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哥布林巢穴的战败骑士,是否还能握住不存在的未来?

  “——我宣布在此,人类的骑士长,被抓捕了!”

  他踉跄地走过阴暗隧道,拖着流血出脓的双脚,锋利的碎石割裂了他的皮肤。

  视野忽明忽暗,嘴唇干燥,头痛欲裂。

  眼前是开阔的广场,无数暗绿色的身影正围着篝火狂欢,随着握着枷锁的哥布林嘶吼出声,他们的目光聚集于他的身上。

  “烧死他!烧死他!”

  它们群情激愤,挥舞着火把,“人类军团杀死同伴许多,他死,必须!”

  他被拉着来到洞窟正中的篝火旁,猛地被推了一把,险些跌入烈火中。

  他无比虚弱,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的手脚被套上枷锁,牢牢绑在木桩上。

  “惩罚,要如何做?让痛苦人类!”

  “杀死不要,痛苦不够!”

  哥布林的低沉嘶吼让洞窟不断落下了簇簇石灰。

  “药物,你吃。”

  “俘虏的冒险者,药物身上有。”

  强壮的哥布林捏着他的下巴,从口袋中掏出了奇怪的石瓶。

  “药,吃。”

  他大声咳嗽起来,身体泛起了诡异的暖意。

  最后所见的,是粉红色的世界。

  ......

  ......

  这是个冰冷,潮湿的空间,她似乎动弹不得,如同被紧紧绑着,所有感官都被蒙上了一层薄雾。

  她听到尖锐声音在回荡不绝。

  奇怪的喊声和敲击地面的声音彼起此伏,不断冲撞着耳鼓。

  复杂气味涌入鼻腔,它们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臭,像是刚从肮脏的地下水道爬出来的野狗,让人本能想要退避三舍。

  不存在的记忆在试图篡改她的认知,她无力反抗。

  头顶有水,一滩滩的水。

  都上下颠倒了。

  她总算搞清楚了这是个怎样的姿势,她的脑袋向下,血液倒流,而所有关节都被绳子紧紧勒住。

  灰色的岩石,从细缝里钻出的倔强杂草,一小滩一小滩的积水,让人困惑的景色。

  除此之外,水滩里映照出来的,却是窈窕修长的身影。

  挣扎了两分多钟,粗糙的绳子和皮肤不断摩擦,疼痛加诸于她,她的皮肤比以前更加敏感了。

  然后她愣住了,因为那个声音。

  “......荣誉。”

  她随口发出熟悉的词汇,想要确定那个让人恐慌的猜想。

  随着意识更加清醒,她的思维能力逐步恢复正常,身体反馈出的异常被准确捕捉。

  这具身体,如此陌生。

  有些沙哑的女性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这把声音的源头,正是她自己。

  “你醒了。”

  绳子被隔断,她狠狠摔在地上。

  洛蒂亚艰难地爬起身,下意识退后两步,肌肉紧绷。

  眼前的哥布林穿着长袍,手握法杖,它挥了挥手,从黑暗中突兀飞出了数条漆黑的枷锁。

  洛蒂亚本能地感到不妙,想要躲开,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逃。

  她的身体如此陌生,根本无法操控。

  这些枷锁很快把她的手腕和脚踝死死缠住,接着缓慢升高,让她变成了大字型的姿势挂在空中。

  “人类加诸于哥布林部落的痛苦,你要偿还。”

  “你想干什么?”

  洛蒂亚心中有不妙的感觉隐隐升起。

  “偿还吧,人类的骑士。”

  哥布林祭祀轻轻敲动法杖,洛蒂亚抬起头,金色的发丝垂下,但依稀中她依旧见到了那些从洞口出现的高大身影——

  全部都是赤裸着身躯的哥布林。

  “不,不不不......”

  枷锁的声音不断响起,她低头,发现自己的胸口已经因为衣服被磨损而暴露在了空气中。

  她知晓了自己的命运,以及现在的模样。

  “不不不......不......”

  ......

  ......

  “不!”

  她猛地睁开双眼。

  洞窟消失了。

  哥布林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她困惑地看向四周,那些穿着衣服的,分明是人类。

  是梦么。

  “——我在此宣判,火刑!”

  她踉跄地走上临时搭建的台阶,高高的火刑架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广场在夜空下如湖泊浪涌,人头起伏,木脂与烽烟烧得呛鼻。

  “烧死她!烧死她!”

  人群怒吼的浪潮撕裂天际。

  他们群情激愤,挥舞着火把。

  她的手脚被枷锁捆绑在木桩上,她恐惧,颤抖,嘶声大喊。

  审判者在他耳边轻声细语——

  “王国不需要你了。”

  “你这个不洁的女人......你这个被玷污的女人,不配被冠以骑士的名号......”

  “让你为王国带来屈辱的过往消失在火海中......”

  火把燃起,啪嗒一声掉入她脚下的柴堆中。

  “没有人需要你了,洛蒂亚。”

  “你的名字会被遗忘,你的档案被丢进了垃圾堆,你和你的军团将从历史上消失......”

  “当你被哥布林俘虏的那一刻,王国就不需要你了。”

  “国王要你这样一个充斥着羞辱,残破的躯壳有什么用?”

  “去死吧,洛蒂亚。”

  “去死吧。”

  “你的生命毫无意义。”

  “结束自己吧......”

  “非男非女,不洁的你。”

  无数呢喃在耳边响起,宛若是回荡在洞穴中的杂音;她感到头晕目眩,耳际嗡鸣一片,眼前只剩下橘红色的炽烈光芒

  脚下的烈焰腾空而起,高温逐渐将她蚕食,剧烈的疼痛后是冰冷,每一寸肌肤皆焦黑开裂。

  “我为国王征战......”

  “我为王国捐躯......”

  “为什么要这样——?”

  她熊熊燃烧,最后化作着了火的骷髅,孤独地挂在木桩上。

  荣誉,国王,在这场无人出声的审判中,灰飞烟灭。

  看着我......

  空落落的眼中是无尽的漩涡。

  那一刻人群噤若寒蝉,因为他们仿佛看到了她,从地狱之门里缓缓走出。

  ......

  ......

  “不,不不不......”

  洛蒂亚骤然惊醒。

  她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

  大口喘气,不停地喘气,背后是被冷汗浸湿的衣服。

  室内唯一的烛火照亮了斑驳剥落的灰色墙面。木桌像砧板一样布满划痕,烧了一半的蜡烛正在灯座里滴着油。

  书架上堆满了厚重的硬封书籍,蜘蛛网和灰尘把所有东西都牢牢盖住了。

  都是梦。

  都是梦......么。

  有些东西,是永远也遗忘不了的。

  也许是睡前看到了绿色的布料——她就绝望得近乎发狂。

  洛蒂亚把脚放在床沿稍微拉伸了一下。

  纤细的腰肢弯曲,下压,直到胸部能碰到大腿为止。

  她做这个动作比其他人都容易,除了身子柔软之外,罩杯的大小让她没法继续往下,否则会牢牢顶住大腿。

  本来早就要习惯了......

  这具残破的躯壳。

  拉开窗帘,弯刀状的红月正在散发出冷冽光芒,两侧所有建筑物的窗户都死死关紧,静谧无声。

  这里的居民,每一个都是身怀罪孽之物。

  这里是边境城市莱卡德斯,当那一切噩梦没有发生,她依旧是满怀荣耀的军团长时,她曾经在这里击退过来犯的哥布林。

  洛蒂亚打了个响指,小小的火花在指尖跳跃。

  橘红的光芒妖冶摇曳,让她想起自己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死的痛苦。

  拍了拍斗篷的灰尘,洛蒂亚把兜帽摘下。

  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芒,她赤脚走到镜子旁解开腰带,任由宽松的睡裙从香肩滑落,轻轻落在地上。

  姣好的胸部,纤瘦的腰肢,一头金色长发散在背后,裸露在外的皮肤白皙却布满伤痕,能隐约看到鞭挞与灼烧的痕迹。

  镜中三十岁女人的胴体美得令人窒息。

  洛蒂亚对着镜子换上了衣柜里的衣物——先是用长布条一圈圈裹住胸部,直到只留下波澜壮阔的沟壑,然后抬高修长的腿,轻轻拉高从杂货店买的长筒袜,放手,感受纤维温柔地勒住大腿。

  披上斗篷遮住前凸后翘的窈窕身形,她从鞋柜下找出牛皮短靴穿好,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

  食指缓缓抚过美艳的红唇,她和镜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对视着。

  “我是洛蒂亚。”

  “我是王国第二远征军骑士长。”

  “我是......”

  声音很小,哪怕是对着自己说也是如此。

  她早已失去了说话的勇气。

  她总是习惯看向地板,或是闭上双眼,她有时会无意义地卷缩在床上,当台风来临,那房门被吹出阵阵声音时,她害怕到发抖落泪。

  洛蒂亚喃喃着拉上兜帽,摸了摸挂在胸前温暖的短剑吊坠。

  里面没有魔力也没有诅咒,只是一个用木头雕刻的短剑而已。

  这让她无时无刻都能记得地面上的一切,以及她曾经的人生。

  曾经,她还是一个完整的人类。

(2)

  像她这样人类,非男非女,残缺不全。

  像她这样的士兵,没有荣誉,没有长剑。

  她的身份早已消亡,她的盔甲早已融化,她那些光荣的历史和她的下属一起,埋葬在了十四年前那个黑暗的下午。

  她把窈窕的身躯藏在斗篷下,她紧紧地包裹起自己,不愿意见到十二年来累积的伤痕。

  她对光源恐惧,她对触碰恐惧;当夜晚来临,她会在任何地下空间里歇斯底里地尖叫。

  她害怕开门的声音,她害怕走动的声音,她害怕赤脚与湿润的沙石摩擦的声音。

  她害怕柴火燃烧的声音。

  她害怕暗绿色。

  她害怕自己。

  ......

  ......

  “我是洛蒂亚。”

  “我是......”

  “军......”

  洛蒂亚紧紧攥着拳头,她站在镜子前,长发扎成马尾辫。

  她竭力抬头看向自己的双眼。

  琥珀色的,没有神采,没有光。

  浑浊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不断看向窗外的黑暗。

  卡莱德斯的夜晚并不安全,无数危机潜藏于纵横交错的小巷中。

  但她依旧要离开这里。

  她没有目的,但当夜晚来临,留在屋子里会让她彻底崩溃。

  她捡起油灯,推开房门。

  赤脚走在雨后的路上。

  她的斗篷和黑夜融为一体,如同如同不见形体的鬼怪。

  从各种角度来说都是如此,她早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从她被俘虏的那一刻起,洛蒂亚这个人就已经死了。

  “喂,站住。”

  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洛蒂亚猛地打了个冷颤,后退两步,死死盯着脚下。

  “我......我......”

  三个站在马车前,皮肤枯槁的男人屏息了。他们举起手里的提灯,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这就是那个玛丽娜吧。”为首的男人眯了眯眼睛。

  “对的,就是她。”

  这女人真漂亮。

  男人靠近洛蒂亚,粗鲁地掀起她的斗篷。

  后者没有移动,只是看着自己的脚下。

  金色的长发,圆润的的胸部,高挑的身躯。

  发色对不上,不过这种站街女都喜欢染发,无所谓了。

  “就是你没错。”

  “过来,过来,喂,虽然我们不会给钱,但老大会给的。”

  “磨磨蹭蹭的,婊子还装什么?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出来不就是卖的?”

  几个男人粗鲁地抓住不明就里的洛蒂亚,把她朝马车拉去。

  “等你等的都不耐烦了。”

  那琥珀色的瞳孔有种摄人心魂的美感。

  “对不起。”

  声音细若蚊吟。

  男人舔了舔嘴唇,“我说啊,过来一下这里,我们要检查一下你有没有伤口什么的——毕竟是交货给主人之前的必要步骤。过来。”

  看这完美的锁骨,看这诱人的樱唇......男人觉得某个位置如此燥热,有种迫不及待想要把女人压在身下的冲动。

  为什么之前都没发现这地方有这么好的货物呢?

  主人的眼光真是好,只是唯一不同的是,信里没说找的站街女会披着斗篷。

  不管了。

  男人拉开马车的车门,把洛蒂亚丢了进去。

  “别碰......我......”

  洛蒂亚下意识猛地挣脱了一下,男人直接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好大的力气。

  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她的力气怎么那么大?

  “你个混蛋——”

  “说好要卖了还搞这些?”

  另外两个男人掏出绳子,这次洛蒂亚仿佛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下子便不动了。

  “别......不......”

  她大口喘气,紧紧盯着绳子。

  “好了,绑起来就没意思了。”

  男人爬起身,把洛蒂亚重新推进马车里,“就这样吧。踏马的,你不是鸡吗?快来诱惑一下老子。”

  “做啊?怎么不动?”

  洛蒂亚低着头,不发一语。

  眼中是麻木。

  “踏马的,疯婆子。”

  男人不耐烦地掏出火柴,想要点根烟。

  黑暗中猝然亮起了刺目的橘色光芒,洛蒂亚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对,对不起——”

  “啊?”

  男人点起烟,“怎么回事你。”

  洛蒂亚微微侧身,小幅度摩擦了一下修长的腿,又拍了拍身边的座位,“你,你们是要一个一个检查,还是一起检查呢?卑微的,的人类,祈求你们快点......进去......”

  “踏马的,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

  “最强壮的雄性们,很强壮......我是弱小的人类,求求你们......”

  男人朝窗外吐了口痰,“不管了,疯子就疯子吧。”

  三个人坐进了马车里,迫不及待地拉下窗帘,围着洛蒂亚,如同看着羔羊的狼群,心急一点的那个已经在解裤腰带了。

  洛蒂亚的斗篷落到地上,胸口的沟壑若隐若现,又缓缓撩高了自己的下摆。

  “妈的,看我让你爽死......先爽完再给主人吧,你别说出去,不然我杀了你。”

  “不......不会......”

  洛蒂亚捏起长袍下摆,轻轻往上拉,露出腰间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男人忍不住了。他们把手伸向洛蒂亚,扑了上去。

  “别怕,爽死的话就能去城外和那群骑士陪葬了。”

  “昨天刚死了一堆骑士,里面还有女人,估计都被卡莱德斯的人拿去爽了,真踏马是一堆禽兽。”

  “骑士......”

  洛蒂亚的眼睛恍惚了一下。

  “哈哈哈,开玩笑的,那帮王国的狗是死完了,女的尸体都被拖去用了,不过你可不会被丢到那里。你也不想和狗葬在一起吧?”

  “不不不......”

  洛蒂亚呢喃了起来。

  “怎么了?”

  “不不不......”

  她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

  “骑士......狗......”

  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淌下,她猛地抱紧头,低声嘶吼了起来,发出沙哑的声音。

  “喂,怎么回事?玛丽娜?”

  “骑士......骑士......我们不是王国的狗......我们是荣誉,荣誉......”

  胸前的吊坠仿佛还有余温。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混蛋。”

  男人忍无可忍了。他一把打掉洛蒂亚的手,“我们耐心也有限,妈的。”

  片刻后,车子开始出现了具有规律的震动,喊叫和呻银声,伴随着肉体撞击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在这寂夜下,狭小车厢里上演起了男女之间激烈的多人运动,而且是那么的深入,刻骨铭心。

  ......

  ......

  “是这辆马车没错吧。”

  “喂!我是玛丽娜!卡里奥大人呢?你们不是来接我的吗?”

  “欸?”

  空气中有很浓厚的血腥味。

  咔擦。

  车门打开,一只牛皮短靴伸了出来,踩在地上,然后是第二只,最后洛蒂亚出现在了车旁。

  夜晚的风,很冷。

  她的长发散在背后,发丝贴在额角,如同一只旧日的恶鬼。

  她的表情茫然,被撕裂的衣衫不整,露出片片雪白带着暗沉伤痕的肌肤。

  她把手里拎着的尖锐大腿骨丢到地上,缓缓走向街道另一边。

  “你......”

  红发的站街女站在街边,大张着嘴,浑身颤抖。

  她看着洛蒂亚,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拔腿就跑。

  洛蒂亚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应,如同行尸走肉。

  在被接近的瞬间她抓住其中一个男人的大腿,纤细的手指爆发出恐怖力量,硬生生扯下了男人的膝盖,然后抽出里面的骨头。

  她浸染在黑色的焰火中,那根骨头被她徒手削尖后准确地给了他们一人三刀。

  第一刀划破了他们的气管,男人们捂着脖子双腿乱蹬,可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第二刀又送进了他们的心脏,等到他们全部倒在车厢里一动不动后,第三刀直直没入了他们的额头。

  做完这一切的她仿佛失忆了,她不记得在车厢里发生过什么,只是看着浑身的血污。

  然后拖着脚步,继续走向无边黑暗。

(3)

  凛冬已至,积雪封山。

  寒风刺骨,枯叶飞旋,路上行人寥寥无几,炊烟在上空拉起长长的缎带,如同一座怪诞的鬼城。

  位处王国边缘的卡莱德斯被城墙环绕,城墙外之是大片墨绿色的森林,时不时能听到其中传来魔物低沉的嘶吼。

  随着冬天到来,整座森林都被大雪覆盖成了淡淡的银白色。

  今年气候十分反常,就就连占星师都没有预料到暴风雪会突然降临王国边境。

  此时此刻,积雪阻断了一切可以通行的道路。

  这对于戏剧家柯里昂而言简直是雪上加霜——离这里最近的银行在五十里外,停雪前他都不会有办法拿到自己储备的现金。

  如果再找不到马上挣到钱的办法,身无分文的他极有可能会饿死在这里——这座罪恶之城里饿死人并非什么新鲜事。

  本来只是路过卡莱德斯去岩城演出,没想到能倒霉到遇上反常气候。

  已经在寒风中步行了快半小时的他此刻冷得直哆嗦,跟着他的四个演员也有些受不了了。

  于是他把围巾拉紧,双手插兜,踩着积雪走向了最近的酒馆——为了取暖,也为了找到能演出赚钱的地方。

  钱少点无所谓,只要能让他活到取回现金的那一天就好。

  黑鸦酒馆是整个卡莱德斯小镇的核心部分,信息在交杯换盏中来回流通。

  把挡门的布帘撩起,柯里昂和同伴们大步踏入温暖的室内。

  空气中有土豆和啤酒的香气,不算很浓,让人觉得食欲高涨。

  天花板上吊着大根熏肉,木制桌椅满是划痕,墙面簇簇的灰脱落了,留下大片斑驳痕迹。

  这里的女仆都穿着方便干活的粗麻布衣服,体态异常壮实,时不时能见到她们做出随手搬起酒桶之类的惊人举措。

  柯里昂脱下兜帽,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异世界辽阔的荒原让他异常想念人群的存在,哪怕是大块头女仆也比一条又一条的蜥蜴好。

  作为旅行戏剧家,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路上度过的。

  “老板娘,来杯啤酒。”

  他在吧台前坐下,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然而没等他把屁股坐热,身侧却响起了一把清冷的声音。

  “这里......有人。”

  “有人?哪里?”

  柯里昂错愕地转头,发现对方低着头,身形隐藏在斗篷下。

  那是个穿着皮靴和衬衣的成熟女人,约莫三十岁左右,琥珀色的眼睛不知怎得有些麻木,看上去沉默寡言的样子。

  “位置,已经被占了。”她用小小的声音这样说道。

  她的身上闻起来有香水和......血的味道?

  柯里昂的鼻子很灵,他确信对方在用香水掩盖什么。

  不过既然这里是卡莱德斯,那发生什么都不足以奇怪了。

  “你叫什么名字?”

  柯里昂没有站起身,因为这是仅有的位置,而女人看起来不像是有同伴的样子。

  “......洛蒂亚。”

  “哇哦,是我最喜欢的名字。敢问姓氏——”

  “没,没有姓氏!”

  洛蒂亚忽然用力摇起了手,制止了柯里昂的询问。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看起来仿佛在害怕什么......柯里昂在心里想着。

  他仰脖把啤酒一饮而尽,转头看向老板娘,“啊,老板娘,你们这里平时会有演出的人吗?”

  “演出?没有,上一次有吟游诗人来已经是去年的事了。虽然这里的人不会抢吟游诗人,不过他被吓得不轻。”

  “这样么......”

  “怎么,你想看演出?”

  “不不不。”柯里昂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就是演员。”

  “哦?”

  老板娘挑了挑眉毛,“公告板前面是空地,打赏五五分。”

  “三七。”

  “四六。”

  “三七。”

  “成交。”

  爽快地聊完演出分成问题,柯里昂搓了搓手,看向同伴,“来活了,去准备道具吧。”

  他们点了点头,把啤酒喝完,拎着行李走向公告板。

  “喂,话说你们要演什么?”

  “我们是演英雄剧的。”

  “英雄剧?”

  “十四年前那会,王国还在对魔物进行远征嘛。”柯里昂用食指敲击着吧台边缘,“当时诞生了不少很好的故事,还有些永远留下了悬念。”

  “例如呢?”

  “哎呀,我是不想剧透的。”

  “无所谓,我不怕。”

  “好吧。”

  柯里昂发现身边的女人把兜帽除了下来,虽然低着头,但显然也在听他说的话。

  真是个漂亮的女人......柯里昂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那头金色长发的颜色很纯粹,而姣好的面容有些憔悴了,看上去像是病了的美人。

  她露出的肌肤,从脸上到锁骨,隐约能见到些淡淡的伤痕,看起来像是火烧和鞭挞的痕迹。

  是奴隶?还是被抓住惩罚了的盗贼?

  柯里昂收回目光,“嘛,我们话剧团最近在排练的是骑士的故事。王国远征军!十四年前那些壮烈战死沙场的勇士......”

  说起来,十四年前的战争真的是可怕呢。

  王国派出了五支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士团远征魔物部落,打算一举夺回失去的城邦,其中就包括现在的卡莱德斯。

  当时占领了卡莱德斯的,正是现在和王国建交的哥布林帝国。说起来也奇妙,经历过那种事情,哥布林和人类竟然还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

  总之,五支骑士团都奔赴了各自的目标,而第二骑士团就是负责对哥布林进行攻击的那支。

  他们抵达卡莱德斯城外,在术式消耗后对哥布林守军发起了冲锋。

  然而卡莱德斯城的守备出乎意料的薄弱,骑士团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卡莱德斯。

  其实当时指挥官只要耐心一点,肯定会发现异常——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哥布林军队从城外的森林出现,攻守易位,被切断补给线的骑士团勉强冲出包围,最后全部战死在了城外。

  “这都是指挥官的误判哪。”

  “总计八百骑士和三千二百名随从,全部牺牲。”

  柯里昂轻声说着,“但我依旧认为,那名英勇的骑士长,无论是他的当时惊人的天赋还是传奇一般的历史,都是他荣耀上的一颗宝石......他的尸骸虽然没有被找到,但我坚信他是光荣牺牲了。”

  “你很喜欢这个骑士长?”老板娘听得入神。

  “是啊,我从小的时候就一直仰慕他了——高大,勇猛,坚强,哪怕陷入包围也没有投降,而是带着骑士团冲锋一次又一次,直到全部倒下。有了骑士团的冲锋,哥布林王国元气大伤,后续增援部队就收复了卡莱德斯。”

  说起自己的偶像,柯里昂的眼中神采飞扬。

  “我永远记得他的名字!荣誉的化身——洛蒂亚-塞尔维斯......要是他还活着那该多好,当年最天才的剑士哪......咦?”

  柯里昂惊讶地转头,发现身侧的洛蒂亚正死死握着酒杯,泪水一滴滴地落在地板上。

  “唉,小姐,突然发现你和他同名呢,不过当时他的名字如雷贯耳,很多家长都把孩子的名字改了......说起来洛蒂亚骑士长还是还活着,也和你差不多年纪了吧。”

  “不用憧憬他了。”女人把兜帽戴上,深深地看了柯里昂一眼。

  “欸?”

  柯里昂有点发愣,看着女人缓缓离去的背影。

  有些佝偻,有些畏缩。

  在她推开门的那个瞬间,他看到她的脖子上有个小小的短剑吊坠被风吹了起来。

  “因为洛蒂亚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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