领三十六军团的王者与支配三十军团的侯爵。”
树的口中接连不断地吐出话语。
那是人类不可能实现的速度。
然而,在树开口的瞬间,咒力便轰然膨胀。那是平常几乎无法控制的压倒性咒力增幅。
“什……”
这让穗波与安缇莉西亚化不可能为可能。
槲寄生以高出平常数倍的速度飞翔,缝起蜥怪的嘴巴。同时间,以惊人速度被唤起的两柱魔神使蜥怪的身躯横向倒下——而且,甚至没受到毒性的影响就将树带回。
蜥怪砰然倒地,随着魔神一起着地的树,缓缓地面向尤戴克斯。
“你做好觉悟了吗——尤戴克斯。”
(这是……什么……咒力的……增幅……)
尤戴克斯就连“敌人”说的话也没听进去,他感到十分困惑。
树的眼罩,的确是尤戴克斯制作的。
那是针对妖精眼这个稀有现象,使用伊庭司告诉他的材料所建构的咒物。
人称传说的魔眼。
人称神话时代魔法师们拥有的神秘之瞳。
不像普通的魔法师只停留在看得见灵体的程度,如果那只眼瞳是真的,就能够捕捉咒力的流向与魔法的本质。但是,那只看得太多的眼瞳会侵蚀观测者的精神。因此,才用尤戴克斯的眼罩把妖精眼封印起来。应该是这样的。
(不……还有一点……)
就是妖精眼能够看穿魔物的“一切”的传说。
据说能将魔物的快乐、魔物的悲哀与魔物的暴怒全部看穿——就连尤戴克斯都觉得不足以取信的传说。
(这个少年…的确是如此……)
当尤戴克斯在《鬼屋》里发现他时,少年的眼瞳已经映出了“一切”,被人类精神所无法捕捉的某些事物彻底污染了。
(如果是这样……)
这眼睛……不可能是单纯的妖精眼……那……已经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尤戴克斯手中凝结咒力,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动了。
比之前多出数倍的人工精灵聚集在他四周,如果拥有这么厚的防壁,已经可说是堡垒了。
“去溶化吧!”
尤戴克斯命令它们,要把这整栋废弃医院一起溶化。
没有变为蜥怪的人工精灵们毫无反抗命令的余地。他认为就算是妖精眼,面对单纯以数量压倒的对手也是无可奈何。
但是。
这个想法又遭到粉碎。
聚集在尤戴克斯面前的精灵们,无一例外地发出咻咻声,全都遭到分解。
“就这样吗?”
少年说道。
陆续坠落的人工精灵升起第五元素的烟雾,只有少年的赤瞳在另一头渗出鲜红的色彩。
“你……难道……不只能看见咒力……”
直觉让尤戴克斯喘息着。
“光只用看的……就能直接操纵……咒力的流动……分解人工精灵吗……!”
“小树!”
穗波茫然地呼唤青梅竹马的少年之名。
光是能看见咒力的流向,就已是难以相信的现象。更何况还能操纵他人的咒力,这已经超出穗波的想像。
(不,不对……)
她的直觉呢喃。
这样才是真正的妖精眼,不是吗?
树的眼瞳,会不会本来就不是用来观看,而是用来操纵的?
正因为如此,树的拳头才能对魔性发挥出莫大的效力。光是用拳头攻击,就能完全破坏欧兹华德与食魂者、就能打断拉碧丝与尤戴克斯之间的连线。
然而,尤戴克斯还是竭力作战到底。
他拚命收集咒力,抛掷用微少咒力就能发动的煤介,妨碍树的接近。烧瓶化为火焰、化为冰山,有时还化为利刃。
然而,这并不够。
“…………”
树微微眯起右眼。
——魔力强度:看出魔法的力量。
——灵力防护:看清守护的力量。
——术式速度:考量直到发动前的速度。
——诅咒代价:施术造成的疲劳,触媒的浪费也要纳入考虑。
——咒术技术:从基本到应用,看穿他设计的陷阱。
——危险度:把魔法控制的困难度,与失败的可能性都加入计算。
将这一切混合在一起,树时而闪避、时而攻击,连同咒力一起消除,一步一步地接近尤戴克斯。每踏出一步,尤戴克斯的性命就跟着缩减。
逼近到只剩一步的距离时,树缓缓举起右手。
那一刹那,一个影子从尤戴克斯背后落下。
蜥怪抬起上半身,吐出毒气。
“小树——!”
在穗波发出呐喊的瞬间,她看到了。
笔记本被撕破了。
那是他们到《协会》的分部前,穗波交给他的笔记本——树从上头撕下的魔法圆,霎时挡住了蜥怪的毒气。
一瞬间就已足够。
“你的执着——”
他吸了一口气。
“——就由你来偿还!”
树挥出拳头。
那一拳明显地蕴含杀意。
“…………”
穗波闭上眼睛。即使是自动人偶,她也不愿见到少年破坏拥有人格的东西。
但是,她却始终没听到那个撞击声。
“咦……?”
她睁开眼睛。
拳头避开尤戴克斯,打在蜥怪身上。
树把裸露的右眼——妖精眼给压抑下来。
他紧握着眼罩,硬是压制着右眼。
用痉挛的脸庞露出微笑的少年,是平常那个胆小的树。
“你……”
“我不是爸爸……”
他对抬头仰望的尤戴克斯轻声地说。
“我没办法成为像爸爸一样的社长……”
这不是哭诉,而是下定决心的宣告。
“不过,我要成为我。”
树缓缓将拳头抽回。
“我还不够成熟。不过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办到的。所以……请你……也成为能对爸爸感到自豪……能让爸爸感到自豪的人吧……”
树就此往前倒下,一面完全抽出拳头。
由人工精灵构成的蜥怪身影,在此时消失。
于是——
“欢迎回来……拉碧丝。”
从蜥怪里被拖出来的拉碧丝也跟着倒下,覆盖在失去意识的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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