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苗家的物语(下卷):一个面目全非的家族
间章:第一百二十二代家主
西厉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九日,苏联境内爆发大规模动乱,史称8·19事件。三十年后,即二零一六年八月十九日,SHFAT工作室于全日本各地影院上映了以新房昭之为监修的《伤物语·热血篇》,部分影院因物语系列于御宅群体的影响力人满为患。同天,下午三时二十一分四十八秒,走出西尾维新世界的枯野相彦与锦苗花夕一前一后在东京横滨区海提边上散步已有约摸二十分钟。毋庸置疑,后者锦苗花夕——也就是我——走在后面。此刻,我收起手机放回米白色的斜挎包里,视线从屏幕上显示的时钟APP移向左手边如鱼鳞般泛着刺眼白光的海面,远处刷成实用性很低的纯白色的灯塔与昨日我在Youtube上看到的美国大熊湖太阳天文台的GST——这个新型装置在较差视宁度条件下也能有效锁定太阳黑子——极为相似。海鸟不停地盘旋,浓黑色的影子也落在左手边的地面上。
我想讲的就是这样稀松平常的一天,也许三十年前,或是更久以前,又或是更近会是人类历史上相当重要的日子,会被载入史册,写进教科书,当做人类这一物种不停传承的珍贵的宝物,但这与生活在现世的我与走在我前面的人无关。而同样,我们这几个人的故事无关乎宏大的国家叙事,无关乎科技生产力的巨大飞升,甚至无关乎于此世扬名立万。就是这样小小的,属于几个人的,虽然不算太过连续,也不算太过平凡的日常故事。
不过八月十九日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又不算特别的日子。
——是我生父锦苗悠太的祭日。
这二十分钟里我想好了话题,于是快步走了上前,走到那个跟我身高差不多的少年身旁,然后轻轻地咳了一声。
理所应当的,听到我的咳嗽声,相彦稍稍撇过头看向了我。
“那个嘛……我想说一件事啦。”
我以这样的话语当做开场白。
“你说。”
“就是关于老泉的事情啦。”
“他怎么了?又惹什么祸了吗?”
“欸,你没有听说吗?”
看起来他完全不知情。
虽然不是住在一间公寓,但好歹也是隔壁,而且是从小的玩伴,也就是所谓的死党,那种程度的事都发觉不了吗?
我觉得非常奇怪。
“……他好像跟初中的女朋友复合了。”
相彦眼睛闪过了一瞬夹杂着犹豫的惊讶,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我说的人是谁。
那个时候我的记忆很深,毕竟英治那家伙找到了女友我很羡慕。
于是我接着说明。
“就是之前那个京都旅馆女儿,那个伊藤双叶啦。”
“完全不知道。”
“是说嘛,这件事好像一直瞒着我们。”
“为什么能够复合呢?”
“好像她也来东京念书了。”
“所以碰到了?”
“……大概就是这样吧。”我耸耸肩,“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问他啦,他不是你千百万年不会变的好兄弟吗?”
“谁跟他是好兄弟啊。”
我笑了。这句话让我想起在稻蕙的小学时代,用双手与双腿在金灿灿的稻田里开出一条路的我们三人,虽不算是无忧无虑,但还是装作无忧无虑跑来跑去的那段往事。
“你们两还是跟以前一样嘴硬啊。”
“我说的事实。”
“行吧,行吧,不跟你吵了。”
我们肩并肩地走了一会儿,在我感受着带着燥热的海风时,我们两个人的对话又进行了下去,这一次是相彦先开的口。
“伊藤双叶,我记得她好像是那个留着双马尾活力四射的女生吧。”
“是啊,她总是饱满了活力,非常阳光呢。”
“就是犬型的女孩子呀。”
“你们御宅族的分类我不太懂啦。”我挠挠头,“刚刚看的电影也半懂不懂的。”
“你觉得好看吗?”
“还行吧。音乐挺好听的。”我想了一会儿,“电影院灯光效果也很不错。”
“……伊藤她在那读书?”
“昌平中学。”
“公立的?她到东京来是家庭原因呀。”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说,“不过我在昌平有熟人就是了。可以帮忙打听打听,不过这种事直接问小泉那家伙就可以了吧,反正他也会老实交代的。”
“也对。”他停顿了一会儿,“锦苗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不小心看到照片了咯。”
“照片?”
“对呀,我不是说了我在昌平有几个熟人嘛。之前看到了小泉和伊藤在一起的合影,背景是东京塔。”
“这样啊。”
我抬头向右边望去,想从摩天楼的缝隙里找出由红白色构成的东京塔,还没有几秒就不找了,东京塔的高度不足以从这里能够看到。眼前也尽是反映着蔚蓝色晴空的深黑色玻璃,和像是轻轻铺上去的如薄纱般的毛积云。
“我在昌平也认识一个人。”
“咦?”
相彦说他也认识一个,这我是真没有想到。他向来假日是缩在家里读书或是看电脑那类人,如果不去找他,或是像眼前这样有足够让他感兴趣出来的事情,他大抵是不会脱离那个四方之地的。
“欸,那个人是谁啊?”
于是我对到底是谁非常感兴趣。
“他说他叫北村洲识,我没看过他的学生证,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假名字。”
“……”
我沉默了。
怎么会是北村呢?他怎么跟相彦牵扯上了关系?我一直认为我在这边和那边所处的是不同世界的朋友,但似乎七年过去了,这两个世界彼此交融,间隙也不再存在。
苏淮叔给我讲过一句中国的习语——无巧不成书。他说编写故事的人就是在无数个巧合里打转转,我现在稍微有点理解他的意思了。
“怎么了?”
“我也认识他。”
“那还真是巧呢。”
“是呀。”
“那你认识爱丽丝吗?”
“外国人?”
看来他是不知道。
“不是啦,是一个叫佐仓有栖的女生,北村的女朋友啦。”
他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我口中的“爱丽丝”是什么意思。有时候我也想知道“有栖”到底是本土词汇还是舶来词,这个名字发音到底是为什么。
“他……原来有女友啊。”
“怎么了?”
“看不出来。”
“也是嘛。”我笑了,“不过,人不可貌相啊。”
“海水不可斗量。”
“这种时候就不要接话了啦。”我咯咯地笑了出来。
我从挎包里掏出了手机,按下HOME键解开屏幕后,我从相册里翻出了一张照片。那个是我前几个月拍的爱丽丝的照片。她坐在千代田区的公园的长椅上,这次旁边没有北村,我那天要找的人就是她一个人而已,我不希望北村在那次现身,那样的话我会被很多事情限制,简单来说就是无法鼓起勇气向爱丽丝坦白一切,向「修女」说出自己的选择。
“就是她咯。漂亮吧。”
“是挺漂亮的。”
爱丽丝如果闭起嘴巴毫无疑问是实打实的美少女。也好在她长相的亲和力足够高,不然以她的性格可能要滋生出难以想象数量的事件,我稍稍有点可怜北村了。
“以后可以认识认识咯。不过她……怎么说,用奇怪这个词来说不算准确,而且像是在贬低她,所以我吧喜欢用这个词。但是,我敢肯定她绝对不是普通人。”
当然,拥有「修女」的力量肯定不是普通人,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意义上的「普通」。
而是爱丽丝的「笔直」。
“……你到底在说什么,锦苗。”
“嘛,就是这样啦,反正认识认识也没什么坏的,你也该出去走走,别总是缩在公寓里。”
“今天我不是出来了。”
“那是因为有电影看吧?”
“平时我也会出来的。”
“骗人。”
“没有骗人。”
“就是骗人。”
“真的没有骗人,平常还是会下楼买饮料的。”
“就在公寓楼底下的自动贩卖机那算什么出门呀!”我真是受不了这家伙了。
“好……好,我下次会出去的。”
“这才对嘛。”我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北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个东西。”
“什么?”
“蜗牛考。”
“那是什么?”
“没说过呀。行吧。”我说,“竖琴星呢?”
“他对天文学也有研究吗?”
“没……咦?”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刚刚相彦似乎说的不是实话。
“你为什么要撒谎?”
“没有啊。”
“不要狡辩。”
“真没有,为什么要骗你呢,锦苗。”
“那你就不会用「天文学」这个词。”
以我对相彦的了解,他是不会无缘无故使用这个词的,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他要么是知道「蜗牛考」到底是什么,可我知道他对这种没有价值的风俗学没有半点兴趣。初中在图书馆他的借读书籍表单我都看过了,大多是关于哲学和文学的书,少部分是历史,根本就没有基本社会科学的。据此推断我认为他不可能以自主渠道知晓「蜗牛考」的含义。
但是他知道了。
除了北村告诉他之外没有别的可能性。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我的猜测可能有误,但从概率的角度来看我认为值得一试。
“……好吧。他跟我讲过。”
点儿正,今天运气不错嘛,晚上找哥哥和小咪凑个三人麻将桌吧。
“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里面很复杂,锦苗。”
他很少会对我撒谎,如果他判断得这样做,那么肯定是事出有因,他认为有这么做的必要性。
我看向他的眼睛。
“我想知道——”
——关于你的一切。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连半个音都发不出来就咽回了肚子化作无用的废物。
我又把视线慌忙地移向了手机屏幕。
“这是秘密。”
“……秘密呀。”
我把手机关上,收回了米白色的斜挎包里。合起双手的十指,把手臂举过头顶,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这是为了让我的心平静下来,抚平我不断乱飞思绪,掩盖我的慌张的办法。
我讨厌「秘密」这个词。
用这样简单的两个字,短短的几个发音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咽回去,都不再面对地躲藏起来,实在是太不讲道理,太赖皮了。
北村说当他听到爱丽丝嘴里冒出「秘密」两个字的时候,心里也只剩下不可思议。
曾经某种重要的,以为绝对不会变化的,像是高墙那样坚固而不可摧的事情,就因为两个字轰然倒塌,不复存在。对所有一切的评估得重新再来,不得不再认识一遍对方,这是我和北村都不喜欢的事,也是我们两个是相似的人的铁证。
“秘密的话就不多问了。”我说。
“谢谢。”
“……欸,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你说嘛,锦苗。”
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又或是在湛作着词语,脑袋里拼凑不出半个句子,词句与语法还有我的心意无法正确地拼接在一起,这么个从出身开始就一直玩的拼图游戏突然陌生了起来……我知道,在他面前,我无可置疑的失败了。
“……算了。下次再说吧。”
“嗯。”
“那能约好吗?下次我再问你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真话?”
我回避着他的眼神,不知道把视线放在那里,一会儿看着左边的波光粼粼的大海,一会儿看着落在柏油马路上的浓黑影子。
“可以。”他说,“如果不太过分的话。”
“这个时候不用设置什么条件啦。”
“谁知道你会怎么整我。”
“你还不相信我吗?”
“不相信。”
“好伤心。哭哭。”
“……好好好,下次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好吧。”
“诶嘿嘿,那就这样约好咯。”
“……行吧。”
我用左手绕过后背抓住右手的胳膊,心满意足地沿着道路继续走着。
结果直到我射出那枚子弹,我都没有将这个获得相彦心意的机会使用。他倒在了我的怀里,鲜血染红了我身上套着的白色披肩,然后很自然地流了下来,满地的雪也变成了通红,而本人锦苗花夕也在那天成了杀人犯。
如今的我抱着“总得做些什么事”的心情,在没有企鹅也不是名为所罗门群岛的稻蕙镇的山腰间里,在种满了摩西月季的屹立已有两百多年的锦苗大宅里,写着没什么意义的,大概可以称作“回忆录”这样的东西。
我不必躲避法律的责罚,也无需担心仇人的杀意,后者我甚至敢肯定是不会存在的。
但是……
悔意像是颜料沾满了心底的画布,不过一切也都无法挽回。
——死去的人比我们都好在一点,那就是跟世界的一切都永远再见。
不过我现在要讲述的故事,可能稍稍有点偏离正题。但却又是无比重要的,绝对值得我在Word文档里花费精力敲打键盘以代墨水的故事。
这是一个不因我而存在的不完美的故事。
但却是一个因我而划上完美句号的故事。
八月二十二日,我被邀请前往远离东京,一路向西直达中国地区的某种深山里。我这样解释并不是为了装神弄鬼,换言之就是事出有因。在前往那儿的途中,当抵达中国地区后我就被要求蒙上眼睛,只在一片漆黑中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抵达目的地。其实这个经历相当有趣,不过还是留到之后详细再写吧,现在我要做的,是类似小说家那样吊起读者兴趣的小小总结。
我很确信我这本回忆录会有读者,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作为锦苗家现任家主,由我的指头书写下来的字符都带有了特别的涵义,即使我只是随意在白纸上四处乱画,想必也会有学者费尽心思运用各种理论解释吧。不过我倒不会到反对就是了,毕竟断人饭碗绝非善事。祖父常告诉我,人活在世上需要行善积德,虽然他老人家也不相信佛教鼓吹的因果报应,但他依然认为善意将改变很多事。
那座公馆里,聚集了一群拥有重要身份的人。不过也可以换个角度来思考,没必要把自己局限在那一个充满了利益而勾心斗角思维的约束里。不论是我,还是因公馆主人的邀请而围坐在圆桌之上的他们,都毫无疑问的是自身不具备任何实际价值的家伙。除去那几位兢兢业业的女仆们,还有身为修女的爱丽丝以及我的好友北村,其余的几人也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是浪费世界资源的存在。
故事的起点,自于八月十九日我与相彦相见之后,我在东京郊区的一座废弃工厂里望着被照得金闪闪的铝制大棚。那时我想着,原来东京也有这样的地方啊,听不到任何声音,非常安静,我并不是很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只是讶异于不真实而已。
那是白泽千岁约我到的位置,也是她要拜托我的一件事。
她说,以我现在的状态去那里,一定能让故事的齿轮再次转动起来吧。
我想了一会,笑了,什么也没说。
她原来和爱丽丝一样讨厌致命的停滞吗?
不过……可以的话,现在我想向白泽千岁道谢。不管怎么说,是她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了我,那座公馆也的确只有我才能为那儿带来新的改变。
因为我身上流淌着锦苗家的血脉。
血管里的每个细胞、体表外的每束毛发,甚至包括瞳孔深处的眼眸在那座公馆内都拥有着特别的涵义。
即使我认为这神话世代残存下来的意义将在不久的将来——我想是可以预见的未来——彻底消弭,但我仍然对此负有责任。毕竟我和祖父之间,还有很多事没有来得及说清楚。他去世的太早了,以至于我还没来得及准备,实际上我早有预感,但还是晚了一步,我承认有自己拖延症的因素在内,可是我想就算我相当直接地向祖父坦白,他老人家也不一定会将事实全盘托出。
祖父非常爱着我,我很明白这一点。但正因为他非常爱我,才将很多事情隐瞒了下来。
比如说,那座公馆的存在。
我以前从来就不知道,竟然在中国地区那么遥远的地方,还存在着一个与稻蕙一模一样的锦苗大宅,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将最外面的院子大门改换为了黑色,而门口的标识则是四个字“锦苗公馆”。
在公馆后院,也有与稻蕙不同的地方。
那儿有一间小小的神社。
里头供奉着手持长剑的大气津比卖命。
正如我所演绎的奉纳剑舞。
而我也将在那里,正式成为锦苗一族的家主。
千百年后,锦苗家将出现第一任女家主。当然,性别其实是无关紧要的事。
不过这一点还是蛮值得说道的就是了,也许有那么一天,我还会在英治面前吹嘘这件事呢。
下面就来稍稍自我介绍一番吧,之前似乎没有好好做过呢。
我是锦苗家第一百二十二代家主。
是为,锦苗花夕。
第三章:朋友
锦苗加代经历那场金色的虚假风暴,是在十四岁的冬天。加代是我的母亲,这点无需多言,那时她还是一位喜欢黏着我的大伯锦苗光的,几乎什么都不会相当文静的女孩,稻蕙的人大多称呼她为锦苗家的大小姐,跟现在的我一样。
母亲自懂事以来,身上完全没有体现出贵族应有的特质。据说祖父是生在电闪雷鸣的日子里,母亲则与之完全相反,是生在一个令人感到平静的冬日午后。或许出生时的气氛也会对人的一生有所昭示吧,反正我是不相信这种说法,不过追根溯源,母亲十岁时相貌平平,性格有些内向,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也能自然交上一些同性的朋友,偶尔会因为非常简单的小事撒谎,喜欢的食物偏向于甜品,不太喜欢吃青椒,学习知识起来也并没有表现出惊人的速度。母亲的存在就好像锦苗家一切的异象到此突然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终结了似的,锦苗家发现母亲的正常所带来的异常,那时已经正值泡沫经济,写字楼里逐渐开始添置拥有厚后背的个人电脑,青年大学生最后一次走上街头游行示威,以及警视厅在多方努力下捕获了一位热衷于动漫的御宅族诱奸犯,不过在经济似乎永远将景气地发展下呈现的黑暗根本微不足道,在那个巨大的时代,母亲却非常安静地保持着观测者般的沉默。
我很少会听到祖父讲关于母亲幼年的事,据他所说是因为关于母亲可以讲的事情非常少,但冬日的雪终有一日会被融化,掩藏在白色世界下的露骨恶意将以最为纯粹的姿态侵蚀锦苗加代的身心。关于祖父的观点我并不想多加论述,事实上我是不相信他的说法的(这也是为数不多我不赞同祖父的地方),因为我曾经听过详细关于母亲的,从八岁直到十六岁,她在东京樱荫女子学园读书时的经历。
与大众认识的完全相反,母亲最初感兴趣的方向并非漫画,而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完全摒弃了图形的小说。以更加容易理解的方式说的话,她是樱荫学园读书同好会的一员。现在我也与母亲的一位后辈相识,她就是读书同好会第九十九届的会员白泽千岁。
长久以来,樱荫女子学园学生自治委员会被称为“西方官邸”,唯有被选中的人或身份合格的人才能获准进入这个圣域。学生会位于旧校舍庄严的黑砖建筑的五楼,不知从何时起,四楼通往五楼的昏暗楼梯一带,开始有学生会的高一生站岗,一般学生甚至无法靠近。有“东方佳丽”之称的戏剧社则占据了古色古香的体育馆,社员每日盛装打扮,沉溺于台本与演绎的狂热;而“北方流氓”所指代的自然是屯居于新校舍一隅的新闻社。在杂木林的深处,仿拿破仑式又多了一丝维多利亚风的完全没有建筑学美感的老旧公寓里,盘踞其中的读书同好会,似乎在背地被说成是“南方怪人”,不过母亲对我说她的记忆并不足以全信。
总而言之,西方官邸是学园的统治者,学生会的少女多数是现任政治家的千金,不然就是知名政治家的孙女;另外还有不少生着一张柔美瓜子脸的贵族后裔。那儿人称贵族院,握有学园实权,一旦有事发生,继承政治家血统的少女便会众集在学生会教室一角协商,再向贵族们提出处置方案。在这里,选举的概念不存在,血统便是权力的保证。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改变,学园以及学园中枢所在的学生会都不曾动摇。
以母亲的资质,身为锦苗家后代,而且还是本家嫡系长女刚进入学园就被邀请进入学生会处理事项。但是她很快就被学生会高高在上傲慢的大小姐们扫地出门。相较于学生会对学生们略显强硬的态度,她的怀柔让她们相当不满,反对学生会的决定这样的事在现任学生会统领森永真理眼里是完全的大逆不道。
森永一度想将加代划为反社会份子、激进主义者、危险份子,但碍于加代背后锦苗家的强大势力森永并未做出出格的事,而收留加代的则是有“南方怪人”之称的读书同好会会长平野彩阳。
学园拥有近百年的历史,由来自奥地利的修女爱蜜莉雅一手举建,校舍与学生公寓翻新、重建了不下四五次,现在看来虽与西洋古典品味相差甚远,但仍保留着余韵。类似学生们穿着的奶白色制服,闪着黯淡光芒的棕色皮鞋,还有那首德日双语的颂歌,以及学园内随处可见服务于师生们取代了学工的修女,都不断提醒着人们这坐高贵的女子学园曾拥有过的光辉历史。尽管从母亲那会学园就开始不断扩招,社会内并不算很富裕阶级的孩子也能凭借优异的成绩入校,可世人们仍将樱荫定义为不可高攀的贵族学园,况且学园虽以走读制为主,但校舍与内庭均谢绝外人进入,樱荫的学生们一旦被问及学园内部,则会用那张可爱的脸蛋露出淡淡的微笑。平时里从附近学校放学的学生们,在被金黄色夕阳洒满的道路上经常能见到一群制服设计与他们有显著区别的女生们,她们是樱荫的学生,三三两两的结群,讲话的声音一直压得很低,步态端正从容,俨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优秀女性。于是位于东京千代田区核心位置的樱荫女子学园对外人来说更具有一抹神秘色彩,里头的女学生们到底是以何种姿态生活着呢?她们难道整日里都是学习社会礼仪吗?可是这样她们的成绩又如何会在整个东京名列前茅呢?难道这就是贵族身为贵族的资格吗?
对于世人这样或那样的疑问,樱荫学园向来不曾辩解,只是静静位于那儿,迎接着每一天的日出日落。因而世人也只能在围墙之外,远远地眺望着挺立在学园中庭的学园创始人爱蜜莉雅的巨大雕像。
至于母亲所在的读书同好会,成员们正如其名所指示的那样,是一群文静可人的少女们手捧书本,不问诸事地痴迷于阅读。对她们来说往日里必要的交谈仅是礼仪性的“早上好”或“晚上好”。她们就像书本里描写的少女一样,默默地啜泣着红茶,视线追随着眼底下白色纸张上刻印的铅字。她们或半坐着倚靠墙角,或坐在木制地板上,或直立立地站着,或端正坐在椅子上,四散在整个老旧公寓的各个角落,由于人数向来稀少,即使赶上日本最后一轮婴儿潮,整个同好会也不过是仅有九人这等规模,不过相较于往前,这已达到人数的最高点了。
前文已经提过,收留了无处可归的母亲的是同好会的会长平野彩阳。彩阳与众多樱荫学生们殷实的家庭背景完全不同,她是一个小学教师和基层公务员生下的女儿,仅凭借着无人匹敌的成绩破格进入了樱荫。起先学生会对彩阳的存在有所忌惮,很快她们就打消了这样的顾虑,彩阳刚进入学园就一头扎进了读书同好会,那个被号称“南方怪人”的无害结社。
学生会的统领者森永真理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力挽狂澜没能让学生会与这样一群怪人们开战。虽然从实力上来看,作为统治者的学生会拥有看似不可战胜的实力,可历代会长们都留下的话语让学生会内部也分裂成了两派。一部分成员藉由前辈们的威信不断歪曲对同好会危险评估等级,而这也让另一部分成员可供落井下石,直呼着“要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联合起诸方势力向学生会的管理中枢的七人委员会发出了宣战的申请。
森永则在这样的情况下力排众议,推翻了主战派们的妄言。可是锦苗加代,我的母亲所酿成的事件又让这一疯狂的提案再次被推上台面。
对于收留了加代的读书同好会这样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学生会,这起事件就像是对学生会权威的无耻挑衅,让森永和彩阳两大实力悬殊的人都极为头疼。森永想要遵循前辈们留下的嘱咐,不对读书同好会们下手,学生会基层们的狂热让七人委员会顶不住这等程度的压力,不断有人向森永提出接受民意的请求,而这一届的七人委员会也被后世认为是最软弱的一届。
北方的文化流氓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大好的机会,在激进派的不断投信下新闻社大肆渲染了这起事件。事实上读书同好会与学生会素来没有冲突,同好会也恪守学园的纪律,不过只是一群喜欢缩在一角读书的文静少女。但新闻社的流氓们发掘出了蛛丝马迹,使用那栋岌岌可危的公寓当做活动教室的只有读书同好会,二十多年以前学园就发布了禁用令,那栋房子不能再投入使用,尽管不知读书同好会当年到底是如何在那里留存下来,但眼下呈现的结果即是如此。新闻社有选择性的甚至不乏捏造出关于旧公寓的传说,诸如魔鬼诱惑学生、撒旦控制修女四处杀戮、被诅咒的学生生出了只有男人拥有的肮脏玩意等报道层出不穷。有的接触了外面景气社会的躁动、受够了无趣日子的学生私底下还会对传说二次加工,没多久,对旧公寓的恐惧蔓延了整个学园,而将此地作为核心活动场所的读书同好会,则也变成了学生们口中禁忌的话题。
读书同好会的九名会员,包括我的母亲,都在那时被朋友冷落,受到或小或大的校园欺凌。直到修女严厉惩罚了欺凌者才让事件稍稍平息,但众人的冷言冷语与怀疑的目光并未消失。读书同好会从原本与世无争,几乎不曾被外界注视一跃变成了学生们眼里的众矢之的。
然而,即使如此,读书同好会内部仍然如往常一样,安静地在洒满夕阳的旧公寓里抽出书本、翻页,然后默默地阅读。少女们低声地交谈自己对于文学的见解,与同伴们喝上一杯下午茶,似乎外面掀起的风暴与己毫不相关。这件事甚至无需会长彩阳下令,所有成员几乎自觉地保持着这份恬静气氛。
又过了半个月,事态逐渐变得不可控制。森永认为这是学生会的叛乱,但当她想要聚集人手镇压时却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仅有几位亲朋,副会长山口十五夜反倒因大力支持废除读书同好会而得到大量支持。眼看自己的统治大厦将倾,森永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她。那天,天空被铅灰色阴郁的黯淡填满,不断有浓黑色的乌云飘过窗外。森永懊悔当时出于善心让山口十五夜成为了副会长,痛恨这些不断激进煽动民意的恶毒份子。正当她不得不准备起手准备解散读书同好会的文件时,一封信被递给了她。
如果只是普通的信,手底下的人是不敢打搅森永的,但这封信的来头不小,正是出自处于风暴中心的读书同好会的会长平野彩阳之手。信中以相当优雅的语言邀请森永前往读书同好会,而在那里彩阳愿意与森永联手解决现存的危机,读书同好会仍然能够存在,而森永也还是学生会的会长。
森永立即决定接受彩阳的邀请,但她没有着急匆匆忙忙赶过去,她并不想被人目击到自己迈入那栋旧公寓的大门,流言蜚语对她来说现在是最忌惮的事了,这些属于少女们之间无可杜绝的八卦会中伤对读书同好会态度模糊的森永,就算在她权势鼎盛的那段时间,也难以背负这样的骂名。于是她通知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也就是北方佳丽的著名话剧演员我闻早纪临时宣布了一场演出。趁着少女们都涌入体育馆之际,她得以在没有眼线的情况下步入读书同好会的领地。
尘埃遍布的社团教室里,读书同好会的文静少女们正翻阅着书本,当森永的皮鞋踩过地板发出“咯噔”声的那刻,少女们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这位高贵的千金小姐、这位君临学园顶点的不速之客。彩阳示意所有人都不要在意,其他人也都听从了会长的意思,继续沉浸在书本的世界中,而我的母亲加代根本沉不下心,洋装着读书眼睛不停地往森永的身上瞟。她作为事件的导火索,心底也是深感愧疚,可是彩阳用谁也无法不相信的坚定眼神告诉加代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你已经是我们之中的一员。这让加代不再提心吊胆,转而仰慕起处事冷静、沉着稳重的彩阳。
森永坐在彩阳的对面,凝视着她手上的书本,那本书是威廉·莎士比亚写就的《麦克白》。作为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千金,森永自然知晓大名鼎鼎的莎士比亚的名字,她无数次欣赏过《李尔王》和《罗密欧朱丽叶》,为前者的民族国家大义的悲壮感到惋惜,为后者的两人的爱情故事潸然泪下,可是彩阳手中捧着的这本《麦克白》,却是森永为数不多并未看过的作品。
“体育馆那边很吵呢,是有突击演出了吗?”
平野彩阳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是呢。”
“真是明智的办法啊。学生会那里情况想来非常糟糕吧,被煽动的学生们巴不得把我们从学校里赶出去喂给男人呢,再这样发展下去我们也很难预测后面的结果了,总之我们还是希望能够待在学园里的,这点跟你的想法应该一致。”
森永点点头,然后以一种不太乐观的语气说:“局面已经完全失控了,山口联合了新闻社造势,整个学园内部对你们的偏见不停的酝酿,马上就要升级成暴力事件,这是作为七人委员会的委员长的我不可容忍的。”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森永同学。”
“暂时没有,但我不得不要解散你们这个同好会了,把民意压制下去说不定还有一线转机。”
“这样一来,你一定会大权旁落吧。”
“应该会吧。”
“我有一个方法,能够拯救同好会,也能让学园恢复曾经的秩序,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过,在实施的过程中,学园可能会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这一次的颠覆性不是现在可以比拟的,但事成之后,一定会平息下来,就像台风过境、雨过天晴会留下那些明晰见底的小水洼,所有的一切都会转为长久的平静。”
森永犹豫了一会儿,直到她看到彩阳嘴角勾出的微笑,还有那眼神中闪耀着的奇迹般的自信,她觉得跟彩阳建立合作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她以宁静的倾听者的身份听彩阳讲了整个计划,她为彩阳的滴水不漏感到震惊,走出读书同好会的那一刻她才认识到历代学生会会长为何留下讯息不要对读书同好会下手。
森永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心情极好地回到了学生会,马不停蹄地召开了停摆了将近一个月时间的七人委员会。会上森永对彩阳的企划稍加润色,随后七人委员会全体成员均对这项计划表示了赞同,森永相信这将彻底逆转现在的局势,也能让山口十五夜付出相应的代价。
森永从未有过如此热血澎湃的时候。
至于我的母亲,锦苗加代,此时仍然如往常一般,静静地读着书本。
据她所言,森永走后,彩阳在同好会上壮烈地宣布:
美即丑,
丑即美,
穿云越雾破尘飞。
后来直到我进入那座公馆,我才从白泽千岁的嘴里听说了这句话出处。
——《麦克白》。
多年以来,樱荫女子学园都以培养具有良好教养的优秀女性而著名,但这件事在那一年春天发生了异变。突如其来降临到外面世界的泡沫景气,如异色洪水将全新类型的学生送进学园,也就是“扇子女孩”。几年前如爆炸般突然发迹的新兴暴发户的女儿,一个接一个进入原来由贵族名家千金、大企业高官子女、知名学者子女等聚集的学园。扇子女孩几乎都是从国中部或高中部才入学,大学也多半选择就读外部的学校,由于在学园里只停留短短三年或六年,被视为“奇妙的旅人”。她们的外表与少女乐园格格不入,头发留长染色,刘海吹弯。就连清纯的奶油色制服也加以变造,改紧腰身,加上垫肩;鞋子也不是平底学生鞋,而偏好有跟的漆皮皮鞋。即使因违反校规被修女追着跑,也不当一回事。朝会上赞美诗从不用心唱,总是对嘴应付。
也就是说,她们是畸形儿。
照理说,她们本应悄悄待在边疆,带着一颗受伤的心毕业。但时代之风吹向了这些奇妙的旅人。外面的世界这时挥舞起写着“利库路特”的革命旗帜,单打独斗的自民党结束了一党独大政权,德国的柏林围墙也岌岌可危,苏联内部爆发了一阵又一阵的摇滚热潮。过去人们曾坚信永远不变的概念被一一推翻,透过电视报导出来。这世界会变?不会变?泡沫经济的私生子,手持红、黄、紫扇子的扇子女孩在学园走廊上昂首阔步,在学生餐厅里高声喧闹,过去对贵族绝对服从的平民学生,渐渐开始模仿她们。将制服改紧,将刘海弯弯吹起,书包里暗藏着取代护身符的扇子。就这样——据母亲说这只是小道消息——春天的某一天,扇子女孩的三名代表被学生会严厉批评,记上了行为不检点的记录,被强制把制服恢复原样,刘海也放了下来,再次成为了普通学生的一份子,那些模仿她们的少女们也都陆续恢复了模样,即使外面有人高呼革命,但在樱荫,就跟上一个六十年代一样,似乎如微风拂过碧绿的湖面,只是泛起一丝丝毫不起眼的波纹而已。
这里请允许我沿用母亲笔下的原文。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翻开过收录在母亲抽屉中的这本读书同好会所记录的樱荫学园失去的历史的副本,眼下此副本正摆放在我视线范围内的桌子上。母亲似乎在写作的时候采用了类似发票的双层纸,留在东京家中的便是字迹不太清晰但尚可辨认的底稿。
一九八零年代后半,封闭的少女乐园——樱荫女子学园——受到将外界搞得天翻地覆的金色之风突袭。这件事,是桩并未记录于正史的黑暗奇案。因为这起不名誉的事件受害最深的,是学园的统治中枢——学生会众人。这些人恐怕会将发生之事加以隐瞒,由于这起事件与我等不无关联,读书同好会特此记录。
一九八九年的冬天,我等被三名流亡人士拯救。
那天,三位扇子女孩推开了“吱呀吱呀”叫响的读书同好会的大门,她们翻遍了读书同好会的老旧书架,将那些积了灰、没积灰的书一并展示给北方文化流氓的主编花泽清子,都是些充满了高雅文学智趣的书籍,都是些就算是樱荫的学生拿到手里阅读也会头昏眼花的书籍。于是,扇子女孩们宣告此地并无恶魔,也不曾有过恐怖的魔女,更不存在充满了邪教仪式的书籍,这里有的不过只是一群远离喧嚣,沉浸铅字当中的怪人少女。
自此,金色风暴再度降临樱荫女子学园。勇闯传说的禁忌之地的扇子女孩再度化身为少女们眼中的白马王子,又或换个流行的说法——超级英雄。
一个月后,平民学生大声欢呼,抛下社团活动聚集在旧校舍,身上穿着清纯的制服,脚上是白袜子和学生鞋,配合着大肆播放的电音舞曲跳起舞来。她们从书包里拿出怪诞的原色鲜艳扇子,或红或绿或紫在春日的学园乱舞。就连穿网球装的、穿体操服的,也一同跳了起来。圣爱蜜莉雅铜像仿佛害怕被拆除的命运,在冬日的寒冷风中咔哒咔哒地摇晃,宛如即将被年轻的革命政府推翻的独裁者铜像。
“这是春日的余波。”
母亲很慌张地低声说着,颤抖着手喝了一口凉掉的红茶。抬起头来,是彩阳以冷淡的语气叮咛:
“一月的圣爱蜜莉雅节,八成会闹出更大的风波。你们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事。”
“我知道。”
我的母亲点点头。
“……不过,我倒是不讨厌那些为了恶搞而参与政治的人。”
她低声这么说完,窗外传来一阵格外响亮的欢呼,连社团教室的墙都为之颤动。
春日余波狂风般横扫樱荫学园。如今,学生依出身渐渐分为两派。在餐厅里、教室里、走廊下,暗藏扇子、制服贴身的革命派,与故态依然的贵族派尴尬地互相别过脸,也不交谈。
放学后的社团活动也一样,同一社团分裂为二,纷争愈演愈烈。倒是南方怪人,即读书同好会,则与这场争闹一概无涉,简直到了出奇的地步。她们与中央保持一定距离,屏息静观情势变化。这是会长平野彩阳的决定,会员们默默遵从行事慎重的彩阳的计划。
圣玛莉安娜节前夕,学园更加扰攘不安。在电音舞曲震天响、人数持续攀升的扇子女孩疯狂乱舞中,扇子女孩们高呼出了新的狂热般的革命口号。
“各位同学,现在难道不是改革学园的好时机吗!拆除铜像,禁止偶像崇拜,还有最重要的,我要提案的是,学生会选举!我们应该亲自选出代表我们的政治家!那种只有特权阶级之子才能掌管政治的烂社会,我们立刻合力破坏掉!”
这一天,Nikon的快门声也如枪响般连声爆开。
北方文化流氓花泽清子完全不顾与山口十五夜的私交,如此强大的金色之风让她们甚至连新闻稿都写不过来,舆论几乎一边倒向变革者。独裁世袭的学生会似乎即将破灭,而七人委员会却对此事默不作声,学生会内部陷入一片混乱,山口十五夜接过了森永的大权,但对于她这样稚嫩的新人,由她所组成的新七人委员会根本无力解决。直到一天平民少女们高喊着扇子女孩们才是西方官邸的正主,就算闹成这样也没有一人前来抵抗。
因为在前一天,为了抢回学生会教室,她们试图爬上五楼,结果被几个挥舞着扇子的女孩踢下楼,跌了好几个跟斗。正当山口十五夜准备着手组建下一轮攻势的时候,才发觉她沦落到当初与森永完全一样的境地。就在那个年代,那个不断进步、不断景气、不断变革的狂风年代,贵族出身的学生家里开始受到地价高涨连累,为支付高额税金焦头烂额;政治家的子女也受到时代意外的打击,她们身为执政党议员的父亲受到利库路特案的余波牵连下台。
山口十五夜崩溃了,把自己反锁在学生会会长的办公室里,楼下无时无刻不停播放的电子音让她精神几近陷入异常。绝望般的现实压到了这位柔弱的贵族少女,她想要拯救学生会,不想让这神圣的地方被那些充满异色的肮脏扇子践踏,可是她不能像森永那样平息扇子女孩们的威力,这场金色风暴似乎将她的命运彻底葬送。
森永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那扇紧锁的大门,事后山口十五夜才感到怪异,为何森永可以冲过疯狂的少女们层层围剿还来到这里,但那时的她只把森永视为救星。
另一方面,事后得知,其实她们的一举一动早已遭紧贴在墙上的纸杯窃听,被少女记者即新闻社掌握。北方文化流氓平素虽然恶质,经常以八卦报导做为卖点,但在政治动荡的这个时节,她们拿出仅有的自尊,又或许是花泽清子出于自己的私心,总之文化流氓们坚守新闻的自由与中立。因此,学生会暗中活动的消息,并未传入占领学生会、在校内游行的扇子女孩耳中。而在她们事后的报道中,少女模样的政治家并不屈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决定请出传家宝刀。
学生会的校友听到学妹的哀嚎,立刻动员起来。如今已成为政治家之妻、企业家夫人、警察高干的她们,个个光鲜亮丽,自信与高雅。她们温柔地鼓励伤重如破布的学妹,不惜重金聘请大量侦探跟踪扇子女孩,拍下目标在六本木街头狂舞的照片。还将她们依偎在垫肩同样显眼、满身金光的泡沫男子身边举止失仪的照片,送到新闻社。但少女花泽清子拒绝刊登外部提供的照片,她说:“这些照片里没有思想,没有爱,没有射击般的精准!”说完大力踩毁照片。学生会的人着了慌,索性自行大量印刷,趁某天早上自屋顶撒下。新闻社高喊报导的自由与中立,将学生会的地下行动与扇子女孩的狂放夜生活,都制作成号外新闻贩售。于是学园再度分成两派,一派鄙视扇子女孩,一派支持扇子女孩、认为夜游也是改变世界的一种冒险。然而,选举当天,扇子女孩们不见踪影,若她们现身,也许会当选学生会长。但是前一天晚上,扇子女孩带头的三人都在六本木遭到警方辅导。
选举当天早上,支持者苦苦等候,扇子女孩却没有现身。支持者不安,叹息,终于,这些情绪转化为愤怒:我们如此相信你,如此对你寄予厚望,为何背叛我们?待修女宣布她们前一晚在街上遭到警方辅导,并被处以停学处分,愤怒的大众纷纷来到学生会教室,扔掉装饰在窗上的鲜艳羽毛,破坏舞台。因为期待落空,满腔热血无可发泄,立刻化为怒气爆发。各色扇子从窗口扔了出去,有如成千上万的天堂鸟绝望跳楼,轻飘飘飞过圣爱蜜莉雅铜像,凄惨地落在草地上。
就这样,新年过去了,狂乱与激动在这段期间被遗忘,学生会恢复了秩序。改造过的学生制服也在转眼间便恢复原状,而扇子女孩们再次踏入学园时,一切都恢复了以往的模样。不是千金的少女与是千金的少女学习着同一套礼仪,她们再度成为于世人眼中披上神秘面纱的,被无数人所渴望的樱荫女子学园的学生。
但在即将毕业的前夕,东方佳丽的著名演员,与金色风暴毫不相关的千金我闻早纪造访了同样毫不相关的读书同好会。
“我是来找,少女切·格瓦拉的。”
“这里没有格瓦拉。”
“那她们是谁?”
“她们是读书同好会的会员。”彩阳补充着,“放心吧,世界上再也没有少女切·格瓦拉了。”
“这样啊。”
我闻早纪点点头,望着坐在我母亲加代旁边的前扇子女孩们,意味深长地又点了点头,然后走下了楼梯再也没有来过读书同好会。
我的母亲看着她们,这群人曾经是个革命分子,是那群没当成少女切·格瓦拉的少女,没思想没信念、以年轻为武器,一心只想破坏既有概念、野兽般的扇子女孩。可是现在的她们只是一介读书同好会会员,仿佛打从最初就一直坐在这里。加代并不知晓彩阳到底耍了什么样的手段,也不知晓为何森永没来铲除后患,只知道这些革命者现在如她一样,化身为读书同好会的文静少女,那场金色的、虚假的革命似乎并非她们所为,而是另有其人。
外头的世界依然在播放电音舞曲,霓虹灯不停闪耀辉煌,在永无止境的好景气当中,金色星星在夜空闪烁。从樱荫远远地可以望见永不结束的塑胶嘉年华,那里似乎充斥着无限欢乐。但是,我的母亲想,她们再也回不去那个炫丽灿烂的世界了,再也不会涂上口红、穿上漆皮皮鞋,而是与她一样,活在没有泡沫的世界里。
很快母亲和一位扇子女孩交上了朋友,这位曾经的革命者似乎是前美术社社员,在美术方面颇有心得,母亲与她打趣着画了一副并不抱太大期待的肖像画,然而母亲画笔下的图像令扇子女孩震惊,她从未见过拥有如此天赋的人。
毕业后,母亲想起了彩阳说的那句话:
美即丑,
丑即美,
穿云越雾破尘飞。
她对我说:愿世界辉煌灿烂,直到永远。
这一切因她而起,理所应当的,我的母亲,锦苗家本家的嫡长女,毫无疑问的千金小姐,从未想过成为少女切·格瓦拉的平凡女孩,沉溺于书本的樱荫学园读书同好会的文静少女,是那一年度,读书同好会记录簿主笔——
群青色扇子。
我似乎已经讲过了,又有可能没有,既然这样我就在此重申一遍吧,眼下我正倚在一条锈迹斑斑的机床铁架上。这座废弃工厂似乎是以前七十年代美国为越南战争准备军需物资而支援日本的,从工厂内油漆剥落的墙上已经模糊不清口号和残留下来发霉泛黄纸张的边边角角能判断出这里大抵是用于生产飞行器,也许是关于机翼,又有可能喷射式引擎,也有可能是两者均有。总之这儿大抵是作为美国的前沿物资配给基地,越南战争结束后不久就遭到废弃,我看到的距离现在最近时间是昭和六十一年。
等待他人在以前是一件相当乏味的事,现在的时代只要掏出智能手机划动屏幕就可以很快地渡过,听起来是非常轻松了,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人总得做些什么事,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做反而会怀念起忙碌的时候。但我就像六年前的冬天在稻蕙那样,区别只在于我这次在室内,是夏天,自然不会有雪,更不会打开那把透明的雨伞,以及我等待的对象也不再是同一个了。
不过再怎么说,等待也是让人感到超乎寻常的难以忍受。时不时想确认约定的时间,还想朝对方较大可能来的方向不停张望,跟等待公交车的感觉其实差不了多少,不过当对象成为了确实与自己有所交集的人,而并非那个公共交通系统时刻表,心里的怨气似乎会愈来愈强烈。
我的记性算不上很好,闲下来总会开始回忆起过去经历的事,如果不这样做很容易就把重要的不重要的一并忘掉。偶尔,像是等电车来、坐车驶过漫漫长路、又或是听不下老师的教课发呆的时候,脑袋里就会浮现出一些有的没的,从我这样一个算不上特殊的视角所见到的点滴生活。我并不讨厌不重要的记忆,也相当珍惜那些经过的平淡时刻,但是不重要的就是不重要,比起能够改变现状、或是必须记得非忘不可的就是不重要,这毫无疑问,也不必反驳。
因此当我想着那次夏天第一次跟相彦和英治去烟花大会,刚爬上几层台阶的时候,年代已久的工厂的大门叫响着难听的声音,从一旁的侧门走进来了两个人。
其一是北村洲识,其二是佐仓有栖。
“花夕你来的好早啊。”爱丽丝一进门就这样说。
我跳了下来。
“常常有人这样说。”
“没等太久吧?”北村朝我招手。
“大概……有半个小时吧。”
“……对不起,我们应该早点来的,真抱歉。”
“爱丽丝,这没什么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爱丽丝点了点头,然后幻视了一番整个工厂,又看向似乎对机床很感兴趣的北村。我和她一起不约而同地朝着北村那边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
爱丽丝似乎对机械设备一无所知。她是东京人,想来大概也是会这样吧。
尽管我很想告诉她,不过我顾虑到北村的在场,让他解释也没关系,反倒说会更好一点吧。我反正不怀疑北村会不知道,他的话大概会在图书馆或者纪录片里看过类似构造的设备吧……我的话只是因为见过实物而已。
以前在稻蕙,跟英治他们到处探险,偶然也会在树林里见到这样的废弃工厂。很多都是二战期间建造的,大概是为了躲避美军轰炸才建在林子里藏起来了吧。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曾经要来破坏的美军又帮日本再建了呢?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历史了,是被书写在纸本上供人幻想的无可挽回的过去,眼下或被炸或援建的工厂都化作了不再投入使用的、一定会被孩子们视作秘密基地的废墟。
“这是机床。”
“是用来干什么的?”
“用来给工人们或机器人生产的地方。”
爱丽丝摇了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破铜烂铁。
“不过说不好还能继续使用呢。”
“欸,还能用吗?”
“说不定吧,主要看关键的部位有没有损害得太严重。”
“涂点润滑油,可以勉强用用,大概没什么问题。”我插了句话。
北村朝我这边看,说:“真的可以吗?”
“按照工业标准肯定是不可以吧,不过能用和达不达标是两回事吧。”
“也对。”
“小时候涂过润滑油玩过呢。”
“欸欸,那很危险吧?”爱丽丝也看向我。
“是挺危险的,所以不要轻易尝试哦。”
“要做好防护措施才行。”
“那样就太畏手畏脚了吧,爱丽丝。”北村耸了耸肩。
“这是……”“这……”
我和爱丽丝异口同声地似乎都想要反驳北村。
正当我看向爱丽丝试着看下到底该由谁来说的时候,爱丽丝已经先行开口了。
“生命安全得放在第一位。”
“那也……”
我强行打断北村,说:“爱丽丝说的没错,是真的很危险。”
“一不小心就会被切掉大腿、手臂,或者……是脖子以上的部位。”我继续说明。
“不用说得那么仔细……”北村的脸上一闪而过不太好的表情,“白泽她还没有来吗?差不多到了约定的时间吧。”
“现在是几点啊?”
“上午十点二十一分。”爱丽丝立马就回答了。
她并没有拿出手机看,手腕上也没有怀表,她是怎么知道的?
为了避免不准的情况,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亮屏确认了一下,是十点二十二分。不过在爱丽丝说话的时候,可能真的是二十一分。
“怎么样?”北村问我。
“十点二十二。”
“约好的时间是十点二十吧?”
比起北村在意的白泽千岁违约迟到的事,我更在意爱丽丝到底是如何计算出来的。
“她晚就晚点吧,再等她一会咯,不过……爱丽丝,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嗯……凭感觉?大概就是这样。”
“哈……”
这样就能够算出来吗?也许只是运气好吧。我可没有听说过修女拥有这样的力量,即使是修女,除去权能范围,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女孩了……或许这样说有点不对,因为爱丽丝她的确是特殊的女孩子,但这也并不是她能做到这样的事的理由。
“爱丽丝的直觉可是异常灵敏哦。”
“没这回事。”爱丽丝说。
正当我要跟北村说也许真的与直觉无关的时候,从工厂外面传来了白泽千岁的声音。
一瞬间,我感到那阵声音如塞壬一般令人心神向往。
第四章:白泽千岁和哲学福音南瓜书
天主,不存在。
恶魔,亦不存在。
诸君,世界如同南瓜,空空如也!
——作者不详《哲学福音南瓜书》
于东京地区拥有神秘校地的圣爱蜜莉雅学园,成立于遥远的一九一九年。创办人圣爱蜜莉雅于前一年只身自维也纳渡海来到日本,从西向东奔走在这狭小的岛国。最后她的努力有了回报,学园可说是以她理想的形式,朝新时代的汪洋启航。圣爱蜜莉雅本人,也深受来学园就读的异国良家子女敬爱。而这些女学生的敬爱之深,常令学园外的人感到异常。她们爱慕摇曳着一头金发的圣爱蜜莉雅,早上赠花,中午以女高音献唱赞美诗。老年她自教育现场退下,偶尔现身时,少女们便飞奔上前,围住她,以小鸟般悦耳娇嫩的声音轻啼。那孺慕敬爱的情景显得无限温馨。
圣爱蜜莉雅在亲手创办的学园生活了漫长的四十年,每年领着年轻学子前行,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的,如绿树落叶枯萎般老去。然而就在一九五九年,创校第四十年的冬天,她忽然自学园消失。事情发生在静静飘着雪的寂寥夜半,被积雪严密也刚的校舍里找不到离去的足迹,但她的人却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就像雪人等小及春天便融化一般,十分不可思议。众人始终遍寻不着她的下落。这起外国老妇突然失踪的案件,也成为那年冬天各大报的头条。
其实,爱蜜莉雅毕生隐藏了一个重大秘密,与维也纳时代兄长之死有关,但事件的真相,与她亲近的修女、敬爱她的学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事后,自杀、他杀、意外等种种臆测如不祥的黑金鱼在学园上空游走,不过最后警方研判并非犯罪事件。学园的实质营运也早已交由财团法人负责,因此没有造成重大混乱。此时,东京吹起了六十年代的安保风暴,接连发生桦美智子遭压死、社会党浅沼委员长遭刺杀等事件,注定名留历史的人物死于非命,世人为此感到万分痛心,一名外国老妇的失踪新闻自然不久便自新闻版面中消失。随着敬爱她的学生毕业,老圣女的离奇失踪事件以及她惊人的秘密,也逐渐被学园内外淡忘。
留下来的,只有昔日年轻的圣爱蜜莉雅面露微笑、表情若有所思的肖像画,以及在她失踪前一年塑造的、规模媲美镰仓大佛的巨大铜像。
离奇失踪的圣女爱蜜莉雅,一八九九年出生于维也纳郊外的一个贫穷农村。父亲是村里唯一的天主教执事,是个严肃而苦行禁欲的人。母亲则与父亲形成对照,在贫困中也不忘高歌,开朗无忧。而爱蜜莉雅像父亲,生来喜欢追求真理。她是一男一女中的老幺,父亲看出她的特质,对她寄予厚望,为了让女儿继承自己的衣钵,才五岁便将她送进远方的修道院。
与爱蜜莉雅相反,长她六岁的兄长米歇尔像母亲,是个散漫的孩子。个性开朗,但自幼桀骜不驯。五岁时,有天不知为何突然大喊天主不存在,受到父亲严厉处罚。接着似乎连上天也要处罚他,他从骡马上跌落摔伤了脚,导致右足微跛。
或许是因为身体的残缺,自此之后,尽管还是个孩子,他身上总是蒙着一层不可思议的暗影。父亲察觉儿子的个性有缺陷,很早便不再指望他。米歇尔刚满十八岁,便像要逃离父亲和贫穷的村子,留下一句他得到奖学金要上大学,离开了家,但到了维也纳,成天只知玩乐不务正业,漫无目的沉溺于都会的逸乐。
一九一四年初,圣女爱蜜莉雅与睽违已久的兄长米歇尔在维也纳重逢后,人生轰然崩溃,坠入与日后失踪事件相关的另一个人生舞台。
这一年,维也纳冷得寒流罩顶,但王宫广场洋溢着足以赶跑寒意的热闹气氛,因为吉普赛人事隔数年来此卖艺,维也纳的年轻人莫不为之着迷。
以树叶落尽的七叶树为背景,肤色黝黑的男男女女敲打着异国风情的乐器,舞动身体;老人演奏的手动风琴,像怪兽般以四足站立,发出悲伤的音色;旋转木马上的坐骑造形是前所未见的奇特生物,马头是长长的蛇身,一圈又一圈高速旋转,坐在上头的孩子兴奋尖叫;展一不全身鳞片的小人鱼和连体女婴的杂技棚里,不时传出客人愉快的惊呼。
多瑙河染成灰色,圣母院积了雪,可怖的石像怪兽也像戴了一顶白帽子。恋人拥着彼此的肩漫步,携家带眷的人们簇拥而行。这一天,在被雪濡湿的人行道上,一个小个子青年吐着冷冷的白气,匆匆而来,他是圣女之兄米歇尔。
这时他刚满二十岁,眼睛是做梦般迷蒙的紫色,柔软的头发垂落在胸前,呈现蜂蜜般的动人光泽。路上的女郎不时悄悄朝他看上几眼,但米歇尔视而不见,时髦的靴子踩得咄咄作响,微微拖着脚,赶着走过马赛克砖闪耀的大马路。
抵达车站后米歇尔停下脚步,在排列而坐的旅人当中,找到了他要找的女孩。那个瘦弱的黑衣女孩,抱着一只简陋的行李箱,一头暗红色或该说是铁锈色的头发又粗又硬,长及腰际,站在与她发色相同的中年男子——父亲面前,神情无比认真地垂着头。两人的气质如出一辙,一望即知是父女。父亲严肃地正在说教,女儿以驯顺的表情倾听。不久,女孩发现了躲在藤蔓花纹的铁柱后头,又是鼓颊又是转动眼珠做鬼脸的米歇尔,差点叹哧而笑。她连忙低下头,瘦小的双肩微微颤抖。
终于,父亲说教完毕,父女彼此互望,同时在胸前缓缓画了十字·父亲在女儿鼻尖上轻轻一吻,消失在车站内,躲在铁柱后的米歇尔送了一口气,旋即走了出来,他踩响靴子走近女孩,轻柔地喊道:“爱蜜莉雅……”
女孩脸上立刻绽放笑容,神采爽奕地奔过来,喊着:“哥哥”,然后扑进米歇尔怀里。
女孩正是米歇尔小六岁的妹妹——爱蜜莉雅。
她与光芒四射的美丽兄长成对照,外表并不起眼。灰色的眼眸有如随时会下起雨来的阴霾天空,闪耀着思虑周密的沉静之光。铁锈色的头发未经保养,又粗又硬。但细看便可察知她的五官与兄长相似,十分清秀。瘦弱的爱蜜莉雅一扑进哥哥怀里,注意到四周有许多女子在痴痴望着米歇尔,忍不住像猫儿般慢慢眯起眼睛。她让哥哥帮忙提那只简陋的行李箱,兄妹俩友爱地并肩出了车站,走上北风飒飒的大马路。
“你要直接去修道院吗?”
“嗯,马上就去。”
“你第一次来维也纳,一定不认得路吧,要不是我来接你,你一定会在大都会里迷路。”
“才不呢,父亲说要送我,是我拒绝了。因为,我看到哥哥躲在柱子后面了。哥哥躲着父亲,父亲也不见哥哥一面就回村里去……”
爱蜜莉雅声音小了些,失落地仰望哥哥的侧脸。
爱蜜莉雅是受到教会派遣,才千里迢迢由地方上的小修道院前往维也纳的修道会。本世纪初,奥匈帝国政府基于“民主的基础在于公立教育而非私立教育”的思想,意图实施政教分离政策。政府鼓励不教授宗教教义的义务教育机构,使得修道会四处碰壁,转向国外寻求宗教教育的舞台,开始派遣修士和修女到海外各国。
爱蜜莉雅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拔擢为修道会所计划的女子修道教育机关的教育培训人员,为了刻苦进修而来到维也纳。但比起这些,能够生活在数年才能见上一面的兄长附近,更令她感到欣喜与安心。
“爸爸刚才嘀嘀咕咕跟你说了什么?”
“父亲说,要相信天主的力量,不惜努力成为更好的人,因为无论我们身在何处,天主都在我们身边。”
“哦。可是,真的有天主吗?”
“哥哥!”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你用不着一脸伤心啦!”
米歇尔罪孽深重的玩笑,令爱蜜莉雅夸张地惊跳起来。每次见面,兄长的举措总令爱蜜莉雅戚到震惊,以致尽管两人年纪相差六岁之多,她总是得出言规劝。爱蜜莉雅不知不觉中俨然成为严父的翻版,成了“小父亲”。
然而日渐成长的妹妹愈是如此,米歇尔便愈是自暴自弃,像是要与之抗衡,长成一名玩世不恭的男子。小小的爱蜜莉雅肩负起父亲的期待,全心投入勤学与信仰的生活,可以说,她是个像儿子的女儿。相对的,美丽的米歇尔则是为母亲宠爱、为异性爱慕,自在任性地过日子,是个女儿般的儿子。
来到广场时,爱蜜莉雅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些唱歌跳舞的吉普赛人。注意到的米歇尔扬起一边眉毛,打趣着问:“怎么了?想看吗?”
爱蜜莉雅初次来到大都会,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莫不感到新奇,但她兴趣盎然地看了一会儿后,用一脸苦行禁欲的表情摇头说:“……不想。”
来到位于圣母院旁的修道会,爱蜜莉雅脚步轻快地跑上灰色的石阶,浑身上下洋溢着对即将展开的生活怀抱的自豪与期待。在踏进石造大门之前,爱蜜莉雅缓缓回过身去。兄长微倾着头,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仰望爱蜜莉雅。闪闪发亮的蜂蜜色秀发柔软地覆在端正清秀的脸上,西斜的阳光将他照得好耀眼。
哥哥看上去简直就像长大的天使——爱蜜莉雅深受感动。尽管米歇尔不过是个无所建树的懒鬼,但他的魅力浑然天成,光是站着便引人注目。爱蜜莉雅拉了拉自己粗硬的铁锈色头发,害羞地悲伤一笑,转身消失在修道会中。在这座中世纪以来便耸立于此的庄严石造建筑里,信仰与勤学的清苦生活正等待着年仅十五的爱蜜莉雅。
至于米歇尔,将妹妹平安送到修道会之后,他便手插着口袋沿着来时路晃回去。方才挂在脸上的温柔笑容,幻影般从脸上一扫而空,表情一沉,显得忧郁又有些刁蛮。嘴里叼了一根烟,老气横秋地抽着,脚步闲散地离开了修道院的建筑物。
他喜爱妹妹的心情确实没有一丝虚假,但古板的修道会建筑总令他联想到父亲,使他不愿靠近。米歇尔从小便和父亲处不来。父亲说的话永远是对的,但从中米歇尔却丝毫感觉不出爱应有的纯白光辉,他觉得像开朗的母亲身上的那种温馨关爱,才是人性最美好的一面。
父亲因为笨拙,不懂得如何表达关爱,身为家人必须体谅这点——母亲每有机会便如此规劝儿子,但年轻的米歇尔始终不明白母亲话里的真意。父亲就是自己看到的那僩冷血无情的男子。然而,尽管心里这么想,米歇尔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深爱酷似父亲的妹妹。即使会令他联想到父亲,但爱蜜莉雅年纪还小,她总是固执地咬着嘴唇,像在忍耐什么,那样的表情让米歇尔心疼不已。
米歇尔为了逃离父亲来到大都会维也纳,已将近三年。至于他在这里的作为,不过是与几个损友在冷门地段开了一家“读书同好会”,靠微薄的收入过活。这阵子维也纳开了许多人称读书同好会的租书店。有“艰涩学术书籍同好会”,服务买不起教科书的穷大学生;有“娱乐小说同好会”,沉迷于时下流行的罗曼史小说的年轻女仆经常光顾。
各种租书店依用途应运而生,随处可见。
而米歇尔与损友经营的读书同好会,则专门收集书籍管制繁琐的路易王朝时代在地下流通的禁书,也就是“禁书同好会”。
这些禁书是他们一同夜游的不良贵族朋友赠送的。从朋友家仓库搬来大量禁书,租了一个小店面,他们提心吊胆地开张营业。幸好店里不时有客人上门,像是喜爱奇书的中年绅士或醉翁之意不在书、目的是为了与米歇尔等美青年交谈而来的女孩等等,总算能够支应生活。
当然,米歇尔心中不免感到焦虑,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在维也纳认识的朋友已经陆续完成学业,结婚养家,逐渐成为头角峥嵘的人物。
只有米歇尔与他的伙伴仍旧日复一日随波逐流,过一天算一天,明日和今日过得没什么不同。
尽管生性乐观散漫,但他一直强烈感觉到自己身上有股未知的力量沉眠着。现在的自己确实没有付出任何努力,但那只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努力的目标。一旦找到,自己便会勇敢,无私、精力充沛、比任何人都热衷于达成目标,成为男子汉中的男子汉。
他希望父亲不要以现在一事无成的自己来评断,等看到自己届时的模样再下定论。虽镇日游手好闲,他内心始终这么想。这个时期的维也纳充斥着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米歇尔正是其中一员。
十天后,小修女爱蜜莉雅造访了由这群忧郁青年经营,位处僻地的读书同好会。下雪的日子维也纳打从白天便寒意刺骨,路上行人也不多话,行色匆匆。爱蜜莉雅费了一番工夫总算抵达圣母院后巷——人偶店、蕾丝盘商、纽扣专卖店林立的七叶树小路上——专营禁书的读书同好会,她拨弄着粗硬的铁锈色头发,犹豫着该不该推开门。
四周的店铺在玻璃橱窗里摆饰了玲琅满目的商品招徕客人。五彩缤纷的纽扣,如梦似幻的蕾丝,花朵图案的盘子与茶具;填满可疑液体的香水瓶,瓶身还刻上姿态不雅的裸女雕像。对在乡下长大的爱蜜莉雅而言,这一切是如此灿烂夺目,莫不散发出都会特有的背德味道,充满了欢乐气息,对奢华的憧憬,男女煽情又悲哀的欲望。
看在清纯的爱蜜莉雅眼中,这些东西既奇妙又罪孽深重。此刻,爱蜜莉雅来到了她要找的住址,怯生生地望着他于一帜古老红砖建筑的一楼店铺前。
“爱蜜莉雅!”
这家店没有半个窗户,只有一扇黑沉沉的门,显得十分神秘。店门打了开来,米歇尔飞奔而出。挂在门上的粗陋木招牌微微晃动。爱蜜莉雅眯起暗淡的灰色眼眸,抬头看招牌。
哲学福音南瓜
招牌上以可爱浑圆的字体这样写着。那是哥哥独具风格的字迹。爱蜜莉雅在米歇尔偶尔不时寄到修道院的明信片上看过。是的,“哲学福音南瓜”正是这家专营禁书的读书同好会的店名,是她长大成人的兄长的城堡。
爱蜜莉雅歪着头,小声说:
“院长准许我自由活动,我就来了。”
由于成绩优异,品行良好,爱蜜莉雅很快便得到师长信任,经院长亲自批准,得以自由活动。她一有机会走出修道会的建筑,便直接来找哥哥。顺着妹妹惊奇的视线,米歇尔瞥了一眼邻近店家橱窗展示的一只红色香水瓶。
他灿然一笑,拉着妹妹的手说:
“进来吧。”
由于店内昏暗又不明底细,爱蜜莉雅有些害怕,一时退缩,不过,她决定相信哥哥,便用力回握兄长的手,挺直了背脊,像个小教宗般昂然迈步。
分明是白天,但因为没有窗户,店内一片昏暗。几盏不知是在跳蚤市场买来还是路边捡到、样式不一的破油灯散发着朦胧的灯光。四面墙全是书,老旧的书脊宛如瞪大了眼睛的老人俯视着爱蜜莉雅,教人发毛。
屋子里充塞着古本旧籍尘封带潮的独特气味。空间很小,四处摆放着同样看似从跳蚤市场收集而来、风格设计各异的椅子。日式风格,俗丽的洛可可样式,甚至是葡萄酒桶。
爱蜜莉雅从那些乱七八糟却令人无法讨厌的家具摆放方式,看出哥哥的个性,不禁喃喃地说:从客人选择入座的椅子,可以看出那人的特质呢。对,好比像我,如果要我挑一张喜欢的椅子坐,我一定会自动坐上那张硬邦邦的木椅吧。哥哥个性随兴又开明,很适合那张设计奇特的日本风椅子。对了,还有……
“爱蜜莉雅?”
米歇尔这一喊,让爱蜜莉雅回过神来。
适应店里的光线之后,散布各处的客人身影也随之浮现。身穿做工良好的西装、手持龙头拐杖的老绅士,正专注地看着书;戴着黑框眼镜、一身女教师风范的妇人,则是托着腮出神沉思;几个年轻女孩聚在角落,神情严肃地传阅一本书,并不时朝米歇尔瞟上几眼。
这些客人,确实都坐在适合他们的命运之椅上。
在米歇尔的招呼下,爱蜜莉雅走进位于角落的柜台。她在木箱坐下,米歇尔为她煮了浓缩咖啡。
“这里的书可以外借,不过也可以选选择在店内阅读,以小时计费。浓缩咖啡是提供给在店内看书的客人的特别服务。”听米歇尔如此解释,爱蜜莉雅大感惊奇。
一直生活在修道院的爱蜜莉雅涉世未深,不晓得竟有这种买卖。她也忍不住揣测,要是父亲知道哥哥在经营这种带着犯罪气息的怪店会作何感想。
仿佛猜到了爱蜜莉雅的心思,米歇尔低声地说:
“我是我。”他将装了浓缩咖啡的杯子放在妹妹面前,自己慵懒地抽起水烟。
“可是,哥哥。”
“就像你就是你,爱蜜莉雅,我的小鸟儿。”
爱蜜莉雅想说些什么,但想到的话都像是来自父亲的教训,便没有开口。哥哥的侧脸满足忧郁,让做妹妹的不敢作声。喝一口浓缩咖啡,嘴里充塞着从未体验过的甘醇苦味,爱蜜莉雅不禁低声发出呻吟。
“哲学福音南瓜”店里的书,全是女皇王朝被成立之前充斥于奥地利的禁书。在那个时代,政府禁止一切不利于君主制的书籍通行,商人应客户的要求印制禁书,悄悄流通。其中代表性的出版社“圣母南瓜书房”,是家总公司位于维也纳的大型地下出版社,在巴黎和日内瓦也设有分公司。
出版的书籍内容有讥讽哈布斯堡王室的绯闻、举发巴士底狱不合理待遇的社会批判派书籍,也有提倡教会禁止的邪恶无神论的哲学书籍、像得了强迫症般再三描写情色场面的官能小说等。圣母南瓜书房的员工或将这些书的封面印制为圣经,或将内容隔页安插于另一本书中,来蒙蔽审查官的检阅,冒险将书送到客户手上。
起初书籍的内容娱乐性质较强,但到现如今,开始发挥煽动民心的功能,倡议奥地利必须革命的思想,呼吁民众思考何谓自由的意义。随着书籍在地下流通,言语的力量有如浊流逐渐增强。革命之后,禁书解放,由地下转为地上,不再遭禁。然而当这些书堂而皇之地充斥地上书店的同时,魅力竟如黑魔法般见光失效,曾几何时又自街头巷尾消失。
在这些往昔的禁书当中,米歇尔最珍视的爱书,便是一本阐述无神论的哲学书,作者不详的《哲学福音南瓜书》。部分人士声称作者是个老人,白天是圣职人员,夜晚经营圣母南瓜书房,偷偷写下着作,但如今已无从查证。爱蜜莉雅表示想读,米歇尔听了担心地皱起眉头,但终究还是答应。
“要保密哦。”
米歇尔将一本霉味扑鼻、封面漆黑的书交给了她。爱蜜莉雅一翻开书页,映入眼帘的便是“天主,不存在”这等罪孽深重的句子。她仿佛屁股被人踢了一脚,自充当椅子的木箱跳了起来,但随即就恢复冷静,一脸严肃地静静读下去。
“天主,不存在。
恶魔,亦不存在。
诸君,世界有如南瓜:空空如也!”
“人心具有欲望,欲望生出爱、生出恨,生出时间,划出国界,生出占有,发明了自我轻贱,而最罪恶的是,啊啊,生出了天主,生出了恶魔。”
“将世界清空吧!如南瓜一般,如南瓜一般。南瓜!南瓜!诸君,世界必须一如南瓜。”
爱蜜莉雅沉浸在阅读之中,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她回过神时,发现狭小的柜台里多了两名陌生青年,紧靠着她坐在木箱上。爱蜜莉雅从阅毕的书本中抬起头来,惊讶地望着两人。
只见青年不断替络绎不绝的客人端出浓缩咖啡,收下硬币,说上一两句简短机智的笑话。两人一个是黑发深蓝眼、表情落寞的青年,一个是红长发、有着猫一般倨傲绿眼的高瘦青年。两人外表南辕北辙,但奇妙的是,身上都有一股与哥哥米歇尔酷似的气质。
与世界作对的孤独冷焰,自青年的体内升起狼烟。
到了夜晚,仿佛受到这道孤寂的狼烟吸引,眼神同样凝重的客人愈来愈多,各自坐在命运之椅上,翻阅过去曾经有罪,如今已不再遭禁的书籍。客人从少女以至老人,各种年龄性别都有,相同的是,每张脸上都满布悲伤,有着因愤怒而冷冷燃烧的精神刻印。
红发青年劳尔注意到爱蜜莉雅读完书了,便呼唤米歇尔,而黑发青年尚则大力抚摸着爱蜜莉雅的头。米歇尔倒在柜台后面的破沙发抽水烟,他缓缓爬起来,拉起爱蜜莉雅的手。
“我送你。”
两人一起离开了同好会。
来到外头,苍白的月亮照亮了雪路。石像怪兽诡谲的影子自圣母院落下,在路灯的照射下不祥地拉得老长。因为不小心读了罪过的书,爱蜜莉雅在心中忏悔。她牵着哥哥的手,缓缓走在覆雪的小路上。白天那些灿烂夺目的商店早已打烊,营业的店家换成以年轻人为客群的葡萄酒吧和廉价饭馆,逸乐欢快的喧哗声自店内传出来。米歇尔望着爱蜜莉雅的小脸,问道:
“你读得好专心啊,觉得有趣吗?”
“一点也不……”
爱蜜莉雅摇摇头。粗硬的头发宛如反映了她沉重的心,跟着缓缓摆动。
爱蜜莉雅天生像父亲,对事物很少感到疑问,信仰坚定,对她而书,哥哥的心一直是个谜。读过哥哥钟爱的书,爱蜜莉雅才总算了解,米歇尔是因为习惯质疑既有的价值观,过度深入思考,才会进而产生迷惑。
爱蜜莉雅心想,米歇尔或许是对父亲的教诲,也就是所谓的信仰与正道,感到质疑和不解。读书同好会的客人也是具有相同特质的一群人。
质疑是美的,思考是正确的,但是,那也是一条容易令人坠入虚无、引人走向毁灭的可怕道路。天主啊,求求您,请不要让哥哥的灵魂落入南瓜世界的魔手、名为空洞的虚无——爱蜜莉雅在心中向天主祷告着。
米歇尔对妹妹的苦恼丝毫不察,失望地垂下双肩。
“这样啊,不有趣吗,看你读得那么认真。倒是,你的背影和爸爸愈来愈像了。”
“讨厌,才没有呢!”
爱蜜莉雅摇摇头,紧握住哥哥的手,
“我喜欢哥哥,我是想了解哥哥才读的。”
“……那你如愿了吗?”
“没有。不过,我还是喜欢哥哥。”
看到爱蜜莉雅闷闷不乐的表情,米歇尔悲伤地蹙起眉头,来到修道会前,他满怀恨意,瞪视着那幢庄严古板,压迫戚有如父亲的建筑物。
“哥哥?”
米歇尔弯下身子,在妹妹的小圆鼻上轻轻一吻。爱蜜莉雅痒得缩起脖子。米歇尔抱了抱妹妹瘦巴巴的身子。
“别太勉强自己,太认真会折寿的。”
他目送妹妹跑上石阶,打开门,待妹妹的身影被吸入修道会的建筑物里,便匆匆沿着来时路折返。
一回到读书同好会,合伙人尚与劳尔一脸促狭地等着他。一个躺在沙发上,一个在柜台托着腮读书,两人一等米歇尔冷得缩着脖子回来,便迫不及待地说:
“恶魔米歇尔在妹妹面前完全变了一个样啊。”
“再没有比这更吓人的了。”
被两人争相调侃,米歇尔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叼起烟,不悦地点了火。
“……哪有这回事。”
“恶魔米歇尔”,是损友半开玩笑替这名不知令多少维也纳女孩落泪的美青年取的绰号。遭朋友取笑的米歇尔心情不佳,随手将爱蜜莉雅留下的《哲学福音南瓜书》放回书架上,又一次低声重复:
“没有这回事。”
此后爱蜜莉雅忙于学业,无法取得休假,没有再去找米歇尔。大约过了三个月,爱蜜莉雅总算可以自由行动时,冬天已然告终,温暖的季节来临了。
冰雪下的维也纳,萧瑟的冬天终于结束,七叶树小径上鸟儿交错飞舞,稍来春的讯息。阳光更添耀眼,照亮林木,绿叶在干爽的风中摇曳。
在王宫广场绕圈的旋转木马也放慢了速度,期初乘坐的都是孩子和年轻情侣,但近来只见一脸内向的老人和严肃的女教师也坐在蛇身上,提心吊胆地随之旋转,年轻的吉普赛人意兴阑珊地弹奏着怪兽造形的四脚手动风琴。
差不多也到了他们向北移动的季节了。
这一天,爱蜜莉雅造访了久违的“哲学福音南瓜”。她的脸蛋似乎成熟了一点。季节同样降临在少女身上,快速拨动时间的指针,让孩子一步步确实地长大成人。
爱蜜莉雅听哥哥说到吉普赛人即将离去的消息,有些遗憾地答道:“这样啊。”米歇尔把店交给尚和劳尔,带着妹妹来到店外。
爱蜜莉雅脚步轻快。米歇尔的头发长了一些,在春风吹拂下有如青壮骏马的鬃毛。爱蜜莉雅眯着眼仰望耀眼的哥哥,微微一笑。不久,两人来到王宫广场,米歇尔指普吉普赛人说:
“选一个你喜欢的吧,有旋转木马、杂耍棚和舞蹈秀。”
“这怎么行呢!”
爱蜜莉雅连忙摇头,铁锈色的头发晃动着,眼眸里露出怯色。只见怯色愈来愈浓,爱蜜莉雅紧紧闭上眼睛。
米歇尔觉得好笑,凑过去凝视着妹妹的脸。
“偶尔小小寻个开心,天主不会责怪的,爸爸也不会。娱乐和开心都不是罪过。”
“哥哥……”
“那算命怎么样?来算算你的未来吧!我看一定是光明灿烂,前途无可限量。”
和我不同——米歇尔在心中补上这一句。
爱蜜莉雅仿佛听到了这句无声的话语,双眸顿时黯淡下来,依着哥哥的提议,轻声踏进搭起黑色与紫色帐子的算命摊。
摊内黑蒙蒙一片。爱蜜莉雅紧挨着哥哥的背,环视四周,眼睛适应光线后,看到一个满头肮脏银发的老婆婆蹲在一角,面前有颗淡紫色的水晶球。
察觉两人进来,老婆婆白浊的眼睛斗然睁开,咧开没有牙齿的嘴笑了。
“想问未来吗?还是想诅咒过去?”
“……问未来。”爱蜜莉雅怯生生地说。
她清澈的声音颤抖将,老婆婆微微眯起眼睛,爱蜜莉雅很快又说:
“为了创办教会女校,我准备远渡重洋,到外国担任教职。我也知道外国生活困难重重,我想请问,教育机构能不能顺利营运,那间学园的未来是不是充满希望。”从未听妹妹提起梦想的米歇尔,一反常态神情认真地凝视爱蜜莉雅颤抖的嘴角。
老婆婆望进水晶球,嘴里念念有词。
“啊啊,我看到一所学校。哦,有好大一个你。”
“好大一个我?”
“是铜像。哈哈哈,还做得真大啊!”
“咦咦?”
“学园会开上一百年。”
“……一百年?”
“是啊,就像一场漫长的沉睡。百年之后,会有外来者到来。”
“外来者?那是什么意思?”
“男人啊,然后,你们会混在一起。”
“……”
“你要问的是什么?哦,学园的未来是否充满希望是吧?那当然了。不过,这些孩子长相真奇怪,你究竟要去哪个国家啊?我从来没看过这么黄的肤色,看来是很遥远的国度。”
“咦……”
“……不过,在你出发到异国前,会遇上怪事。真是怪事,你会改变,会发生重大的转变。你变得判若两人。这真是奇怪了。”
老婆婆呻吟着说,然后猛摇一头银发,发疯似地狂笑起来。
爱蜜莉雅很害怕,蹙着眉头瞪视老婆婆。米歇尔付了钱,拉着妹妹走出算命摊。爱蜜莉雅吓得像只颤抖的小鸟,不过在广场的长椅上休息片刻后,又恢复了精神。
“哥哥,那人说的话真奇怪。重大的转变究竟是指什么?在出发之前,我究竟会过上什么事呢……”
爱蜜莉雅喃喃地说。
“不知道呢。会不会是指心境上的变化呢?”
这一天,兄妹俩在天气回暖的维也纳散步,悠闲度过。话向来少的爱蜜莉雅向兄长娓娓而谈成立教育机构的工作。她认为女子教育势在必行,只不过由于太过年轻,想法未臻成熟,言谈时话语有些断断续续。米歇尔温柔地附和着,倾听妹妹说话。
春天来了,转眼又走了,维也纳正迎接短暂的夏天。做哥哥的生活一成不变,照常看店,读书,与朋友闲扯,日复一日。常客中一个有钱女孩向他求婚,他与同伴笑说:“娶她也好,至少以后不愁吃穿。”
依旧夜夜寻欢作乐。做妹妹的则是在修道会中修习必要的知识,有如吃饱了风的帆船,朝派遣至海外的那一天笔直挺进。
这一年夏天,奥匈帝国皇太子在塞拉耶佛遭到暗杀,战火如野火燎原般转眼遍及世界。这场日后被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争规模空前,撼动了所有人类。
爱蜜莉雅依旧人在修道会深处,过着日夜向天主祈祷的生活,—米歇尔则怀抱南瓜世界的虚无,目送同伴一一入伍,被卷入这场浩劫。
劳尔喃喃地说:“我一定没办法活着回来。”
尚则是吻着情人保证:“我会活着回来的!”
两人双双踏上军旅。唯有米歇尔,因为不良于行而逃过徵兵。读书同好会如今只剩米歇尔独自看顾,无论白昼夜晚,他躺在客人逐渐减少的“哲学福音南瓜”同好会里,抽着水烟,读着书。靠着收音机,他对激烈的战况了如指掌。
男人的身影逐渐自城内消失,同好会的客人清一色是学生模样的少女和退休老人。尽管客人和米歇尔都是一划世外之人的表情,仿佛不知外头的世界正发生战争,其实他们的内心莫不极度不安,只好每天静静地翻阅禁书,聊以自慰。
四年后,也就是一九一八年,大战终于落幕,奥匈帝国落败,帝国分崩离析。红发劳尔失去右臂,黑发蓝眼的尚失去了左眼,两人蹒跚归来。这时,完成学业的爱蜜莉雅启程的季节也不远了。这件事,米歇尔是自深夜来访的爱蜜莉雅嘴里听说的。
这四年来,米歇尔身上只见虚无的影子加深,几乎没有改变。小妹妹爱蜜莉雅倒是长高许多,平静的灰眸更添静谧与智慧的光辉,长成一位独当一面的修女。她一踏进同好会,懒散瘫坐的客人也不由得坐正身子。柜台内,一如战争前,单眼的尚与独臂的劳尔落寞地微笑着。
“哥哥,我预计在今年启程。”
爱蜜莉雅啜饮着浓缩咖啡。
“在海的那一端,孩子们正等着我。我相信,我的使命就是把天主的爱传递给她们,教导她们走上正确的道路。”
米歇尔抽着水烟。
“……可是,真的有天主吗?”
“哥哥!”
“哎,开玩笑的……祝福你,爱蜜莉雅,我的小鸟儿。”
独臂的劳尔灵巧地翻着书问:“小修女,你究竟被派到哪个国家?”
“哎呀,我已经不小了。”爱蜜莉雅笑着,“我要到日本去,那是个非常遥远、在海的另一端的岛国。我要到日本去,向那些和过去的我一样年幼的孩子,传播天主的教诲。”
“可是,你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不就再也见不到米歇尔了啊?”
“……是呀。我再也见不到哥哥了,也许也见不到父亲和母亲了。一旦踏上旅程,可能再也无法回到维也纳。但是,成人之后,每个人都有他该走的路。那是条单行道,有去无回。任何事物都无法留住前行的我,无论是爱也好,恨也好,至亲也好,朋友也好,都无法阻止怀抱信念勇往直前的女人。”
米歇尔不发一语地注视着爱蜜莉雅。
这一晚,长大成人的爱蜜莉雅静静地微笑着,以听者无不深受感动的坚定语调诉说着。毫不动摇的坚定眼眸,或许是颜色相同的关系,与父亲相像得惊人。
爱蜜莉雅向哥哥告别,走出同好会后,回头望了望那扇发黑的门。她想起十五岁第一次来到这家店时,曾因为畏惧店里的犯罪气息而怯步不前的往事。米歇尔送她到店外。这一夜,他同样护送妹妹回到修道会,不过路程中他出奇沉默,临别之际,只在妹妹额上轻轻一吻,便迅速转身,仿佛在惧怕什么。
“哥哥。”
爱蜜莉雅小声唤着。
“什么事?”米歇尔回头问。
“哥哥,唔,你要和那个人结婚吗?”
“……大概吧。”
战前曾多次向米歇尔求婚的那个有钱女孩的事,爱蜜莉雅也略有所闻,而她也知道哥哥并不爱她。
哥哥所在的那个虚无奇特的南瓜世界,像冰冷的水一寸又一寸升高。不是出于爱而是为了贪图逸乐,以自行赴死的脚步轻易迈入婚姻,爱蜜莉雅察觉到兄长盲目迷失、自暴自弃的心情。
哥哥没有找到值得投注心力的事物,没有找到能够勇往直前的道路,徒然浪掷岁月。那本禁书中的虚无言论,不祥地动摇了爱蜜莉雅平静又丰饶如海的心。
“动物心中没有天主,唯有人类发明出天主这个道具,做出文明这个舞台。天主这个幻影只存在于人类的主观之中,不过就是以人的弱点创造出来的共同幻想。人类不能失去天主这个幻想,否则将无法自处。”
“福音之名亦可以死称之。与其痛苦地生,南瓜般的死更加甜美、永恒。而死,在死后仍会持续百年——”
光是回想起这些罪孽深重的字句,爱蜜莉雅便心生恐惧,但她什么都没说。米歇尔低声叫住妹妹,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爱蜜莉雅冰冷的手心里。
那是在许久许久以前的那一天,第一次造访读书同好会的爱蜜莉雅曾盯着看的那只玻璃香水瓶。
这只香水瓶当时就装饰在隔壁香水店的橱窗里,年幼的爱蜜莉雅是因害怕它散发出来的罪恶气息才盯着看,米歇尔却误以为妹妹想要。买虽买了,但这是件不适合修女的礼物,因此他迟迟没有送出去。他把香水瓶交给妹妹。
“这草莓香水,送你……”
米歇尔低声说完便转身离去。爱蜜莉雅不知如何是好,伫立原地。暗红色的玻璃香水瓶,在她看来就像是哥哥身上的绝望的颜色。爱蜜莉雅踩着沉重的脚步爬上修道会的石阶:心里卷起几近于悲伤、懊悔与虚无的漩涡。
这对作风截然不同的兄妹,本应因妹妹的殷程远扬而永别。但那年秋天,使他们俩的命运发生重大改变的事件发生了,就在爱蜜莉雅出发前夕的一个夜晚。
那一夜,清亮的月光打在修道会灰扑扑的建筑物上,星光也如撒落的满天宝石般灿烂。红发的劳尔人在建筑物后的土堤上,左手拾起小石头,不断朝窗子丢。他的右臂在战火中被炸断,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袖子摆动着。
不知是第几次的挑战,他瞄准的窗户总算悄悄地打开了。爱蜜莉雅苍白的脸探了出来,诧异地四处张望,一看到单手猛挥的劳尔,便语带责备地问:
“究竟有什么事?”
“米歇尔病倒了。已经一个星期了,他得了传染病。”
爱蜜莉雅吃惊得连连眨眼。简朴的房内只有一只粗陋的行李箱,是为三天后的启程整理好的行装。
爱也罢、恨也罢、至亲也罢、朋友也罢,这个不会被任何事物阻扰、勇往直前的善良修女,在这个国家将不留下任何东西。
爱蜜莉雅略加思索后,向修道院长说明情由,并获得了许可,离开修道会去探视兄长。
在劳尔的带领下,她在夜色中狂奔,一路赶往米歇尔的住处。毫无矫饰的木鞋每跑一步,便在石板路上发出闷击声。
哥哥在蒙马特的公寓“蜂巢”,就像一个金碧辉煌的垃圾窝,舞娘、穷学生与落魄艺术家全挤在一起。每次与穿着暴露的舞娘住楼梯上擦身而过,爱蜜莉雅都会在胸前画十字,低声祷告。
“米歇尔不准我们告诉你。”
上楼时,劳尔不满地咕哝说道。爱蜜莉雅默默点头。
“他说不要让你在出发之际为他担心……可是,我想你一定想知道的。”
“是的,当然。”爱蜜莉雅低声说,“哥哥真傻。”
“就是这里了。喂,尚……”
单薄的木门打开,不祥地发出“叽——”的声响,房间很小,书籍、酒瓶、女孩们送的精美礼物堆积如山,显得逸乐、凌乱。米歇尔睡在里面的床上,蜂蜜色的头发邋遢地散在枕头上。黑发的尚一脸疲惫地坐在床旁。
“医生怎么说?”
“可能是伤寒。可是这时候,每家医院都住满了战争的伤患……”
米歇尔因高烧而迷蒙的双眼,无种地望向妹妹。爱蜜莉雅的长发依然粗硬,垂落在腰际,散发铁锈般暗淡的光辉。她的眼眸就像太古之湖般平静。
爱蜜莉雅在枕边坐下,凑近凝视哥哥的脸,发烧得神智不清的米歇尔像孩子般不安地问:
“……是爸爸?”那双酷似父亲的灰色眼眸,让他在迷糊之间看错了。
“不是,是你的小妹妹。”
米歇尔以几乎无法听见的微弱声立日呻吟着。米歇尔烧得神智不清,想说话也说不完全,如果可能,他很想对妹妹说:“别担心我,你就照计划勇往直前吧!”
爱蜜莉雅双手握紧哥哥的手,脸上带着小时候那种认真的、像在忍耐什么的神情,一心向天主祷告。
“天主啊,请救救哥哥。哥哥的灵魂还在世上徘徊迷茫,请别在此时召唤他回天堂。哥哥的人生需要多花些时间才能寻得幸福,内心才能平安喜乐。哥哥也许是那种年轻时彷徨不定,临到老年才会悟道的人,他是可怜的迷途羔羊,还不能奉主宠召。天主啊,请救救哥哥。”
——可是,真的有天主吗?
米歇尔想笑,看着妹妹过分认真的脸蛋,在心中喃喃地说。爱蜜莉雅念念有词地继续祷告:
“若您无论如何都要带走一人,那么我愿意献上我的生命。请让我来代替哥哥。请不要带走哥哥。我希望哥哥留在人世,请赐与这个可怜的人足够的时间找到您。”
米歇尔被妹妹紧握着手,陷入沉眠。
当他醒来时,朝阳自小小的落地窗洒落进来,鸟儿放声鸣叫。米歇尔发现天亮了,也注意到自己能出声了。
“天亮了啊。”
慢慢爬起身来。前一天还无法动弹的身子此刻轻盈得令人难以置信,头也不再觉得沉重了。
他一起身,枕畔的爱蜜莉雅身子突然无力瘫倒。
“爱蜜莉雅?”
米歇尔低声叫唤,连忙扶住妹妹。紧接着,他倒抽一口气。一夜过去,妹妹的身子竟变得像石头又硬又冷。米歇尔颤抖地拨开妹妹的头发,察看她苍白的小脸,那向来绽放微光的眼眸已经僵直,嘴唇毫无血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见愤怒,不见哀伤,甚至失去了信仰的光辉,平静而空洞。
米歇尔一把抱住她的身躯,颤抖的嘴唇贴在妹妹冰冷的额头上、鼻子上、嘴唇上。但他触及的每个地方都如人偶皮肤般干枯。妹妹死了。爱蜜莉雅聪慧的灵魂已经不在这里了,这具身躯不过是灵魂脱离之后的空壳。而米歇尔的病,仿佛不曾发生过一般完全痊愈了。
米歇尔环视房内,小声呼唤妹妹的灵魂。他颤抖着走下公寓的楼梯,来到马路上,仰望天空继续呼唤。但无论米歇尔走到哪里,都找不到爱蜜莉雅了。夜里,她的灵魂已经毫不犹豫地笔直走人召唤她的天堂。
米歇尔后来被劳尔和尚拖回房里。米歇尔高烧已退,除了身体关节有些紧绷刺痛外,没有其他不适。
到了晚上,米歇尔请求失魂落魄的朋友,拜托他们一件事。
“请你们把妹妹当作我埋藏,然后,把我当作她。”
“你说什么?把爱蜜莉雅当作你?”
“我们长得很像,只要闭上眼睛,遮住头发,别人应该看不出来。请你们就当死去的是我。要是知道妹妹死了,我父亲一定无法承受这个悲伤的打击。”
“你死了难道你父亲不难过吗?”
“……是啊。”
米歇尔语带讥讽,低声回应。他将爱蜜莉雅托付给朋友,自己则套上她的黑衣,冷冷地说:
“这世上根本没有天主。要是有,怎么会发生这么残忍的事?我的小鸟儿。”
“米歇尔……”
“我妹妹就拜托你们了。我们就此告别。”
低声说完,米歇尔走出公寓。他的朋友都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目送米歇尔离去。走在路上的米歇尔渐渐收起男人的大步伐,微微低下头,仿佛在隐忍什么似地缓慢行进,背影像极了爱蜜莉雅。
他们的朋友,恶魔米歇尔,混杂在出租马车与行色匆匆的行人之间,化身为他的妹妹,转眼间便走得老远。
劳尔和尚为爱蜜莉雅换上男装,将头发藏在米歇尔喜爱的帽子里,悄悄把她葬在蒙马特山丘上的墓地。死去的爱蜜莉雅,长相确实惊人地酷似米歇尔。两个朋友俯视着棺木逐渐降下黑暗的墓穴,愈来愈搞不清楚死去的究竟是哥哥还是妹妹,但他们还是写了信,通知他们的父亲米歇尔死于传染病的消息。
到了船出港的那一天,两人换乘出租马车前往港口。
他们半信半疑地寻找爱蜜莉雅——米歇尔——的身影,只见一个全身黑衣,变身成爱蜜莉雅的人影如亡灵般悄然而立。修道会的人以为爱蜜莉雅是因为失去了兄长过度悲伤,容貌才变了样,对她寄予同情,毫不怀疑。两名好友将米歇尔的爱书《哲学福音南瓜书》递给爱蜜莉雅。爱蜜莉雅嘲讽地笑着收下这本以“天主,不存在:恶魔,亦不存在”开头的离经叛道的书。
他转身背对修道会的人,像个轻佻的女人蹙着眉头叼起烟,点了火。
“谢谢。”
“你真的、真的要去吗?一去就再也回不了维也纳咯。本来你日子过得轻松愉快,还差点就讨了一个有钱老婆。”
“我要去日本,去实现妹妹的梦想。”
爱蜜莉雅紫色的双眼蒙上阴影,摇摇头。
“失去了妹妹以后,世界真的就像南瓜一样变得空空如也。我要去,去走那条该死的正道……”
爱蜜莉雅在迟疑中上了船。在修道会的人目送下,船驶离了港口。单眼与独臂的两名俊美青年,只能怔怔望着以修女身份渡海前往异国的友人。
东洋小国日本战后与列强并驾齐驱,急速地现代化,天主教主教向大正天皇上呈教宗的亲笔信,各报的社论开始提倡天主教高等教育机构的必要性。新教各派的教育机构先行成立,同志社大学、青山学院、明治学院开了先河,天主教也随着圣摩尔教会、圣保罗教会、圣心教会的成立而开始扎根。
没见过欧洲女性的日本人,对于漂洋过海而来的修女爱蜜莉雅就女人而言过于高挑的身材、男性化的嗓音,并未特别感到质疑。
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她苗条的身形、金发、紫眼与做梦般的表情所吸引。
这位修女比谁都美丽,光是站着便具有掳擭人心的魅力,每个认识她的人都不由得为她效力。爱蜜莉雅积极展开活动,她先是担任贵族子女的家庭教师,参观了许多学校。后来因应受俄国革命波及而流亡日本的外国人激增,她成立了外语学院,供外籍人士子女与返国日侨子女就读,并申请法人,一获准便四处奔走寻找校地,找到一位愿意出售山手地区大片土地的卖家后,立刻着手兴建校舍。
一九一九年,女子高等教育机构“圣爱蜜莉雅女子中学”催生。
这时,除了奥地利,还有大批各国修道会派遣来的修女,她们成为爱蜜莉雅的得力助手,个个卖力工作。就像过去曾经梦想的,爱蜜莉雅终于找到了值得投入的目标,她全心全意工作,并获得了惊人的成绩。
四年后,学校遭受关东大地震的打击,大批学生、修女惨遭死伤。爱蜜莉雅跛着脚,流着泪,在大火中的东京不知走动了多少天,一一拜访学生的家,确认她们平安无事。为了重建倒塌的宿舍,爱蜜莉雅艰辛地筹措资金,闪耀蜂蜜光芒的金发比应有的年龄更早开始花白。
一九三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
部分修女归国,部分修女被拘留在日本的外国人集中营。
爱蜜莉雅风闻维也纳也发生大火,七叶树小路烧毁,读书同好会连同整幢公寓也惨遭祝融。学校蒙上浓浓的战地色彩,在军方的指导下建立了武道馆。后来,只有爱蜜莉雅和几名修女守在学校,学生则集体疏散,部分校舍被挪用为工厂。战火延烧至全国,一九四五年,校舍与发育馆因东京大空袭全数烧毁。爱蜜莉雅再度徘徊在烧毁的废墟之中,但这次她没有流泪。
同年,日本战败。
一九四七年,仿佛要拂拭浓厚的战败气氛,举办了第一届圣爱蜜莉雅节,并邀请邻近的居民参加,场面盛大热闹。烧毁的校舍也陆续重建。
为了供学生进行社团活动使用,爱蜜莉雅仿造已不复存在的公寓,修建了一幢红砖建筑。这一年,爱蜜莉雅荣获联合国总司令部选为教育暨学校改革委员会顾问。
“圣爱蜜莉雅女子中学”也引进战后的新学制,更名为“圣爱蜜莉雅学园”。
一点一滴的,学园重拾活力,并配合时代增建图书馆塔等建筑,并成立了同一体系的男校。曾几何时,圣爱蜜莉雅学园已成为众所公认的名门女校。草创时期就读的良家子女的子女入学了,另一方面,新兴势力商人的子女也勇于接受入学考试。
在这段期间,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位凭着一双纤纤玉手将学园办得有声有色的苗条修女,其实并不是女人。少女敬爱这位耀眼夺目的修女,早上摘花相赠,中午献唱赞美诗,晚上吟诗歌颂。在清一色女孩的学园里,爱蜜莉雅身边总有少女相伴,她们热烈地敬爱她、仰慕她。
一九五九年,竖立爱蜜莉雅铜像。
是年冬天,爱蜜莉雅消失。
事到如今,恐怕再也没有人知道真相。
将此事记录在社团纪录簿的我,是一九六零学年度读书同好会的高三生。依照同好会的传统是不赋名,但经由我等商讨后我之名号乃不可磨灭之物,故而我将再做一次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是锦苗樱雪,是出生在距离稻蕙两百公里外,中国地区的锦苗本家的嫡长女。
未来看到这则记事的你,只需记得我的代号——雌雄同体的沟鼠。依沟鼠我个人所见,学园内知悉爱蜜莉雅的重大秘密者,恐怕只有这一年的读书同好会社员,这件离奇的修女失踪事件,只有我们知道真相,但我敢说,真相绝不可能留在学园的正史之中。因此,由我代表在此记载。
有一名老人,经由爱蜜莉雅介绍,于事发前一年受层为清洁工。他是个年迈的外国男子,驼背,跛脚,日复一日,默默打扫走廊与庭园。有时会看到他拜访爱蜜莉雅他在校地一隅的小房子,很多人猜想他应是爱蜜莉雅的老朋友。
老人喜爱阅读,放学后常出没在图书馆塔,与我等读书同好会的成员擦身而过。不久,他开始与我们谈论书籍。我等不会为爱蜜莉雅献花唱诗,但很喜爱老人,与老人相处融洽。老人说超过去读书同好会曾在维也纳风行一时的轶事,我等听得很愉快,因为那与我等在学国内所经营的边境乐园——读书同好会,有异曲同工之妙。想到在过去遥远的异国,像我们这样的人聚集在红建筑中的一室,升起冷僻孤独的狼烟,埋头阅读,岂不令人愉快。
我们就像沟鼠,聚集在不见天日的昏暗之处,阅读,议论,不知不觉年华老去,腐朽凋零。
啊啊!这是多么愉悦、多么奢侈!
老人对于往昔的读书同好会知之甚详,经常告诉我们同好会来了什么客人、看了什么书、发了什么议论。尤其是,是的,尤其是……我,雌雄同体的沟鼠,不可思议地与老人十分投契。放学后每次相遇,老人便偷懒不打扫,我也不去社团,两人窝在刚竖立起的巨大圣爱蜜莉雅像之下,再怎么聊也不厌倦。
我觉得老人长相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像谁。就这样,某一天,撼动学园的大事发生了,也就是那起圣女爱蜜莉雅失踪事件。爱蜜莉雅究竟是遭人杀害?还是自行离开?多年来爱蜜莉雅始终过着高尚贞洁的生活,谁也想不出她遇害和失踪的理由。人们传诵着各式各样的传闻,爱蜜莉雅简朴的房里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整件事始终是个谜团。
在白雪覆盖的冬日学园里,她不留一个脚印,自小小的居处消失。
留在那个家里的,就只有刚好来打扫烟囱的老清洁工,而他也摇头说不见异状。
就在没有任何新发现的情况下,爱蜜莉雅的失踪渐渐遭人淡忘。翌年,一九六零年,六月的圣爱蜜莉雅节开办第一届学生会会长选拔赛。仿佛要弥补爱蜜莉雅的缺席般,场面出奇热烈,但我等读书同好会依旧置身事外。
可想而知的,爱蜜莉雅失踪当时,学园里根本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贫穷的老清洁工。但是,失踪事件一年后,就在我即将自高中毕业并升学至学园短大的时候,那天,在白雪尚未消融的学园一角,我照常与老人间谈时,突然发现一件事!我知道老人长得像谁了!
同一时间,老人露出促狭的笑容,以做梦般迷蒙的紫色瞳眸定定地回视我。那眼眸里,蕴含着温柔而寂寞的光,足以令观者为之着迷。
我像只见光死的沟鼠,当下浑身打颤。
——原来老人就是爱蜜莉雅。
是那个长久以来以坦诚无欺的圣女身份君临学园的那名青年衰老后的身影,这一年来,他一人分饰清洁工与修女两角,然后某一天,再让修女消失。
两人之间有许多共同点,诸如紫色的眼眸、走起路来跛着脚等等,但一直没有人注意到这点。我的嘴唇颤抖得厉害,欣喜又哀伤地呼唤那个名字——爱蜜莉雅。
老人报以凄凉的微笑,然后告诉我发生在遥远的过去,一个名叫米歇尔的青年高潮迭起的一生。在距今四十年前,他在维也纳经营读书同好会的青春岁月,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妹妹惨死……
“天主,不存在。
恶魔,亦不存在。
诸君,世界有如南瓜,空空如也!”
“人心具有欲望,欲望生出爱、生出恨,生出时间,划出国界,生出占有,发明了自我轻贱,而最罪恶的是,啊啊,生出了天主,生出了恶魔。”
老人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古老发黑的书给我看。尽管看不懂德文,但我知道就是革命前在奥地利如一污水于地下流通的那本禁书。
“……世界还是空的吗?”我问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笑了。
“你说呢?”
那是永恒的追求者,绝不满足于纯白的幸福和甜美的不幸,不断在这个世界燃起冰冷狼烟的虚无青年,在年华逝去后的美丽笑容。
老人的书里夹着他母亲寄来的旧信。在给远渡他乡的女儿爱蜜莉雅的信上,写着父亲得知儿子米歇尔的死讯时崩溃大哭,还提到其实父亲比谁都要深爱米歇尔。这封信不知读过多少次了,已经残破不堪。
另一封信日期是十多年后,告知爱蜜莉雅父亲去世的消息,信纸上有着小小的泪痕。世界依旧是空的吗?世界一直是空的吗?青年米歇尔的心没有平静的一天吗?天主真的存在吗?我心中掀起疑问的漩涡,哀伤地凝视老人如今仍像做梦的青年般清澈的紫色眼眸,以及尽管被老态纵横的皱纹与斑点覆盖,仍旧美丽万分的苍白侧脸。
“这座铜像。”老人指向圣爱蜜莉雅像,好似太刺眼般眯起眼睛。
“不是我,是我妹妹。有着铁锈色头发和阴天般灰色眼珠,比我聪明正直,却年纪轻轻便死去的,妹妹的塑像。”
“好大啊。”
“……是啊。我亲爱的小鸟儿,已经大得足以遮蔽天空了。”
老人说完这句话,缓缓站起身来。
“我为了实现妹妹的梦想,一路在那该死的正道上奔跑,但也许这条路,其就像我本人,是条蜿蜒崎岖的可怕道路。不知我们是否实现了她所梦想的未来愿景……。若是心中无法获得平静,找不到天主那个家伙,我们或许仍是地上的迷途羔羊。”
正当我穷于回答,一个穿着奶油色制服、看似附属小学低年级生的少女跑过草地,在我们面前狠狠跌了一跤,是个额头亮光光地隆起,体格结实肥硕的孩子。老人抱起孩子,温柔地替她拍掉膝上的尘土。孩子有礼地道谢,孩子跑走后,老人回头对我说。
“我该向你们告别了。”
“……为什么?”
“我本来打算,要是没有人发现,我就以男人的身份待在学园,直到死去,但是既然被你发现,那就太危险了。我已经老了,要是以修女的身份死在这里,一旦被脱光,一定会把大家吓坏的。所以,我只好以那种神秘的方式消失。”
“早知道,就不让你知道我发现了。多想一直待在这里和你谈天,享受这做梦般的时刻,虽然我们年龄、性别,甚至国籍都不同……差点就能成为独一无二的知己。”
“……”
“你要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回维也纳也好,就这样在日本流浪也好。也许今后也会悄悄地躲在你们身边也不一定。也许我根本离不开学园。那个吉普赛人预言的百年后的事,令我有些在意,虽然明知我活不到二零一六年……”
“爱蜜莉雅……”
老人从怀里取出暗红色的玻璃瓶,送给我做为友情的见证。就是那遥远的过去,他送给爱蜜莉雅的那瓶装满绝望的草莓香水。
而他自己则将那本旧书夹在胁下,跛着脚迈开脚步。不带任何行李,一头已褪成银白色的头发迎着风,如同来时一般,又突然自学园消失。带著名为虚无的自由,那长久以来兄妹两人相依为命的背影,在褪去女人这件黑衣之后,尽管年老,却如青年般修长,充满了朝气。我打从心底感到茫然,回到读书同好会的社团教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同伴们从书里抬起头来问我怎么了,我便简短交代了刚才的经过。
一时间,众人就像喝多了苦艾酒而迷醉一般,沉浸在过往的幻影当中。
这时,一名高二生,此人名号为白泽千岁。她发表了独到的见解。
曰,爱蜜莉雅并非扮成女装的男子,其实清洁工才是扮成男装的修女。
往昔,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的维也纳,猝死于传染病的不是爱蜜莉雅,而是她所爱的窝囊哥哥其人。失去哥哥而发狂的修女,得到米歇尔的人格,结果经过四十年的岁月,终于被米歇尔的人格所取代。她原本便是“像儿子的女儿”,是美丽的哥哥软弱的人格。
是哥德蒙之于那齐士,戴米安之于辛克莱尔。
我陷入沉思,凝神注视窗外,但老人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学妹愈说愈激动,坚称爱蜜莉雅绝对是女人,否则少女不可能如此敬爱她。但我还记得,我确实看见了,老人褪去黑衣的枯瘦脖子上,有着象征男性标记的可怕硕大喉结,每当他发出干涩的声音,喉结便英姿勃勃地蠢动。他是男人,他是男人。
是的,他是男人。
我们的议论还没有结束,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我把红色香水瓶收进桌子的抽屉,上了锁,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少数尊敬的人,也就是读书同好会的会长我闻优子,命我执笔撰写读书同好会的社团纪录簿,好留下这段珍贵的历史。我一拍膝头,正该如此。为将老人的话记录下来,此刻我望着窗外逐渐转暗的景色,独自待在社团教室里,坐在破书桌前。
以上的内容,便是我自一个喜爱阅读的神秘老人——一个长相酷似失踪修女的清洁工——听来的离奇故事的全貌。虽真伪不明,但不失为去年底撼动学园的圣女爱蜜莉雅失踪事件的一个解答,也是圣爱蜜莉雅学园地下历史的一部分。
但是,诸君,世界真的是空的吗?
米歇尔的南瓜世界里,或许打从开始便盈满了源自于爱的纯白光辉。我无法不这么认为。这么想的我,是太天真了吗?那我长大之后,会以什么样的心情回想起他的空虚物语呢?诸君,世界真的是空的吗?真的是空空如也的吗?
一九六零年度读书同好会社团纪录簿
主笔
雌雄同体的沟鼠
第五章:锦苗花夕所期盼的一切
再言,现在讲故事的人是我,锦苗花夕。眼下我正坐在辆白色福特SUV内,旁边坐着身穿樱荫女子学园清纯制服的白泽千岁,在这辆车的后面紧跟着一辆丰田的国产车,那上面则坐着与我关系密切的两位友人,也就是北村洲识和佐仓有栖。
白泽千岁将樱荫女子学园一九六零年度读书同好会社团纪录簿交予我,叫我好好浏览这位与我姓氏同样的,代号为“雌雄同体的沟鼠”的千金所记录下来的铅字,然后她便打了个哈欠,说着好困啊好困啊,就这样倚着车门沉沉地睡了过去。中途我抬起眼确认了好几次她有没有醒,但微弱的呼吸和胸口有规律地上下浮动昭示着她并没有装睡,而是真的睡着了。
记录簿的字数不算很多,看完后白泽千岁仍未醒来,我合上本子收了起来,接着开始思考最重要的一点,不是关于“世界真的如南瓜一样空空如也吗?”这种问题的答案,当然这个问题也很重要,但相较于这个,我更好奇为何在这本记录簿中出现了白泽千岁的名字,在我母亲的回忆里,同时也是我的回忆里,白泽千岁似乎也是读书同好会的一员,中间时间相差长达三十多年。而我眼前的这位少女毫无疑问是白泽千岁,她的学生证确切无疑是由樱荫女子学园颁发的,也就是说,一九六零的白泽千岁,一九九八年的白泽千岁,以及现在二零一六年的白泽千岁若是同一人,那么显然能得出白泽千岁其人已在樱荫女子学园就读五十多年。
然而,白泽千岁熟睡的脸庞可以说相当可爱,青春的气息——她的额头上长了一颗不大不小的青春痘——充斥在那幅脸蛋上,我无法相信这样的少女会是活了接近七十年的老太婆。
虽然不排除三个时代各异的白泽千岁并非是指同一个人的情况,但是我想,这三个人一定就是在说坐在我旁边睡着了的这个白泽千岁,至于她用了什么方法让自己永葆青春,还能以樱荫女子学园学生的身份活跃了超过五十年,我并不想太过深究这件事,因为她是白泽千岁,无论是北村还是我,对她的评价都与一般之人毫无关联。
可是,关于白泽千岁,我又对她知之甚少。我不知晓她住在哪儿,家里的具体情况,有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亲是否健在,对于她的一切我几近可说毫不知情。而且,她终日穿着那套黑白相间的女子学园制服,我与她认识这么久以来她都以这样的穿着示人,从未有过改变。
偶尔,我会在意起别人的穿着打扮。我并不是喜欢指责得体与否的问题,我对那种“在合适的场所穿合适的衣服”这样的言论完全不感冒,这仅是出于我的兴趣,可以说我很喜欢观察服装样式的设计,自从枯野相彦那天穿上可爱的水手服出现在山脚后,我就喜欢上买些或可爱或帅气或靓丽的衣服了。
白泽千岁身上充满了数不尽的疑点,然而我也好,北村也好,我们都从没有希望把她看得一干二净。相反我们也不情愿去知道她的秘密,正因为那是“秘密”,如果让爱丽丝来判断的话就一定会三缄其口,可是好奇心仍催发着我想从这名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女的体内,或者说……她的灵魂里找寻些什么,有一种说法叫做“冥冥中的宿命”,我想我从白泽千岁身上能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的奇妙的、经不起推敲的直觉吧。
打开地图APP,我看到车正以缓慢的速度移动在新国道上,我们没走高速公路,主要是担心我们高中生身份带来的麻烦。我们大概走了三分之一,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半以上的路程,回头看爱丽丝他们两个坐的车紧紧地跟在后面。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伸了个懒腰,接着看向窗户外面,一片又一片的宽阔稻田彼此相连,眼下是盛夏,浓绿色的稻子与树林交相辉映,我能看到稻子不停地朝着一边弯曲,大概是因为有一阵阵微风拂过田野。不过中午的太阳十分晒人,也因如此,稻子嫩芽尖端的绿是完全看不见了,仔细看的话,那里只有一块在不断扭曲的热浪中反射着的耀眼光芒。
田里有一些用于给人穿过的泥道,那儿没长一点杂草,这附近的农民似乎很勤快,如果是在稻蕙的话,这样的季节几乎就把庄稼托付给粮食神大气津比卖命了,这儿的人还在努力挽回干旱气候带来的损失。这几年,受全球气候变暖和环境问题的影响,夏天的确是越来越热了,春天也来的更早了,冬天也变得更晚,去年我就没见到白色圣诞节。
往常,如果遇到这样糟糕的天气,锦苗大宅后院就会搭起凉棚,一来是防止后院的花全部枯死,二来是也能给人乘凉,虽然祖父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有闲情雅致待在那儿了,再说也没有摩西月季看,只是团团紧紧鏃放的艳丽花朵,没什么值得期待的,这只是稻蕙生活里随处可见,稀松平常的事,走在路上就能见到遥远的旷野间生着一处又一处的花海。
因此,我对花之类的完全不感冒,也没在东京的家里养过绿植,要我说的话这些都是我看腻了的东西。所以当我生日到了的时候,有位同学送了我一束盛开的向日葵,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我第一感受到的是这珠向日葵根本毫无生机,当然,这是其次的,我对向日葵完全不感兴趣才是最重要的,在我心里大概就是“啊,向日葵”,感叹这样一句,仅此而已。
至于其他的礼物,我也不大感冒。我很好地再度融入了东京,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适应力很强,但后来想了想就觉得应该不是这样,不论是我,还是相彦,或者是英治,又或是比我们更早来东京的人,都很快就适应了东京的生活。人类所铸就的建筑群本来就是属于人的地方,如果人不能好好适应那才是最奇怪的事。所以我们很快就学会了如何搭乘地铁,如何购买一次性的电车IC卡,如何穿过天桥的时候挤占无障碍通道,如何根据手机APP的指示到达一个完全没有到过的地方,如何在深夜腹中空空的时候出门找些能吃的东西。
我一边思索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把头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很快就消失了,然后,视线又一次落在了身旁的白泽千岁上,我在想她到底能谁多久,大概做出还能睡一个小时左右的估算后,她的眼睛就睁开了。
真是喜欢出乎意料啊,完全不给一点面子,这个人。
她活动着肩膀,跟我说了声:
“……唔,锦苗,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我正起了身子。
“还挺长的,好久没有睡这么舒服过了。”她把头转向我,嘴角扬起了笑容,“怎么样,对这个记录簿有印象吧?”
“嗯,之前妈妈给我看过,不过不是这一年度的。”
“你好奇的不是这个吧?”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你肯定非常好奇我的身份吧,是不是,非常好奇,为什么我会出现那么多次啊?为什么我能活那么久啊?而且为什么我没有毕业呀?大概就是这些问题。对吧,锦苗,有没有?”
“……如果要说完全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是我更好奇《哲学福音南瓜书》。”我撒了个谎。
“什么呀,我还比不上一本书嘛,呜呜呜,千岁我真的好可怜呀。”
她的眼角闪着一丝丝光亮,那该不会是泪水吧?我不好判断。
她原来还能表现出这样可怜楚楚的样子啊,白泽千岁总是在打破我对她的认知。
我叹了口气。
“那么千岁大小姐,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我这等草民怎敢在您面前摆耀家世,以您的身份我不过是一粒沙子,根本不用在意也不必知道。”
“你不想说就算了。”
反正我也并不是很想知道,比起一探究竟不如让事情就这样放下去比较好,再说我此行来的目的也不是把白泽千岁解构、剖析,到最后只剩下一具任何秘密都不藏有的躯壳,我有更加私人的原因。
“别嘛,别嘛,我说我说,锦苗我说还不好啦!”
“……我应该没对你循序逼供吧?”
“总之,锦苗,听我好好说啦!”白泽千岁嘟起了嘴,然后继续说,“长久以来,我都是樱荫女子学园的学生,并以在校生的身份活跃了将近百年,比起爱蜜莉雅我可能更能代表这个学园,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呼——呼……应该说,我见证了学园,甚至是东京、日本的起起落落,也可以说是一部巨大宏伟的兴衰史。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也希望我能继续编写下去,但是,这部史话却差不多快要完结了,再也没有事迹让我编纂下去。因为现在的生活,现在的一切都缺乏了力量,都没有新的活力,我对这个状态很失望,也很懊恼,甚至连我自己也被同化了,再也无力动下笔,把故事书写、延续。
我想,可能这就是兴衰史,现在的日本人到头了,没戏了!你能明白吗,锦苗?”
“我不太懂……但似乎是很重要的事。”
“如果我说我是神明的话,你能明白吗?”
“我大概明白了。”
这就是白泽千岁的职责,大概是这样吧。
就像大气津比卖命要为干旱的稻田负责,所以我们献上了奉纳剑舞把神明绞杀,而白泽千岁的责任就是在不断滑向巨大又虚无的时代深渊的过程中,找到一个分叉口。
白泽千岁低下头,不停地拨动着自己的手指,我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又旋即合上,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把那些话语咽进了肚子里。我也跟她差不多,我很想劝她不用在意这些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事。她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怪人,某种意义上的特别的存在,本来就不用恪守成规,而且神话的世代早已宣告完结,现代没有为我们预留的位子,一切如最开始昭示的那样,最终也必然如预言的命运那样。
然而,正当我这样想着,惆怅茫然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旷野的时候,白泽千岁忽然张嘴说:
“果然,我无法忍受。也许我被爱丽丝感染了,这很荒唐,但我乐意!锦苗,我希望你能帮我,我不得不依靠你的力量,依靠你背后锦苗一族体内蕴藏的大气津比卖命的力量。”
我听不懂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本想反驳些什么,可我这时回忆就像不可抵挡的潮水般涌入了脑海,我记起了曾经在稻蕙住下的那几年,突然想通了,或许事实正如白泽千岁所言。
身为家族的继承人,在失去了祖父和双亲后,我必须独自承担起那股守护家族的力量,因为我的哥哥嗣宫对此没有资格,可是我也感到无能为力。过去,许多先人守护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族,延续家族血脉,而今后,这一切将传承到我身上。身为最后一任继承人的我,非但无法将这一切往下延伸,自古传承至今的重要事物还可能全毁在我手里。我该不会就是那个一手摧毁锦苗家辉煌历史的不肖子孙吧?我不希望这样。
我抬头望着白昼下显得黯淡的锦苗大宅,心里只感到恐惧。
祖父的丧礼一直持续到天黑,在海螺的乐声和合唱般的诵经声伴奏下,村民踩着舞步欢送走他。等一切终于结束时,夜已经深了。我害怕回到黑暗中的大宅,一直拖延着不肯回家。回程和其他人同搭一辆车上山,到了家门口也迟迟不肯下车,苏淮叔和嗣宫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好不容易下了车。我在大门前低声说着:“我会努力振作,请让我进去……”
——振作?振作什么?
我仿佛听到大宅这么问我。
“我会努力振作,好好地活下去。”我的唇颤抖地说出这句话。
这一次大宅没有回话。我低着头,心虚地穿过大门。走在前方的苏淮叔和嗣宫回头看我,两人脸上都是不解的神情。
“你在做什么呀?快进来,今天忙了一天累了吧?”苏淮叔说。
难道他们两个人什么都没看到,都没感觉到吗?我纳闷不已。在这栋由祖父一手撑起的宅院深处,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千里眼夫人究竟杀了什么人?当我走向玄关时,明明没有风,院子里那些犹如一具具骸骨的光秃树枝突然摇晃起来。轻抚过我的脸颊。他们是在为我打气?还是在嘲笑我呢?
我连忙追上苏淮叔和嗣宫,走在一脸疲惫的两人之间。
“爷爷已经不在了,感觉好寂寞喔。”我交替看着两人的脸说。
“是啊。”
“嗯,是啊。”
两人点头回答,身后那些骨骸般的树枝则不断发出“卡卡卡”的碰撞声。
那一夜,我躲在自己房里,反复想着祖父和妈妈的人生。然后我想起祖父教过我的一种叫做泡泡茶的技巧,我试着还原了一下,味道还算不错,于是我就这样喝着泡泡茶,打开笔记本随手写下一点东西。
祖父和妈妈曾经对我说过很多她们的故事。不管是祖父小时候从中国飘洋渡海来日本、被太祖母一眼相中招来进入锦苗家,还是之后镇守着这座锦苗大宅的事,我都一幕幕宛如亲眼目睹似的再熟悉不过,仿佛就连祖父当时的疼痛和恐惧我都亲身体验过一般。妈妈的事我也一清二楚,她是个平凡又粗暴的女孩,我知道她一生中经历了巨大的转变,也知道她渡过了怎么样的高中年代,以及她以漫画家身分奋斗的一生。这些情节都像电影画面般在我面前一幕幕播放着。然而随着一百个夜晚结束了,一千个日子过去了,许多人和这栋大宅产生了关连,那些人大多都已经谢世,而且多是死因离奇。这之中,祖父究竟杀了谁?又为了什么杀人呢?
我一口饮尽泡泡茶,手握着中性笔,在笔记本上随意写下任何有关祖父的记忆片段。也是多亏了这些片段,让本来记忆就不好的我眼下能写出这本所谓的回忆录。
天亮前,我写完了祖父入赘锦苗家的那一段,便停笔钻进被窝里睡了一会儿。我那时不过是十岁的小学生,亲人的离世让我也有足够的假期待在家里,多的是时间和体力。起床后我便继续写,整个星期关在房里持续写着祖父的故事,结束后又继续写妈妈的故事。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凭着自己的记忆,在所知范围内列出一张和外婆有关的死者名单。
我拿出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上「杀人犯」三个字,不过因为不那么确定,我又在后面加上一个问号「?」,问号后写下祖父的名字:「锦苗裕和」、「张铁柱」、「千里眼」。
接着。我又写下「死者」二字,尽可能依着先后次系列出目前为止我已知的所有死者。
大概就是这样的排列:
杀人犯?
锦苗裕和——张铁柱,千里眼
死者
一九四零年前后?
裕和十岁
使用手枪击毙两个日本兵(预视发动?)
一九四八年前后?
裕和十八岁
预视黑菱正人被石碾压得粉碎
一九六零年裕和三十岁
预视太祖父因离奇原因自杀身亡
一九七九年裕和四十九岁
预视太祖母锦苗万叶病逝
一九九九年裕和六十四岁
锦苗光失足坠崖身亡?预视
二零零九年裕和七十九岁
锦苗加代(我的妈妈)过劳死?预视
二零零九年裕和七十九岁
锦苗悠太(我的爸爸)过劳死预视
二零零九年裕和七十九岁
裕和自己的死亡,老死,预视
二零零九年以后,裕和死去的年代
锦苗花夕(我本人)胸口中枪而死,预视
我颤抖地写下这些名单。除去两个日本兵是由祖父所啥,其他人毫无疑问并非他杀;其中我的叔叔锦苗光我印象薄弱,是早已作古的先人;不过也因为他死了,妈妈只得招婿入赘,锦苗悠太这位旁家的人才会进入本家,我和嗣宫才会诞生。越到后来,和我有关连的死者也越来越多,如果把旁家里的死者也算上,人数会更多一些,但我也认识受害者。一些亲戚的葬礼,我还记忆犹新;而且妈妈的死不可能是他杀,我全身发冷地想。当时发现妈妈尸体的就是我,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晚,妈妈低声说了句「我要走了」便走进楼上的房间,关上门。等到我赶忙打开门进去时,她已经倒在桌子前断气了。我立刻大声呼救,但还是晚了一步,那时她休息了好几天,怎么可能就这样轻便过劳而死。
越接近现在我越深刻体会到,那些关于祖父和妈妈的,曾经被我当做传说看待的往事,其实都不是传说,而是现实生活中真实发生过的事。一想到这,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个不争气的继承人。将来也得招婿入赘延续香火,而且也尽量要快一点,赶在我被那枚子弹射杀之前。可是我的眼光过于毒辣,我很难喜欢上其他人,无法喜欢上任何人就像家猫那样,于是我心里满是不安。就像时下那些对任何事都兴趣缺缺的年轻人。
我自认也有身为大家族继承人的骨气,有时却又没有自信,正当我下定决心要挖掘出锦苗家的秘密时,电脑音响响了。铃声让我分了心,我打开收到的简讯,是相彦传来的,他似乎很担心我。我和他约好周末见面后,丢下笔记本躺到床上。对、对,我就是个没毅力又没斗志的女孩,怠惰和焦虑一点一滴侵入了我的心里。
不久我便睡着了,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我梦到了裕和。他的大眼睛流出有如火红铁浆般的鲜血,手上挥舞着铁斧,在地板光可鉴人的长廊上来回奔跑,和服下摆发出拍打声,一头银白的长发在身后飞舞。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在哭。这座大宅里曾经下过好几代人的血雨,那是支撑着整栋宅院的人们身上流出的血。然而眼前,只剩下我这个可悲又一无是处的锦苗花夕。
周末的早上,我醒来时已经快十点了,赶忙狼狈地爬出被窝梳洗,换好衣服准冲出门,今天我和相彦约好了见面。走进大厅时,阿金正点着线香,房里弥漫的紫烟呛得我咳个不停。
我坐在阿金的身边,墙上挂着的遗照全部低头看着我,仿佛用一种活人听不见的细语在谈论我,我想一定没什么好话,不禁缩起脖子。一早就被念,我心里感到十分糟糕。闭上眼睛,期间阿金似乎离开了,等我睁开眼睛,自己独自被留住烟雾弥漫的佛堂里。我一一望着墙上先人的照片。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看起来气质最好,仪表堂堂的叔叔锦苗光;而和自己长得最像的,则是太祖父锦苗康幸。太祖父有张瓜子脸,堪称清秀,但也不特别出众。加代和悠太的照片亲熟地被放在一起,照片中悠太翻着眼珠,像在盯着左边的加代,而加代则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正视着前方。
我随手打开佛坛的抽屈,发现摆线香的那个大抽屉深处,有一个纸包。我打开一看,发现里头有一只信封,上头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给裕和」。是封信,可是祝福为什么要把这封信收在佛堂,而不是收在自己房间?我偷偷地打开了信封。
打开信纸的那一瞬间,我忍不住大叫出声。信纸应声掉到地上。我的颈椎一阵冰凉,彷佛拿着信封的手指就要被硬生生切断一般恐怖。
信纸只有一张,上头只写了一行「要死也要一起死」。那是我的叔叔锦苗光的遗书。一个陪同性睡了一百夜后,相约殉情不成、独自离开人世的男人,想不到他的遗书会被收在这里,我抬头看着墙上的遗照,一脸寂寞的叔叔仿佛在偷笑着,突然从檐廊吹进来一阵风,把紧邻着的我的母亲加代的照片给吹歪了。
我把信纸放进信封,收回原来的位置。许多往事在这一刻全都苏醒,有关死者的记忆再度恢复脉动,渐渐地,我的脑海里只容得下裕和和加代的故事。我走出佛堂,拍拍身体试图拍去沾染在身上的线香气味。我快步走在走廊上,这时手机响了。是相彦打来的,我拿起提包走向玄关,途中和苏淮叔擦身而过,他眯着眼看了一眼说:“去约会啊。”
“也许是吧。”我说,“我搞不太懂。”
“这样也好呀,这样也好。你去吧。”
“嗯。”
沿着无限延伸的堤坝肩并肩走着时,我和相彦聊起祖父和妈妈的事。听到我在笔记本写下死者名单后,他是这么说的。
“可是,锦苗你难道不会怀疑这些故事的真实性吗?”
“啊?”我很惊讶,“我的祖父虽然怪,却是个正直的人,他绝不会说谎。”
“这点我知道。”
堤坝沿着国道向前不断延伸,过了海岸便沿着山壁慢慢住下,沿路的风景很美,然而已经看过无数次的我们几乎视而不见。我们缓慢地在熟悉的国道上走着,突然相彦歪着脖子说:“我总觉得像在做梦,总觉得这一切只是故事。我是说,等到我老了之后,跟孙子说起往事时,我也会刻意把故事说得有趣一点吧。像是说到和你的事,我一定会刻意说得比较夸张。所以我才这么想。”
“只有你会这样吧。”
“怎么这么说啊?我想,我们得先确定你爷爷的故事有多少真实性,譬如说你叔叔锦苗光坠崖而死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觉得是真的。”
“你不要生气嘛,我只是试着从不同观点提出意见。”
我们走进了海边的一家餐厅,然后坐在靠窗的座位,他点了鸡肉焗烤饭,我点的是稻蕙本地传承下来的擀面。我拿出提包里的笔记本还给他,他一脸严肃地翻看着。
上餐之后,他一边吃一边发出“嗯嗯”的回答声。
“以前的事可能不好查证喔,像是你妈妈的死因,真的查得出来吗?说不定病历早就不在了,这里面你觉得有蹊跷我觉得也有,可能有别人的手插入了这件事也说不定。”
“也是……”我用筷子卷起涂抹了葱油的擀面,点头回答。“不过就算病历不在了,当时的医生可能还在世。”
“是吗?说的也是。”
“我要去找找,反正我很闲。”
“嗯,还有,像是一些其他不是锦苗家的人预视死亡的事,也许可以鼓起勇气问问那个女人吧。”
“谁?”
“神社的继承人,黑菱绿。”
“嗯,这确实需要勇气。”
离开餐厅后我们又到外面闲晃了一会儿,相彦和我都觉得最好避开晚餐时间,便提早启程回家,我决定先去见黑菱绿。她去山下还没回来,我们便坐在后院的檐廊上等她。季节才刚入秋,今年的枫叶却全都掉光了,相彦见了大吃一惊。这里跟锦苗大宅的光景如出一辙,一棵棵树木有如骨骸般光秃秃的,在我们头顶上,树枝在风中不停摇摆着。
神社的巫女在走廊上碰到我们,对我们笑了一下,她笑的样子很漂亮,可是看起来有点恐怖。但相彦似乎已经看惯了,笑着跟她回礼。女巫话说得很快,就在他对我跟相彦的关系和我家族的故事追根究底,我和相彦掉紧张得胡乱回答时,黑菱绿回来了,她身上穿着金色刺绣的黑纱和服,心情似乎不错,嘴里还哼着歌。
我请她无论如何也要来锦苗大宅一趟,这位年老的神社继承人欣然接受了我无礼的请求。
于是我们坐着一郎的车,从一块充满着光秃秃枫树的神社,转移到了另一快也充满了光秃秃枫树的锦苗大宅。
或许是有两个锦苗家以外的人在身旁的关系,此刻我能用更客观的眼光重新审视自己的家。我心想,这还真是个奇怪的家,家里的人大多成天无所事事,其中自然包含好吃懒做的我;除了几个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还有好几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真是一群诡异的组合。每个人都各自行动,仔细想想,大家围坐在餐桌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平常各自在方便的时间地点吃自己喜欢的东西。这里不像家,反倒像个无需顾虑彼此的宿舍。这算一种进化吗?不,一定不是,或许「家」正是这么开始瓦解的。
“哎呀,枯野家的孩子还是生的俊俏。”
“谢谢。”相彦说。
“绿奶奶,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听到我这么说,黑菱绿瞪大眼睛望了我一眼。
“好啊,什么事?要跟我商量恋爱的烦恼吗?”
“怎么可能!才不是啦。”
黑菱绿的眼睛瞪得更大,低头看着我。我感到寒气逼人,全身颤抖着。
“我们有些事情想请教你,是这样的,以前花……这样可以吧?”
我点头。
“以前花夕常听裕和爷爷说起往事。”相彦问。
“喔,这么说来,裕和和小花夕的感情一直很好呢,孙女毕竟和女儿不一样,她对小花可是疼到不像话呢。”
黑菱绿的话听在耳里有点不舒服,但我还是隐忍未发。
“我听过花夕的描述后,对令兄的事特别感到好奇,听说令兄当年被扣留在西伯利亚,本来他应该是黑菱神社的继承人,我们想问有关他……”
黑菱缘的脸上刹时笑容尽敛,变得寂寞而阴郁,一颗眼泪从她凸出的眼球滴落。我和相彦一阵手忙脚乱赶紧找手帕递面纸给她。
“从中国来的那小子是怎么说的?”绿点点头说。
“是,那个……听说他被稻谷机碾过。”
“嗯,没错,确实如此。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黑菱绿说完后站起身,从和服里翻找了一番,终于找出一张她哥哥的照片,那是一张泛黄,模糊的黑白照片,不过依稀还是看得出照片里的男子长相俊美,身形瘦削。
“哥哥真的长得很漂亮,他从西伯利亚回来时,全家人都很高兴,没想到他的脑袋已经不正常了,始终没有好转。结果一天晚上,他又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就当着我的面冲向石碾,被压得血肉模糊。”
“绿奶奶,发生这样的事。你家的人……”我说。
“不,我爸妈都知道哦,我们没让外人知道哥哥归来的事,他离家的隔天,一早大家就听说锦苗家的石碾压死了人的消息,引起很大的骚动。而我哥哥自那时起,就再也没回家,我想我爸妈应该猜到八九分了。石碾的轮盘上沾有血迹,确实留有粉碎人的痕迹,但却一直找不到尸首,当时新闻炒得沸沸扬扬的呢。从头到尾我都保持沉默,裕和也一直守口如瓶,没人想到尸体是我和裕和这么两个小孩处理的,这个案子就成了悬案。啊,好怀念啊。”
黑菱绿眯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啊啊,我就是那时和裕和变成好友的呀。就像现在的你们两个人一样”
我和相彦面面相觑。
“那时,他还不过是从中国来的野孩子,还不姓锦苗。”
黑菱绿说难得再来一次,就在宅子里好好逛一下吧,然后就起身朝着中庭走了过去。我在走廊上轻轻用手肘碰了碰相彦。
“绿奶奶的都是实话吧。”
“嗯,对啊。”
我狐疑地望着相彦的脸。
“怎么了?”
“……对不起。”
我突然害噪起来,涨红了脸。推了推相彦的背。
“不用说这种话啦,不过呀。”他歪着头,“绿婆婆也许说的全是实话,不过你从没听过有关杀人的事吧。也就是说,如果她没说谎,就表示她对你隐瞒了一些事。像是她虽然告诉你她的哥哥被碾死的事,为什么却跳过媒体喧腾一时这一段。”
“这个嘛……”
说到一半,我决定不要说下去。祖父那个时候不识字,自然也看不懂报纸,如果身边很多人谈论这件事,他应该会听说,但他婚前几乎没有朋友,人际关系很单纯。
我想到祖父面对某些人时,会刻意隐瞒自己不识字的事,像是他对妻子锦苗玲子直言无隐,却刻意没对太祖母万叶提起。身为他的孙女,我无法断定这件事该不该让相彦知道,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相彦丝毫没察觉到我的沉默,滔滔不绝继续说着:“所以呀,你爷爷对可爱的孙女提起从前的事时,可能会刻意省略某一部分,或许他想隐瞒杀过人的事,或许他自己也想忘了这件事。”
“嗯……”
“就拿绿婆婆的哥哥来说,也有可能他不是意外身亡,其实是被你爷爷所杀,只是她故意不和你说道一段。”
“应该不可能吧……毕竟绿奶奶的哥哥和我爷爷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事发时我爷爷正在家睡觉。是绿奶奶亲眼看见她哥哥被碾死的。”
“也对,这只是我的假设,对不起。”
相彦说完浅浅地笑了。
我们坐一郎的车去了图书馆,正好在闭馆前赶到。马上请管理员让我们查阅旧报纸。管理员很年轻,约莫三十岁左右,打扮地相当艳丽。
一听到我们要找从前的交通事故的新闻,管理员颇感兴趣,帮着我们在书库里来回不停翻找。
“你们俩个小鬼头真像一对刑警搭档呢,虽然年轻了点。”
“我听我爷爷提过这起车祸,想知道的更详细一点。”
“是喔……我懂,我也很喜欢听祖父母话当年哦,说来真的很不可思议,明明是在这块土地上真实发生过的事。听起来却像传说一样,到底为什么呢……啊,找到了!”
我凑上前去。读着报纸的报导。一股老旧纸张的气味摸鼻而来。
报纸上确实大篇幅刊登了一九四八年锦苗家巨大的石碾压碎的尸体离奇失踪的事件,当时似乎很轰动,我们同时也找到一九四零年稻蕙镇有两个士兵死在即将回国的船不远处,当时两个人均被手枪射杀了胸口。
“你认为老人家口中的往事可信度有多少?”相彦问管理员。
“这个嘛。”管理员歪着头沉吟了一会儿。“我想可能多少有点夸张,记忆里也可能混进了一些后来加进去的想象,我没认真想过。”
管理员说话时恍如身在梦境般眼瞳湿润,视线落在远方。
离开前,她说有任何需要随时都可以过来,给了我们名片,相彦接过名片放进口袋里。
“绿奶奶的哥哥应该不是爷爷杀死的,那两个日本兵就不知道了。”回程在车上我对丰说。
“是啊。“他点头附和说。
他送我上山,朝他挥了挥手说“拜拜”。也对我挥挥手。
回到房里换了衣服,我打开笔记本,拿起笔将死者列表最前面的两名:「两个日本兵」和「黑菱绿的兄长」用力划掉。接着我又把祖父自己以及我自己的名字划掉。
还剩下五个人。
裕和十几岁的时候,正是战后的混乱时期。时局瞬息万变。许多滞留海外的或战犯或百姓的日本人自世界各地归来,逐渐融入当地社会。战胜国美国派来的五星上将麦克阿瑟,将日本改造为全新的国家。回国前留下了「老兵不死,只是凋零」这句名言。两国签署了日美安全保障条例,经济开始起飞。同时,地方城镇的少年少女们中学毕业后纷纷到大都市求职,离家自立。尽管这群孩子的工作被称做「铁饭碗」,其实他们的薪资微薄,工时过长。待遇并不如世人想象中优渥。
这时期的稻蕙地方,不管是锦苗家的农业协会或是别的产业都飞黄腾达。村里的年轻人不用去大都市,就能找到理想的工作。女孩子到了十七、八岁,或是自由恋爱,或经由家人安排,纷纷早早结婚,走入家庭。
除了那次同锦苗家的胖女人万叶的奇遇外,裕和并没有其它姻缘,每天悠闲度日。再说他照顾养父母的孩子的差事也不容易,平时要张罗他们吃饭,帮忙洗衣。假日则手牵着手带他们逛百货公司,到餐厅吃儿童套餐。回程偶尔还得背累得睡着的弟弟返家。
中学毕业后,裕和就跟同学渐渐疏远,不过他曾两次遇到绰号凸眼金鱼的黑菱绿;一次是在稻谷碾压厂,另一次在镇上新建的商店街。
裕和两次都只是远远看着,并没有出声招呼。凸眼金鱼一如儿时,穿着豪奢的黑色和服,头上插着数只金色发簪,木屐踩得哐当作响,招摇地走在商店街的拱廊下。之前簇拥着她的男孩们都已经开始工作。现在她总是一个人行动。她的腰杆挺直得有如男孩,袖摆随着脚步摆动,走路时魄力十足,姿态优美。裕和从没想过,那个一脸别扭的凸眼金鱼竟然会出落得这么标致。凸眼金鱼总是黄昏之后才现身,在染成暗玫瑰色的海边天空衬托下,只见她摇曳生姿,那画面宛如一幅美丽的画。
稻蕙的人都以为这个身穿黑色和服、头插金色发簪的少女就是凸眼金鱼,但事实上,不知从何时开始,这身打扮的就已经不是黑菱绿本人了。一直到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也只有绿奶奶本尊和爷爷裕和两人。喔,黑菱家的长辈当然也知道,只不过他们一直绝口不提这件事,连对后代子孙也严守口风。
其实大家眼中的凸眼金鱼,是绿奶奶的哥哥。
某天晚上,裕和买完东西,他穿过渔港边的一家废弃工厂抄近路,正要回家。当晚天气很好,群青色的夜空下,蓝白色的月光照射在荒废的厂房上。这时裕和瞥见凸眼金鱼竟从斜倾的厂房里走出来,只见她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旋律,突地拉起了和服下摆。
她的和服底下没穿内衣或任何衣物。双腿长满了毛,胯下还有一个女人绝对不会有的东西。凸眼金鱼哼着歌,站着就小便起来,哼歌的同时,金色发簪的坠饰也跟着左右晃动。裕和大吃一惊,只能愣愣地看着。凸眼金鱼小便完,放下衣摆,又唱着歌走了。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紧紧抓住裕和的肩膀,那只手很小,像是小孩的手,裕和惊叫了一声转过头去。
他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双眼外凸,双肩瘦弱,脸色苍白异常。裕和这才发现,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黑菱绿,不过却和从前打扮招摇的黑菱绿判若两人,身穿朴素的黑底白碎花和服,头发扎成两束,一点也不漂亮。她怨恨地瞪着裕和,低声恐吓说:“不准把刚才看到的告诉别人!”
“那个人……是谁?”
“是我哥哥,他从西伯利亚回来了。”凸眼金鱼的声音有如歌唱一般。
皎洁的月光映着凸眼金鱼的脸庞,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为了追上穿女装的哥哥,她跑过废弃工厂,裕和不假思索得也追了上去。
“哥哥变得很奇怪……不过也是,一个连地都下不了的男人,怎么可能上战场呢?总之,他变得怪怪的,去年总算回到家了。”
“真的很怪……”裕和回想起刚才撞见的诡异景象,点了点头。
“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了。”凸眼金鱼紧咬下唇,跟在左摇右晃的哥哥身后。
“嗯……”
“他有个已经下聘的未婚妻,但是哥哥变成这样,对亲家很过意不去,所以我们没告诉对方哥哥还活着,让他们以为哥哥死了,把女儿嫁给别人比较妥当。哥哥被关在仓障里,可是他会穿上和服,打扮成我的样子跑出来。不管我父亲怎么教训他,交代家人把门锁好,他照样都能溜出来。这么一来,我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光明正大走在路上了。否则大家看到两个黑菱绿,不就会起疑吗?”
“说的也是,就连我也一直把他当成是你。”
“最近我每天都像这样跟着哥哥,总不能放任他不管他。这么一来,我连漂亮和服都不能穿了。”凸眼金鱼说,“等哥哥好一点,我就要招赘了。”
等到她哥哥回到家,目送他踏进黑菱家的神社大门后,凸眼金鱼也遮遮掩掩地溜进家门。
那个晚上,裕和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大阶梯,许多公务员、农民、身着西服的男人,踏着沉重的脚步往上爬。那座阶梯就名为现代化,众人满怀希望拾级而上,然而其中有两个身穿黑色和服极像女人的男子,无声地摔落阶梯。
战后是男人的时代,对劳动人口的需求,造就了力量至上的时代。而那个在阶梯上摔倒的,其中一个走在后头的男子就是绿的哥哥。
然后,裕和呻吟着睁开眼,在全家挤在一起睡的窄小卧房中,他看见有个人站在房里。
那人穿着宽大的和服。
仔细一看,黑色和服上交杂着些许金色月季的花纹。裕和正想问对方是谁,才想到眼前出现的应该是幻影。他静静地靠上前去,发现和服里头没有人,衣服上沾粘着许多看似内脏的碎片,像是红色的染料,在黑暗中发出异样的光芒。
“绿的哥哥?你怎么了?”
和服动了一下。
“你在西伯利亚发生了什么事?”
和服哭了。
内脏的碎片就像眼泪一般滴滴答答脱落,鲜血也从绘满了摩西月季的和服上滴落。
“你好漂亮,比女生还适合穿上这身和服,你穿起来真好看。”
这时和服开始颤抖,整个房间也跟着晃动。
裕和听见男子低沉的哀嚎。
和服不断发出哭喊声。
内脏碎片四处飞散,屋内弥漫着一股腥臭味。裕和回想起绿的哥哥拉起衣摆时露出的毛茸茸双褪,以及小解之后垂在双腿间的东西。他思考这过程中,和服还在继续哭嚎,内脏碎片仍在飞溅,这时裕和隐约听到一个声音说:“帮我烧垂盆草。”
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眼前的幻象与那股裕和从未嗅过的腥臭味,便随着长夜将尽,慢慢散去。裕和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黑菱绿在内。
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
那时已进入冬季,某个寒冷的夜晚,裕和在睡梦中听见有人丢小石子击中窗子的声音。她怕吵醒家人,小心翼翼地起床察看。打开窗户一看,发现黑菱绿就站在窗外,外凸的双眼下挂着两行神社女人特有的,闪闪亮亮的泪水。
裕和披上厚棉外套飞奔而出,来到黑菱绿身旁后问着:
“怎么了?”
凸眼金鱼使劲攀住裕和的肩膀,摇晃着他:
“你家有没有铲子?”
“铲子?有啊。这么晚了,你是来借铲子的吗?”
“有水桶吗?”
“有啊……你怎么了?”
“我哥哥死了,他的身体散成好多块。得用铲子和水桶才有办法收尸,你能帮我烧垂盆草吗?仪式必须要这个……”
“垂盆草……”
每当村里有人「死于非命」,村民就会到神社烧垂盆草扬起烟雾,通知「大气津比卖命」前来处理后事。不过自从天皇登基的百年来,村里没人见过神明,也不知道燃起紫烟后祂还会不会出现。不过绿相信,如果叫来小裕和烧的话,神明一定会来。
要烧垂盆草,表示绿的哥哥是自杀而死,虽然裕和早在幻影中知晓这个结果,还是很替她难过。
裕和和凸眼金鱼拿着水桶和铲子走下山。寂静寒夜,月光将两人呼出的白雾染成青白色的,凸眼金鱼低声拜托裕和,请她保守哥哥死时穿着女装的秘密。
“我不想让大家知道,哥哥生前打扮成我的样子在外头走动。”
“他是怎么死的?”
“就在刚才,他钻进了锦苗家的石碾里面,被碾得粉身碎骨。”
凸眼金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如果告诉我父亲,他铁定不会帮哥哥办丧事,一定会把他的还置当成死牛一样草草处理掉。我家已经不把哥哥当家人看待了,都怪他丢家里的脸,所以,所以他们、他们……他们一定不会帮他办后事的……”
裕和受她的哀伤感染,也不禁跟着加快了脚步。
来到沿途少有人烟的锦苗稻谷加工厂时。凸眼金鱼停下脚步,整个厂房内散落着看不出是人还是动物的血迹和尸块。凸眼金鱼准备的一只木箱沾满了露水,孤零零地被捆在一旁,裕和全身颤抖着找来了垂盆草,用火柴点燃草堆。
篝火燃起的紫烟,在夜空中左右摇晃,缓缓持续向上攀升,像是一条牢固的紫色绳索,彷佛只要抓住它,就能爬上天际。
绿抱着兄长部分皮肤脱落的湿滑头颅,看起来很重似的、摇摇晃晃走回来。她将头颅放进木箱,黑亮的长发上还插着数支金色发簪。接着,她又拖来一条长满体毛的腿。途中抽噎了起来,呆愣在一旁的裕和这才回过神来,上前帮忙绿将那条从大腿根部被截断的腿托起放进木箱,然后再回到铁轨上。
“这附近常有山里的动物钻进石碾里然后被碾死,现在又是晚上,锦苗家的人应该没发现压死的是人。不过天亮之后。他们就会发现厂房的血迹和尸块,知道压死人了,这样一来,会引来很多人,我们一定要在那之前把这里整理干净,我不想让大家看哥哥笑话。”绿说。
“但是就算装进了木箱……”
“大气津比卖命会把木箱带走的,哥哥那么年轻,又死于非命,祂一定会把哥哥带走的。对不对,裕和我?不要哥哥成为大家的笑柄,毕竟他曾是黑菱家的继承人,曾经是我们的希望。”绿笃定地说。
“绿……”
绿如此坚定的双眼映照出星星微弱的光芒,闪闪发亮。
绿拾起那件沾满血汗和内脏碎屑的黑色和服,发现里面还有一只手。绿将手连同和服一起放进木箱,然后又把和服拽了出来丢到地上。身上沾满血迹的她,突然抬头望着月亮狂笑起来。
裕和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绿,心想难不成绿也疯了吗?
他走上前,拍了拍绿的肩膀。
绿先是一边笑一边发出似笑非笑的怪声,继之放声大哭起来。
筋疲力尽的两人尽可能将尸块全捡进木箱后,背靠背席地坐着。这一夜还没结束,黑暗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腥臭味,疲累的两人意识逐渐朦胧,陷入深沉的睡眠。裕和醒来时,血已经干了,铁锈味也完全散去了,垂盆草的火苗已经熄灭。他先叫醒绿,又转头看向木箱的位置。
装有尸体的木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件黑色的,绘有摩西月季的和服落在地上。
裕和抬头看向群山,露出鱼肚白的天空下,只见被染成浅桃红色的山陵,山顶白雪覆盖。没有一点人气,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正当他想起身,发现腿上搁着一枝不合季节的黄色月季。
那是摩西月季。
裕和想,神明来过了。
祂是真的存在,而且还前来帮忙吊祭绿的哥哥。
在这个快速受到近代化机械文明洗礼的稻蕙,在这个力量至上的时代。所有人都瞧不起娘娘腔。如果是村民们,他们会愿意替绿的哥哥举行丧礼吗?裕和牵起怅然若失的绿的手,匆匆掩盖住垂盆草的灰烬,把沾满血迹的和服收起来,赶在天大亮前离开。到了一个Y字路口时,两人挥手道别,裕和提醒绿说:“千万要保密喔。”
“那当然。”
两人便一左一右跑着离开。
回到宿舍后,裕和立刻清洗水桶和铲子,洗去手脚和身上的血腥味,顺便把和服洗了个干干净净,放在一个不会有任何人来的地方。然后,她把摩西月季插进水杯里摆在窗前。
那一年,满怀理想抱负的年轻首相池田勇人,提出“国民所得倍增计划”,宣称要让国民所得在十年内增加一倍,从此席卷政坛。政府宜称将带领日本走出战后的荒芜,喊出产业升级、农业现代化、大幅提升国民生活水平等口号,当时的钢铁业、汽车工业和建筑业搭上了绝佳的景气,老百姓梦想着飞黄腾达,卖命工作。年轻人带头抛下战败的冲击,人人都坚信唯有经济发展才是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
世界宛如成了一座阶梯,所有人争先恐后,不停向上爬。
恋爱假期
你的亲吻令我忍不住叹息
总是梦想甜美恋情少女的心
在闪烁着金光热情的沙滩上
让我们谈场裸身的恋情宛若人鱼
啊,爱情的愉悦与你共度的彩色时光
与你初次邂逅的恋爱假期
一九六三年,裕和二十岁。稻蕙地方的天空被锦苗家农产品加工厂高炉冒出的黑烟染成了灰色,人们梦想着奢华的生活,终日辛勤工作。
收音机里反复播放着双胞胎歌手演唱的流行歌曲《恋爱假期》。
这时的裕和总算交到几个朋友,不过奇怪的是大多都是些女生,她们经常约这个中国男人到茶屋喝泡泡茶。他常常看着店里的黑白电视,出神地张大嘴巴,忘了手里的针线活还没干完。
在那个男性至上的时代,确实出现了许多男性英雄。当时电视越来越普及,全国每个角落都能实时接收到东京传来的电波,接收相同的文化。电视上转播着职业棒球的精采画面,观众一再欣赏到“全垒打王”王贞治摆出金鸡独立的打击姿势;摔角场上,则有强者力道山称霸。每次看到电视上的英雄获胜,聚集在茶屋的人潮便兴奋地齐声高呼胜利,欢声雷动,只要看到王贞治击出漂亮的安打,或是力道山赢得胜利,众人便兴高采烈。男人是强者,女人也喜欢强悍的男人。不管在电视上或现实生活中,所有人都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当时就是这么单纯的时代。
某天傍晚,裕和一如往常和朋友在茶屋看电视看得入迷,巧遇许久不见的凸眼金鱼。自从三年前他们在Y字路过分手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了。她们发现到对方后,默默地点头示意。或许是喝腻了泡泡茶,凸眼金鱼叫住老板说:“大叔。给我一杯咖啡。”
她还是一身华丽的打扮,穿着镶有金色圆珠的黑色连身裙,戴着小铁锤造型的耳环,烫了头发,外凸的眼皮上还擦着眼影。
凸眼金鱼在咖啡里放进几颗方糖,突然开口说:“喂,捡来的孩子。”
她们各自的朋友都吓了一跳,来回看着两人的脸。
“干嘛?爱欺负人的孩子。”裕和大方地回答。
“我要结婚了。”
“……跟什么样的男人?”
“身材结实、很会工作,长得很丑的男人。”
凸眼金鱼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的黑白电视,只要屏幕上的力道山使出空手劈击的绝招,就会引来观众一阵欢呼。因为店内实在太吵,裕和连人带椅往凸眼金鱼的方向移动,她将耳朵凑上前去。
凸眼金鱼睁大双眼,盯着裕和娇小、漂亮的耳朵,咽了咽口水。她看起来很害怕,彷佛从这份美丽里看见了地狱一般。
“裕和。”
“什么?”
“我选择了个身材结实,很会工作,长得很丑的丈夫唷。”
“你刚才说过了。”
“我是黑菱神社的继承人,结婚对象随便我挑,我就选一个最强的男人。我不在乎对方的长相。”
“嗯。”
“我会好好对待我的丈夫。”
说完,凸眼金鱼粗鲁地搅拌咖啡,不再说话。
有人转了电视频道,传来了流行歌曲的乐声。画面上两个身穿白色礼服的可爱女孩,各持一只麦克风架。她们看上去清新脱俗,就像可爱的洋娃娃,和乡下的女孩截然不同。《恋爱假期》的旋律一响起,店里的女孩就大声跟着唱和,模仿起歌手的舞蹈动作,开心地又叫又跳。
凸眼金鱼啜了一口咖啡,整张脸皱成一团。
她擅自拿汤匙挑起裕和泡泡茶里的豆子吃,她苦着脸咬碎豆子,痛苦地呻吟说:“我好想和哥哥‘谈场裸身的恋情’……我喜欢长得漂亮的男人,比起照镜子,我更喜欢看漂亮的男人。”
“绿……”
“等到国家富强起来,大家认真工作,一起努力,说不定到我们儿孙辈那一代,娘娘腔的男人再也不用年纪轻轻就走上绝路。你说对不对?”
“我也不知道……绿,我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你不知道的话,我也不知道。”
凸眼金鱼说完瞪大眼睛,发出了一声怪笑。
以上就是久别重逢后两人的全部对话。
自这天之后,他们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机会见面。那年夏天,一个身高超过两公尺、身材健硕的男子成了凸眼金鱼家的招赘女婿。婚礼当天,稻蕙镇上上下下的道路实施交通管制,凸眼金色一身穿金绸段子的新娘嫁衣,和夫婿两人游街了将近一公里。
稻蕙的人私底下取笑凸眼金鱼当天的摸样说:“她身上的金色礼服简直就像屏风,戴着黑色的新娘盖头,发髻上插着一堆金色头饰,就连衬衣和足袋都是金色的,踩着黑色草鞋。我从没见过打扮这么夸张的新娘。”
被揶揄成“黑金色佛坛”的新娘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走在稻蕙的道路上,领着迎亲队伍越过黑菱家的大门口的鲜红鸟居。身材高大的新郎一把抱起金光闪闪的凸眼金鱼,跨进了家门,她摆动着穿着金足袋的双脚,似乎这样的事让她雀跃不已。
那晚,裕和打开碗柜上听养父母买来的收音机,从那个神器的小机械的喇叭里会冒出新闻,相声和流行歌曲。裕和一直觉得这是很神奇的一个玩意儿。二十岁的裕和托着双颊,斜着头坐在矮桌前,耳边传来那首今年已经听过无数次的情歌。
在闪烁着金光热情的沙滩上
让我们谈场裸身的恋情宛若人鱼
啊,爱情的愉悦与你共度的彩色时光
裕和回想起凸眼金鱼曾说:“我好想和哥哥‘谈场裸身的恋情’。”
裕和心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吧。
爱漂亮的凸眼金鱼,爱上自己漂亮的哥哥。
说不定我们的生活方式和选择,将决定自己的将来。但在这之前,裕和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世人都认为工作或是成就任何事,都是男人的事,是男人的责任,女人只是背后看不见的影子。不过一直以来,裕和保持着与世无争的想法悠闲度日,可是凸眼金鱼却违背了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警戒线,她说:“如果我们认真工作,使国家更加富强,那么到了我们的儿孙辈,生活就会变得更好了。”
她做出了决定,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而这番话犹如当头棒正中裕和,让裕和的想法开始动摇。
绿是否就是借着这样的想法,让自己走出失去兄长的伤痛呢?
“绿的夫婿很高大吗?”裕和喃喃地说。
他看向收音机,刚才的那首歌正好到了尾声,歌手拖长了尾音,用甜美的歌声唱出最后一句:
“恋爱假期——”
(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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