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苗家的物语(上卷)
序:一个杀人犯的告白
——平成三十一年
三年前西历情人节当天,也就是二零一九年二月十四日,平成时代最后的冬天。我在与枯野相彦热吻过后,拨动了扳机。我对准他的左胸,射出了那枚我的祖父——捡来的病夫锦苗裕和留下的子弹。
自此之后,我——说不来中文的锦苗花夕,成了杀人犯。
除此以外,本人锦苗花夕没有任何值得可说的新故事。我是祖父的不肖孙女,真的,我为此羞愧得几乎想要以死谢罪。
但是我还活着。
没有进入铁网之内,也没有被剥离自由。
我仍坐在宅邸深处,喝着昂贵的咖啡,盯着那块方形荧幕内的世界,使唤着与我年纪相仿的仆从。没有人来惩戒我。
三年以来,没有一个人来宣判我的罪行。
因此,我打算把这一切记录下来。我终日不愁吃喝,无所事事,有大把的时间容我消磨。就像企鹅有时候会出现在所罗门群岛,举着那束纯黄的摩西月季,我总得做些什么事。
于是,让我先讲讲自己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要从那枚子弹被发射的十年前,二零零九年四月八日说起。

第一章:最后的神话之年
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尼采
十岁和母亲死别的那年,我进入了越后地区一所由西洋人出资投建的教会学校。学校位于新潟市郊区沿海的一座叫作稻蕙的小镇里,这儿据说古时候是粮食之神——大气津比卖命的直辖领地,也是惠比寿和姑获鸟这样妖怪传说的发源地。稻蕙人长相偏黑一些,和关东人样貌的差别不言自明。当然,我要说的不是这一点,是这里跟距离很近的关西也不太一样,倒是跟中国人有几分相似。之前我从网上查到了资料,根据学者推测,有部分中国山东人为躲避商王朝末期的战乱跨过东海来到稻蕙,也把大陆的农作物种植技术带到这片土地。
小时候我很开心地把这一点告诉祖父,他说或许大气津比卖神的原型就是传播农业技术的中国人。然后又忽然问起我小学时候的事,我跟他讲了几件我印象较深又无关紧要的记忆,大多都是自己或是其他同学做的蠢事,他便笑得很开心回里屋去了。然而现在,我却要不带个人喜好偏差地讲述那段时间的记忆了。
小学四年级,我被选中成了班上的图书管理员。这起事件背后不存在任何暗箱操作,只是我的运气不算特别好,抽中了那枚用红色中性笔写有汉字“中”的纸条。提出这种抽签办法,并一手承办和写下汉字的人,是不论那时还是十年后,都担任班长的小泉英治。日后他和他的发小枯野相彦还有我锦苗花夕,将会是形影不离的三人。
如果按英治的话来说,他起初认为我是难以接近的大小姐,也被父母责令过少与我接触。我住在离稻蕙镇大约有二十公里外的半山腰上,锦苗家的老宅邸就位于那儿,掩藏在一片到了秋天就会变成金黄色的银杏树林里,这是班上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上课的时候我都要早早起来,洗漱好然后坐一个多小时左右的车才能到学校。
锦苗家掌管着新潟县和周遭一些城市的农业协会,某种程度上来说,新潟县的农民都是锦苗股份有限公司的雇员。我是锦苗家本家的嫡长女。虽然我的哥哥锦苗嗣宫在那时已经进入公司工作,现在也已经实际掌控了公司,但我仍然有权继承。从小我跟哥哥分居两地,他住在新潟市,我住在东京,我们两个几乎一年才只见一次面。祖父死后,我跟哥哥的关系才慢慢变得亲密了起来。他每个月都会来一次,然后开车带我到新潟逛上一圈,我们不买什么东西,就只是在新潟的路上四处乱跑,直到天色将晚才驶回家里。现在这也是我身为neet族每月几乎唯一的外出。
因为我是班委,所以跟英治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班主任要求每周五下午开完班会后,班委还要再开一个班委的总结会议,老师并不会参加。小学生根本没有分配任务、听取报告的意愿,所以这个班委会议完全变成了班委间的聚会。就这样我与英治熟稔了。
我瞒着祖父和父亲,偷偷跟司机说了一个学校附近的房子,让他以后在哪儿等我就好了。他答应了我,一直没有告诉其他人,至今我偶尔需要出门的时候都还要仰赖他的方向盘。
于是明德义塾高中附属小学傍晚的路上,少了两个人肩并肩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三个人打打闹闹的身影。
我最先要说的是,大约在我成为图书管理员后的两个月,即将入夏的六月份里,我们三人的一段并没有什么意义的对话。
在回家的路上,相彦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凑到柏油路边弯下腰,似乎看到了什么。我同英治也跟了上去。
那里有一丛开得很鲜艳的黄色花朵,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雅的清香。我马上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品种的花,这并不意味着我对花的种类很了解,事实上我在这方面可以用中文成语“目不识丁”来描述。我知道种类没有别的原因,是祖父告诉我的。
这种花属于蔷薇科,月季的一种,跟玫瑰的样貌有些相似。花朵的叶片很大,绽开的方向是由内向外,初夏的时候香味清新甜淡,到了盛夏就会变得格外浓厚。在锡安的边缘地带,也就是距离以色列犹太山地向北走约摸十公里沿海的地方,犹太人中倾向外邦的族群所失传的古籍《神律》中,记载了摩西出使埃及那会儿,向法老王展现的神之权能便是变出了这朵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黄色月季,如今黄色品种的月季也极为罕见。故此,这花的名字便叫做——摩西月季。
呀,跑题了,回头继续说说枯野相彦吧。他表现了男生对花朵并不具备的好奇心,仿佛是在宣告自己性别并不是男性似的。英治老说他有点娘娘腔,事实也大差不差,在体育课的时候男生们都在玩动作较为激烈的游戏,冲、撞、磕、碰,相彦对此完全不感冒,并不喜欢跟他们一起。于是,他便总是被选中当做裁判员。说起来,我有时也会充当裁判员。
他对摩西月季细细观察,盯着在那团黄色中央绽开的淡紫红色花蕊。
“欸,这是什么花?”
“笨蛋,谁会知道这些啊。”英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快走啦。”
“这是摩西月季,是月季里面很罕见的品种喔。”我说。
“这样啊。”相彦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锦苗同学懂得真多呢。”
“并不是懂得多,只是恰好知道而已。”我耸耸肩。
“人家是图书管理员,看的书很多,自然懂得多啦。哪像你老是喜欢发呆。”
英治的说法存在决定性的误区,我那时看的大多都是不存在知识营养的童话书,我也不是很爱看书的人,只是闲下来无事可做而已。升入中学后,我只读了几本讲解日本历史的书,也是我历史课不听讲的补习。相反,相彦才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书虫,沉沦在那片铅字的海洋中。我有时会怀疑他离开了印刷品到底还能不能以正常的姿态活着。
“我也没有一直发呆啊。”
“你有,每次上数学课的时候你就喜欢发呆,锦苗就喜欢看书。”
“哇,这种事小泉你别说出来啊。”我拍了下英治的手臂。
“是,锦苗大小姐。”英治打趣说着,然后拽起相彦的手臂把他拉开了那丛摩西月季,“快点走啦,时间要到了,锦苗大小姐要回家咯。”
“这很没有礼貌。”我有些生气。
我们三人重新走在被夕阳染成淡红色的柏油路。
“老泉你弄得锦苗好像很不开心。”
“我觉得她并没有不高兴啊。”
“那肯定是你的错觉,要对女孩子更温柔一点。”
“我对你这个娘炮都已经足够温柔了,早就没有剩下的给女孩子了。”
“我没有不高兴啦。”我说。
“你看,锦苗大小姐都这么说,你还想什么。”
相彦闭上了嘴巴,不发一言。
回到家,在晚饭上我把摩西月季的事告诉了祖父,他听了很开心,说自己也很久没有见过这种月季了。听了我的描述,祖父那双掩埋在皱纹中的眼睛露了出来,我看到那瞳孔里乌黑的眸子,想起了祖父被稻蕙的人称作“千里眼老人”,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个说法说不定确有其事。
第二天是礼拜六,我没有去学校,等到下周,坐在车上百无聊赖贴着窗户的我发现路边那丛摩西月季不见了。
我到学校向相彦问起了这件事,他说不是他摘走了,英治也为他作证,双休日他们两个住在一起,都宅在家里玩最新款的电视机游戏《勇者斗恶龙》。
“那是什么?”我问。
“锦苗大小姐不知道吗?就是在电视机上玩的电动啊,用手柄玩的。”
说着,英治伸出双手,弯着四只手指,摆出了我看不太懂,感觉很奇怪的动作。
“就像是这样玩的游戏。”
“完全不知道。”我摇摇头。
自小,我就在深闺里跟祖父玩些扑克牌或是其他简单的游戏,我有时候也能赢,但输的记忆更多。玩腻了我就听祖父讲故事,他喜欢讲稻蕙当地的传说,还有他早年未入赘锦苗家前的故事,是一段被染上神话气息的回忆。这让我知道了很多,以及我身上流淌的血液里混有中国人的基因这一事实。
“下次带给我看看咯。”
“好啊,锦苗大小姐会着迷的,别变成「电玩脑」哦。”
“啊,嗯……”我说,“「电玩脑」又是什么?”
“这个嘛。就是脑袋变成跟电玩里面怪物一样暴力,把我们当做升级素材呢。女生不会得啦,听说就男生会得。”
“女生不会嘛……好奇怪。”我小声说。
“就是那个嘛,以前不是有喜欢玩街机游戏的人,在学校里看别人不顺眼,就把他打死了的新闻吗?好像去年我还听到那个新闻耶,电视台的教授也说发生这种恶性事件的根源就是电玩脑之类的话,还警告我们小孩子不要玩电玩。这可害惨了我,妈妈也看了这个节目,所以我去年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玩……进度都落下很多了,相彦那家伙都高我很多等级了。唉……不过我马上就要追回来了,对吧!”
英治把站在旁边的相彦拉过来,一只手绕过他的脖子环抱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你追不上我的!”相彦难得表现出了竞争意识。
“哼,你死活不承认,明明就差几级了。”
“老泉你刚刚还说电玩脑,你玩得这么凶难道就不怕自己变成电玩脑吗?”
“不会啦不会啦,那不过就是电视里教授乱讲的而已。他肯定是收了电视台的钱才这样说的。”
“你就是爱狡辩,刚刚还跟锦苗说不要变成电玩脑。”
“我没有!那种骗人的东西谁会信啊!”英治的嗓门变大了。
“你现在就是电玩脑的表现。”
“少胡说……”
还没等英治说完,我开口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争吵。
“二位——!”
“有有……有!”他们两个人异口同声。
英治在吵架的时候脸涨得通红,他真的挺生气。相彦倒是没什么变化,不过听到我说话后也低下了头。即使他们关系很好,但有时候他们也因这种无所谓地吵起来。他们两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我身上,这样的情形发生过很多次,我早就习惯了不会感觉尴尬。在往后的中学时代和高中时代,我总是站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直到八年后我升入了短期大学。
“周末来我家玩吗?顺便让我看看什么是电玩咯。”我冲他们露出了笑容。
向他们发出邀请的人,是来自天界的公主,她向下面的人呈上谏涵,拉低自己的身份。现在,天界那抹被纯白永恒覆盖的大门向两个下面的人打开。
于是,锦苗宅邸相隔多年,又一次出现了外家人。
在回来的路上,我看了好一会稻蕙的海边,又看向相彦,他遥望着那片泛着红光,不停拍打出浪花的海洋。在那遥远的边缘,大海与天空的交界处,也就是所谓的天际线,有一团浓厚的白色夏季积雨云。
祖父说,很久以前,锦苗家就在这隶属于西海道的山脚下的村庄扎了根,时间久远到连家里人都无从考证。他打趣着说那时这附近还叫高天原。还有一种说法就是,稻蕙镇最初就是锦苗家的先祖开垦山地,布下方格农田才形成的。大概是这样吧,锦苗家的先祖从中国漂洋渡海,来到这片狭小岛国的沿海土地,然后他们在一条注入大海的河流旁种下稻田,传播先进的农业技术,繁衍后代。
所谓石碾,在尚未形成平片假名的日本据说是用“压碎稻谷”这样简单直接的意思代指的。直到黑船事件幕府向外国开放港口,稻蕙镇才逐渐放弃了使用石碾当做农作物加工工具。明治维新,大正改革,随后这个国家踏上了某种程度算是命运的道路。那时锦苗家的女主人是锦苗万叶常挂在嘴边的便是:“这个国家怪异得很,野蛮、不敬神,注定毁灭。”
我祖父说她身形肥硕,雍龙华贵。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小裕和怎么也没有猜到这个胖女人主宰了那栋锦苗宅邸的大大小小,他当时觉得,果然山上的那道纯白门宇背后是隔断苦痛的天界。
古时候锦苗家是稻蕙的最高处,那时稻蕙还傍山而居,从半山腰直指山底的一条公路是稻蕙的主干,人们沿着这条路在两旁建起房子。大路右边有四十五户,左边有三十五户,整齐划一地排列着。越往下身份越低,外地人和奴隶几乎只能住在山底。往上,先是普通的农民,然后是稻蕙老是穿着青袍的郎中,随后是跟郎中着衣完全不同的洋医。再往高的地方走,便是稻蕙地主们的房子,自此以后便很少有人会踏足,在那路的尽头,就是被西洋大门所隔断的锦苗大宅。
那座大宅半掩于青绿的树木土壤间,仿佛被巨人的手轻轻按进山里似的,大宅略微倾斜,沉沉地矗立着。原本稻蕙就是这样,直到被拖拉机的生产国投下的那颗看起来稍显肥硕的绿色炸弹波及。但在那阵冲击波中唯一幸存的建筑就在白门之内的世界。
我祖父,捡来的病夫裕和就在这件事的一个月前,已与我的祖母锦苗玲子成婚,有了属于他的姓氏——锦苗。
另外值得提及的一点就是,稻蕙的土地仍然适宜种植,留着奇怪胡子的学者们对这样的结果大为意外。
虽然稍稍有些跑题,但请容许我讲些无关紧要的事,英治说我脑袋无可争议得很好,不过向来自由散漫,所以才考上短期大学,我对此结论没有半点意见。
那么,就让我的故事继续下去吧。
就我不甚准确的记忆来说,从小学四年级临近暑假算起,到下一个学期开始为止,对我有重要涵义的事件有四起。
第一起事件发生在英治和相彦到锦苗宅邸做客之后。
他们两人踏出那扇白色大门,大概又过了五天,有一只黑猫爬上了我房间里的书桌。
猫蜷缩着,黑色的尾巴也压在腹部,因为它是睡觉,我也没办法看清眼睛。早上我出门似乎忘记关窗户了,所以才从一楼的阳台沿着水管爬了上来吧,我站在窗前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以前也有过鸟飞进来的时候,过上一会自己就会飞出去的。
我坐在椅子上,用左手撑着脸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猫咪。它的身体上下起伏均匀,我想应该睡得很香。我并不是没有看过猫睡觉的样子,但距离这么近却是第一次。
我想起看过的童话书里面有一篇是猫咪侦探社,《银河铁道之夜》的作者也是他。宫泽贤治写了几只猫来调查一只老鼠的故事,我当时看得并不是很喜欢,单纯读完后就翻起下一页了。不过书后面的评价里有教授说这是一篇妙趣横生的童话。
于是我开始想如果这只猫会讲话,它会跟我说什么,一觉醒来眼前就是完全没见过的人,它又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是大声惊呼还是相当自来熟地把这不当别人家。很快我就跟猫先生成了好朋友。又过了不久,我就更进一步想这只黑猫如果幻为人形会长什么样,皮肤会像非洲人那般黝黑吗?还是跟我一样?头上会有毛茸茸的耳朵吗?
想着想着,那只猫总算是醒了。我听说猫的睡眠很浅,只是一两个小时,虽然我没有确认时间,但我觉得它真的睡了很久。
然后,它就转过身子跟我面对面坐着,毫不在意我的样子,又埋下头伸出舌头舔起了脚。
“我呀,活过一百万次呢。”冷不丁的,猫先生忽然说。
“誒?!”
“用不着这么大的反应吧,都活了一百万次,人类的语言怎么样也学会了。”
“这……这样啊。”我点点头,思考着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学会说日语的可能性。
“事先声明,我并不想当家猫,你能想象家猫的人生吗?”
我又摇摇头。想象不了,家猫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除了吃饭似乎也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了。真是无忧无虑的一生。我忽然羡慕起家猫来,或许我是想成为一只家猫也说不定。只用卖卖萌就足矣安然度日。从与母亲死别后我就追求着这样的生活,虽然令人遗憾,但我想我的日常像这样就好了,我便是如此容易满足的家伙。
就像所有的一切都结束那般,我所渴望的仅仅如此。
“尽管我不太能想象的样子……但我好像能肯定,我跟猫先生完全相反的人呢。”
“是猫的话就不算是人。”
“哦……可不是猫先生自己先说人生的吗?”我歪着头问。
“那看来是我口误了,对不起。现在更正一下,是猫生。”
“好奇怪的说法。”
猫先生露出了看起来似乎很痛苦的表情说:
“我觉得你跟我本质上没有区别。”
它停下舔自己的左脚,朝我这边走了几步,站在书桌的边缘自顾自说着“我想坐在你腿上”一边跳了下来。
还真是自作主张,我想。
“还是这里比较舒服啊,很暖和。”猫先生坐在我大腿上,缩成一团,隔着层学校黑色的制服裙,也能感受到它的体温。
或许就跟我能感受到它的一样吧,它也能感受到我的吧。就像是曾经有个中国来的食客常说的“抱团取暖”。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它问。
“锦苗花夕。”
“不错的名字,蛮好听的。”
“嗯,谢谢。是妈妈取的,妈妈是个漫画家哦。”
“漫画家……原来如此。你有个很了不起的母亲呀。”
然后,我们两个之间陷入了沉默。
“……呃,那个,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我提醒着。
“啊,看我这记性,猫果然不擅长记东西啊。我刚刚想说——我无法爱上别人。”
“无法……爱上别人?”
“是的,小花夕你没有听错。”
它伸了个懒腰,马上又回复蜷缩的样子,看起来它很中意这个姿势。
“所以我才不愿意当家猫啊,对主人倾注爱意什么的,我可无法做到。既然没办法那还是别跟家猫这个身份扯上关系。”
“这样啊。”
“至于原因嘛,或许我从头到尾就是自私自利的人而已,我……”
“——是猫。”我纠正。
“……小花夕格外认真呢,我不太擅长人类的语言啦,毕竟我是猫,你可不要太较真。而且,你看,小说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我不太看小说。”
“书总读过吧?就是这么一回事,很简单。”
我想了想,点点头。书的话我肯定是读过的。
“刚刚说哪了……?”
“自私自利的猫。”我说。
“啊,或许我从头到尾就是自私自利的猫而已,我也不太清楚,如果能认识自己就太好了,不过这样的话古希腊的伟大哲人也不用烦恼了吧。”
“那个哲人是谁?我好像听老师提起过。”
“苏格拉底。”
“我记得好像是跟神有关系的东西吧。”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所知的就是苏格拉底说过这句话。”
“那好吧,我挺想知道的。”我有些遗憾。
“知道这些有什么意义吗?”它问。
“没什么意义,就是单纯想知道而已。或许……是知道了之后才会令人遗憾吧,不过不知道也会遗憾呢。”
“哈哈哈,小花夕你可真有趣。”它大笑了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猫的笑。
“不过,你真是个不错的家伙,我喜欢坦率的人唷。不过,在猫面前还不坦率的人,到哪都找不到啦。”
“爷爷讲的传说里好像有一个人欺骗了狸猫。”
“原来狸猫那种狡猾的生物也能被骗啊。然后呢?那个故事的结局呢?”
“那个人妻离子散,是狸猫干的。”我答。
“对吧,欺骗猫最后就是落得悲剧,即使是狸猫。”
“原来如此。”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毛茸茸的很舒服,它也没有反抗的样子,似乎还有一点乐在其中。
“话题又跑开了。所以,小花夕,你知道我现在的目的吗?”
“不知道。”
“还真是坦率啊。”
“这不是你刚刚说的吗?如你所言咯。”我诧异地说。
“也是。活了一百万次的我,天天都在思考,到底是为什么我无法爱上别人。”
说到这里,它突然停了下来,我不喜欢这种被吊着胃口的感觉。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想,或许我不是真的无法爱上别人,只是不敢去做,所以我这一生想当一只家猫。付诸实践,大概就像是这样吧。”
“很不错的想法呢。”
“所以,小花夕想当我的主人豢养我吗?”
“那倒也没什么问题。可以啦。”锦苗家没有养过宠物,我不太清楚有没有不许养的规矩,但我想这种无聊的规矩应该也不会有,实在不行我就去说服祖父。
“帮我取个名字吧,在我一百万次的猫生里,有过不少名字,但现在这一生没有。”
“你喜欢什么样的名字呢?”我问。
“简单一点的吧。我听说贱名字好养活。”
我想了一会,笑着跟它说:“那就叫小咪吧。”
“这可还真是简单啊。嘛,也不错,那么别了,我的主人,锦苗花夕。”它模仿者电视里动画片经常出现的老管家的腔调说着。真是奇怪的猫。
话音刚落,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感觉,眼前是一片黑暗,抬起头才发现原来是我睡着了。
然后小咪正坐在我眼前,一只脚放在我的手上,冲我叫了声“喵~”。
之后祖父告诉我,养猫是可以的,不过要求我好好照料它。我又跟他说了梦里发生的事,以及我很好奇小咪到底还会不会说话。祖父笑了笑,我看着他那明闪闪的双眸,忽然意识到,小咪再说话是不可能的了,毕竟,它是家猫嘛。
从此以后,锦苗家新添了一员——锦苗小咪。
第二起事件发生在临近暑假的时候,那时我正忙着复习。我的成绩不算很好,只是中等的水平,加上最近几个星期有些成迷《勇者斗恶龙》,所以通过期末考试得靠临时抱佛脚了。即使是那样紧张的日子,我也没有燃起多少斗志。也是那几天,不久前还身处东京的苏淮出现在宅子的大厅。这一次,他仍然是充当着“食客”的身份。
苏淮是母亲的旧友,据母亲说在上初中的时候苏淮就以交换生的身份转来到了她班上。母亲那时偶尔会缩在东京高层的电梯房里面,画一整天漫画。她构想不出有趣的情节,文字也相当枯燥无味,尽管有着富有灵性、极具变化的画工,但在漫画这一领域仍然过得相当艰难。她的粉丝部落格里的人也经常劝谏母亲转头画艺术画,但母亲那样的性格是不可能答应这件事。再怎么说,母亲对“最强”这个称号过于痴迷,但她并不讨厌与他人共享这样的荣誉,于是——几年后,名为“群青色的消失”的组合在漫画界一举成名。而与母亲一同编织情节、书写故事,描绘母亲眼中世界的人就是苏淮。
母亲死前我接触最多的男人,也是他。
我走以后,苏淮如往常那样住着,母亲的遗言也是如此。即使锦苗家所有人都厌恶母亲,但死者为大,对于这最后的请求也表示了默许。再说,祖父的意思也是如此。不过交换条件就是我——锦苗花夕从东京搬出来,回到稻蕙镇的老宅。
我未曾预料到,还能与苏淮再次相遇。就我而言,能跟他再相见当然很开心,可是终归他是外人,我更担心他在这座宅邸里过得不好。母亲死后我再也没有跟他联系,对他的近况一概不知。还有一点就是,他来这里我觉得也太浪费了,这样我回来的意义不就消失了,我可不想吃这种亏,认这种输。当想到这点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果然,我是锦苗加代的女儿,跟她一样有神经质。
那天我从学校回来,推开大门就看他坐在大堂里的沙发上。他摊开一本厚重的书,身子的一边倚着沙发的边缘认真读着。仍然是戴着那副黑色方形框架,跟几个月前好像完全没有变化。我站在门口望着他,途中女仆好几次想跟我打招呼,我示意她们不要做声,但是他依然埋头读那本书,直到我用皮鞋故意踏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他才抬起头看向我。
“小花。”
他“啪”的一声把书合上,收在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好像没有长高的样子。”
“才几个月没见吧?哪会那么快会长高的。”我嘟起了嘴。
“小孩子身高变化很大啦,特别是小花你现在的年纪哦。而且现在孩子的营养很好啊,一不留神可能就变成大人了。”
“唉,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可没有长高。”
“所以说,多吃点饭吧,小花你的胃口很小,吃得也少,这样是长不高的。”
“我本来胃就小,吃不了多少。”
他露出头疼的表情,手指也不停敲着厚书的黄色硬皮外壳,声音很像我用皮鞋故意踩出来的。我盯着他用发胶做出的油光发亮的大背头,又看了眼他那张扁平的脸,跟稻蕙的人长相似乎没有区别,但是嘴唇要更红一点,还有就是眸子有些尖锐细长。我觉得他相貌不差,勉强也算得上英俊,但是感觉好像缺少了男人的一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方面异常敏感。所以我忽然开始比较起他跟相彦的脸,但除了扁脸外怎么样也找不出共通点,可又总觉得里头似乎有些什么是一样的。
“是不是有胃病啊?”
“学校的入学体检可是通过了唷。”我双手抱胸说。
“嗯,也对。小花,带我去你爷爷那吧。”
他原来还没有见过祖父啊,我还以为他已经见过了。祖父的房间在三楼,不过他以前是住在我的房间里,我搬过来他就把那个房间空了出来自己爬上了三楼。路过二楼的时候我看到正在走廊上舔着身体的小咪,它很专心,但还是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扭回头转了回去。我很想跟它一起玩,摸摸它的肚子,或是摸摸耳朵之类的。
“那是谁养的猫?”在二层半的台阶上,他问。
“我养的。”
“啊,加代以前也养过猫,也是一只黑猫。”
“妈妈也养过猫?”我完全不知道。
“在小花你没有出生前哦,记得是初中的时候吧,名字好像是小直。”
“好土的名字。妈妈还是不擅长取名啊。”
“那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小咪。”
我们迈上了三楼,向左转一直朝着走廊的尽头,那里是祖父的房间。
“这不是更土嘛。”他笑了起来。
“是这只猫自己说要简单一点的名字啦,我也想取一个很好听的呀。”
“这样啊,小花你要好好养哦。”
“知道啦。”我在窗户左边的房门口停下了脚步,“苏淮叔,到了。”
我没有敲门,直接伸手转开了门把手,打开门看到祖父正坐在椅子上晒太阳。他闭着眼睛,看上去似乎睡着了。
“爷爷,苏淮叔来了。”我走到椅子旁边,轻轻摇了摇祖父的胳膊。
祖父马上就醒了,他向来睡眠都很浅。
“来了吗?”他看向站在我旁边的苏淮叔,“来的好!果然还是个男人,加代那孩子看上的人也不全是错的。花夕。”
“怎么了?”我说。
“你先出去吧,回房间用功,去,去!不是马上期末考试吗?”
“嗯,好吧。”我点点头。
我对苏淮叔想跟祖父讲什么完全没有兴趣,我更想到房间里玩电动,陪小咪玩那也不差。
从祖父房间出来,下楼的时候我遇到了两个女仆。她们手里都拿着苹果,两个人边咬着苹果边有说有笑地上楼。我跟她们说有没有看到小咪,一个把头发染成金色的女仆告诉我好像是在一楼沙发上。然而当我到了苏淮叔曾经坐过的沙发,也没有看见小咪。后来我在宅子里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问了好几个女仆她们都说没有印象,有一个女仆跟我说是不是溜出去玩了,另一个也说,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它这十几天都没有出去过,也许就是跑出去了吧。
我点了点头,回二楼的房间里打开了电视,主持人正讲述着即将到来的夏季高温,说起来今年的梅雨季节也格外短暂,又切换了下一条新闻,似乎中国国家航空局重现NASA当年的阿波罗计划,那个国家的主席为这次计划取了个传说的名字——嫦娥。不过我不在意这些,立刻使用遥控器切换了电视的接入模式,打开了电子游戏《勇者斗恶龙》。
直到女仆把我叫下楼我都待在房间里,在那屏幕里面,我让角色等级提升,加强装备,解决NPC的烦恼,学习了新的技能。我觉得这个过程很有趣,至少我所做的真真切切留下痕迹的事。等到我在大厅的时候,发现小咪坐在瓷瓶边缘,它看见我后从上面跳了下来,又朝着别的地方跑去了。我叹了口气,然后走到跟我来的时候保持一模一样姿势的苏淮叔旁。
“欸,苏淮叔。”
他抬起头,露出笑容看着我。
“是小花啊。”
“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他老人家允许我住在这里了哦。我在稻蕙政府找了份文职,以后上学我们可以一起去了。”
“嗯……好吧。”
“小花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交到朋友了吗?”
“有哦,我有好几个朋友呢。上次还来家里玩了。”我说。
“那就好,有的孩子即使之前很活泼,朋友很多,但转校后就交不到了,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成了孤僻的人。”
“苏淮叔你也是转校生吧。”我感到些许困惑。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感受很深啊,如果不是加代,我可能还是躲在角落里的阴暗者吧。”
苏淮叔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加代那个时候啊,还是个不良呢,老是给老师惹麻烦,还跟他吵架。弄得老师可是非常头疼。她统帅着学校里所有的不良女,穿着长裙水手服,你知道吗?就是把西服短裙特意改成关西襟的样子,拉长裙子的长度,可威风了。加代根本不会怕男生,一个人能还能跟三个男生单挑呢。”
“妈妈这么厉害吗?”
虽然我听说过妈妈之似乎是不良,但我并不知道详情。妈妈对过去的事也很少提及,不像祖父他最喜欢跟我讲这些,尽管有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也早就意识模糊,他也很少会发现。
“是啊,加代可不是什么文弱女人,有时候都会怀疑,她到底想干些。高中二年级,她突然解散了不良团体,跟我说,喂,中国人,来当我专属的脚本师吧,我看你小说写得挺好,我就缺你这样的人,我们合作肯定是天下第一。我根本搞不懂这个不良头头的想法,也完全不敢拒绝,我可打不过她,只好就那样答应了咯。结果她从此以后就把我当黑奴那样压榨,有一次我一天写了十多万字的稿子,那个时候,毫不夸张地说,我认为可能马上就要死了,现在我还活着大抵只能用奇迹这个词来解释吧。”
听到这些事,我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好像是在听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人的故事,根本不可能是母亲的。我印象里母亲很温柔,她从来没有打过我,也不会对我吐露恶言,她到底是怎么才会变成那个样子?很多亲戚都说果然有了孩子就成熟了,我打从心底觉得不是这样,我认为母亲本来就很温柔,她一直是这样。我能确定的是,母亲爱着很多人,我啊,父亲啊,苏淮叔啊,祖父啊,甚至就连眼下在锦苗宅邸走来走去、忙忙碌碌的女仆,她都深深地爱着。
过去,我在东京上学,放学后我就能在学校门口找到母亲的身影。她画画的时候很专心,稍微有点声音打搅她都可能会让她停下来,她花的时间向来也很久。外人虽然评价母亲是天才,但事实并非如此,她不过是非常努力,母亲为了保持漫画质量几乎每天都在熬夜。
把我从学校接出来,母亲还会带我到千代田附近的超级市场或是公园,在公园,我经常跟两个人一起玩,一个叫佐仓有栖,另一个叫北村洲识,他们都是就读昌平小学,我则是在两条街外的樱荫附属小学。
我跟苏淮叔说我饿了,他说也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间。我们绕到大厅后面的餐厅,祖父已经坐在里面了。锦苗家上上下下所有人,包括锦苗小咪,吃饭的地方都是这里。围着一个长长的方形桌子,我、祖父、苏淮叔,还有家里的佣人,到了晚上六点后,将享受的是纯白之门背后,天界的晚宴。
直到在冬日的煦阳下,在那个三楼的摇椅上,祖父离开人世,都一直如此。
第三起事件发生在七月下旬,我已经放了暑假,有时候会跟英治和相彦约好到稻蕙镇上玩。他们带我走遍了很多我以前都没到过的地方,二战时期建造的,现在已经不再使用的机械车间,据说是古时候神明所建的木质拱桥,布满碎石头的海边,还有不少被青绿色掩盖,藏在锦苗宅邸附近长满爬山虎的废弃房屋。
英治把这个叫作探险,相彦则坚称只是带我观光而已。他们为这件事还吵了一架,当然十几分钟后又和好如初了。每次他们吵架说绝交又会马上和好,这个时候我都会躲在他们后边偷笑。
如果说稻田的经典形容词是金黄色,我大抵不会有所异议。可是我眼里那片根本不是金黄,只能算上是黯淡的芥末黄色又是什么呢?难道我要将其否定,然后视若不见吗?
我能准确说出那一天具体的日子,我很少会写日记,但是那天我写了。
从抽屉里翻出的记事本里面,本来就没有几篇日记。我找到想要的页数,文字最后的落款是——二零零九年七月二十八日。
我来到稻蕙镇已经过了三个月又二十天。
稻蕙镇如其名所示,主要农作物是稻谷。于是,在颗粒干瘪的稻田里,我穿着一袭很朴素的白色连衣裙,戴着顶与稻田相比更突显浅色鲜艳的亮黄色帽子,缓缓地跟在相彦和英治的身后。
“上次下雨是在什么时候?”英治问,他没有转过头。
我小心踏过已经彻底失去水分的田地,这些龟裂的泥土地让我走得很艰难。
“好像是六月初吧,梅雨季节那会儿。”
“锦苗大小姐记得吗?”他又问。
“不记得。”我说。
“这田里已经完全没有水了。螺丝也死掉了,水太少了。”
偶尔,脚心会有被某个凸起物顶起的感觉,我原先以为是石头,英治说起螺丝我才留意到似乎并非如此。仔细看了看脚下的路,果然,我踩中的都是干死的螺丝。
“天气好热。”我一边说着,一边擦掉额头冒出的汗。
可能是我走得太慢,我跟英治他们两个人的距离拉开很多,他们发现我被甩在后边就折返了回来。干燥的风拂过稻田,稻谷碰撞的声,干枯秸秆的吱呀声,还有随着风而来的燥热都让我很不舒服。
“受得住吗,大小姐?”英治用很温柔的语气问我。
“我也快受不住了,实在是很热。”
“相彦你个男生可别像锦苗大小姐娇贵。”
“老泉,你自己不是也快顶不住了。”
“少胡说。这才哪到哪?”英治逞强地说。
“那你就一直留在这里晒太阳吧!”相彦说,“锦苗,我们先走吧,别理这个傻子。”
我叹了口气,看着英治那张不服输的脸:“别逞强了,待会中暑了可不好。快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吧。”
他仍然不为所动,我跟相彦一起向前走了几步,我转过头看到英治还待在那里不动,这家伙这个时候还争强好胜什么啊。
正当我想冲着他喊,让他快点跟上的时候,相彦从我肩膀走过,他拉起英治的手腕,把他朝着这边拖。当然,以他的力气很难拉动比他要重十五斤的英治,不过他怎么样也不肯放手。这样的僵持的状况持续了约摸一分钟,很快英治就向相彦投降了。
穿过稻田,在冒着热气的柏油马路的对面有一颗很大的樟树,我们就在那树荫里坐下来休息。我腰上别着的腰包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保温杯,就算把里面的水都喝完我想大概也不够止渴。不过我还是把水分给了两个男生一些,他们推脱了好几次才喝了一小口。
我把剩下的水喝完后,遥望着刚刚走来的那片稻田,太阳照在绿色叶片上面,也照在已经枯黄的叶片上面,我看了很久,没有参与进他们两人聊的话题里面,直到英治忽然问我:
“大小姐,这天气为什么这么热啊?你一定知道吧?”
“嗯……可能是因为全球气候变暖吧。”我想起了在电视里那些专家教授们经常说的词,“我也不太清楚。”
“那是什么?”他又问。
“就是……让南极啊北极啊冰川融化的原因。好像是因为臭氧层破裂。”
“南极不是很冷吗?那里的冰也会融化啊。臭氧层又是什么?”
我皱了皱眉,答不出来。我只听说过臭氧层这个词,却根本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老泉你一下问锦苗这么多人家也很累的。”相彦替我说了句话。
“嗯,也是哦,那下次再问吧。”英治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全球气候变暖是什么,那个臭氧层又是什么,但是今年真的很热啊,比以前都要热,我爸爸也这样说。”
“我爸爸妈妈也是。”相彦符合着。
“嗯,爷爷也说了。”
“那就是真的呀,千里眼老人都这样说了!不会有假啦。今年就是最热的一年。”英治得出这个结论好像很高兴。
过了有一个小时左右,太阳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我想着可能还要再等好久,突然柏油马路上行驶来了一辆电动摩托车。跟我一样戴着帽子,但颜色更深的男人坐在上边。他皮肤黝黑,看上去好像有四十岁。
他看了我好几眼,然后把车停在了树底下。
“哎呀,这不是大小姐嘛。”
“你好。”我站起来跟他打招呼。
“大小姐好。这两个孩子是你同学?”
“嗯,我在一个班上念书。”
他看着坐在我旁边的两个人。
“我叫小泉英治。”
“我叫枯野相彦。”
他们这样自我介绍着。
“啊,是小泉家的孩子没错,这个也是枯野家的,哎呀,都长这么大了。你们出来玩啊?”
“嗯,但是天气太热了,我们担心中暑,就只能待在这里了。”我回答着。
“是这样啊,天照大神也不知道发什么火呢。大小姐这样的天气还是少出来玩,的确要担心中暑啊。”
“谢谢。”
“刚刚我也去把中暑的老人送到了镇医院里,一把年纪了,身体不好还要逞强,稻子死了就死了,命更重要啊。”
“稻子死了很多吗?”我有些好奇。
“可别说了。那是死了好多呀,没死的结出的米也都瘪了,减产是没得跑咯。大小姐,令祖父就没有说什么吗?或是有什么奇怪的动作。”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爷爷最近很喜欢晒太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愧是千里眼老人啊,如果早点知道就好了。”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感觉很奇怪。
“原来那不是假的啊,我还以为是谣言呢。”英治也说着奇怪的话。
“小泉家的孩子啊,千里眼老人可没有半点假。不过要是早点知道,就可以提前应对干旱了吧,也能找政府帮忙,损失肯定没有现在严重。”
“浇水不管用吗?我听说政府好像在用洒水车浇水呀。”我说。
“大小姐呀,你没有下过田当然不知道啊,这太阳太烈了,浇水没用的,能保到苗就不错咯。”
我又看了眼那片枯黄的稻田,想起家里后院养的花也大多枯死了,才意识到或许浇水真的不能解决干旱。
“嗯,或许真的是这样吧。”我点点头,“你们今年收成减少有多少?”
“跟去年比,可能不到四分之一吧……唉,本来村里的年轻人就都跑到东京去了,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救灾呀,不过他们去了也好,也好啊……总不能一直待在这穷乡下,至少在那边有好日子。”
我本来想跟他说东京的生活并不如想象那样美好,但话刚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最终,思考了良久,我这样跟他说:“我回去会把情况跟爷爷说的。”
“哎呀,大小姐你也不用这样为我们着想。你爷爷他老人家不会不管我们的。我还赶着回去呢,要赶紧把稻子收了,再这样晒下去鸡都不吃咯。”
“嗯,再见。”我向他挥手。
“保重,大小姐,别出来玩了,当心中暑啊。”说着他启动发动机走了,
他走后我又坐了下来,盯着那片稻田看了很久,英治想跟我说话来着,但我都没有搭理他,相彦也让他最好不要打搅我。
打在绿色叶片上的阳光,打在枯黄叶片上的阳光。
我想了很多,但最终那些念头还是随着嘴角边露出的笑容流逝。
在东京,有人曾这样跟我说过。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不继续前进就无法传达的事情。
所以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然后向身旁的两人——小泉英治和枯野相彦说:
“回去吧,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做呢。”
那天我回到家,没有倒挂“晴天娃娃”。一个星期后,还是下了几天雨,又过了几天,在布满阴沉沉的云,月色消失的夜里,稻蕙镇的夏日祭开始了,也是第四起事件的序幕。
再言第四起事件发生在夏日祭,但我想讲讲在此之前几个小时,也就是当天下午发生的事。当时我对即将发生一切尚不可知,仍怀着不切实际的天真感情看待整件事,又或许单纯只是小孩的大脑处理逻辑方面的区域发育还未完全,无法像侦探那样通过零碎的信息建立联系、拼凑成整条线路。怎么样都好,总之,祖父清理掉后院枯萎的花,种上了那束黄色的摩西月季。
我弯着腰,食指玩弄花朵中央的花蕊。小咪也对这罕见的花很感兴趣,两只脚踩在花盆上面仔细看着。
“摩西月季。”我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带来神迹的花啊,花夕。你妈妈也很喜欢哦。”
“妈妈也喜欢吗?”我扬起头看向眼眸如墨般漆黑的祖父。
“加代跟我提起过,漫画里她也很喜欢画。”苏淮叔说。
好像在漫画边缘的背景里,似乎的确有花的样子。我太沉迷在方格内的情节了,记不清那些在边边角角的细节。
我站直从祖父身后绕过去,走到苏淮的旁边。
“……妈妈还喜欢画什么?”
“没有了,小花。加代喜欢画的东西只有这朵花而已。”
“我的名字里也有‘花’……”
“加代也是难得取了个好名字啊。花夕,你要好好珍惜这个名字呀。”祖父笑着说。
“知道啦,爷爷。我想跟小咪去玩啦。”
“小花,不要玩太晚了,晚上还要参去神社呢。”
“好~”
我很开心,蹦蹦跳跳地把小咪抱起来带到房间里,然后放在怀里,就开始操作着手柄移动着《魔兽世界》里面我创建的人物。那是一个挥舞着法杖,吟唱咒语释放神圣法术的牧师。原本我只能玩无法与他人互动的单人游戏,但几天前苏淮叔安装了叫做“计算机”的东西,跟电视长得完全不一样,还有叫做主机的东西,接着又把电脑主机跟网络光纤相连,还教了我如何使用键盘结果我还是学不太会,好在时手柄也可以连接到主机上。于是费了很大劲,现在我可以在线上跟其他玩家一起组队游戏。眼下我的等级是二十级,队伍里的其他人大多都在五十级左右。我的实力拖了很大的后腿,常常因为魔力值不足无法清除队友身上的异常状态,治疗量也不够,整个队伍在攻略BOSS的时候都相当危险。
所以今天我想到主城外面野怪刷新的森林打一些怪,尽量把自己的等级提高,我可不想一直是队伍前进的绊脚石。
大概三个小时后,下午五点三十四分,房间门被打开了。
祖父拿着一件白金相间的和服走了进来,我把睡着了的小咪抱到桌子上,摘下耳机站起来到祖父跟前。
“爷爷?”
“这是三十年前,加代在夏日祭穿的,现在也该给你了,花夕。”
祖父摊开和服,是适合小孩子穿的大小,白色和金色的绸缎上绘着一枝摩西月季,很漂亮的衣服。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这个,爷爷,给我穿的?”
“是啊,快试试看吧,合不合身,不合适的话就再修修。”
“嗯。”我把和服接过来,祖父还站在那里,我歪着头说,“爷爷,你先出去啦。”
“哦,哦!真是老糊涂了。”
我用抽屉里从东京带来的簪子把长头发系了起来,绑成很古朴的发型,戴上式样类似愿望小锥那样闪闪亮亮的耳环,废了一些劲换好衣服,大小刚好合适。穿上走起来相当难受的木屐,再打开房间的门,祖父就呆在外门等我。
祖父说了一句中文,我没能听懂,然后又说差不多该出门了,按传统要走过去,但还是坐车吧。
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我没见到苏淮叔,我问了女仆,她说应该在楼上房间里,我本来以为他也要去神社的。
铅灰色的云覆盖了整个天空,我隔着车里的有色玻璃看着变为黄棕色的世界,大海就像被注入了颜料似的。跨过一座小桥,再绕过一座山,远处就是坐落在海边的稻蕙镇。
祖父在车上跟我讲了一些以前的事,他说他第一次参加祭奠的时候偷偷捞了两条鱼,然后还被老板抓住,幸好老板没有打他一顿,只是骂了几句。又说山顶上的神社那个时候还会有巫师跳舞祭祀神明,不过现在全换成从外面请来的可爱巫女了。我说漂亮的巫女姐姐跳舞更好看一些,祖父笑得很开心,也说的确很好看。
我们在人少的地方下车,司机和从家里带来的那个金发女仆也跟在我们后边,他们三个人都穿着平时的衣服。祖父告诉他们不用太紧张,自己想好好逛逛,让他们不要跟过来,看好我就可以了。
等祖父走远了后,实在是耐不住好奇心,我其实早就想问了,我踏着木屐鞋走到金发女仆跟前。
“你的头发是染的吗?”
“哎呀,不是染的唷,我天生就是金发啦。”
“跟我一样耶,我也是天生的茶发。”
“大小姐今天很漂亮嘛。”
“我其实不太喜欢穿这衣服啦,真的很麻烦。”我摇摇头。
“我妈妈说,没有女人不喜欢穿长袖和服。”
“在东京念书的时候,同学其实很不喜欢穿,说这个很土。”
“誒,是这样嘛,时代真的是变了呀。不过大小姐很漂亮啊。”
她弯下腰,盯着我的脸,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撇过头跟站在旁边的司机又说了一句。
“喂,一郎,你不发表些感想吗?怎么这么呆呀。”
“我要说什么好啊?”一郎挠着后脑勺,看起来是真的在烦恼。
“真受不了你,你呀,脑袋是不是只会踩油门呀。”她站起来走到一郎面前,双手叉起了腰。
“只会踩油门真是抱歉啊……”
女仆突然笑出了声,指着一郎的脸说:“你这家伙怎么为这种事生气,一郎,大小姐看着呢。”
“抱歉……”
“道歉怎么这么没有诚意呀,要认真道歉哦。”
“对不起!”一郎弯下腰鞠躬。
然后女仆又大笑起来。
“你这家伙真的有够呆的,嘛,算了,油门哥,陪我逛逛咯。”
“不行吧,我们得看好大小姐。”
“哦,也是。”女仆看向我,“大小姐想去哪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我答不上来,再说我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真麻烦了呢,要不去捞捞金鱼,刚刚老爷不是也说他偷捞鱼差点被抓到了嘛。”
“阿金,说老爷的坏话不好吧。”
“有什么关系,老爷自己都那样说了呀。而且老爷又不是很严肃的人。”阿金双手抱胸,哼了一声,“不跟你理会了,油门哥就是油门哥。大小姐,去吃糖葫芦怎么样?”
我对甜品的兴趣不大,正犹豫去不去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锦苗大小姐——!”
回过头的时候,英治已经跑到了我眼前几步的距离。他穿着短裤露出了被晒黑的双腿,上衣是黄白条纹的短袖体恤。
“锦苗。”在他身后的是仍然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裤子,跟学校制服差不多设计打扮的相彦。
“有段时间没见了呢。”我上前靠了几步说。
“一直在下雨嘛,我在相彦家住了好几天呢!”英治咧嘴笑着,又伸出手把站在他旁边的相彦勾了过去。
相彦的脸上是充满了嫌弃。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没什么,只是如果你睡觉不踢我就好了。”
“你这家伙!”英治用松开相彦的肩膀,然后抓了抓他后脑勺的头发。
我伸出手捂嘴笑着,他们两个还是老样子啊。接着后面又传来了女仆的声音。
“你们两个关系真好呀。大小姐,他们是你的同学?”
“嗯。”我点头。
女仆想了一会,忽然打了个响指。我们三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过去了。
“正好!大小姐,我和一郎想到这附近逛逛,已经好久没有逛过啦,可以吗?”
“你自己想逛别拉上我啊。”一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
“有什么关系呀,你不想吗?”
一郎沉默了,他看向我,那个眼神好像是在请求我不要让女仆的心思得逞。
我转过头看向英治他们两个,他们的眼神反倒是要我答应女仆。当然,对于这个眼神我心领神会。毕竟女仆和司机走了后我们三个人就可以自由地玩了。
我装作犹豫了一会,缓缓开口说着:
“你去吧。等到爷爷约定好的时间再到这里集合咯。”
女仆的脸上很开心,她一边说着“烟花大会结束后再见”一边把呆在原地的一郎拉走了。在夏日祭集市门口的,只剩下小泉英治和枯野相彦,还有我锦苗花夕三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地平线可以清晰地见到阴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我远远地眺望了一会大海,接着被英治的声音拉回了注意力。他跟相彦正聊着要不要去半山腰的鬼屋,英治很想去,相彦对此表示完全拒绝,所以他就问我想不想要去。
“去吧,我还没进过鬼屋呢。”我对着还在争吵的两人说着。
我的决定一锤定音,我们一起走被树林覆盖的小路,绕过热闹的集市,很快就到了半山腰的鬼屋。
但是鬼屋的门口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今日休业”。
“休息呢。”我说。
“是啊,休息呢。”相彦说。
英治很恼火,说着“怎么会这样”,然后就站在原地不动了,看起来相当失落。
我抬头看着眼前的鬼屋,一张硕大的妖怪巨手和很夸张大小眼睛掩盖在薄暮下,仿佛被加上了一层滤镜。我想起祖父讲过,稻蕙镇有很多妖怪,但他描述的妖怪里面没有这个。
“接下来要去哪里?”
可能是快要天黑了,相彦的脸掩埋在树林的阴影里,我有些看不清。
英治还沉沦在鬼屋休息的痛苦里,看来他是没办法提出什么建议了。
“去更高的地方看看吧。”我也挑不出去那里好,所以决定向山上再爬一些路。
“好,我没意见。”相彦走到英治旁边告诉他要往上面走了,让他一定要跟着我们。
我们沿着新建的石制台阶走了一会,在一个能眺望山底下风景的平台停了下来,再上边是待会还要再来的神社。田野已经没入黑暗消失不见,不过远处稻蕙镇灯火通明,还能看到过来的路上有很多车子正不停向这里移动。山底下的集市被暖色调笼罩,即使站在这里也还能听到微弱的声音。微风吹过我的发梢,我感觉很凉快。
相彦走了过来,站在我的旁边。我瞥了一眼他,之前被英治弄乱的头发已经弄好了。
“小泉呢?”
“他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只是鬼屋关门对那家伙的打击就这么大呀。”
我用和服的长袖捂着嘴笑了。
“你也会吗?”我问。
“大概也会吧……毕竟我们两个都是笨蛋啊。”
“正常来说都会强调不会吧。”
“谁知道呢。”他叹了口气,“跟老泉在一起的时候,总感觉……会被他感染呢。”
“他是有这样的魔力啊。”
“魔力……”
“怎么了?”
“不,没怎么,我只是在想这个词用得很好。”
“我也不知道。随便说说啦。”我笑着说。
我们两个陷入了沉默。我双手靠在护栏上,探出头闭上眼睛吹着风。
听着夏季吵闹的蝉鸣,我想了一些事,又摇了摇头。直起身子伸懒腰后,扬起头看着那片黑暗的夜空,我试着找月亮,但这个样子是找不到了。
“没有月亮啊。”我感到有些遗憾。
“锦苗你喜欢月亮吗?”
“……不是哦,是不是月亮也没关系啦。”
我转过头,从侧面看相彦的脸相当清秀,我甚至分不太清究竟是男生还是女生。
“我妈妈,在五个月前去世了。”
我打开了最不应该提及的潘多拉魔盒。
“妈妈是自杀的。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夜。我当时在楼下的客厅看电视,妈妈很难得从房间里出来,下楼给我倒了杯橙汁。”
望着黑暗的田野,我搞不懂现在的我在做什么。
但我想把这件事告诉相彦,这份心情绝不会有假。也许事后我会后悔,但现在我必须这么做,就算会被恶灵附体,就算是有来自那遥远的神话时代的惩罚,我也要坚持说下去。
“妈妈嘟囔着跟我说,她很累,先上去睡觉了,就先走了。我目送妈妈进了房间,就又看起了电视里的动画片。但我怎么看都感觉坐立不安。我的注意力老师被桌子上的橙子吸引,根本没有心情看电视。然后我一口气把橙汁喝完了,却还是觉得很奇怪。所以我就上楼……打开妈妈的房门就看到,妈妈已经倒在桌子上气绝了。我大声喊人,但是家里根本没有其他人,用妈妈的手机才报了警……
“之后医生竟然把妈妈的死定为过劳死,理由仅仅是没有发现明显的自杀迹象。这简直太过荒唐了,我的妈妈,锦苗加代不可能会累死在桌子上。这没有理由啊,单纯就是桌子上根本就没有妈妈画的漫画底稿,妈妈那几天都一直在休息,过劳死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是改变医院给出的鉴定结果又有什么用呢?妈妈还是死了,不管是自杀还是过劳死,都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我才来了稻蕙,又以锦苗家本家大小姐的身份回来了。”
我没有哭,也没感觉有悲伤的情绪。我告诉相彦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应该是相当平淡的,但我也不能确定这一点,也许是记忆美化了吧。我或许那时已经掉下了眼泪,又可能没有落下来,请原谅我,我实在记不清这件事了。
“这件和服,也是妈妈穿过的。”我张开双臂,把衣服的全貌展现给相彦看。
“漂亮吗?”我很不礼貌地问。
过了好一段时间,他才开口回答着:
“……嗯,很漂亮。”
我笑得很开心,向后退了几步,像是圆舞曲那样很夸张地转圈,转圈。直到体力跟不上,喉咙也气喘吁吁才停下来。
忽然,地上出现了一层亮光,我看向那片夜空,月亮从阴云的缝隙里露出头来。
“真是不合时宜啊……这月亮。”
我踏着木屐,跑到还站在护栏旁的相彦面前。不用踮起脚,就能把我的嘴唇和他的嘴唇相碰。
跟他的嘴唇分离的时候,我跟他说:
“这是秘密哦,要保密,谁都不准告诉。”
那天晚上,跟相彦和英治他们分开后,我又和祖父再走了一遍那道台阶。
到了神社,我解开绑在后脑勺的发簪,把长长的茶色头发松开。
我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大气津比卖命的雕像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以结果来说,父亲锦苗悠太在二零零九年八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十七分,于东京千代田区的锦苗株式股份有限公司十七楼董事长办公桌前气绝,死因是过劳死。当然,我不清楚具体时间,也许比四点十七分早几分钟,又或许晚几分钟,我不知道。但是我能肯定的是,父亲跟我的母亲锦苗加代死法如出一致。
我则是在下午四点四十二分的时候,知晓了这件事,那时,我还戴着耳机移动《魔兽世界》里的角色。我在队伍频道的聊天栏说了一句“我父亲去世了,下了”,就立刻按下了win键关闭了电脑。接着,从柜子换上白色寸衫,再把几个月前也曾穿过的黑色礼服长裙礼服换上后,我下了楼,祖父和苏淮叔在门口等着我。
详情我便不多说了,葬礼从最开始就绝非是我想诉说的重点。
对我来说,父亲就是个透明人。唯一有印象就是他跟母亲存在某个共性,我想就是这个共性让他们能够结合。至于其中是否存在爱情,我是不清楚内情的。如今两人也已赴向黄泉,灵魂于此间世消散,若是确有什么内情……或者说是秘密,也都藏在灵盒内的骨灰里用密码锁起来了。
因此,在大气津比卖命雕像的注视下,我当然选择了母亲的棺材。
推开棺材盖子,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头放着前几天还好好保留在锦苗宅邸地下室的母亲的灵盒,和父亲灵盒款式相似,唯一不同的就是在盒子的正上方雕刻着一株摩西月季。
我抓着棺材的边缘,抬高左腿,虽然有些不太顺利,但我还是把身子撑了起来。
然后,我进入了棺材里面。
最后一步就是把盖子合上,直到从神社天花板射来的光线消失不见。
我蜷缩身子,把母亲的灵盒抱在怀里。
下巴、大腿、双臂、肚子,还有心脏都紧紧地贴着。
等我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我瞥见苏淮叔的手表,时针指在十点和十一点之间。
走在布满斑驳光点的林道里,有时我的眼睛会被叶子间隙里的太阳刺伤。
我回到锦苗宅邸二楼我的卧室里,待上了一整天。
第二天,吃饭、浇花、养猫、打电动、写作业、看电视、跟女仆开玩笑、看一郎和阿金打闹、听祖父讲稻蕙的故事、站在门口送苏淮叔去镇上工作,一切正常。
八月三十一日,我让一郎送我去了新潟市的超级广场。我需要在那里买一样东西,非买不可。
如果不这样,我就无法将那份感情传达。
这是我思考了十几天,所得出的新决定,四年级的第二学期,我必须开始准备迎接败北。
这就是本人,锦苗花夕十岁在父母双亡后,所做出的决定。
因为我再也不是某个人的女儿了。
在稻蕙小学新学期的第四天早晨,我一面分辨着昨晚的梦境与接踵而至的现实,一面脱下松松垮垮的睡衣。
光线透过浅白色半透明的窗帘洒在木质地板上,纹饰也倾斜地映在那上面,一小块的淡金色足矣让整个房间都亮起来,锦苗宅邸的设计很多时候不需要电灯这类事物。
总之,现在大概是在七点左右吧。太阳升起来有一段时间了,金色也还没有完全褪去,应该就是这样的时候。不过即使晚了十几分钟,或是早了十几分钟,又或是更激进的假设——现在根本不是七点,我也不会觉得会有多困扰。
脱掉睡衣只剩下内裤几乎全裸的我,有意识地避开洒满金黄的右侧,走到挂着学校制服的衣架前。
穿好还是夏季款式上衣、裙子,在镜子前用毛梳把麻烦的长头发理齐的时候,我留意到镜中反映着摆在长柜子上的日历,然后才意识到,原来今天是礼拜六。
……昨天也是跟英治他们说下星期再见。
停下手里的毛梳,我走到长柜子上,确认今天是礼拜六后,又看了眼旁边从东京带来的电子钟,按下任意一个按钮就能显示时间了。
“七点零八分。”我平淡地复述着电子钟上显示的时间。
我望向被太阳照得过亮的窗帘,犹豫着要不要再睡一会,突然,身后房间的门打开了。
“哎呀,你已经醒了呀。”祖父走了进来。
“爷爷。”
“早上好,你搞错日子了吗?”
“嗯,脑袋有点转不过来。”
“以前我读初中,也总是搞错日子啊。说到底,星期五和星期六现在我也还分不清。”
“爷爷也这样呀。”
“倒是星期天和星期一永远也不会搞错。”爷爷说,“你头发疏了一半啊,快梳好吧,待会吃完早饭去后院。花夕,有件东西要给你看。”
“好,爷爷。”
说完这些,祖父就从房间离开了。我接着抓起毛梳,把整理到一半的头发弄好,再打开窗帘和大门来到阳台,眼前是被金色沐浴的树林与山头。我在水池前洗好牙齿,用毛巾擦了擦脸,就也下了楼。
早餐已经做好了,我吃着米饭和烤鱼,把不太喜欢的纳豆放在一边。今天味噌汤里面的配料是豆腐、葱花,还有裙带菜,我觉得这样的汤口味很一般。
“大小姐不要挑食哦,纳豆也要吃。”金发女仆学着奇怪的口吻教训我。
“我不太喜欢吃。”
“纳豆有很高的蛋白质,而且不是很好吃吗?”说着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纳豆吃了下去。
我叹口气,装装样子吃了几口把女仆哄走,觉得是真的很不好吃,我不习惯辣芥末那种味道。为了避免女仆再过来,我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在后院,祖父看着前不久种下的摩西月季。摩西月季长得很不错,我推开门的声音打扰了他的注意力。
“爷爷。”我叫了声祖父。
“跟我来。”
我跟着祖父绕过后院的圆形花坛,再走出后门来到一大片原本是树林但最近清除干净了的空地。杂草的绿色铺满了一层,太阳光的颜色已变成没有感情的白炽色,整片草地稍显刺眼。祖父嘀咕了句天照神最近不太开心。应该是说了这句话,我不太确定,当我诧异地看向祖父的时候他嘴巴紧闭,仿佛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我知道祖父的嘴巴很喜欢讲个不停,但有时候我偶尔会有一种事实与此完全相反这样偏差的感觉。
不远处放着一个很长的桌子,上面间隔距离相等地摆满了玻璃瓶。
“那是什么,爷爷?”
“这是马上就要用到的训练工具。”
“训练?”
“对哦,训练。”
用玻璃瓶能训练什么?我脑袋里思考着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出答案,祖父从怀里掏出的东西就已经解答了。
——那是一把手枪。
枪身是用黑色的钢铁制成的,握把则外面有层木头,非常小巧的一款手枪,即使是我也能用单手握住。
“……枪。”
“花夕知道这是枪啊。”
“当然啦,怎么会有人连枪都认不到。”
祖父笑了,说:“我小时候就认不到呀,虽然听说过,但谁能想到这小玩意就是枪。我以为能一下子杀死人的东西,肯定很大很威猛。我见过以前官兵用的大砍刀,那可威风极了,结果就是这样个像女人家家的东西。”
我看着祖父手里的枪,向着枪口里面看只有漆黑。
“花夕,你要学的就是如何使用手枪。”
“欸?为什么,爷爷?”
“因为时间不多了。”
“时间?怎么了,爷爷?”
“……加代没有学会,虽然很可惜,但她也没有这样的责任。可是你,花夕,你不行。你跟你妈妈是不同的,你必须得学会。以后你每天都得来这练习,直到你能够把那些瓶子一发不误地打碎为止。”
祖父的神情很严肃,他从来没有向我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把枪递给了我,就像十几天前递给我母亲的和服那样。
我接过枪,双手握住,感觉有些重,比想象中要沉很多。
“爷爷……”我带着撒娇的语气说。
“开始吧,试着瞄准那边的瓶子,然后击碎。”
接着,我就开始了今天的射击训练。
我有时候能碰巧射中瓶子,更多时候是完全脱靶。每次射击枪身带来的后坐力都很难受,腕部肌肉在那瞬间的震颤,好几次我甚至握不住枪。
开枪的声音很大,一开始还能看到鸟从林子里惊吓地飞出来,后来就没有了。可能是全部都吓跑了,又有可能是鸟知道枪声没有恶意,我向来不擅长搞清楚这些事。
小咪也因为枪的声音跑来了后院,祖父把它抱在怀里,不停地抚摸着它的小脑袋。
一发,两发;一声,两声。
直到祖父带来的弹夹全部打空,我们才回去。临走时我再看了下桌子上的玻璃瓶,十个里面碎掉了两个。
也许是枪声把苏淮叔吵醒了,一大早就在大厅里就见到他的身影。他问我什么东西那么响,我很老实得回答了是枪声。他有些惊讶,但马上就摸了摸我的脑袋,叫我放假的话就好好休息吧。
回到二楼,把手枪放进电脑桌的抽屉里,便又按下了主机电源,今天我不想玩《魔兽世界》。点开浏览器,我搜索了关于游戏王的信息,接着在2ch论坛上我找到了当下推荐的卡组。
我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天前买来的一大盒游戏王卡牌,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来。
这是我需要的东西,我清楚这一点。
我想起二十多天前,那个愿望无法实现的傍晚,枯野相彦嘴唇的温度。
又想起在母亲的棺材里,透过缝隙看到的大气津比卖命雕像的眼神。
还想起更久以前,在距离稻蕙几百公里外,于东京发生的事。
曾经,我在千代田区的一所平平无奇公园里跟两个人相遇。
其中有一个男生跟我说过。
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当我玩腻了公园里的单杆时,抬头四下张望,少女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少女跟我年纪相仿,大约七、八岁的样子,头上戴着顶看起来大了几码,有些不太和谐的黄色安全帽。她在公园对面的拉面摊抬头仰望着有些许泛白的蔚蓝晴空,那双认真的眼睛追寻着云的去向。不久,从拉面摊子里面又走出了跟她身高差不多的少年。她肯定就是在外面等朋友出来吧,把视线移向街那边更前面一点,就能看到一个妈妈样的女人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少女和少年大抵是想吃拉面,所以从妈妈的自行车后座下来,我猜应当如此。
少女手脚纤细修长,毫无疑问是个美少女。不协调的大安全帽,却没有降低她身上的魅力,仿佛以迂回的方式强调着她身上的某些事物。如果要我戴这种大小的安全帽,肯定是不愿意的。看起来不会很可爱,而且戴上会觉得相当不舒服,再说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戴安全帽的小孩实在太少了,我讨厌这种被视作异类的时候。
接过少年手里的拉面,少女张开嘴巴说了些什么,然后她仿佛切断了对头顶的那片天空的眷恋,朝着妈妈的方向走去。她的侧脸宛若巴赫的曲子那样平淡,没有任何想要挽留的意思。
少年目送她坐上自行车,又久久地眺望了好一会儿,接着他的视线向我投来。
我跟他对上了眼。
我摇了摇头,又抓起了单杆,洋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小腿和手臂同时用力,从地面弹起,身子旋转飞过手中的杆子,我看到少女刚刚注视的天空,还有一层薄薄的白云。在惯性作用下我眼前的景物变成了写字楼,快速上移的楼房随着脚落在地面上立刻停止,眼前的一切再也静止不动。
这便是所谓的——翻单杆。
“你好。”
身后传来没听过的声音。
“我叫北村洲识,你呢?”
我长呼了口气,只好在此认栽,算是逃不过了。我并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我叫锦苗花夕,你好。”我回头看向少年。
少年穿着很常见的白色T恤,肩膀上挂着一只斜挎包。
但更重要的是,在我眼里,那是副看上去似乎失去了一切的脸。
跟我注视的少女是完全相反的两极。我从他身上看到的只有模糊不清。
我对那名少女抱有一种微小而自然的好感,同时我又意识到她的存在是多么的不正常,就像那顶根本就是给成年人戴的安全帽。然而这名自称北村洲识的少年,我对他怀有的情感却相当复杂。如果对异性抱持的感觉都能用恋情来解释的话,那当然简单轻松很多,事情也会变得单纯,但这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
至今关于他,我仍然有很多疑问,即使十年后在东京我再次与他相遇,这些问题也都还没有解决。
但我也从未向他提起过,我欺骗自己认为他也不会向我吐露心声。
可是我清楚,那些问题大概就像早已风化了的记忆那样,化作已咽入肚中的胃水了。
“你喜欢翻单杆吗?”
“不能算是喜欢吧,没有事情做的时候,总要做些什么事。”
他点点头,嘴角露出了微笑。
“就像企鹅有时候离开南极,会去所大洋洲的罗门群岛看摩西月季那样呢。我能理解。”
那是什么?大洋洲?所罗门群岛?摩西月季?他的口里冒出了我不知道的名词。
“是吗……”
我转身面对着他,他身高比我稍稍高一些。
“说了奇怪的话,抱歉。”
“……不,你也没必要道歉啦。”
“——我之前就注意过你。”
“我?”
“对,你。我经常在公园里看到你。”
“因为这里离家里很近啊,我不想跑太远的地方,妈妈会担心的。”
“但是你总是一个人。”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呀。我没见到过学校的同学呢。”
这是谎言,公园离学校也很近,也有同班同学来过这里。只是我一直把这地方当做自己的秘密,没有跟朋友一起来过。
“你在哪里上学?”
“樱荫。”
“我在昌平。”
“刚刚那个女孩子是你的同学?”
“嗯。”他停顿了几秒,又补充,“是个很麻烦的人。她的存在,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我之前也看到过她。当然,你也是。就坐在那边的长椅上。”
我指着离自动贩卖机很近的,一个在树荫底下的长椅。
“原来如此。”他点头,“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我摇头。
“也是啊,你也没有跟她真的接触过,是我的错,问了这种无聊的问题。”
“不过我觉得……她的生活方式应该是我无法忍受的。”
眼前的男生笑了。
“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嗯?”我歪头。
“没什么。”他说,“如果跟我和她一起玩,你会觉得不舒服吗?”
“我想是不会吧。”
“那下次我们一起玩吧。明天她也会来的。”
“嗯,也好。”我向他露出了笑容。
接着我们就坐在那张长椅上,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他说不要总是坐着,这样对身体的发育很好,起来走走吧。我没有意见。
我们沿着千代田区的海岸线边走边聊。
在海提旁,他从斜挎包里拿出了一台佳能相机。他说这里的风景他很喜欢。我望着因黄昏染上红晕的大海,还有天际线上方不远的地方泛起的淡淡绿光。也觉得相当温暖。
我坐上了海提,背对着大海。微弱的风从背后吹来,有些钻进了头发间隙,拂过流了一些汗的脖子,感觉凉凉的。
阖上眼睛,把肩膀放松。我喜欢这样停在某处吹风。阳台上,或是这样的海提边,都是非常理想的场所。
风吹过肌肤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当我再打开眼睛,发现眼前有一台相机就在眼前。
他蹲下身子,从下朝上的镜头直直地对着我。还来不及反应,我就听到相机发出的“咔嚓”声。
眼前的这个少年毫无疑问是偷拍了我。他也向我道歉,他解释说我很漂亮,配上这个背景实在是忍不住。
我从海提上跳下来,绕到他旁边,看着相机里拍摄的照片。
照片里我皱着眉毛,脸上也写满了不高兴。原来我一直是这样的表情吗?
我不知道。
虽然我不喜欢,但是不能不承认,他拍得很不错。虽然我看上去很不开心,可这种不开心才是这张照片的点睛之笔,跟身后平静详和的,被染成金橘红色的天空形成颇具艺术感的构图。如果照片里的少女不是我,我应该会很喜欢吧。
“没关系,我也觉得不错。”我说,“你留下来也没关系。”
“还是删掉吧。”他操作着相机,把刚刚拍的那张照片拖入了垃圾箱。
我心里感到有些可惜,还蛮想把这照片留下来的。
在回公园的路上,我这样问他。
“为什么要删掉呢?”
“我觉得这侵犯了你的隐私。”他说。
“可是我也看了,我不是说你留下来也可以吗?”
“就算那样,留下来还是很不好的事。删掉最好了。我们也没有认识多久,双方根本没有足够的信任,关系也没有好到那种程度。所以还是删掉吧。”
既然他这样说,我也只好对此默不作声。
然后我们回到了千代田公园,又坐在那张长椅上,我凝视着公园口还没有打开的路灯。而他,在我耳边滔滔不绝地讲些自己的事。我一直认为他是那种奉行神秘主义的人,但是听他自爆,到也觉得这个人蛮可爱的。
他说他喜欢看电视台里播放的英雄特摄片,我稍微感觉有些惊讶,但马上又理解了。我则把妈妈是漫画家的事,还有关于锦苗家的一些事告诉了他。
他说,你的茶色头发大概就是中日混血的结果吧。即使我们两国都是东亚人,但基因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同。
我说,妈妈也是茶色的。
他说,结果的证明。
他问我,你知不知道蜗牛考。
我回答,不知道。
他用公园里的沙子写下了三个汉字,然后又说,把这个写给中国人看,他们也能认得。
我说,我不懂中文,怎么学也学不会。
他笑了,说这样也挺不错。
最后,当群青色群青色消失的时候,他也像少女那样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似乎在找些什么,但又叹了口气。然后我们约好明天下午四点的时候再见,少女也会来。
第二天,我教了那名少女如何翻单杆。
她学得很快,那种程度让我对她为什么翻不来单杆这件事就抱有疑问,我不过是为她演示了几次动作,然后她再试了一次就成功了。虽然也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动作。
少女的名字是佐仓有栖。
及肩的纯黑头发、像是静止画面般冷淡的脸庞,还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视线都是笔直的双眼。
北村洲识说叫她爱丽丝就好了。
我则说,有栖念做爱丽丝,很不错的名字呀。
爱丽丝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视线转向我。
在她的眼里,或许这是理所当然吧,又有可能她对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毫不在意。
我想对此说出反对的话语,然而都被那笔直的双眼驳回了。
称呼本来是件很小的事……自己念得顺口,或是他人叫起来舒服,这都可以作为某人对某人称呼叫法的依据。
简言之,便是怎么样都好,只要双方都开心就足够了。若是明知对方不喜欢,却仍坚持用让对方不舒服的称呼,在一般的人际交往的意义上,的确是不正确的。爱丽丝的沉默就是对这样轻而易举就能理解的理论的直白述说。
昨天傍晚,北村洲识跟我说——她的存在,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确实是如此吧,果然爱丽丝这个名字很适合她。
那天北村洲识带了一部佳能相机,他把计时器调好后,放在公园里的攀爬架上固定。
我们三个人拍了合照。
三个人都不苟言笑的照片,怎么样都很没有风情。我们看着这张照片,都笑了出来。
就这样,我跟佐仓有栖和北村洲识成了朋友。
那时我在班上独来独往,却在校外跟两个谈不上有多正常,却又谈不上有多奇怪的人交上了朋友。
我思考了很久,也没有得出确切的答案。然后我就做出了大胆的结论——
大概,我也是不正常,又不奇怪的人吧。
对我来说,必须像这样把事物单纯化后再来思考才行。如果不对细部的矛盾视而不见,并强硬地将情感咽下,我就没办法继续前进。
确实是这样没错。
我很少会对某件事做百分百的保证,但是这件事,我却愿意宣告有十足的把握。
因为我现在就要述说宣言。
——我没有想要收手或放水的打算,即使只有我是败北的那一方,才会存在我的幸福。
枯野相彦表现出对女性服饰的喜好是在新学期第二个星期的礼拜日,也即九月十一号。
我并不是特别爱打扮的人。父亲死后,家族不少旁系亲戚买了很多洋装给我,母亲为我买的也都从东京带了过来,最终形成的结局就是,衣柜塞不下了。女孩子的衣服一旦贵起来,尤其是洋装,花纹、边饰之类的东西就越发复杂,我并不喜欢穿这样的衣服,学校的西式制服那样简单的打扮反倒更合我意。
不过既然都收进柜子里了,只是缠在里面不拿出来穿未免也太可惜了。
因此,星期天出去玩的时候,我穿了一件有很多褶皱的黑色连衣裙。这件衣服把两边的肩膀都露了出来,然而领子却能到在脖子中间的地方,肩膀附近也是布满花纹式样,半透明可以看到里面的款式,而且还是收腰式的让我感觉有些紧。裙子的长度大概在膝盖附近,裙摆的边缘伸出半透明、浅灰色的裙边,跟里头的裙撑形成了双层结构。
英治和相彦看到这样的打扮,都愣住了。唉……这衣服实在太强调女性的身体曲线,过于成熟了,也不适合只有十岁的小孩子来穿。
“……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干什么,这已经是最适合我的了。”
柜子里还有更宽大裙撑,前襟一直开到胸部的洋服,像法国十八世纪时追求的风格,无力,臃肿,停滞。我对亲戚们的审美抱有怀疑。
“我知道很奇怪啦,但是就穿今天一天,明天我再也不穿了,全都丢掉阁楼里去。”
“啊……也没有,很漂亮,锦苗大小姐。”英治缓过神来。
“……真的吗?”
“跟上次去看烟花大会的那件衣服一样好看。”
“骗人,明明你都根本没有看过我几眼。”我嘟囔着。
“那是因为天太黑,根本看不清啦。”
我叉起腰盯着他的眼睛。
“真的,我保证,是吧,相彦也可以为我作证。”他用胳膊碰了下旁边的相彦,“快说两句啊。”
相彦被英治弄得吓了一跳,他带着嫌弃的表情看向英治。
他是走神了吗?
“……谁愿意为你这家伙作证啊。那天不是天天吵着要去鬼屋鬼屋的,然后鬼屋关门了就跟要死了一样,还是我让你安静下来的。”
“那次是意外啊,意外!”
“到底是意外还是你这家伙糟糕的性格,你自己也清楚吧。”
我笑得很开心,他们两个每次聚在一起总要拌嘴,明明不是水火不容的两人。
直到沿着轨道发出很大声音的电车驶来,他们才停下争吵。
我们三个人一溜烟地上了电车,目的地是距离稻蕙有十几公里的市区。那里的电影院上映了一部稻蕙电影院没有上映的电影,前作我们都看过觉得相当有趣,所以续集对我们的诱惑力很大。瞒过家里人说中午到外面吃饭,早上过去下午就能回来,谁也不会发现。这是属于小孩子的秘密,又或者换种说法,是初次向世界的规则掀起叛旗。
电车行驶的时候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现在是早上八点左右,车上没有什么人。阳光从右边的窗户洒进来,随着驶出稻蕙进入山林里,车内似有规律的明暗交错。我很好奇地数了数,在三声哐当声响起后,就会有一秒车内就会被阴影覆盖,像是打着四三拍号的节奏。
趁着第三次哐当声,我看向相彦。他最近很不喜欢我看着他,每次被发现他都要撇开头无视我的视线。
那是一张似乎在考虑着很重要的事的脸,很认真,就好像在告诉我,如果他不能得出答案,他的一切就会于此了结。
又过了一会,我耐不住性子说:
“阿尔薇她会成功吗?”
“看到啊,邪恶怎么可能战胜正义。”英治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代表的也不是正义。”相彦说。
“就算不是正义也没差,打败压迫他人的家伙,就是正义。”
“她代表的是自由……从这个意义来说,的确。属于自由的正义。”
“爱因斯坦和奥本海默先生,他们能被救出来吗?”我用食指玩弄着法国风格的裙摆。
“必须啊,如果他们不出来人类社会就不能前进下去啊。”英治说,“喂,相彦,你猜蜥蜴人会不会死?”
“应该会死吧。”
“我觉得可能又是假死。”我说。
“那样也太没趣了吧,又假死一次。”
“如果制作公司要拍第三部的话,可能会这样。”
“让阿尔薇成功啊,混蛋!”
“就算杀死了蜥蜴人也不一定会让那个世界有什么改变。”
“你就光说屁话吧。反派头头都死了还有什么能阻止主角?”
相彦沉默了,他低下头,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英治看起来挺生气的。我却对相彦说的有些同感,即使勇者终于来到了关卡的终点,直面最终BOSS,费尽全力打到了他,也无法把过去的创伤抹去。
从电车上下来,我们又上了公交车,确认线路没有问题,一路朝着市中心的电影院前去。公交车人就很多了,进入市区里上来了几个跟我们年龄相仿的小学生,他们都还穿着蓝白色的水手制服,吵吵闹闹地占据了车后面的座位。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每个人都用很奇怪的视线打量我们三个人。我感觉十分不舒服,但英治看起来毫不在意,满脸高兴,东张西望地看来看去。
我们在一个超级商城对面的街道下车,等红绿灯的时候我大概看了下市里的样子,这里跟稻蕙比起来这里已经相当不一样了,虽然不像东京霓虹灯、电子屏幕到处都是,但也根本见不到开阔的田园风景。阳光从大楼的间隙倾泄下来,柏油路被分成了好几块因明亮不同形成的几何区域。从这里可以看到对面超级商城下,有的共享脚踏车的后视镜里薄薄的白云在晴空里游动。现在是上午十点钟左右,街上有许多穿着西式制服的高中生拿着书包,英治说为什么放假还要拿书包,这样到外面又不好放开手脚玩。相彦骂他很笨,又跟他解释这些应该是要去赶着上预科班或是补习班的,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天天想着玩。结果英治反击说,现在你不是跟我一样到处玩。
我示意他们已经是绿灯了,自己先沿着斑马线走了好几步,回头看他们两个人还站在原地吵架。
“二位,快点走啦。”
他们慌慌忙忙地赶了过来,我向左边靠了一点,让我们三个人并排走着。
“都怪这个阴沉的家伙。”
“哈?这怪我吗?是你挑起的话题吧。”
“还不是因为你骂人才会跟你吵。”
“说你脑袋笨难道不是事实吗?”
“这根本不是事实。”
“你数学成绩没有我好吧?上次差一点就不及格了吧。锦苗好像都比你考得高呢。”
我们过了斑马线,向右拐朝着超级商城走去。
英治听了相彦的话沉默了,上次考试是在前几天,暑假玩过了的他成绩有些下降,还好保住了及格线。
“大小姐,你考了七十分吧?”英治问我。
“嗯,七十分。”
“下次我要超过你!”他无缘无故向我宣战。
“……你的对手不应该是枯野吗?”我看向最右边的相彦,他的眼睛跟我对上,然后脸立马涨红了扭到一边去了。
“超过他难度太大了啊,老师不是说过吗?一步一个脚印,先确认一个小目标然后视线,慢慢实现自己的梦想,不要迷恋一下子就能实现。”
“话虽如此啦……”我有些不开心,被当成竞争对手不是很好过的事,“好吧,下次考试我会拼命不被你超过的。”
“诶嘿,回去我就把漏掉的功课都补起来。”英治笑着说。
“加油哦。”我说。
我没什么自信赢过他。我不觉得自己回去会认真用功读书,虽然英治大抵也只是三分钟热度,但显然还会坚持几天,而且在数学上他的理解能力向来比我好。之前的常态也是我踩着及格线他比我高二十多分,相彦则是稳居班上第一的高位。我对学习这样费神费力,又相当无聊的事应付不太来。而且我最近要做的事很多,傍晚回家要练习射击,照顾小咪,还有《魔兽世界》的日常任务需要完成,以及理解《游戏王》的具体规则。这些事已经填满了我的生活,抽不出来多少时间用在学习上了。当然,我对胜负也不太在意。
看完电影,是我们三个人都不想看到故事走向。制作公司看来是想做第三部了,不过邪恶的蜥蜴人没有复活,阿尔薇也没有再次战胜蜥蜴人,只不过是把爱因斯坦那些科学家救了出来,然后就大结局了。我听到后面有人说这一部拍得很差,比上一部要差很多,拖时间的地方太多了。我们也都很失望。
我们坐在一楼的奶茶店里,我点了杯招牌奶茶,他们两个人也想喝但零用钱不够就打消了念头。英治说他还从来没有喝过这种东西。
“我可以请你喝一次嘛。”
“呜……虽然我很想喝,但是不能依赖大小姐,一次也不能,但凡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了!”
“也不会吧,就只是一次而已。”
“不行不行,一次也不行。”
英治的态度很坚决。他虽然平时看起来不正经,但这个时候到有点男人气概。
过了一会,我从服务员那拿走奶茶,然后我们到中间手扶电梯的大厅里的椅子坐下,商量着中午到哪里吃饭。英治的肚子在看电影的时候就“咕噜咕噜”叫了。
“麦当劳怎么样?”我提议。自从去到稻蕙我再也没有吃过了。
“那个……很贵的样子。”英治说。
“那去哪里?”
“找家小摊吧,会便宜很多。对吧,相彦。”
自从进入电影院就保持沉默的相彦,似乎一直在想着什么。他突然被英治叫了名字,才缓过神来。
“什么?”
“路边的小摊啊,要吃午饭啦。”
“随便你。”
“什么叫随便我啊,算了算了。”他摆摆手,“大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我都可以。”我笑着说。
英治看起来相当痛苦。
最后我们在商城外面吃了炒面。时间还早,我们打算再到商城里逛一圈再回去。地下一层是规模相当大的超市,一楼、二楼则大多是供人娱乐的店。在东京母亲曾经带我来过类似的商城,那时我还没有玩尽心母亲就街道编辑的电话,立马回家赶稿了。英治很想进二楼的电玩城,我从外面瞄到里面带着摇杆的游戏机,也有些想进去的欲望,但门口的保安告诉我们小孩子不能进,我们只好乘着手扶电梯上到三楼。
三楼是由一家家服装店构成的服装街。我们逛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卖童装的。有叫优衣库的店,也有叫绝对领域的店,这些店卖的几乎都是大人穿的衣服,我和英治隔着店外的玻璃看到里面我们穿上去肯定大了好几码的衣服完全没有兴趣。
“去四楼吧,这里没什么可以看的。”英治提议着。
“嗯。”我点头。
我看向相彦,才发现他停在绝对领域店的玻璃外,眼里盯着橱柜里面穿着黄棕色西式制服的假人。
“你又在看什么啦。”英治走到相彦旁边,也看着他面前的假人,“这有什么好看的?你脑袋没事吧?”
相彦突然笑了出来,然后勾着旁边英治的肩膀,像是恢复了正常那样,脸上挂满了笑意。
“什么啊,你觉得在看什么,快去三楼吧。”他回过头,看向我,“锦苗——”
自夏日祭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以后你也会穿这样的制服。反正稻蕙没有高中,还是要来这里的。现在挑好一点比较好。”
“……你在说什么啊?”我诧异地说。
“为以后打算的啦。你觉得这制服怎么样?可爱吗?”
“……现在我哪里知道,以后再说吧。”我耸耸肩,一边朝着手扶梯走过去,一边跟他们说,“快点过来吧。”
后来,我们在商城闲逛了一个小时左右,什么都没有买,就乘电车回了稻蕙。大概四点十分的时候,我们从电车下来,一起走到学校附近的路口我才跟他们两个人分开。路上相彦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开朗,他主动挑起了很多话题,我到变成了不太说话的旁观者。在跟一郎约好的地方,我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那辆白色的车还没有出现。我很纳闷,一郎从来没有迟到过。
我坐在路旁的一片掩藏在阴影里的草地上,微弱的风吹过肌肤,有的钻进露肩的地方把腋窝里的汗液带走。蝉鸣已经听不到了,但夏天还没有彻底离去,我想着枯野相彦的事,然后觉得太麻烦了,根本搞不清楚就转念想昨天数学老师教的几何面积运算法则。等腰梯形面积计算公式是什么?我拼命从记忆里翻找出答案的时候,一郎出现了。
“对不起,大小姐,我一不小心睡过头了。”他道歉。
我摇摇头:“唔嗯……没关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啊。”
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你还记得等腰梯形面积怎么算的吗?”
“……欸,我记得就是跟正常梯形一样,上底加下底的和乘高除以二。”
啊,对了,就是这个公式,用英文来写的话应该就是S=(a+b)×h÷2。
我怎么把这样简单的东西忘记了呢?
“大小姐,你怎么了?”一郎问。
“嗯——”我拉长了声音,接着说,“没怎么啦。”
“学校的功课跟不上吗?”
“没有这回事,可能有点太不认真了。先回去吧。”
一郎打开了车门,我钻进了后座。
车里有淡淡的汽油味,很呛鼻子。我问一郎是不是刚刚加了油,他夸我鼻子真好一下就闻到了。
接着我闻了下自己身上,好像有种很奇怪的味道,带着一点点香甜。我确认了很久,应该是奶茶店。
回到家,我又打了二十四发子弹用作射击训练,这一次十个玻璃瓶我能击碎七个了,进步很快。祖父也说我学的很好。
晚上没有启动电脑,今天没什么心情打电动。我坐在木制地板上跟小咪一起玩。
大概晚上八点四十分,苏淮叔回来了,他身上有股酒味,头发也很乱。我笑话他是酒吞童子,他却问我又没有洗澡,我说没有洗他马上催着我去洗。
洗完澡之后就是睡觉,在睡觉之前我又想了一遍梯形面积的计算公式。
S=(a+b)×h÷2。
这次记住了。
于是二零零九年九月十一日锦苗花夕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十点醒的,用毛梳整理凌乱的头发,隔着镜子我看到背后的柜台旁挂着的制服。
再过五年我就是高中生了,那个时候就不是穿这件了呀。
昨天相彦给我指着的那件西式制服,我觉得不是很可爱,高中不考到那个学校好了。
六年后,英治、相彦,还有我们三人都去了市里上高中的第二年,我将回想起相彦在小学四年级就盯着女生的制服这件事。
但他不是变态,仅仅是纯粹的欣赏,纯粹的爱。这点我从初中就知晓了。
至于想起这件事的契机,是因为我再一次向他献上了吻,区别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一次他穿着水手服。
死去的人比我们都好在一点,当然这是很简单的一点,然而有时候这一点怎么也想不到,明明是最明显的事。
死亡,把一切的意义都湮灭坟毁。人格呀,尊严呀,又或是之前做过的事情呀……就算是最伟大的成就,再造一个国家或是民族,延续一个宗教或是信仰,不论如何,都无法在死亡前留续下去。连悲伤都不会长久,痛苦只会在须臾间消弭。
所以我认为那些赞美死者之于世界的意义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也许生前能带来什么,但死亡不过是独向黄泉。
可能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巨大的缺陷也说不定。
呀,跑题了。那一点就是——跟世界的一切都永远再见。
二零零九年,是锦苗家最后的神话之年,这个家族的千里眼老人没有撑到二零一零年乔布斯发布ipad,也不再会听闻二零一二年世界末日的谣言。死者能看到什么我不清楚,更无法像伊邪那岐那样前往地下之国问出个所以然。但至于生者,能目睹的也只有葬礼与摩西月季的绽放。
十月初的一次测试里,英治赢得了比赛。那张数学考卷,他考了八十八分,我则是七十二分,相彦有些下降只有九十五分,丢掉了第一的位置,这个结果反倒让我觉得有些惊讶。
英治早就把比赛的事忘记了,我也不愿提起,我们更关心相彦是怎么回事。
“只是一次失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就算是我也会有失误的时候吧。”相彦解释。
眼下是十月七日,礼拜天。我们三人都在英治家里集合,我跟相彦一样,跪坐在小泉阿姨拿来的垫子上,英治则坐着书桌前的椅子,把一条腿抬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面。
“再怎么说都很奇怪吧,你这家伙难道真的变笨了?”背靠着椅背的英治说。
“很奇怪吗?”
“很奇怪。”
“为什么,只是一次没有考到第一,而且我也是第二,跟第一也就只差一分吧。”
“你不是第一这点才是最不可思议的,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是第二。你难道不甘心吗?”
“有什么好不甘心的,老泉你的想法真的很奇怪耶。”相彦站起来,靠到书桌旁的窗边拉开了窗户,然后倚着窗沿双手抱胸。
“啊啊……你这家伙,以前我还跟别人说我朋友绝对不会输,你拿什么赔我?”英治生气地说。
“什么赔不赔啊?为什么我要赔啊?”
“我不管,你要赔我,因为你,我有了严重的精神损失。所以你必须赔我!”
“啊,真搞不懂你这个蠢蛋的逻辑……锦苗,你看看。”
“我?”我缩起肩膀,不太情愿地说,“呃……小泉,就算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呃,那个……嗯,你有点过分了。”
“大小姐,怎么你也这么说。”英治的脸看起来相当苦恼。
“嘛嘛,反正下次枯野就会拿回来吧,对吧?”我看向站在窗边的相彦。
“……嗯,下次,不会失误。”他有些结巴地回答。
之后我们三个人商量到哪里去玩,我向来是跟着他们两个人跑得所以没有提意见,相彦也大多时候听英治的,所以这一次还是英治来挑选,但他想了半天也选不到感兴趣的地方。于是我们决定今天就待在英治家里了。
我们玩了大约两个小时的大富翁。我虽然运气还算不错,可是实在没什么商业经营头脑,踩到一个地就想盖房子,现金很快就花得所剩不多了,结果到了游戏后期几乎每块地都被房子占满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第一个输掉比赛。玩了四五局都是这样的结果,弄得我有些不开心,胸口也涨涨的,感觉很奇怪。
进入了秋天气温却没有下降多少,若是晴天,中午的外面往往能超过三十摄氏度。但前几天下了几场雨,我们都觉得很冷,就换上秋季制服以为不会再热了,结果现在我能感受到背上湿湿的,应该是流了挺多汗。
“欸,小泉,有没有电风扇呀?”我问。
“被妈妈收到楼下的仓库里了吧,谁能想到十月份还能用得上电风扇啊。”
我点头,我家里的电风扇也在前几天放到地下室里用布盖好了。
我靠在窗户旁边,身子微微探了出去。湛蓝色的天空看不到半点云,外面也没什么风,感觉不到温差,作用收效甚微。我转过头问英治:
“小泉,那你有没有皮筋?”
“皮筋……好像没有吧。”
“缎带也行。”
“我也不知道那个叫不叫缎带,反正是带子了。就是那个上次学园祭打扮教室的时候多了的,绑气球用的蓝色带子,大小姐你还记得吗?”
“啊,那个呀,记得。麻烦你拿过来一下咯。”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抓出了好几条长短不同的带子。
我拿走了其中不长不短的,然后把胸前和肩膀的头发都理到背后,再用带子把头发串了起来,绑了一个高马尾。
“呼哇,舒服多了。”
虽然作用不是很大,但也凉快不少。
我看向完全看不出来有流汗的英治,他红着脸以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我。
“咦,你们两个怎么了?”
“那个……大小姐……”
“怎么了?”
他突然变得好像很奇怪似的。
“胸、胸、胸罩……露出来了。”
“呀!”我才想起来,前几天我跟苏淮叔说胸口有些疼,他跟我说差不多到了发育的时间了,就从镇上买来了儿童用的胸罩,款式是蓝色的。
我慌忙地把带子解开,头发再度散在后背,这样就能挡着别人的视线看不到了。
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尴尬的气氛在室内满溢。
我长呼了几口气,然后鼓起勇气开口,如果换做以前的我肯定无法做到这样吧。
“正、正常的生理现象……之前老师教过了不是吗?女生胸部发育的时间从十岁开始。”
“哦、哦,是哦……对,老师说过。”
我看向另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相彦,他脸上异常平淡。
“枯野你也看到了吗……”
“看到了。”相当冷淡的回答。
“那为什么……”
“只是正常的现象,班上也有其他女生已经戴上胸罩了吧。”
“这、这样啊……”
我低下头,想起夏日祭发生的事,脸一下就串红了。
“说起来,锦苗。”
“在!!”像弹射反应似的,我吓了一跳。
“蓝色的胸罩不太适合你,你的话还是白色的或是黑色的比较好看。”
“欸?!”正常人关注的点不是这个吧?
“相彦,你也太流氓了吧。”英治有些气愤。
“……唔,锦苗,抱歉。”相彦看向我。
“没、没关系啦……嗯,没关系。”
这场小插曲就这样结束了。后来回去的路上我仔细观察了相彦的脸,还是那样的平静。回到家里我跟苏淮叔说蓝色的胸罩不可爱,还是换成白色的吧,他有些意外不过第二天晚上就带了过来。这次我没有到大厅里就试,而是上楼躲在房间里换好,对着镜子看着只穿着内衣的自己。
又过了一个月,胸部的发育没多大变化,跟十月我发现的隆起程度差不多,只是涨涨的感觉偶尔还是会有。两个月的训练,我的枪法已经完全合格了,中近距离的命中率很高,太远的也超过手枪的有效射击范围。祖父知道了很高兴,我很少看他老人家会这样高兴,进入秋天以来他不论走在那里都好像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而我的力气也变大了,原先我是抱七八本书放回图书馆,来回要跑好几趟,现在可以抱上十本的数量。在英治的窜戳下,我跟相彦扳了一次手腕,结果是我赢了。体育课上扔铅球的成绩也好了很多。另外值得一提的就是,在经过好几次去市里买卡后,我终于组出了两套当时游戏王强力而又热门的卡组。稻蕙没有小孩玩游戏王,所以我把游戏的规则详细讲给了苏淮叔听,他理解的速度比我快很多,很快我们就经常在晚上八点左右洗完澡后对战几局。他的技术比我好上很多,我常常没有大局观太过激进或是太过保守。
即使后来下了连绵不断的雨,农作物欠收的事实也无法改变。稻蕙人今年的收入相比往年都少了一半,所以镇长打算在西厉新年前夜重启那场古老的,被人遗忘的稻蕙祭,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祭的神明自然是现在由政府维护的,位于山顶常年无人问津的稻蕙神社内静静矗立的大气津比卖命。祖父答应了。
作为锦苗家族本家的长女,千百年前三番叟所跳的奉纳演舞的舞者这样的职责,便落在了我身上。
翻阅用中文写作的族谱,找到了最初奉纳演舞所使用的道具,以及一些简单的动作教程。祖父说,这个名字传到现在已经扭曲了,最开始的名字不是这个,也不是挥舞着代表农具耕种用的锄头,而是一把不知道象征什么,也不知道代表着什么的剑。因此,书上写的名字也是——奉纳剑舞。
从地下室找出来的古剑锈迹斑斑,祖父说不要用这个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总有一些事不能长久下去,干脆打过一把吧。他拖人找到认识的铁匠,从他那里又购置了一把新的。
握在手里,我觉得很沉,比手枪要重很多,很随意地挥舞了几下我就气喘吁吁,大口呼吸了。
所以十一月的主要任务就是锻炼肌肉力量,让我足以可以撑住跳完整支奉纳剑舞。
稻蕙镇因为这次祭奠很紧张,不像往常那样平静,大家也都忙了起来。每次我回家里,在路上经常会有大人跟我打招呼鼓励我加油。学校里老师也允许我免去一些没有必要的班委会议。
我的生活忙得连轴转,锻炼好手臂力量后就是练习舞剑。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被各种事催促着到处旋转,有一次祖父讲故事我听不太下去就睡着了,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七点。跟英治和相彦出去玩的机会也变少了,电脑也大概以一周一次的频率启动。尽管如此,我也想要再加一把劲,稻蕙镇的人都很期待这次还原古典的祭祀,我告诉自己要再努力一点。
然而这忙碌充实,却又平淡幸福的生活在十一月二十一日,因本人锦苗花夕不知从何处得生的好奇心,划上了休止符。如果是现在,我肯定会阻止那天的自己离开锦苗宅邸吧,这样一来,我不会同枯野相彦在山脚下相遇,更不会对一切事情有所察觉。当然,即使不这么做,十二月三十一日,奉纳剑舞那天发生的事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区别也不过是我还能开心段时间。但我就是想追求这份遗憾。
我跟活过一百万次的猫说过这件事,想来不必再有所赘述。
那天是周末午后,我练习完奉纳剑舞的一个有难度的动作,想要抱着小咪感受那小生命的温度,这能治愈我一天的疲惫。可是我在一楼二楼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小咪,叫它的名字也没有从某个不会注意的角落跳出一团黑色生物。我问了阿金,她说好像早上看到小咪跑出门了。我觉得很奇怪,它的性格像内向的小女孩那样相当恋家,苏淮叔说小咪就像是neet族,我问他neet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指长期宅在家里足不出户的人。
我跨过将天界与凡世分开的纯白之门,没走几步回头看向掩藏在银杏林里的锦苗宅邸。银杏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稳在山顶的房子似乎更倾斜了,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好几眼,方才那种倾斜感荡然无存,我想大概可能是错觉吧。
在山脚下,我找到了小咪,但也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
枯野相彦蹲着专心地摸着小咪的脑袋,笑得很开心。他像往日那样穿着学校的制服,但不同的是,他身上的制服是女性的。
尽管他戴了长长的黑色假发,还有一顶鸭舌帽,从我这个视角来看遮住了半边脸,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我走到他身前,他也没有发现我。
“枯野。”
他抬起头来,很意外地看着我。
“锦苗……”
小咪从他手心里钻了出来,绕到我的脚底下。
“我没想到你会从里面出来。”
“我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而且……”
我还没有说完,他一边站起来一边替我先说。
“而且穿着这身衣服……对吧?”
“嗯,我吓了跳。”穿着女性制服的相彦,我从来没有想过,但现在来看很合适,也很漂亮。他那张清秀、白皙的脸,还有比纤细的体型,反倒很适合这样的打扮。
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怪异,就好像以这样的样子去学校上课也未尝不可。
“锦苗觉得这样穿怎么样?”
“很漂亮。”我说实话。
“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英治都没有哦。”
“小泉没有认出你吗?”
“对,一个小时前,我跟他擦肩而过,他没有认出来。”
“……这样啊。”我停顿了一下,“我的话,大概是靠直觉吧。”
“直觉?”
“嗯,女孩子的直觉哦。”
“……果然还是有区别吗。”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突然说,“就算穿着训练服,锦苗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呀。”
为了练习舞蹈方便,我穿着给男性穿的训练服,这是因为没有小女孩型号的无奈之举。至于用于登台演出的,还在由稻蕙人每家每户的一针一线紧张地制作中。
“我?”我心里满是疑问。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
“嗯,就像是天国的公主那样。”
“我不是辉夜姬。”
“辉夜姬是住在月亮上的公主,而你是天国的。”
我扭过头看向山顶,从这里看不到锦苗宅邸,更看不到纯白的门,只有一片没了叶子的银杏树林。
“也许吧……”
“那是你的猫吗?”他指着我脚下的小咪。
“嗯,名字叫小咪哦。”
“好土的名字,也好,贱名字好养活。”
“这是小泉说的吧?”
“是啊,那家伙说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
“我想试试看会不会被人发现啊,熟人只剩下你了,锦苗。”
“啊……”
“爸爸妈妈都没有认出来,老泉也没有认出来,所以如果你没有认出来就算完美了。可惜瞒不过天界公主的眼睛啊。”
他转过头,眼睛凝视着湛蓝色的晴空。
我们之间沉默了一会,直到他把头转回来,他靠上前,突然用搂住我的腰。我跟他身高差不多,脸靠得很近,连从他鼻子里呼出的气都打在了我脸上。
“kiss吗?”他的声音十分温柔。
我犹豫了一会,连连摇头。
“还是不要太过了吧……抱一抱就好。”我提议。
接着我们两个人紧紧地抱着,他掩盖在女性制服下的平坦胸口跟我刚刚开始发育尚未成熟、只有稍稍隆起的胸口贴在了一起。而在下面,在那件裙子里面,我能明显感受到有一个很硬凸起物顶着我的腹部下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两个人才分开。
我有些害羞地低着头,然后听到他又说:
“对不起。”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摇摇头。
“锦苗。”
我抬起头,眼前是那张分不清到底是男性还是女性的脸。
“舞练得怎么样了?”
“进展很不错哦,记住了好几个动作。”
“那就好。”
“那个……”我正说着,突然小咪叫了一声,它正用爪子抓着我的裤子,然后又快速向后跳了一步,转过身摇摇摆摆地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小咪?”
“怎么了?”
“不知道。”我也觉得很奇怪,小咪从来没有这样过。
它走了几步后回了头,又叫了几声,仿佛是在说要我们跟上似的。
“……好像是在叫我们跟上去。”我脱口而出,“我不知道……”
“那就跟上去吧。”
我们跟着小咪走一路走到山地的“Y”字路口,然后向右拐,这是前往稻蕙镇的方向,但是还没走几步小咪就钻进路边的树林里去了。
“进去吗?”我问。
“进去吧,看看会它会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
“也许是猫咪侦探事务所也说不定。”我很难得开了个玩笑。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进入树林里,还没走几步就发现林子里面,在草木掩蔽下似乎隐隐约约有着一条小小的道路,路看起来仅供一人前进,我走在相彦的前面。又靠近了一点才发现里面确实有这样一条路,小咪就走在前方稍远的地方。
“没想到这里还有路啊。”
“嗯,我也不知道。”我说。
我们沿着这条小径一路上山,走了十几分钟后,小径向左拐过了一次,然后又过了十几分钟,就到了路的尽头。小咪在那儿坐着,似乎在等我们。
那是一片被树林遮盖的小空间,一个木制和式的房子建在正中间。站在这个空地,抬头看天空是被树叶的间隙分割成无数小块的蓝色,阳光从这些小隙里倾泄而下,有的光斑打在小屋上,有的光斑打在我们的身上。
“这里还有这种地方,锦苗。”
“我也没来过,也没听说过还有这种地方。”
我跨上木制的台阶,没有想象中那样很难听的吱呀声,摸着用于支撑的柱子,红色的油漆还很新,应该还没有涂多久。这个小屋从外面整体看起来,也像是最近才新建的。
“好像还是新的。”
“欸,新的?”
“嗯。”我点头。
“锦苗你最近没感觉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没有……如果要说的话,就是家里后院种的摩西月季长得很好,开得花也很漂亮。”
“摩西月季?”
“嗯,爷爷种了很多摩西月季。”
“这个季节不是不开花吗?”
“不知道,应该是用了什么新科技吧。”
“……先进去吧,我对里面有什么有些好奇。”
“也是。”我说。
于是,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二十一号,穿着男装的锦苗花夕与穿着女装的枯野相彦,两个将生理性别对调的小学生,进入了由千里眼老人——锦苗裕和制造的一间木屋。
而木屋内的一切,让两名小学生都在事后非常后悔。
木屋里只有一个房间,正中央是是一个双层的柜台,上面从左到右摆放着一个个灵牌,下面的柜子正中央是满是蜡烛,而在其上是大气津比卖命雕像的缩小版。
灵牌上的名字,从左到右的顺序是这样的:
第一百二十代家主——锦苗康幸
第一百二十代家母——锦苗万叶
第一百二十二代长子——锦苗光
第一百二十一代家母——锦苗玲子
第一百二十二代长女——锦苗加代
第一百二十二代婿人——锦苗悠太
在灵牌的最右边,有两个没有写上身份与名字的空灵牌。
我认识这些名字,祖父跟我讲了很多很多过去的事,那些好似传说又好似历史的故事里,那些我无法辨别虚伪与真实的话语里,常常有这些名字的影子。
锦苗康幸是我的太祖父,是他将锦苗家与日本大力主张的政府军工复合体融为一体;锦苗万叶是我的太祖母,她曾在锦苗家一言九鼎,也是她让祖父锦苗裕和娶了锦苗铃子;锦苗光是我的大伯,也是祖父的长子,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便死了,据祖父说,直到大伯生命的最后祖父才发现他是同性恋;锦苗铃子是我的祖母,她是个不爱说话到处滥交的女人,但每一次医院检查孩子血统的纯正性却都完美吻合;锦苗加代是我的母亲,世界上最优秀的母亲,二零零九年三月末因过劳死而亡;锦苗悠太曾是旁系的人,因与我母亲成婚而变成本家人,也于二零零九年八月中旬因过劳死而亡。
而剩下的锦苗家本家的血脉,只剩下祖父锦苗裕和,还有住在新潟与我几乎没什么往来的哥哥锦苗嗣宫,以及本人锦苗花夕。
“锦苗,这里好像……”相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
“嗯……我们先出去吧。”我快要哭了出来。
下午四点左右,枯野相彦身着女装沐浴在金色阳光之下,是那么的美丽。
他夸耀我是天国的公主,我不愿承认这一点。
站在“Y”字路口的拐角处,我跟他挥手告别。回去的半路上,我站在半山腰眺望着远处泛着点点亮光的大海,海的尽头那边是中国山东。看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流下眼泪。等到擦干泪水,情绪稍稍稳定后,我才继续走上回家的路。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立下决心,不论如何,我都要让奉纳剑舞完美收官。
因为我意识到,本家还有两个人要与这世界诀别,祖父是其中之一,而另外一个人就在哥哥与我之间。
以前,我肯定不会这样考虑,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我所追求的那份遗憾已经近在咫尺。
就我个人的私心来说,我不希望祖父离世。原因有三。
其一,祖父待我很好,我亏欠他的实在太多了。以我一命换他一命,我自愿如此。
其二,只有祖父在的锦苗家才是锦苗家。
其三,祖父是千里眼老人,传说的火种不能在这里断绝。
为这件事烦恼不已,整日在房间里无所事事踱步的我,忽然被祖父叫到了大厅里。我战战兢兢地下了楼,莫非祖父是要训诫我?因为我一直在烦恼,练习奉纳剑舞的时候也总会分心,每当看到祖父的脸我都几近要哭出来。我意识到自己的决心是如此脆弱。
当我到了大厅,却看到祖父坐在沙发上,为我泡好了咖啡还有茶什么的,正悠然而坐。祖父的头发已经完全变成了银色,脸上的皱纹也很深,然而他这样坐着,仍然颇具动人心弦的力量,丝毫没有到了花甲暮年的垂垂老者的感觉。我又看了祖父一眼,心想这或许就是被称作锦苗家的千里眼老人吧。祖父穿着黄绿色像是春夏之交水稻同样颜色的和服,系着松松的带子,和我看到的那张黑白的照片一模一样,他也还是少年时代那样留着长长的头发,银色从发根直至发梢。他让我喝咖啡,说这样能打起精神,我推脱说太苦了不太想喝。
“花夕,一直没有问你,你来了这里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
“嗯,告诉爷爷就好了,不用隐瞒。”
“这个嘛……嗯,很幸福,很开心……?”
“是吗。”
我撇过头,看着摆在大门口的绘有精美图式陶瓷瓶。
“你妈妈,加代那孩子呀,也是这么说的。”
“妈妈……”
“但是加代啊,还是跑到东京去了。她说这里少了什么东西,有一个声音呼唤着她,那个声音就来自东京。她还说,她缺少的某件事,在东京可以找到。”
“欸?!”
“现在你也知道了,是因为你呀,花夕。”
“……我?”
“是啊,花夕,加代其实是很容易满足的孩子,这一点跟你一样,但那个声音又高阶他绝对不能就这样满足,还有更美好的未来等着她。于是她又回去了东京,生下了你,而在这十年里,她过得很幸福。所以你呢,花夕,你觉得你的生活怎么样呢?是足够幸福了,就这样下去呢,还是不能呢?如果是你觉得这样就好,那可不好办呀。”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不继续前进就无法传达的事情。”
“说得好!不愧是加代的女儿啊。”
我连连摇头,告诉祖父不是这样的。
“这是我在东京,一个朋友跟我说的。”
“这样吗?花夕,你在东京交到了一个好朋友呀。”
“是两个哦。”
“哦,看来爷爷小看你了。”祖父笑了出来。
祖父扬起脸看向大门外,天际线的那边的方向。我则想着北村和爱丽丝的脸,过了好一会,祖父又说:
“是忘了我吗?”
“嗯?”
“……那边的父母。”
“爷爷……”
“算了,算了。花夕,你收下这个。”
祖父从和服里拿出了什么,攥在了手心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又蹲下,然后摊开手心,里面是一颗子弹。
“这是六十多年前,留下的最后的子弹。锦苗家现在会用枪的人只有你了,花夕。所以,我想把这颗子弹给你。本来,也是想要给你的。”
我把子弹收进口袋里,祖父坐在了我旁边。
“六十多年前,妈妈让我待在地窖里等就走了。可是没多久,那个八路军受伤太重就死掉了,很快日本兵就找到了地窖。然后我就用枪打死了那两个日本兵,然后跑呀跑呀,一直向着东边跑。不知道怎么就上了渡轮,里面全是日本兵。我藏在渡轮的动力舱里,跨过东海和日本海到了这里,再跟你奶奶结婚,你太奶奶万叶是个很好的人呀,只可惜花夕你见不到了。
“听着,花夕。我呀,本来的名字叫做张铁柱。贱名字好养活嘛,我父母也信这个。不像花夕你的名字,取得是真的很好,又好听也寄托了加代对你的希冀。”
“……嗯。”
我静静地听着祖父讲述过去的事,我大多都已经听过了,但是我还想再听一次。
“到了日本我每天都受欺负,日本的小孩经常欺负我。我也说不来日语。还好日本的老百姓不像兵那样,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上我几口剩饭吃。晚上我抱着枪生怕被日本兵发现,白天我就走小路,到了村子附近就歇上几天,然后去下一个村子。我就这样走呀走呀,向着北边走,就到了稻蕙。在这里我被一个没有孩子的好心人家收养了,是两个老人,他们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做裕和。他们就生了一个孩子,还被拉去当兵了。他们两个很温柔,把我当亲骨肉对待。我在村子一直受欺负,被当地的孩子骂作「捡来的病夫」,好像是那个时候中国人被叫做「东亚病夫」吧。这样的生活持续万叶拜上门来才结束。后来万叶准备给他们一大笔钱的时候,他们两个老人已经不在那个房子里,不知道去那里了。
“我妻子呢,就是玲子啦。她完全不想跟我结婚,可是这是万叶的意思,没有人敢违背。我也知道他不想跟我结婚,那个时候她十八岁,我才十岁,跟你一样大花夕。那段日子她不跟我睡在一起,整天跑到外面去找男人。有的时候是著名的作家,有的时候是画家,又有的时候是长相俊丽的演员,还有的时候是五大三粗的军人。我倒是不在意。跟她真正成夫妻,我已经二十岁了。这件事还是迫于万叶的压力。因为锦苗家必须要有孩子呀。外面的男人都怕跟锦苗家扯上关系,可小心得很哩。可是又过了十年,已经四十多岁的高龄产妇玲子才有了第一个孩子,就是你的大伯锦苗光。”
祖父说的大伯的名字,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喝了口茶,接着继续说:
“光是个很老实的孩子,稳重、聪明。所有人都把光当成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我这么想,万叶也这么想。但是那孩子从初中开始就是同性恋,最后也因为跟同性做了很多次染上了性病,就这么在二十多岁死掉了。然后你太祖母万叶也在那一年去世了,我就挑起了经营锦苗家的重任。我不擅长做这种事,让家族的势力减弱了很多,直到加代那孩子跟你爸爸结婚,生意才好了起来。我也把经营权都交给了他。唉,可是你爸爸也走了,花夕,你跟我这老头子一样,是没有父母的孤儿。
“我还以为像光那样的孩子不会再有了,但是加代生的那个孩子,就是你哥哥嗣宫他呀,继承了光身上所有的优点。初中还没有毕业就开始在公司里帮忙了,这方面他是最优秀的子嗣,只是对于你,花夕,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他没有做到哥哥的责任,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协会一定要有人经营,不是为了我们一家,还有更多人指望着协会吃饭。”
我试着说些什么,却没了话。祖父也是被双亲丢下的人,某种意义上现在的我也是。我对这个头发花白的被称作千里眼老人的血清涌起了特别的情感。我喜欢祖父。接着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些似有似无的话。我们把还在忙的阿金和其他几位女仆都叫了过来坐下,开了一个茶会,大家都很开心。我的祖父,锦苗裕和,原本跟日本扯不上半点关系的中国人,与锦苗一脉更是没有任何相连的外族人,如今却成了锦苗家所有人的精神支柱。
然而我也没能料到,这是最后一次跟祖父坐在大厅里喝茶了。那天下午,哥哥从新潟打来了电话,他告诉我们要改组锦苗农业株式有限公司。之后公司的名字叫做锦苗股份责任有限公司,也可以称之为锦苗资本。祖父问这会不会影响到农民的生活,哥哥说无法向他保证,又说如果公司不上市、不进行改组投入更多资金在农作物期货股市上,也许未来几年即将会面临破产的风险。我和祖父都不懂经商,但祖父觉得事关重大,要求哥哥这几天来稻蕙的老宅一趟,他答应了。
第二天,哥哥就来了。招待他的人是我,祖父到稻蕙镇上去了一趟。
“小花。”哥哥还是穿着那身新潟私立高中的西式校服,打着一个纯黑的领带。
“……要喝茶吗?”我勉强挤出了句话。
“不用了。”他停顿了一会,又说,“你长高了。”
“咦?”
“上次见你还是没到我肚子这,现在已经到了。”
“……上次才几个月前吧。”
“我听说苏淮也来了,他在哪里?”
“苏淮叔跟爷爷一起去镇上了。”我尽量不吞吐地回答。
“来的路上,我看到稻蕙正在准备举办祭奠,是这样吧。”
“嗯,为了祈祷明年风调雨顺。”
“人只有在无能为力的事发生过后,才会向神明求助。”
“……哥哥。”
他突然笑了,向前走几步把我抱起来。
“其实啊……”他犹豫了好一会,把我放下来,才继续说,“我挺喜欢你的,小花。”
在我眼里,哥哥锦苗嗣宫是绝顶聪明的人,也是家族的希望。小时候在东京,母亲带着我跟他和父亲见面,我每次见到他都会躲在母亲的脚后。因为他似乎有种冰冷的气质缠绵在他身上,我对他感到害怕,害怕那个看上去无害的微笑背后缠着锋利的刀尖。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实话实说而已。我们是亲兄妹呀。”
“可是……”
“小花也喜欢哥哥吗?”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如果我回答“不喜欢”,会不会就被认定是叛徒然后被他杀死呢?我满脑子都在想这种事。
“不知道呀,嘛,也可以。小花,以后我还会经常来看你……不如你今后来新潟跟我住在一起吧,怎么样?新潟很好玩哦。”
“那个……哥哥,我不太离开稻蕙,这里还有很好的朋友……”
“也对。都住了这么久了,突然换个环境也不好。而且苏淮也在,也没什么问题。”
“……我想先回房间了。”我乘着这个机会想要赶紧逃跑。
“我能去吗?”
“哥哥的话……不能。”
“好吧。”
把子弹塞进抽屉里藏着的手枪弹夹里面,接着我就在卧室里玩了很久很久的电脑游戏,跟阿金说我没什么胃口不太想下楼吃饭,用我之前买来的一些零食当做晚餐,吃完后又睡了几个小时,到了晚上我才下楼。哥哥已经走了,祖父也不在大厅里,应该也上楼回房间了,也没有女仆走动,只有苏淮叔坐在沙发上,像之前那样搭着腿看书。
站在苏淮叔的背后,我瞄到书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汉字,而且阅读顺序似乎是从左到右,跟日本的书有很大的区别。
“苏淮叔。”
“呀,小花。”他说,“怎么了?”
“我有点饿。”我说。
“现在是……十一点啦,你怎么了?”
“嗯……从下午一觉睡到现在了。”
“没有洗澡?”
“没有。”
“先去洗澡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洗完澡就吃吧。然后就上去睡吧,如果睡不着我就给你讲个故事。”苏淮叔看着我,微笑着。
“好。”
在浴缸里我泡了大约半个小时,我只是用洗发液把头发洗了一遍,至于身上则完全没有洗的意愿。看着浴缸里水面倒映着我的脸,我想起前几天枯野相彦跟我说,我是天国的公主。然而我对这张脸怎么也喜欢不上,感觉更没有所谓“公主”那般的美艳,单单是个小孩子幼稚的脸。
回到大厅,苏淮叔又坐在沙发上,桌上是做好的一碗加了鸡蛋和廋肉,还有一些青菜的稀饭。
“来啦,先吹头发吧。”
“嗯。”
他用吹风机帮我把头发吹干,然后又跟我说先趁热把稀饭吃了吧。我吃的时候,他没有朝我看一眼,注意力完全在那本用中文写成的书上,我忽然觉得有些好奇。
“你在看什么书啊?”
“啊,这个呀。一本科幻书。”
“科幻?”
“就是讲在外太空发生的故事。”
“外太空是什么?”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啊,就是指宇宙。”
“宇宙呀。”我复述了一遍,我觉得那是与我遥不可及的东西,似乎只活在概念里。
“小花要听故事吗?”
“嗯。”
苏淮叔“啪”得一声合上书,看起来很有兴致。他把身子靠了过来,理了理我刚刚吹好的头发。
他为我讲的故事,发生在遥远遥远的过去。
曾经,有一个懵懂、年轻的武者来到杜绝一切刀具的领地里。这里的大名前不久,在与外海的战争里救了很多流离失所的人,百姓都认可大名的公正与仁慈。年轻的武者听闻了这件事,想要投名到这位大名之下,成为他的家臣,为他效力。
武者非常看重自己的佩剑。他嗓音动人,面容俊美,气宇轩昂,他不仅舞姿优雅,精通各种男子运动,还特别能言善辩;他是士兵,是朝臣,也是诗人;他为人仗义直爽,武艺高超,正直廉洁,既博得富人青睐,又深受穷人爱戴。他发誓与自己的剑绝不分离,此剑即是他所拥有的一切,在他眼里,他的所有荣耀、骄傲,他的所有才能、天赋,都来自于这把剑。
但是,大名的领地里不允许出现凶器。大名在很久以前就颁布了限刀令。
这是极好的事,那些庸俗的、满身被邪气所沾染的武士,若是到了这里,也变得安分了。没了刀剑,也便没了伤人作恶的勇气。大名的举措深得民众的欢迎,就连这位年轻的武者也不能是特例。
然而,武者却果真将佩剑上交,将自己视作生命另一半的事物毫不犹豫地舍弃,成了大名麾下的一员。世人都为武者的举动诧异不已。
事情是这样的。年轻的武者来到大名的宅邸前,本想与大名商量这件事。但他在大门口看到一个身着白金相间颜色,上面锈着摩西月季和服的女子,那女子似乎在躲着什么,年轻的武者惊叹她的艳丽,对她一见钟情。他追匆匆忙忙追了上去。
追了好一会,在一片林子里的空地,武者抓住了那名女子。他盯了好一会,才发现女子并不是女子,而是穿了一身的男性。在震惊之于,又有一个女子来了,经过她之口年轻的武者才知晓这背后的前应后果。
扮成女人的男人是大名的长子,自小稳重、聪慧,待人友善,与人以和。长相也秀气美丽,皮肤白净可人,被大家都当做是最理想的接班人。
可这并不是长子期盼的,他总觉得,就是因为自己是长子,才让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他几乎每天都在幻想,若是自己不是长子,而是其他人,自己又会成什么样的一个人呢?于是,他扮演起了他的妹妹。穿着妹妹的衣服,用帽子遮住头发,活生生地打扮成了个女人。看着镜子里几乎分辨不出来的样子,他想到外面试一番。于是大张旗鼓地走到了街上,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了妹妹。
但是即使外表跟妹妹,他仍然觉得不满足,他想,自己跟妹妹仍然存在决定性的差距,因此,长子喜欢上了男人,为了证明自己不受性别约束。
他穿着女装与男人行房,这件事很快就被大名知道了。大名责令全家上下不允许长子出门,但长子扮成妹妹的样子无可挑剔,以妹妹的身份他仍然能自由出入。当然这一点,是他跟妹妹商量好才能实现的结果。妹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妹妹仰慕着他的哥哥,从心底油然而生地觉得哥哥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即使打扮成自己模样也无所谓。哥哥最喜欢的花是摩西月季,妹妹也因此喜欢上了;哥哥喜欢看少女漫画,妹妹也因此喜欢上了;哥哥喜欢上长相俊美的男性,妹妹也因此喜欢了。相反的是,哥哥又竭尽全力地模仿妹妹,于是两个人的所有不断地重合、重合、重合。哥哥所追求的自我,妹妹所追求的美丽,都在这无限闭合的圆环之中沉沦。
哥哥爱上了这位年轻的武者。
而年轻的武者,到底是爱上了哥哥,还是爱上了妹妹,如今谁也不知道了。留给后世人的,只有高傲的武者舍弃了佩剑,成了大名家打杂的仆从。
“小花觉得武者爱上的是哥哥还是妹妹呢?”苏淮叔问我。
“……我不知道。”我双手抱着膝盖,缩着身子,眼睛看着在橙黄色的灯光下展露笑容的苏淮叔。
“哈哈哈,小花猜不出来也没关系啦。”他说,“毕竟,我也不知道故事的答案。”
“苏淮叔也不知道吗?”
“嗯,不知道哦。这是别人讲给我听的,我也没有猜出来。”
“不过,真是个奇怪的故事。”我转回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是啊,真是奇怪的故事。”
我和苏淮叔都陷入了沉默,空气中似乎有蚊香的味道,我仔细分辨了一会,才发现是错觉。又过了几分钟,我缓缓开口:
“……为什么长子能忍受那样的生活呢?”
“无法想象呢,对我来说,那样的生活是最遥远的。小花你不也这么觉得吗?”
“嗯。”我点头。
“早些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不是吗?现在也差不多十二点了,有睡意了吗?”
“嗯,稍微有点了。”
我回到二楼的卧室,小咪趴在电脑桌上睡觉,我坐上椅子,端详了它好一会,然后就脱掉衣服换上睡衣钻进被窝里,没过多久也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昨晚没有做梦。
十二月中旬,那个时候奉纳剑舞的所有姿势动作我全都记住了,不听音乐也能大概合拍。在家里大厅也彩排了三四次,都没有出问题。我很开心,还提前给英治和相彦他们两个人跳了一次,当然也没有任何失误。有了这份自信,所以当我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台表演,也没有多紧张。
就结果来说,奉纳剑舞宣告大成功,每个动作都做得很完美,剑也没有从手里滑落,也对上了音乐的拍子,比彩排的那几次都好上不少。看到台下稻蕙镇人们欣慰的样子,我也很幸福。脱掉绘满了一圈摩西月季的和服,我换上学校里的制服又套了一件大衣,穿回带着加绒的皮鞋,从后台走出来,英治和相彦就在门口等着我。
我们约好了等跳完舞就到街上好好逛一圈,听说有很多没有见过的摊子会在稻蕙祭摆出来,那是夏日祭的时候也不会有的。
“跳得真好啊,大小姐!”英治又露出了他爽朗的笑容。
“很好。”相彦也接了一句。
“哇哇,你们是不知道哦,我真的紧张死了。”
我稍微撒了次谎,他们就算知道也会原谅我吧。
“接下来去哪里?”我稍微有些兴奋。
“嘿,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打气球的店,要不要去玩。”英治摸了摸鼻子,他每次做出这个动作都是他很有底气。我也想跟他比比看,到底是谁的枪法更好一些。
“我也想去。”我说。
我们的视线都看向相彦,他摊了摊手。
“你们两个都想去了,又怎么能拒绝呢。”
我们三人从大人脚下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很快就到了店前。
我搓了搓手,又向手心里吐了好几口气,刚刚跳舞的时候有些冷,两只手早就没了温度。
“就是这个吧,我看看……”英治说,“十发子弹,打中七发就有小礼物耶。”
“那个蝴蝶结我挺想要的。”我指着礼品柜上第二行中间位置的蝴蝶结。
“看好了,大小姐,这就给你赢过来。”
英治付了钱,像模像样地把枪托抵着胸前,闭着一只眼睛,聚精会神地瞄准了好一会儿,才扣动了扳机,但他打在了气球旁边的位置。
“……没中。”我差点笑了出来。
“这是失误啦。”他有些气愤,“下次绝对会中的!”
“老泉你还是静下心来比较好。”
英治没有听相彦话的意思,下一发子弹很快就打了出去,不过这一次倒是中了。他也因此笑得很开心。
我跟相彦对视一眼,他的脸上在憋笑,当然我也是。
最终的结果是英治以未命中四发,中四发的没有为我赢来小礼品。他显得很失落,跟我怯生生地说了句抱歉。
“没关系啦,相……枯野你想玩吗?”我看向相彦。
“我也玩一次吧。”
相彦的命中率比英治还要低,只中了三发,他没有多难过的样子。
“你这家伙也有今天呀,真笨!看来还是我比较强啊。”英治抓住了这点,在相彦射击的时候就一直嘲笑他。
“谁理会你啊。”相彦白了英治一眼,“锦苗你玩吗?”
“当然。”
我从相彦的手里接过了玩具枪。我很喜欢那个蝴蝶结,所以不会为了顾及英治的面子有所留手。
一发,两发,三发……所有子弹都命中了气球。
“……全、全,全中?!”英治似乎吓了一跳。
“嗯……锦苗你很擅长射击吗?”
“没有这回事啦,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我把蝴蝶结系在了头发上,接着又跟他们两个人到街上逛了很久,我们玩得很开心,直到傍晚才回去。
不好的事,都好像被我忘在脑后。
推开纯白色的大门的瞬间,突然起了很大的风。我扣紧大衣,看向山顶的锦苗宅邸。我感觉大宅在风中仿佛在惨叫,接着又安静了下来,似乎在默哀。最后那点淡红色的落日余晖也离开了那栋,就像被按在山里面的西式宅邸。围绕宅子而种的银杏树,那些干枯的枝条有些像爬山虎沿着墙壁生长。大宅一片昏暗,前庭也黯淡了下来,沉在阴影里一声不响,就像已然死去的生命那样。我发出了“啊”的一声,接着就明白了,今天是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不好的事就都留在今年吧,明年风调雨顺便好,奉纳剑舞的意义就是这样,为什么要用剑我也大概知道了。
祖父在沙发上坐着,眼睛紧闭,他没有发现我,像是没有听到我开门的声音。我感到背上有些凉飕飕的。大厅里也没有一个人,我找不到常在楼下闹腾的阿金,送我过来的一郎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走到祖父面前,他仍然闭着眼睛,然后忽然开口说。
“花夕,我要死了。”
说完这话,他才睁开眼睛,那双纯黑色的眸子比我几个月前看到还要闪亮。
“嗯。”我忍住眼泪,拼命地点头。
“我要看摩西月季,花夕。待会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嗯……”
我慌忙起身,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中庭,再跑过似乎染上枯黄色浸染滤镜的中庭,赤着脚跳下院子。然后,我看到那些昨天还开得异常鲜艳的摩西月季全都枯死了。不论是枝干还是花朵,都失去了生命死去。我没有感到有多么震惊,我早就知道这些摩西月季的命运如此,接着在那群枯萎的摩西月季里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束枯了一半的花朵。
抱着那束摩西月季,我回到祖父的身边,他刚好在呼唤着我的名字。
“花夕,花夕。”
“我在这儿。什么,爷爷?”
“你是个好孩子,花夕。”
“爷爷也是好人……爷爷是千里眼老人,真的很厉害。”
“我不是好人。”祖父笑着看我手里的摩西月季,伸出手摸我的头,“我是杀人犯,是坏人。”
“……那两个日本兵吗……不是的,爷爷,不是的……”
“那两个日本兵不是我杀的。”
“欸?”
“我没有看到他们的死,你知道吧,花夕。”
“我知道……”
“不过没有人知道,我不是因恨而杀的。
“这就是千里眼啊,花夕……说简单点,就是能看到未来的眼睛。我预见了很多人的死亡,你太祖母的,你太祖父的,你奶奶的,你大伯的,你妈妈的,你爸爸的,还有我自己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
“就在刚刚,我预见了你的死亡,花夕。”
“我……?我的?”我的声音颤抖。
“你将会在很年轻的时候死掉,死因是被子弹射穿心脏。花夕,你去过那个房子了吧?”
“……嗯,我去过了,爷爷。”
“你不用惊讶,花夕。我好几年前就看到了。那个房子也是为你建的。等你死后,也把名字刻在最后的灵牌上。锦苗家的一切,就都交给你哥哥,嗣宫那孩子了。告诉你哥哥……锦苗家,到他那代也该结束了。中国人喜欢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好……我会的,一定会的。”
“花夕,有件事,我只对你讲。我呀,没有爱上你奶奶。”
“爷爷……”
“我这辈子啊,最对不起的人啊,就是你奶奶。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大气津比卖命啊……”
这是祖父锦苗裕和最后的遗言。
手里半黄的摩西月季枯死了。
我在祖父怀里哭了很久,直到阿金把我拉起来。
别了,裕和。
或者说。
别了,张铁柱。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锦苗家的千里眼老人与世长辞,神话的世代到此结束。
这一年的死者有:
我的母亲锦苗加代。
我的父亲锦苗悠太。
我的祖父锦苗裕和。
生者只剩下:
我的哥哥锦苗嗣宫。
而我,锦苗花夕,不过是将死之人。
这便是,锦苗家最后的神话之年。
第二章:冠名恋情的不洁之白
高中,我在东京一所偏差值很高的私立名校念书。那个时候我突然喜欢上了白色。
毫无遮挡的白,将一切罪恶杜绝的白,若是有罪就会以呈现污点当做罚的白。
我住的地方是来稻蕙前母亲买下的房子,同样也是之前我住的房间。
房间的柜子里放满了白色的衣服,从连衣裙到披肩,还有过膝袜,通通都换上了白色。
学校里我穿的也是白色的皮鞋。
内衣也是白色的设计。
就像锦苗老宅的大门那样,我追求着那绝对的纯白。
即使我知道,这片没有半个污点的白色,没有我想要的纯粹,只有不洁。
随后我遇到了修女,她笔直的目光下说出的话却是那么温柔。
她跟我说,你找到了失去的东西吗?如果没有,那么——
你是要选择「救赎」呢,还是「忏悔」呢?
两年后,我升入了当地的一所公立初中。这是稻蕙镇唯一的中学,因此小学生如果想要在本地读书则都会到这所学校就读。制服变成了蓝白色的水手服,我不太喜欢,就我的喜好来说更喜欢白衬衫黑格子裙的西服,当然我也没得选。
我被取名叫做花夕。这个名字很好听,至今也没有跟其他人撞过。常常有人说有好听的名字的人,长相也一定很漂亮。可惜我的情况把这一点无情地否定了。我是个相当普通的女人,既不像母亲加代那样拥有美术才能也不像祖父那般拥有千里眼的神话力量。正因如此,我才会被祖父和母亲的故事打动,他们两个人的光辉过去,既是锦苗家的历史,也是我的根。而我却是他们的不肖后代,身体再怎么样,就算用放大镜细看,里边也都空无一物,就连花瓶都算不上。但每当我想到母亲和祖父,我都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还留有若干价值。我多次告诫自己这是错觉,但又多次被这种价值感染。
现在锦苗家的老宅只剩下我这个本家的尚未成年的女人,和临时充当我的监护人的苏淮叔。祖父死后用不着那么多佣人,所以苏淮叔只留下阿金和女仆长,司机则依然是一郎,其他的都遣散走了,付了一大笔安理费。眼下锦苗宅邸几十个房间里,只有零星几个房间在使用,很多房间常年大门紧闭、无人问津。
我和阿金花了一下午,把后院那些枯死了的摩西月季都清理干净。阿金说大面积死掉的原因是只种了一类花,苏淮叔也说应该是破坏了生物多样性。我不明白这些,可也没有再种摩西月季的心情,于是换上了品种更繁杂花类,像是玫瑰、水仙、菊花、蒲公英、向日葵,但是不种月季。这些花绽开的季节不同,所以如今后院里黄色、蓝色、红色的花年年常开。
去年乘着黄金周的假期,苏淮叔和一郎搭上云梯修剪了长势过于旺盛的银杏枝干。又到镇上请了个伐木人,砍掉一些距离围墙太近的银杏树。现在从半山腰的地方,抬头远远望去,就能看到锦苗家的大宅了,更不用再烦恼到了深秋后在院子、屋檐上落叶清理的问题。
更让我在意的是胸口那种滚涨的感觉在四年级第二学期就再也没有过了,同班的女孩有的发育良好,五年级胸部就已经隆起得很明显了,六年级的时候甚至有人达到了BCUP,老师说我们这代小孩子生活富足、营养充沛,孩子的身高啊,体格啊,还有身体的发育都比他那代人要好太多了。还说我们是生活在和平、幸福的年代,没有战争,更没有苦难,要好好把握这段最美好的年华岁月,活出最精彩的人生。我听不太懂,英治听了差点笑了出来,相彦却看起来似乎好像明白了什么。
事后我专门问了相彦,他笑着说他也没有理解,接着扯开话题问我知不知道一些很有意思的游戏,我告诉了他,他说记住了,以后会玩的。结果在几个月后在英治家登录游戏的时候,他的账号等级还是一级。
我们的身体急剧变化,五年级的时候我的身高一度超过了英治,但六年级他就追了回来,那段时间里英治时不时就会表现出很短暂的消沉。但更值得说道的是,如果稍不留神可能就发现长高了好几公分,原本的中短裙变成了短裙,短裙变成了超短裙。旁系亲戚送给我的那些衣服总算穿不下,不用再塞进柜子里了,我看着空荡的柜子心里觉得舒服了很多,我本来也用不着这么多衣服。苏淮叔为我买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连衣裙,还有一件卫衣和牛仔裤的套装,以及一件裙撑稍大的背带裙当做学校外的打扮,我觉得只要三件刚好合适,不多不少。
初中我没有再继续在班委里担任职位,相彦成了班上的学习委员,英治则跟小学一样还是班长。我跟班上的几个女生也交上了朋友,但我总觉得即使跟她们天天黏在一起,还是存在着无法消解距离,这种陌生的感觉只有在相彦和英治他们两个人身旁才不会有。我们三个人不再一起回家,原因很简单,单纯的不顺路而已。不过偶尔早上我若是起晚了一些,还是能在路上遇到他们两个。那个时候我会让一郎把我放下,然后坐上英治的自行车后座。我坐过一次相彦的,但他带我骑车不太稳有些危险。我的体重似乎比他还要重几斤。事实上,我认为我可以骑车带着相彦,但这一点我没有实验过。
六月十三日,梅雨季节刚过,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澄澈、碧蓝,就是那样即使仔细想想也只能得出跟往常没什么区别这样结论的日子。学校在那天举行了一次全校学生的体能检测。检测结束后操场上留下了不少体育用具,英治被分配把那些东西都整理回仓库,他为此向学生会叫苦连天,但既然是抽签抽中的也无可奈何。所以我和相彦才会一反常态——我们两个都是归宅派的,不过几个月后我会短暂加入吹奏部,初三就因为学业原因退出了——在没有半点人影的学校里,帮这个苦命的班长完成他的职责。
“小泉,还有多少啊?”
我刚刚把铅球搬进仓库里,又回到操场上看着满地的体育用具,有些痛苦地叫喊了一声。
“大概……还要一个小时吧。”英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他手里正抱着比他半个人还要高的登高垫。
“还要这么久呀……呼哇,真累。”
“别说话了,快点搬吧……待会请你们两个吃冰淇淋。”
我又抱起一个铅球:“冰淇淋呀,我想吃蓝莓味的。”
“出太多汗就吃冰的很容易感冒哦,锦苗。”负责搬轻小物品的相彦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对、对哦。”
“我就吃怎么了,也不会有事啊。”英治突然叫了起来。
“老泉,你上次就拉肚子了吧。”
“唔……”英治狡辩着,“那次是意外啦。”
“你总是喜欢说意外。那次还是我照顾的你吧。”
“……我没有欠你的,对吧?我们是好兄弟,所以就该互帮互助是不是?”英治停下了脚步。
“笨蛋,谁会跟你计较这些啊。你快点搬啦,早点结束。”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搬完。”英治看上去不太耐烦。
“你们两个又吵架啦。”我说。
“才没有吵架,谁跟这家伙吵架啊?”
“我也不屑于跟这个笨蛋吵架。”
我咯咯地笑着,他们两个从小学直到现在也没有变。
也许是我笑的时候分心没控制好肌肉,怀里的铅球掉了下来,我的反应很快向后退了几步。
“哇!”下意识的,我叫了出来。
“怎么了?”相彦向我这边投来视线,铅球朝着刚才我走路的方向滚去。
“没有伤到吧?”
“没有没有。只是一不小心。”我慌忙解释着。
“很危险啊,锦苗,这个还是给老泉那家伙搬吧。”
“什么啊,把所有重体力活都留给我吗?这不公平吧!”英治把登高垫放下,也赶了过来。
“你也看到了,锦苗搬这个很危险,万一砸到腿就不好了。”
“大小姐可没有你这家伙那样娇贵。”
相彦看上去挺不满的,两个人之间充满了火药味。
“没关系啦,枯野。我真是不小心。我搬得起的,哝——快点吧,天都要黑了。”
我赶紧制止他们两这没有意义的吵架。不过就算我不说什么,他们也很快会和好。
等到天快黑了,我们才把东西全都搬进了仓库里。我坐上了英治的自行车,让他把我送到离学校有几公里的地方,一郎肯定在哪里等急了。
如我所料,他走出了车,站在外面朝着我来的方向一直遥望。我跟他说了声抱歉,又解释了原因他才松了口气。
在家里洗澡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我会在很年轻的时候死去,死因是被子弹贯穿心脏。
如今我已在世上苟活两年,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化。我无数次问过自己,死期真的离很近吗?可我又完全不会怀疑祖父的眼睛,那是将锦苗家延续下去的千里眼,我对此抱有几乎是百分之百的信任。但是生活的平淡如常甚至让我快要忘记祖父的预言,也许我注定就是在某一天突然间被不认识的人击中心脏了吧,然后锦苗家最后的女人锦苗花夕就死掉了,如此没有新意相当狗血的烂剧情。
我用浴缸里的水拍了拍自己的脸,接着做了个决定。
不再去想预言的事,因为那天是真的会发生的,只是或早或晚的事。
如果再这么烦恼下去,我害怕自己会变得不正常。比起思考这些无法触及更无可改变的事,我更想听从小学老师的话,享受这大好的青春,毕竟这是我最后的时间了。
我是被预知死亡的女人。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交个男朋友,谈个恋爱,跟朋友到KTV大吼大叫,夜不归宿也没有过……这样想来我可以尝试的事多如牛毛,每一件事都能带来全新的体验。
初中那段时间过得相当快。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能记得的事实在太少。每个月我都在稻蕙、新潟和锦苗大宅三个地方来回打转,偶尔可能会像小时候,乘着电车去一趟附近的市里,有可能是去看一部只在哪儿上映的电影,又有可能是想去那儿逛一逛,还有时候可能是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就去了。
哥哥嗣宫每次带我去新潟,不会为我买什么礼物、衣服,也不认为我喜欢那些可爱的东西,我对这一点感觉很不错。大多时候他都是带我绕着新潟外环高速公路开车开上一整天。我们之间很少会有对话,往往那天聊不到十句。我坐在副驾驶的位子,额头贴着车的玻璃,似看似不看地把眼睛朝着不断运动的窗户外面。
偶尔,他会突然叫我的名字确认我又没有睡着。我都会好好回答他,但也有几次我可能的确睡着了,他就会为我盖上层毯子。但在我的记忆里,那个时候我没有睡着,意识很清晰,不过他叫我的名字我却没有听到这件事,我自己也解释不了。
从小学开始我的成绩就只处在中游,不是很好也不是很差的位置。稻蕙的高中已经在十几年前就停课了,所以稻蕙的初中毕业生基本上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到外地去念高中,另一个就是留在本地跟着大人,挥舞起锄头继承家里的田地。但自从哥哥把公司改组上市,年轻人也不愿意留在稻蕙了。农业方面的收入占比越来越少,哥哥的公司对这方面的注意也越来弱,加之其他国家的农业也基本实现了现代化,日本的农产品不再是像以前那样畅销全世界,农民的收入也比以往低了很多,更多的人不愿意继承土地,转而把土地卖掉或是租赁出去,当然,收购的对象便是我哥哥的公司。哥哥雇佣了一些工人大面积种植,生产效率比以前要高上几个百分点,成本却下降了一半有余。
英治和相彦的成绩都比我要好,他们两个也都打算远离故土,到遥远的大都会东京去念高中。相彦考虑到英治的成绩,决定选择跟他一样的学校。英治对这件事很在意,他觉得是自己影响了相彦。不过相彦说他到哪一个学校都一样,我对此也抱有同样的看法,枯野相彦到哪里都只能是优等生。至于我,以最终的结果来说,是通过哥哥嗣宫的操作才进入了那所高中。另外,相彦以两个月一次的频率会跟我来一次“私人约会”。当然这不是恋人之间的约会。他会穿上女性的衣服,戴上假发,就像小学四年级十二月初,活脱脱打扮成一个女孩子。他的身高一直跟我差不多,我们走在一起经常会被当做亲密无间的闺蜜或是亲姐妹。我们不做什么,就是在市里逛逛,买些女孩子喜欢的,也常用的东西。去了很多次,没有一次被人发现过。
我的初中就是这样平淡无趣。这里没有新的故事,准确来说,稻蕙这里失去了未来。锦苗大宅守护着旧故事的残骸,仍然矗立在山头上。我所要讲的故事的重点,也从来是回到东京千代田区,念上高中以后的生活。
但在讲高中的故事前,我想讲初三第二学期末发生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个时候我正嫉妒着被数次告白的相彦和跟一个可爱又充满活力,名字叫做伊藤双叶的女孩子交往的英治。就是因为这样无聊的原因跟他们两个人的往来也变少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会被人告白,顶着“锦苗”的姓氏,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也足以让全校所有男性闻风丧胆,我能理解这一点,可我仍然会感到非常不满,我想了很久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不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爱神丘比特的箭就因为这样的缘由不会射中我,我是为这件事不满,我不能接受。
不过,总有不害怕我的男生。不害怕我的男生,就是小学里低年级那些无法无天的小鬼头。学校组织过几次社会实践,因此我借着小学里当志愿者认识了不少这些孩子。有时放假,我会专门出来跟他们一起玩,于是,本该就此停滞,迎来神话时代之后生活的稻蕙,突然有了新的传说,在一群矮小的孩子里常常会出现锦苗家的大小姐的高大的身影。
最开始,我们喜欢玩一种踢易拉罐的游戏,看起来有些像足球。
规则是哪一队最先把易拉罐提进对方的门里,哪一队就会加一分,最终分数高的队伍获胜。相当简单的规则,但就是这样无聊的,可以说是足球的替代品的游戏,我却乐此不疲。
我的运动神经还算不错,即使到处跟这些小鬼头疯跑也没什么问题。可我毕竟是大孩子了,力量跟小朋友们没得比,所以当我参加游戏的时候,在比较开阔的田野比赛是禁止的。然而在镇子里比赛,我的身高和体格还有远超他们的力量和速度更多时候不能化作优势条件,反而为我带来很多麻烦。比如说若是我两条腿稍微站开一些,摆出防守的架势,小鬼头们就可以从我裙子底下钻过去,我也无法在这个时候抢走他们脚下的易拉罐,万一伤到他们就不太好了。
不过就算我再小心,这样动作起伏很大的运动也容易出现意外,我踢到过好几次后就提议不要再玩这个游戏了。
“那玩什么好呢?”名字叫做白川武的男生是小鬼头们的领袖,也就是所谓的“孩子王”。他名如其人,比其他孩子都要强壮,尽管如此他却为人公正,不会胡乱使用暴力,常常挂在嘴边的是——英雄是为了保护弱小才存在的。这让他在孩子们中有很高的人气,大家也都服他的话。
“夺旗游戏怎么样,花夕姐姐。”说话的人是叫做小山的孩子,他的名字我一直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小山,我也这么叫他。
“那样的话,我跟你们一队,我跑得太快了,不公平啦。而且小武也在这队里。”我否定了这个意见。夺旗游戏是一种划地盘的游戏,刚开局如果双方运动能力相差太大,初始的局势就太容易一边倒,胜负也就决定了。
“可也没别的选,捉迷藏已经玩腻了。”
“游戏呀……”我嘴里喃喃地念着,“游戏……游戏……啊,有了!”
小武和小山满脸疑问地看着我,我拍着胸脯,相当自信地说:
“交给花夕姐姐吧,后天我会带来很好玩的东西。不会不公平,也绝对不会伤到别人。”
第二天哥哥嗣宫开车来了,我掐好时间站在不再是天界与凡世分界的纯白之门的前面。他爬上来见我站在这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今天,我想到新潟很多家超级商场去。”我开门见山地说,“可以吗?”
哥哥耸耸肩:“本来也是随小花你的。”
在学校里我很少会有一掷千金的欲望。对我来说,想要的东西太过触手可及,我反倒对很多普通女生都会渴望的事完全提不起兴趣。我不喜欢名牌对于衣服,号色不同的口红,又或是大城市里咖啡或是食物……这些东西我若是想要得到,立刻就能得到。但我也并非是没有欲望的人,我用在《游戏王》卡牌收集上钱,可以说远超同班女生购买衣服花费的平均值。尽管如此,我仍然有所克制,只用自己零花钱里的一小部分。
我进入一家超级商场,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进入电梯,然后上了三楼的游戏专卖区。哥哥跟在我后面,我回头确认过两次担心他会跟丢。
“啊,你来啦。今天……”老板看到我,朝着我打招呼,他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背后站着的哥哥,突然止住了嘴。
“我想买下店里全部的卡包。”我说。
“好,全部是吧……等、等等,你要买全部?”
“对啊,全部。”
“您、您、您确认吗?”
“当然。”我转头看向哥哥嗣宫,装出撒娇的语气跟他说,“哥哥,会帮我买吧?”
“既然是小花想要的,当然可以买。但都买是不是有些太过火了?”
“我有用。”
“我知道了。”哥哥叹口气,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老板,买全部。”
“好、好……”老板慌慌忙忙地按着收银机,“先生这里刷卡。”
我冲着哥哥咧嘴笑着。
我们再开车去了其他几家,无一例外我把店里的卡包全都买空了。回来的时候后面的座位里和后备箱都堆满了游戏王的卡包。我一盒也没有打开就都运回家了。
“小花,你买这么多是为什么?”
“因为我要分了。”
“分了。”
“对,分了。”
“分给谁。”
“一起玩的小学生。”
“你还在跟小学生一起玩吗?”
“怎么了?哥哥觉得不好吗?”
“也没有……”突然,哥哥大笑了起来,“真的是妈妈的女儿啊,跟妈妈的性格简直一模一样。”
发神经的时候或许如此吧。我对这个观点不置可否。
“明明是亲兄妹,我却觉得理解不了小花你呀。”
“我也理解不了哥哥。”
“……就像爸爸无法理解妈妈,我们两个也无法互相理解吧。”
“无法理解又没什么问题,不是吗?”我歪着头,“哥哥,你不冷吗?”
“啊,不冷。”他说。
“但是我有点冷。”
他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风速也降低了。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说:
“你说的对,小花,无法理解也没什么问题。”
“对吧。”我很疲倦地说。
“小花真是聪明呀。”
“这不是聪明,不过是常识而已。”
“常识嘛……”他想了一会,接着说,“说起来,小花你胸部也开始发育了呢。”
“哪有亲哥哥盯着妹妹的胸部看的。”
“可这是事实。而且我们是亲兄妹,没什么可害羞的吧。”
“……你是喜欢上了亲妹妹吗?”
“嗯,我是挺喜欢小花你的。”
“五年前你就说过了。”
“你记得真牢啊。”
“唉……”我叹口气,回想起五年前嗣宫一副乖乖的样子说喜欢我,那可能想不记牢也很难了。
“你想去哪里读高中?东京?还是新潟?”
我心里感到很奇怪,这家伙今天的话为什么会这么多。
“东京。”
“为什么?”
“朋友想考那里。”
“原来如此。小花要加油啊。”
“加油也来不及,到时候劳烦你了。”
“你之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吗?”
“或许吧……”我望着临近夜晚已经变成深蓝色的天空,想要从里面找颗星星,六年前在东京佐仓有栖教我认的一颗星星,不过没有找到。我稍稍觉得有些悲哀,我挺喜欢那颗星星的。
“我自己也搞不懂我自己。”
“每个人都搞不懂自己。”嗣宫说了句很无聊的话。
“也许。”我敷衍地说着,突然我又想问他一件事。
“欸,哥哥。”
“怎么了?”
“我长得可爱吗?”
“很可爱。”
“实话实说,以正常男性的生理观点。”我望着被漆黑笼罩的大海。
他沉默了一会,似乎在犹豫什么。
“小花。”
“答案呢?”我催促着他。
“以后跟我结婚吧。”
“拜托……我们能结婚吗?法律也不允许吧。”
“不办结婚手续也能是夫妻吧,爸爸妈妈也是这样。”
“喜欢亲妹妹的哥哥除了变态也没有别的可能了。你是宅吗?我没看出来。”
“以前是喜欢看动画。深夜动画看了很多。”
“是嘛……”我挺钦佩他实话实说,“到时候再看吧,我还只是个初中生吧。”
“也是。时间还有很多。”
“是啊,时间还有很多。”相反,我没有对他实话实说。
我会在很年轻的时候死去,也许就在明天或是后天,又有可能是一个月后或是两个月后,我不清楚。而且我也有一种预感,差不多会在五年内,我的心脏就会被子弹射穿。
我又找了一次那颗星星,名字叫做竖琴星。天空已经完全变黑了,只有遥远的天际线那边泛着淡淡的白色。我找了两三次,从这里只能看到火星和木星,竖琴星应该在另一侧吧。今天的运气挺不好。
回到家我让嗣宫跟苏淮叔解释车上一大堆游戏王卡包的事,接着就跑进浴室里洗澡。如嗣宫所说,从几个月前开始我平坦的胸部突然开始发育,现在的大小已经追上了我的一些朋友。而且似乎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当然我也不在意这件事,不过太大的话我不是很喜欢,现在的大小已经让我觉得运动能力迟钝了不少。女生青春期发育的胸部,男生则是喉咙和身高。英治的声音比小时候粗了很多,相彦也长出了喉结原先颇具中性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他们两的身高都齐齐超过了我,英治高我十五公分左右,相彦则是七公分。
晚上我是抱着小咪睡的,当然,在此之前我给它好好洗了一次澡。小咪来锦苗家约摸五年了,我和苏淮叔还有阿金、一郎,以及女仆长都把它当做了家里的一份子。尽管它再也没有开过口,我也不清楚这只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心里有何打算。它很安静,而且无欲无求,每日吃完饭便是睡觉,要么就是在家里踱来踱去,或是黏着阿金。跟它做出的许诺一样,它是完美出任了所谓宠物的身份。
可我,作为锦苗家本家最后的女人,作为妈妈的不肖女儿,祖父的不肖孙女,明天要做的事跟锦苗家没有半点关系……这么说或许有失准确,也的确似有偏颇,但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明日,我要跟一群小孩子,拆游戏王的卡包。
十几个孩子在稻蕙镇郊外的一处空地集合,所有人都是副像是看到了惠比寿那样的吃惊表情。毕竟摆在他们眼前的是用游戏王卡包堆成的小山。
“花夕姐姐,这是什么……?”孩子王小武如此问着。
意料之内的问题。
“游戏王。”
“游戏王?”
“嗯,就是一种卡牌游戏。”
“卡牌游戏……?”
“详细来说就是一种,收集卡牌然后通过卡牌所规定的效果,与他人战斗的游戏。说简单点……就是比较复杂的扑克牌啦。”
“……这、这样啊。那这么多的……盒子是干什么的?”
“这里面就是卡牌了。每一个盒子里面都有一定数量的卡牌,但至于内容能有什么完全随机。我们今天要把这些盒子全部打开,然后再把里面的牌分了。”
我不打算给这些才二三年级的小孩子讲游戏王的详细规则,我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也花了两个星期才理解基础规则,就连现在其中的一些判定原理我仍然搞不太懂,所以对他们来说理解正式规则毫无疑问很复杂。总结的话……规则是这样的。
游戏王主要分为三类卡牌,怪兽卡、魔法卡、陷阱卡,其中魔法卡又可分为通常魔法卡、速攻魔法卡、装备魔法卡、场地魔法卡、永续魔法卡,还有当时没有的仪式魔法卡。而陷阱卡之中又有通常陷阱卡、永续陷阱卡、反击陷阱卡。而且每种卡的使用方式都不一定是唯一的,比如说怪兽卡能够以表侧攻击展示、表侧守备展示、里侧守备展示,但是不是所有怪兽卡都能直接召唤至战场,有的需要上级召唤或是特殊召唤等其他召唤模式。至于魔法卡和陷阱卡的判定效果的先后顺序,则依赖于一种叫做“咒文速度”的机制。其链锁形成的判定链足以让很多玩家头疼。
因此打算以一种更简单的且全新规则来主宰这个卡牌游戏,我把使用此种规则游玩的游戏王叫做“孩子气模式”。不过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个名字。
新规则容易理解。把魔法卡和陷阱卡视作一种类型——魔法,并且都可以在手中直接使用。怪兽卡则都允许在场地上召唤,模式也只有一种。在经过好几轮的测试,我删减改动了一些卡的能力,再添入了骰子的设置,玩起来有趣多了。尽管做不到平衡性,但作为供小孩子娱乐的游戏绰绰有余。
每个星期五的傍晚下午四点左右,我都会出现在空地。我比他们会来得稍早些,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打开本文库本文学小说读一会。但我对书的内容不太感兴趣,那些一大段堆起来的文字根本读不下去几句,马上注意力就不在书上了。看了几个月同一本书也没有看完,总是从手提包里面拿出来又放进去,书签每次就在几页的范围内移动。我记得看过最多一次是暑假补课,那次是因为我数学成绩不合格。书的名字应该是叫做《罪与罚》,一个俄国人写的。
比起书,我更喜欢抬头看看,或布满阴云或湛蓝无比的天空,视线追随着有时候闪着耀眼亮光的白云,有时候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火烧云。雨天的日子,撑着把无色透明的伞,我盯着沿伞的边缘不停滑落的雨滴,有时候会滴在裙子上,害我得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后来他们那群小鬼头建议雨天就不集合,我也赞同。
即使我是游戏规则的缔造者,但这游戏太过讲运气,我从小就是被霉运诅咒的孩子,所以在他们对规则熟悉后,跟他们的对局我往往赢少输多。但随着冬天的逐渐逼近,我跟小鬼头们玩的时间越来越少。尽管对自己的成绩并不太在意,但排名的下降让我稍有了紧张感。我姑且不想成班上的吊车尾,因此我找来常年稳居第一的相彦为我补习。
我成绩较差的科目集中在理科性的学科上,并不是我的大脑不擅长理性思考,更多的原因在于在之前上课的时候我总是三心二意,对知识根本没有记忆。也是因为这样我才选择看了几本关于日本历史的书,这让我文科方面的成绩有了一定保障。即使上课听得很少也能知道正确答案。
说回跟相彦的补习。我们经常选择的地点是学校四楼没人使用的自习室,或是图书馆二楼鲜少有人关顾的角落,有时候会出学校带上英治。稻蕙镇有且仅有一家的咖啡厅,就在学校对面的街上,旁边开着的也是镇上唯一一家奶茶店。如果不靠着这些学生店根本开不下去,老板兼服务员是这样跟我说的,他还说了是什么少子化啊,人口老龄化的原因。他每次都亲自为我泡咖啡,毕恭毕敬地端到我面前,我跟他说过不用这么客气,他说招待锦苗家的大小姐不敢不用心。
大概是十二月临近圣诞节的那几天,我约好相彦在学校里补习,还没过十分钟我就待不下去了。数字之间的组合与排列,各种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在加减乘除下的运算。从很久以前我就搞不定这些,之前就连梯形的面积计算公式我都记不住呢。我常常跟相彦抱怨说学这些知识的意义是什么,他对这个问题支支吾吾,没有一次正面回答过我。
“我们出去吧,枯野。”那天我是这样简单直白地开口说着的。
坐在图书馆的地板上,我和相彦背靠着书架面对面地坐着。
“去哪?”
“外面。”
“不学了吗?你还有好多没有补上,很多地方基础都不扎实。”
“今天我感觉很累……休息一天吧。”
“开过先例的话下次又会照做的。”
“话虽如此啦……但就这一次,好不好?”
“锦苗。”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变了很多,发生了什么吗?你上课的时候也心不在焉,平时也老是走神,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是吗……”
“是,五年级的时候就有一点了,升上初中这种感觉就越来越明显了。”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觉得我没有变啊,我仍然是我不是吗?可能脸变了,身高变了,最近胸部也发育了,但锦苗花夕还是锦苗花夕吧。”
“……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你身上缺少了某些东西。”
“摩西月季……”我在嘴边小声喃喃着。
祖父那个时候,到底为什么要看摩西月季呢?
……又或者说,祖父知道自己的死期,所以才在后院种下了摩西月季吗?
我搞不懂。
“锦苗。”相彦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和老泉讲的。”
我把放在大腿上的数学课本合起来,接着放到一边的地板上。
“呐,枯野。”
他盯着我的眼睛,正像现在我盯着他的眼睛。
相彦的这张脸相当美丽、漂亮、帅气,引得学校里无数女生投来充满爱意的视线。他穿女装的时候也很可爱,也是个无需争议的美少女。但本人锦苗花夕,相貌平平,体型也很矮小,没有遗传锦苗家的人任何的优点。我真的很厌恶我这张脸。小时候还可以凭借着年龄说可爱,但稍长大一些那种平凡就完全暴露了出来,简直就像配不上千金大小姐这种身份似的。
“做吗?”
“什么?”
“就是那个啦。”
相彦沉默了。总觉得他的沉默跟嗣宫有些相似,一直是在恰到好处的地方犹豫。说起来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这算不算是一种聪明人的共性呢?
“跨出那一步的话,就不能再是朋友了。”
“是情侣又怎么样了。我又不反感。”
“老泉呢,该怎么跟他说?”
“……瞒着他?”我心里没什么底。
“你知道瞒不到的吧。”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
“锦苗,你真的变了太多了。”
“又在说这件事了。”我很生气。
“如果是以前,你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绝对不可能。”
“人总会变的。”像是小孩子那样,我说了很无赖的话。
“但本质不会,锦苗。你到底怎么了?”
“发泄性欲而已。”
“不是这样吧?”
“你又懂些什么?一直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样子!”才刚说完,我就意识到自己错了,赶紧向他道歉,“对不起……不该冲你发火的。”
“没关系。如果这样能让你恢复正常,随便冲我发火都可以。”
“枯野……”
“一直以来,我都在看着你,锦苗。”
从他嘴里吐露出来的是与告白极其相似的话语。
“你什么时候会伤心,什么时候会难过,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生气。无论是那个姿态的你,我都见过。但唯独现在的你,不……从五年前开始的你,就好像换了个人一样,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锦苗花夕了。”
“那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离开我不就好了。”
“我没得选啊,锦苗……”
“……没得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爱上那个锦苗花夕了。”
太过正常的想法,简直就像三流小说的情节那样,可我仍然感到不可思议。
“笨蛋。”我说出了他骂英治的口头禅。
“你还记得……那个月亮吗?”
“月亮?”
“这样啊。也难怪,现在的你肯定忘记了吧。”他像是自暴自弃地说,“我真是个笨蛋啊。”
这场由我挑起的事件就这样在沉默里不愉快地结束了。
相彦没有说错。我身上一定缺少了某些重要的东西。祖父在死前跟我说过这件事,他还说那可不好办呀。
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再是锦苗花夕了吧。
正如千里眼老人的预言。
即使我的心脏还没有被子弹射穿,但现在也已经千疮百孔了。
而锦苗花夕也被埋葬在过去。
在那具被大气津比卖命注视的棺材里,拥抱着母亲的灵盒。
同那些后院里的摩西月季一起。
——留在了最后的神话之年。
初三最后的结业式上,我被选作成了学生代表发言。这里面或多或少有锦苗家的影响力的缘故,我既不是优等生,成绩也不太好,也不是学生会的一员,在吹奏部也没有突出的地方,更没有为学校赢得任何荣誉,但是校长还是眯眼笑着将我请了过去,亲自为我泡茶,把我推上了学生代表。我向他建议过相彦,相彦前不久在全国的数学竞赛里获得了一等奖,然后获得了东京一所名校的推荐资格。不过校长没能答应。
“那孩子是很优秀,但是作为稻蕙的学校,无法无视大小姐您啊。”
“有那么重要吗,校长?”
“唉……”校长叹口气,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不太高兴。
“到底怎么了?”
“学生……每年都在减少啊。大概以十几个人的速度吧。这么下去的话,再过几年,也会像高中那样撤销了吧。”
“就算让我当代表也不能留住学生吧。”
“留不住的,大小姐。您可能不太懂,但好几年前稻蕙就注定没有未来了,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过往历史残留的幽灵……如果千里眼老人还在,唉,如果您祖父还在,可能不会这样吧。可是,谁又知道呢,到底是不是以为那老人才撑了这么久呢?”校长吸了口烟,向空中吐出一团白烟。
我轻轻咳嗽了几次。我已经习惯了二手烟的味道了,但也做不到完全控制到不咳嗽。
“啊,真抱歉,大小姐。”他赶紧把烟按灭丢到烟灰缸里。
“没关系。”我摇头。
“五年前,你拿着剑的舞姿,真的是很美啊。”
“谢谢。”
“奉纳剑舞……还能再来一次吗?”
“……可是,已经翻过年了。”
“就当是为了学校吧,大小姐。”
看着校长的眼睛,我似乎知道他在追寻着什么。
稻蕙,是被神明眷顾的地方。
但是,神话的世代在五年前就结束了。正如他说的那样,或许我和他都是幽灵吧……不对,至少校长的本人锦苗花夕不是。如果不前进的话就不能传达,我坚信这一点。所以我没有多后悔,相彦跟我说我变了也无所谓。
“可是没有合适的衣服呀,之前的那件是量身定做的,早就穿不下了。”
“哎呀,这可难办了……唔,就不要要求那么多了,只要是和服就可以了。相信大气津比神也会谅解的吧。”
校长向事实做出了让步。
“如果只是和服的话……到有一件。”
母亲留下来的和服有两件,一件是适合小孩子穿的,另一件则是给成人穿的。两件的款式一模一样,白色与金色在绸缎上不停地交织,而在正面绘有绽开着的摩西月季。
“那么,就麻烦大小姐了。”
“也没什么。”我再次摇头,“我先走了,校长。”
母亲的衣服放在宅子的三楼最里面的房间,也就是祖父之前住的地方。
那是母亲的遗物,是我从东京带回来的。
再过不久,我也要前往东京。我打算把母亲的遗物也带过去,放回母亲的房间里。锦苗花夕已经过去了,那些衣服也不该留在稻蕙了。
在家里,我问女仆长要了祖父房间的钥匙。我找不到阿金去哪里了,一郎送我回来就不见人影,大概那两个人又去约会了吧。最近他们两个往来越来越频繁,也总是双双一起消失,也许是已经确认关系开始交往了。整个锦苗家最有活力的就是他们两个了。
打开祖父房间的门,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落满了灰尘,大概是女仆长或者阿金帮忙打扫了吧。
我轻轻把门关上。里面的布局跟五年前一样,祖父喜欢坐的摇椅仍放在阳台上。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冬日暖暖的阳光,摇椅的影子一半映在墙上,一半映在地板上。
我已经五年没有进过这个房间了。
以前,祖父坐在那张摇椅上,把我唤来坐在他怀里,跟我讲了很多很多古怪的神话、稻蕙的历史、还有他的过去。祖父跟我讲故事的那段日子里,在遥远的大洋彼岸,也是六十多年前投下那个有些肥硕的绿皮炸弹的国度,爆发了次贷危机,最后演变成了波及全球的经济危机,日本也难逃一劫。于是粮食期货的价格暴跌,农民的收入可预期地会降低近七成,又碰上了罕见的大旱气候,产量减少了一半,大家都惶惶不安,大呼着稻蕙就要在今年完了,仿佛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会提前三年。哥哥嗣宫迫于这样的压力下,才将公司改组摇身一变也下场进入股票市场,尽管在当时这样的决定无异于自寻死路,父亲也因此劳累而死。但嗣宫在全球下行的市场下,抓住了重要的机遇,让锦苗家得以存续,也是他的援助才让农业协会能向稻蕙的农民发放不符合市场实际收入的分红金额,而这一切,对于身在天国之内作为公主的我来说,都不知一二。
坐在摇椅上,我环顾祖父的房间,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床头柜上摆着一张黑白的照片,里面是跟他祖母结婚的样子。闭上眼睛,就这样大概眯了几分种,然后我突然从摇椅上站了起来。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从柜子里翻出了母亲的和服,匆匆忙忙地抱出了祖父的房间,锁上门先把衣服放在自己房间里再下楼把钥匙还给了女仆长。接着马上就回到房间里,把身上穿着的大衣和蓝白色的冬季水手服全部脱掉,站在安装在衣柜上的镜子前,镜子里面呈现出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内衣的普通初中生。
换上母亲的和服,把腰带系好再绑了一个很大的蝴蝶结,盯着镜子总觉得似乎少了什么。过了一会我就想起来是少了发簪,忘了把头发团团叠叠地绑起来。打开书桌前的桌子,但里面的放着的东西让我顿时间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仿佛被剥离这个世界一般。桌子里有几样东西,现在看到它们过去的记忆就浮现在我眼前。
手枪、红色的蝴蝶结、母亲的发簪、我组好的游戏王套牌,以及一束干枯了的摩西月季……有我从东京带来的,也有我在稻蕙才拿到的。
再过不久,我就要离开稻蕙了。
离开这个我祖父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
离开这个母亲渡过童年然后背离的土地。
离开这个已不再拥有传说或是神话的土地。
离开这个待在这里就永远不会再前进的土地。
我,锦苗花夕。
在稻蕙生活了五年,但二零零九年结束后,我应该就不算是真正活着了。
这四年里,我一直像是失去了根系的叶片,在这个世界像幽灵那样无意义地四处游荡。
在讲述高中的故事前,我想讲最后一件在稻蕙发生的事。我已经说了很多在稻蕙的闲话,如果读者看到这里乏味无聊,大可直接跳到后面,我对此不会抱有什么意见。我现在要讲的也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事,不过只是我如果不把这些话讲出来总觉得似乎亏欠了什么,所以还请诸位读者谅解。就权当,眼下敲着键盘输入字符的我就是如此絮絮叨叨像老太婆样的女人吧。
那是结业式之后发生的事,那时我已经收到了来自东京高中的录取通知,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启程出发了。前几天我问过苏淮叔了,他说不是很想再去东京,可能之后不会待在日本,反而有了回中国的打算,正好中国有个名导演邀请他回国写电影剧本。但是他似乎很担心我,对这个来自故土的邀请半推半就,我跟他说想去就去吧,解释了好几遍自己是大孩子他才放下心来。于是最近也开始收拾行李,四月份我就会离开稻蕙,而他计划晚几个星期就回国了。
他走以后,锦苗家的老宅就完全交给阿金和女仆长来照料了。我问过她们两个人的意见,说如果想走的话也是她们的自由,但她们自愿留在这栋即将失去主人的宅邸。我则向她们深深地鞠躬,感谢她们仍愿意照顾这座已在山头矗立将近两百年,被山下的稻蕙人称作天国的地方。如今,天国相当冷清,进进出出的只剩下零星几人而已。
为了联系方便,我在网络上邮购了一部苹果智能手机,使用一两天就熟练起来了,跟触屏式的PSP操作区别不大。又过了几天,英治和相彦他们两个也买了智能手机,我们互相交换了邮箱和LINE,比起以前靠打电话或是现实口头联系要方便多了。智能移动设备正如其名字所示,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于是在二月二十七日,稻蕙镇降下了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也就是那天,我跟相彦约好了去爬山。至于下雪我们都未曾预料,时间是随意定下的,那么恰好碰上下雪这件事,只能用命运或是别的什么类似字眼来形容。当然,有可能是因为我本人是宿命论的忠诚信徒在作祟也说不定。
总之,那天下雪了。我把怀里揣着的手枪藏进大衣里面的口袋里,手里撑着的依然是无色透明的伞,不过这回伞上积了不少雪,有时候会顺着伞沿滑下来,有时候不会,但用手指弹一下就能让雪掉下来。每隔十分钟我就得弹一次,我担心积雪的重量会把伞骨压坏,相彦是在我弹了第四次或是第五次的时候出现的。
这次,他没有向我事先声明,穿了女性的衣服。
“你迟到了。”
“抱歉。”他把肩膀和假发上的积雪拍了拍,但是不太能拍干净。
“你干嘛穿女装啊?不冷吗?”
“来不及换了。”
“真奇怪。”
“走吧。”
“哝。”我没有听他的,停在原地,把伞柄递了出去。
“怎么了?”
“你来打伞。”我看他没有转过脑子似的,接着解释说,“你比较高。”
“啊……是,我来吧。”
他接过伞后,我立刻向因为需握着伞柄有些冻僵了的手吐了好几口气。浓浓的白烟从指尖缝隙里冒出来,逐渐向上飘着,然后消失不见。我看向相彦的嘴巴,令我失望的是,他用黄棕色的围巾挡住了,脖子上也看不到喉结。
我们沿着六年前新建的台阶一步一步向着山顶前进。
台阶上积了不少雪,踩在上面的感觉很像硬质的棉花,鞋子会陷进去一些,但不是很深。很快我们就走到了一个小平台,从这里可以遥望被白色覆盖的稻蕙。小学四年级的暑假,我们登上来过,那次是夏日祭,眼前尽是一片黯淡的如墨色般的浓绿。
房子上、田野里都积满了雪,光秃秃的黑色树梢像污渍那样在白色的世界里异常显眼。
“欸,枯野。”我挑起话题,“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还是小学吧。”
“兴许是吧。”
“用不着否定吧,应该就是。还是说你自己来过?”
“没有,我没有再来过了。”
“我倒是来过,两次。”我说,“一次是跟着爷爷,另一次则是跟着妈妈。”
“这样啊。”
“哝,就是要去上面那个地方。”我指着台阶尽头,位于山顶的稻蕙神社。
“那里面有什么?”
“大气津比卖命。”
“粮食神啊。”
“听说原型是从中国渡海而来的人唷。”
“山东人吧。”
“嘛,差不多。”
“说起来,中国山脉就在……那个方向吧。”我把视线移向海的一边,那儿天际线下有座座小小的山脉形成了起伏的曲线。
“那是中国地区,不是中国,锦苗。”
“嗯,我知道。”
“锦苗。”
“嗯?”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还要继续往前吗?还是就在这里停下来?”
“当然是继续向前啦,我们是来爬山的。”
我们沿着台阶一路向上。可能是因为下了雪的缘故,路有些滑,我险些差点滑到几次。
到神社门口我们没怎么犹豫就推开大门进去了。神社里没有电灯,靠着从窗户外射进来的自然光不是很困难就能辨别里面景色。大气津比卖命的雕像仍然矗立在正中央,一手持着剑,另一手做出像是行法术那样的动作。
自我进入神社以来,她的眼睛,似乎在盯着我,弄得我很不自在。
身上沾着的雪很快就化了,我看向枯野,他身上可能积得有些多所以还没化。
“五年前的八月末,这里摆着两口棺材。”
我学着祖父讲故事的语气,佯装出一副平淡的样子,讲述着过去发生的事。
“一口是我妈妈锦苗加代的,一口是我爸爸锦苗悠太的。
“然后,十岁的我是个恋母的孩子,于是躲在了妈妈的棺材里,抱着妈妈的灵盒,在痛哭里睡着了。明明妈妈三月份就去逝了,但我直到那个时候才被悲伤包围。呐,枯野,你说我究竟是不是个绝情的女人呢?”
“不会的……锦苗。”他像是只为了安慰我一样。
“我爷爷是个杀人犯。”
我把手伸入了大衣口袋里。
“怎么了?”
“但不是因为恨而杀的杀人犯。”
从里面掏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枪。
“锦苗,你冷静一点。”
“他说他对不起奶奶。”
我把手枪对准自己的胸口。
“锦苗!快放手!”
“还说,我会在很年轻的时候死去。”
食指抵在枪的扳机上。
“锦苗——!”
有人在摇晃我的手,试着把枪从我手里抢走。接着突然我被人从身后抱住,背上能感受到不停跳动的心脏声。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手腕一阵脱力,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跟木制地板相撞。
眼泪……停不下来。
我翻转过身子,扑在身着女装的相彦胸口里嚎啕大哭。
就像小孩子撒娇泄气那样,哭了很久很久。
有人跟我说过,不前进的话就无法传达下去。
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前进了。
想就此放弃,想就这样结束好了。
锦苗花夕本来就该在年轻的时候,心脏被子弹贯穿,只是早晚而已。
这几年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但是现在,我似乎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眼前是一张化了淡妆,与美少女无异的脸庞。
他是我喜欢上的人,虽然性格有点古怪,爱好也难以让人接受,但却是我爱上的人。
在他的怀里,我确认了这一点。
我有了属于少女的恋情。
枯野相彦,是我的初恋。
即使在很多意义上,这都不能算是纯粹的恋情。
但我仍然愿意把这称作初恋。
然而,三年后,有一个女孩子会这样跟我说:
——我期望你能终结这漫长的停滞,以遥远的彼方为目的地。
然后又过了两年,子弹射穿了枯野相彦的心脏。
那枚子弹,是从我手里的枪射出来的。
去东京我带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的衣服,用惯了的洗漱用品,还有祖父和母亲给我的东西,以及一只红色的蝴蝶结。尽管如此,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堆满了箱子。然后麻烦航空公司把小咪也送了过来,我不知道它还能活几年,按正常黑猫的生命历程,现在它也应该差不多走到尽头了。但我想把它带上,苏淮叔再过不久就要回国,而哥哥嗣宫说还要留在新潟一段时间,等他完成处理好公司的移接手续彻底搬到东京来,跟我住在一起。二楼有一个房间是母亲为他留下的,他以后就会住在那里面。所以在此之前,东京里陪我的唯一亲人……啊,改正,唯一亲猫,就是小咪了。
我用网络邮购了很多白色的衣服,从上到下,我把自己武装成一片纯白的样子。
以前我不是那么喜欢白色。但是这几个星期以来,我对白色的好感越来越深了。跟英治和相彦出门的时候,我都喜欢穿着一身白色的素衣。在学校里我也是与众不同,稚气未脱地穿白色的过膝袜,绑在头发两端的缎带用的也是纯白色的。我原以为会有很多流言蜚语攻击我,但出乎意料的一句也没有,反倒我以为这身打扮成了学校的热门话题。
他们讨论的关注点大多集中在“大小姐跟白丝袜搭不搭”这方面上,男生是压倒性的票数赞同,女生则反对的偏多,但总体来看还是赞同。
高一下学期,我和初中时一样进了吹奏部。我的身材不算很矮小纤细,可尽管如此,在上低音号面前还是稍显比例失调。我的力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大,不过这只能在女生当中比较了,我试过几次,跟正常男生的力量有不小的差距。英治和相彦都跟我不在一个班,英治是B班,他仍然当上了班长,相彦是A班,我则是偏后的D班。据说分班的时候考虑的最多的是成绩,反正我也不太在意这一点,本来我就是通过关系运作进来的,以我的成绩根本进不了这所高中,不过似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英治也积极参加了社团活动,初中的时候他就想加入棒球社,但是根本凑不齐那么多人,到了东京他终于梦想实现了。相彦则仍然还属于归宅部,不过他经常露面棒球社帮忙做替补队员,偶尔也会来吹奏部看我被上低音号折磨的样子。一放学,棒球社、足球社和田径社终于运动类的社团就会吆喝起来跑来跑去,教学楼则有我们吹奏乐队不断演奏,声音也能传达到操场上。我钟爱的白色窗帘在风中摇曳,要是向窗外看去就是棒球社。仔细看找好一会,能发现操场上英治的身影。
我们吹奏部结束了社团活动一起互相嬉笑着离开学校的时刻,惟有棒球社还在,他们那些男生还不知疲倦似的跑来跑去,沾满泥的衣服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红色。我会在这个时候跟朋友们分开,然后背着实在很大的上低音号走到长椅那坐下,等英治的社团活动结束。往往是我一个人看着,但有时相彦不做替补队员,他便坐在我旁边一起等。
就在我想着这些无聊的事的时候,英治拿着棒球棒登上了擂打区,他用转圈的方式活动着右手,随着一声号令停了下来,摆出击球手都会做的动作。我坐的地方有点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过了一分钟左右,投球手投出了球,英治的挥舞着棒球棒打出了一个安打,球朝着我这里飞过来,落在我坐着的长椅前面的一点的地方。在操场的外围有女生们坐着或站着结群看着这场棒球比赛,从她们那儿有时候能传来尖叫的声音。我认为我们这代人是不习惯所谓热血的,却又不会因此讨厌同代的热血人物,反而对他们总是怀有难以言说的感情。而且,对于拥有特别的才能与热情的他们,我们这些只在台后的人会默默地支持着。也许只是没有野心的人,对他人的野心不会太过嫉妒吧。
英治在女生里面人气很高,他虽然不像相彦那样长相英俊,但也差不了多少,而且棒球社的王牌隐退后他立刻就作为主力选手活跃,偶尔还会打出全垒打。大概一个月前他打出过一次,从我的角度来看,只是一挥球棒,白色的球就飞向薄暮的天空,彻底飞得又远又高,飞得根本根本看不见。那时候英治的确很帅,小学时顽皮捣蛋但极具号召性的孩子王性格,让他在高中镀上了一层大红人的光辉。
棒球社的社团活动持续到六点左右,天差不多要完全黑了。英治和相彦跟棒球社的人聊了一会,就拿着矿泉水朝我这边走过来。
“大小姐。”这是英治从小学开始对我的称呼,到现在还没有变。
他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有一瓶是给我的。
我默默地从他手里接过矿泉水,打开盖子的时候听到他咕噜咕噜一口气把水喝完,又看了眼旁边的相彦,他只喝了大约一半的量。
我一边喝着矿泉水,一边听着英治说话。
“那个女生又给我送情书啦。”
“还是上次那个。”我喝完了水,只喝了五分之一的样子,然后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对,那个叫山田……山田啥来着?”
“山田多惠。”相彦提醒他。
“啊,对,山田多惠,她给我写了十几次了,她真的脑袋没有问题吗?”
“也许老泉你摊上病娇了吧。”
“那我可真是敬谢不敏。”
“我觉得小泉你直接跟她表态比较好,我记得她是C班的吧。”我提议。
“大小姐,饶了我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一次我上厕所她都跟在后面,太可怕了。”
“我说她是病娇吧。”相彦耸耸肩。
“你个死宅闭嘴,天天就想着给女生作什么萌点总结。”
“你说谁是死宅啊?下次我可不把作业给你抄。”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吵架。”我仍然充当着他们两个之间和事老的职责。
小学直到现在,差不多六年过去了,他们两个吵过无数次架,闹过无数次绝交,但都没有一次进行到底过。上了初中虽然天天都在斗嘴,但基本上不会闹得很大,最多是肢体上有些接触,第二天就又跟没事人一样。
我很羡慕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对我来说,没有跟他们关系一样亲密的同性朋友。
“对了,大小姐。”英治突然问我。
“嗯?”
“你刚刚吹的是什么曲子啊?”
“《归途》。”
“你之前吹过吗?我好像有印象……但记不起来了。”
“没有……我应该没吹过这个,这是爷爷教我的,昨天我才依着记忆把谱子写了下来。”
“OK,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英治说,“不过很好听呀,明天还能吹吗?”
“倒是可以啦。”我并不反感。
“不会打扰锦苗你的社团活动吗?吹奏部还要准备比赛吧。”相彦问。
“不会不会,上低音号不属于比赛的项目,不过来年夏天的学园祭我也要参演了。”
“嘿,到时候还能看到大小姐的表演,我死也满足了。”英治开着没什么品味的玩笑。
“那加油咯。我也期待着。”相彦也鼓励我。
“时间还有很多啦,不是特别着急的事。”
他们两个人先回社团把运动衣换回制服,我站在社团楼底下等他们。有不少运动社团的男生从里面出来,他们起初还会朝我看几眼,跟我开几句玩笑话,大部分是调侃跟英治他们两个的关系。但进入第二学期后就基本上把我当成空气了。虽然偶尔社长或是社团的老人还是会打下招呼,但基本上都是有话要跟我说。
没过多久,他们两个就出来了。我把上低音号交给英治,但其实对我来说背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开始如果背久了肩上还会有酸酸的疼痛感,几个星期后就没有了。
我们三个回家的路只重合了一部分,接着我就要向左拐,而他们两个会向右拐去一所公寓。他们都租在一个公寓里,两个人的房间也是靠着的,放假我去过几次,不像想象中男生公寓那样很凌乱。垃圾也有好好倒掉,碗呀筷子呀都洗干净了,也没有看到奇怪的书,不知道是他们知道我要来赶紧收拾还是本来就是这样。至于我,在家里少数能进行的活动就是家务活了,也可算是一种排解无聊的有效手段。每个周末晚上玩电动直到疲倦后,就穿上围裙,把长长的头发盘起来,拿起拖把和扫把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看着干干净净的家里,心里也莫名生出种满足感。
高二,相彦开始在学校外面打工了。就在靠近学校的一家快餐店,每周的周二、周四、周五的傍晚是他的工作时间。他说想要逐渐让家里的零花钱停下来,以后靠自己养活自己,英治说现在就独立出来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笨蛋,阿姨他们不也为收入不足发愁,你还好意思伸手要那么多钱吗?”
“妈妈说不用操心,她说没有问题啦。”英治挠着后脑勺。
“那是阿姨她不想让你担心,我劝你最好也开始打工,别整天到处乱跑。”
“唔……过几天我就去找吧。”
“我们都是高中生了,要有点觉悟啊。”相彦教训着英治。
“是,是,相彦妈妈。”
“你这家伙……”
相彦握紧拳头往英治胸口锤了一拳,英治见状也立刻握拳反击了回去。男生们经常会这样互相用拳头打来打去,然后就又会意义不明地笑了起来。
“欸,大小姐。”英治说,“你有没有打工的打算?”
“我?唔,暂时没有呢。”
“也是哦,大小姐你也用不着打工。”
“嘛,只是体验生活的话……”说到一半,我才意识到自己拿不太准有没有打工的欲望。
既没有什么远大志向,也不太有豪掷千金的表现欲,对赚钱挥霍也没什么兴趣。我无法试想在社会上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自我有认知以来也都围着锦苗家转,差不多连自我性都要被剥夺了。
“对大小姐你来说果然是体验生活啊。”
眼下,我仍然过着没什么意义的日常,听英治讲没什么意义的话。
“毕竟也没有什么其他事可以做嘛……下次找个机会我也试试看吧。”
“那下次我们一起去找工作?”
“也行啦。”
“你这个笨蛋别拉着锦苗一起啊。”相彦说。
“有什么不好的,对吧,大小姐。”
“……啊,是,下次一起去吧。”
“就是下个周末咯。”
英治进一步确认了时间。
“好哦,我也没什么安排。”
我答应了下来,接着举起手伸了伸懒腰。
“锦苗你得看好这个笨蛋啊。”相彦似乎对英治放心不下。
“又不是小孩子了。对吧,吾之挚友。”英治勾住相彦的脖子,把他的身子都拉了过去。
“别学中二病讲话啊,很蠢的。”
“有什么不可以的,反正你也是死宅。”
“别瞧不起死宅啊。”
“嘿,你这家伙还会因为这件事生气啊。真是小孩子。”
相彦听了这话握住英治的右手,然后反转了过去,英治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眉毛和眼皮挤在一起,像是喜剧演员似的。看到这一幕我笑了出来。我看了眼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四点五十二分,等他们两个闹够了,我就跟他们两个说时间不早了先回去了。我推开门的时候,相彦突然叫住了我。
“锦苗。”
“嗯?”我回头。
“……没怎么。”
“那我走啦。”
“好。”
可是我没有预料今后将来会发生的事。
回去的路上,我与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相遇了。
她的名字叫做白泽千岁。
白泽千岁毫无疑问是怪人中的怪人,另类中的另类。
不仅是我,北村洲识也跟我抱有相同的意见。而且,相较于我,北村更加悲观,他认为白泽千岁极为危险。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对她的评价也不算很好。我从她身上能读到的,似乎充满了毁灭。她想要毁灭现在眼前世界所有的运行范式,想要把这一切全部杀死。她背后绝对在计划着什么,但我和北村都看不穿。
那天,我与她在一家咖啡厅店门口相遇。那时我把这当成纯粹的巧合,但是现在我却想称作是必然的宿命。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计划着到家之后要做什么。先做饭,然后再打扫卫生,最后洗澡,再给小咪也洗一次,再看时间还早不早,还有些时间就玩一会电子游戏……总之我考虑的就是这么充满实质性的问题。
但是,她把我叫住了。
“欸,你是锦苗花夕吧。”
白泽千岁就是以这种根本想不到却又仿佛及其正常的话语作为她与我邂逅的开场白。
“对,我是,你是谁?”
“我叫白泽千岁,樱荫高中的学生。看制服就知道了吧。”
“嗯……是樱荫的。”她身上穿着樱荫那所贵族女子高中特有的西式制服。
“我们小学的时候是同班同学,你不记得了吗?”
“欸?有这么一回事吗?”
小学我的确是在樱荫高中的附属小学念的,但我根本记不得班上是不是有叫白泽千岁的人物了。本来,我就不太记得在东京念小学的生活,我隐约记得那个时候我没有什么朋友,这学校里独来独往,只在校外的那个公园里跟北村洲识和佐仓有栖一起玩。
“有哦有哦,我就坐在你……大概是后面的后面再往右边两个座位的地方。”
“唔……我记不清了。”我摇摇头。
“之前也有人跟我说记不得小学的事了,这很正常,不是所有人都能记得。有的人能一字一句细致描绘出小学的生活,有的人却想都想不出来,只觉得那个年龄段一片空白,对吧!所以锦苗你呢也不用多难受啊,内疚啊,这是很正常的!”
“哦、哦……”我应付不来像她这样充满活力的女孩子。
“在这里说也不太好啦,先进来吧,快点快点。”
她拉起我的手,硬生生把我拽进了咖啡厅里。
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应该是刚刚出来,但还是点了一杯咖啡,我则也跟她要了相同的味道。
“哎呀,真是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是茶色的头发啊,真漂亮。”她一只手撑着脸,以相当调皮的语气说着。
“谢谢。”
“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现任锦苗资本董事长的妹妹吧。”
“啊,是,你认识我哥哥?”我感到有点惊讶。
“不不不,我才不认识那样的大人物呢,不过我见过他的照片。”
“照片?”
“对对,照片。在网络上啦。”她从斜挎包里掏出手机放在桌子上,“就是这玩意啦。明明这么小的玩意,却只要打开再连通互联网,就能查到任何想要查到的事,是相当强力的魔法道具呀。”
她的手机套了层粉红色的外壳,样式似乎是一只白色的卡通兔子。我没看太清,她拿出来很熟练速度太快。
“……我也在百科上吗?”
我不太喜欢自己变成百科收录的人物,这样被人们注视就我而言感觉不是很好。
“啊哈,锦苗你是不在啦,但是我记得你的名字啊。而且你还说关西腔,所以一下就联想到你啦。”
“是这样啊。”
“说起来,锦苗你穿得真与众不同呢。”
“有吗?”
“有哦有哦,现在没有人会穿一身纯白吧。”
“是因为我喜欢白色。”
“原来如此。喜欢白色呀,很简单就能理解呢。”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哦,我还觉得锦苗你的审美很不错呢,你蛮适合穿这一身的,很漂亮。这个头带你是在哪里买的?”
她说的是我经常用来固定长头发用的缎带,我左右两边的头发都绑了一束。
“这个就是普通的白色缎带,我用邮购在优衣库买的。”
“明明是大小姐也还会用优衣库呀,我还以为都是买高级货呢。嘛,不过也不是很奇怪的事。”
服务员端着盘子把我们两个点的咖啡放上桌子,白泽千岁立刻拿起来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她接着说:
“锦苗大小姐,你喜欢调查都市传说吗?”
“都市传说?”
“没错,就是都市传说,那种会流传在城市里的传说……哎呀,这么说跟没有解释一样呢。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啦,你能理解吧?”她露出牙齿爽朗地笑着。
“嗯,大概能理解。”我说,“然后呢,都市传说又怎么了?”
“既然你不知道就算了。以前我找过两个人调查都市传说啦,他们两个很努力地查到了真相哦。那是一段非常美丽、有趣的佳话呀,你喜不喜欢这样的故事——过去有这么一个国家,这个国家的公主完全没有实权但却是个无可救药的梦想家,她想把国家打造成她认为正确的样子,而她的帮手却是个忘记了自我意识,相当聪明又相当温柔悲观主义者,最终梦想家在悲观主义者的帮助下获得了神明的力量。这个故事你觉得如何?”
白泽千岁的嘴巴像不知疲倦似的说了一连串的话,我甚至没有看到她有换气。她说的内容也是那么不着边际,我完全不能理解。
“……大概,是很奇怪的故事吧。”
“对吧,对吧,你也这么认为。真是太好了!这我就放心了,我也觉得这个故事怪的要命,怎么会有这样的展开,梦想家和悲观主义者,怎么看都完全不搭,肯定会闹矛盾的吧。他们可是信仰的主义都不一样呢。”
“我不认为信仰不同就不能走在一起。”
我话音刚落,白泽千岁突然兴奋了起来,激动地跟我说:
“锦苗你抱有这样的认识呀,不错不错,我想听你说说看呢。”
“以前……我也有过两个朋友。大概他们刚好也是梦想家和悲观主义者吧……但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纽带无法切断,就像竖琴星那样,是一个双星系统。”
“从现实的角度来反驳嘛……不错的角度嘛。”她说,“现实往往比故事还要魔幻,还要不合逻辑呢。可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锦苗花夕。”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皱起了眉头。
“嘛嘛,别这么紧张啦。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先喝口咖啡吧,都冷了。”她用勺子指着我面前不再冒着热气的咖啡,接着把勺子放进了杯子里,搅拌着里面黑色的液体。
我抿了抿咖啡,然后就放下杯子。我不喜欢这个咖啡的味道,也许是白泽千岁的原因。
白泽千岁一边搅拌着咖啡液体,一边继续跟我说:
“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个故事的合理性。你要不要来帮忙?”
“……我不太明白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先读到全新的充满趣味的故事呀,如果还觉得不行我可以开不菲的薪酬呢。”
“抱歉。我没有表达清楚。”我说,“我不是问我的好处,而是你的。”
“很简单啊,一个人的视角总会充满了局限性,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唔,理性是一个人偏面认识的总和?嘛,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啦,如果你来帮忙就再好不过了。”
“也不一定必须是我吧?再说我本来也不太喜欢看小说之类的书。”
“没关系没关系,我看到锦苗大小姐你第一眼呀,就觉得你肯定能胜任。”她信誓旦旦地说着。
“为什么?”
“因为你审美很不错啊,审美不错的人肯定在艺术方面很厉害。大小姐你就是适合穿白衣服。我说你很漂亮绝对不是为了奉承啦。”
我静静地凝视她的脸一会儿。从她的脸上我读不出任何东西,白泽千岁其人实在太过奇怪,说话也过于跳脱,她不论跟谁讲话都这样吗?
接着,我摇摇头。
“虽然我有点明白了……但让我先考虑一下。”
“哦哦哦,考虑一下,真好,我还以为你绝对会拒绝呢。”
“嗯,但是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请吧请吧,我绝对老实交代,根本不会撒谎的。”
她是喜欢撒谎的类型吗?那刚才她的一番话到底什么地方是谎言,什么地方是真实呢?
“首先是证明吧,我想看看你的学生证。”
她点点头,然后从托特包中拿出了学生证。确实是樱荫高中没错。我收下证件,并翻开它。她的大头照就贴在上面。她说跟我小学是同班同学,现在也是二年级的学生,这似乎不是谎话。
不过她毫不迟疑地把学生证拿出来,这点让我感到很意外。
“你平常都带在身上吗?”
“怎么可能。但是,能当成我身分证明的东西,就只有这个而已。”
我将学生正合上,还给了她。
然后她说:
“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你能出多少钱的报酬?”
“嗯……这个咖啡厅打工的时薪是九百八十日元,我能开两倍的价格,为了方便就两千日元每小时了。”
这对于一个正在寻求工作的高中生来说,是一个不小的金额了,一般人的确很难不去接受。但我对金钱并没有多大的欲望,我更好奇的是另外一点。
“只是聊天就可以开这么高的价钱吗?”
“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事,所以我必须完成。而且不是有话说的好,知识是无价的吗?我觉得能一个小时花两千块钱就能雇到大小姐你,真的是赚大了。”
“可我并不太喜欢看小说。”
“但据我所知,你过去五年的时间一直在稻蕙镇生活,那是一个神话传说非常多的小镇呢。而且几年前上次火遍全国的奉纳剑舞表演者,不就是你吗?所以你肯定懂很多啦。”
当时我表演的时候没有多留意,但似乎是有电视台的人举着很大的相机在台下拍来拍去。
“我知道了,尽管我觉得凭这个就相信我实在太牵强了。”
“没事没事,我可是百分百相信的。”
白泽千岁笑着,将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我也又喝了一点,还是不太习惯这个味道。
“最后一个问题。”我问,“你为什么要追求故事的合理性,我认为故事不一定是要合理的,就算是非理性,不合逻辑也无所谓……抱歉,我的意思不是这个,我是想说,那个故事对你那么重要。”
“这是秘密。”白泽千岁的声音相当坚定。
“你都打算雇我了。如果我不知道这个,肯定没办法好好工作的。”
“这点是很抱歉。我可以再提高一些时薪……”
“不用了。太高了我会过意不去。”我耸耸肩,“再说我对钱也不太感兴趣。”
“那么,你满意了吗?”
“嗯,还算满意吧。”
“那你愿意吗?”
“也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太好了!加下我LINE吧,下次见面的时间现在确认不了呢,待会LINE上再跟你联系。”
“好。”
我们两个互相加了LINE,还交换了电话号码。然后她嬉笑着问我还喝不喝咖啡,我说不用了。她就她拿起托盘并转过身去。我的视线追逐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可以的话,我很想知道那张笑脸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但是,就算我盯着她的后脑勺也不可能知道她脑袋在想什么。
以结论来说,白泽千岁在这个时间点,似乎就已经撒了几个谎。
但我直到最后,都还是没能了解白泽千岁的本质。她究竟是善人,还是恶人,又或者两者都不是呢?这点我也依然不晓得。
也是因为白泽千岁,我与修女见面了。
虽然严格意义上的时间可以一直向前推至小学,但对我来说,那名少女以修女的身份出现在我眼前,还要到来年初春。
今天是二零一六年五月二十七日,跟白泽千岁相遇是在两个星期前。
暑假已经近在眼前,我们在学校的时间逐渐缩短。学院祭的排练也越来越紧张。
嗣宫说暑假差不多就能搬过来了,我则告诉他什么时候都没问题,直接搬进来住就可以了。本来那个房间也是母亲留给他的。
下午三点半,我翘掉吹奏部的社团活动,离开教室走过好几个街道到了一处商业街,在便利超市买了瓶姜汁汽水,虽然我既不讨厌也不喜欢姜汁汽水的味道,但挺中意这个名字所以偶尔会喝。
正值春夏之交的时候,梅雨季节再过不久就要来了,所以能看到五颜六色的被子被晒上了阳台。我单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寸衫和格子裙就去学校了,即使风吹着是觉得还有些冷,但若是走在太阳底下反倒感到十分凉爽舒心,所以我都走在阳光里面。
我单手拿着姜汁汽水,肩上背着上低音号慢悠悠地走着,目的地是千代田区的一所公园,我小学的时候就经常去那里玩,从稻蕙来东京我还没有再去过。这其中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本来就没有去的必要,不过是小学经常去的一个地方,我也不是那么恋旧的人,去也好不去也好都没多大意义。但是今天我有去的理由了,我想再会一次童年的老友,我相信在千代田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然后等到傍晚就能见到那两个人。
边喝着姜汁汽水边走在海提上,七年前我曾坐在这里被人用佳能相机拍下了一张照片,不过那照片是电子存储的,也在当天就从记忆卡里删除了。街道沿着海岸延伸,南北纵向细长的坐落着,再往东走的话就是港口,港口那里白色的灯塔和红屋顶的邮局相邻排列着。我则朝着与港口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在住宅区里面走了一会,就到了千代田公园。
公园里的设置翻新了,跟我记忆里的有些差距。比如说我眼前的单杆,原先是涂了层银白色的漆,现在则是换成颜色更鲜艳的橙黄色了。小时候我就喜欢在这里翻单杆,没什么事情可做的时候就在这里一直翻到太阳落山才回家。我把上低音号放在一边,伸手抓住了单杠,回忆着小学翻单杠的触感,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最终我只能接受现实提起上低音号坐到旁边的长椅上了。我稍微有些不甘心,以前我还可以作为其他人的老师,但现在连翻一个都做不到了。
我四下观察着整个公园,有的地方种了低矮的灌木,有的地方则种了些花。花的种类不少,菊花、牡丹、水仙、兰花各种都有,但是我找了一圈也没看到摩西月季,甚至连月季也没有。我想起祖父说摩西月季是很罕见的花,现在想来的确没有在稻蕙以外的地方看到。
我没有等待的时候玩手机的习惯。手机里本来也没有下载什么APP,我更不是像相彦那样是无可救药的泛读派,甚至连读书的习惯也没有,口袋里也不可能会有文库本。既然翘到了社团活动也没有练习的心情,我就坐在长椅上放空脑袋什么也不去做。直到手机响起了提示音。
是相彦用LINE发来的消息,他问我去哪里了。
“我在外面。今天不想练习。”我这样回复他。
“你是去了吹奏部吗,没跟小泉一起?”我又补充了一句。
然后没过几秒,两条消息都显示了已读。接着就是他的消息传过来。
“不,我跟老泉在一起,没听到上低音号的声音,所以就猜你不在。”
他们原来听得出来啊。我一直以为从十几个乐器里面分辨一种乐器的声音只有训练了音感的人才能做到。不过上低音号的声音是很特别,像小提琴那样辨识度很高,所以认出来也不太意外吧。
又过了几秒,下一条消息就来了。
“晚上吃烧烤吗?今天打完比赛社长请客。”
“我去不太好吧。”
“社长他还说多找几个女生来呢。”
“我反正不会喝酒咯。”
“啊,如果只有我一个女生我就不去了。”我补充。
“排球社的女生都会去。”
“不是那么棒球社的呀,那就可以了。”
“那就这样说咯。到时候再联系。”
我发送了一个海豹举着“OK”牌子的表情包,几乎是一瞬间就显示了已读。等了好一会儿没有新的消息过来,我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又过了几分钟,我把手机重新拿出来,点开跟相彦的聊天界面重新看了好几眼,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我立刻把手机屏幕熄灭,丢到长椅的另一边,我对此感到相当震惊,并陷入了混乱。为什么我会做出这样的行为。我擅自把对相彦的感情定义成恋情,尽管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复杂,但如果我不把事情单纯化理解,我生怕自己会陷入更大的悲哀与混乱里,根本无法好好思考,脑袋也会坏掉。所以我有必要这么做。
就算这里面多少有虚假的成分在里头,但我对他的心意却也混杂进了那份感情里,这一点我不会不承认。我虽然谈不上喜欢追寻事实,但也并不反对,也认同这才是应该做的,但在生命……更准确一点,在活着面前事实也要让步。尽管我是将死之人,可我还不愿现在就早早死去。
现在,我不得已也要承认。
我以锦苗花夕的方式对枯野相彦倾注了爱意,虽然只是暗恋,但我也自信这份感情是纯粹的,并且多少赢得了他的信赖。
实质交往在我眼里不过是时间问题,等到一个合适的时间让英治接受就可以了。
可是我意识到东京这一年来被我忽略掉的问题。
我无法保证恋情能够取得果实,也许相彦会跟其他人女生交往,然后结婚也说不定。又或者可能是同性,这点我不敢保证。
而且我连构建跟他结婚后生活的未来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我知道那样的日子永远也不会到来,这是属于本人锦苗花夕的宿命。
现在的锦苗花夕不过是个空壳,依靠着对旧友的恋情才勉强存续在世界上。
我必须找回失去的东西,以前的我绝对不是这样。
所以相彦才说我变了,变得不再像是原来的锦苗花夕了,变得拥有了对某事某物评价的指向性。
被我舍弃掉的那部分锦苗花夕,我应该找回来。这是最正确的,最符合事实常理的选择。可我对此提不起劲,毕竟我能拥有的人生已经时日不长了,我想再过几年我就会如祖父所说,心脏被子弹贯穿吧。
然而我又想要回到以前的状态,因为只有这样相彦才会再次正眼看待我。这是现在的我所希冀的。
因此我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冲击,而这股冲击对我的情感所造成的动摇,似乎比我自觉到的更深。
总之,先安于现状吧。这些问题以后再慢慢静下心来考虑,就算我距离死期已经时日不多。
佐仓有栖,也就爱丽丝出现在千代田公园的时间是七点左右。我一眼就认出了她,跟七年前的根本没有变化,她身上散发的那种特质拥有压倒性的辨识度。她直挺着背,眼神笔直地望着街的另一边,路灯的圆形光芒,切离了夜晚的一角,她身上穿的制服勉强钩到了那道光。
然后从她望着的方向,一个跟她身高差不多的男生走了过来。我想他就是北村洲识了。他微微驼着背,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回了爱丽丝身上,然后立刻又把视线转了回来,看来他是认出我了。
他跟爱丽丝说了几句话后,两个人一起朝着我这边走过来。
“好久不见。”北村向我打招呼,“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我也没想到。”我从长椅上站起来,他们两个身高都比我高几公分。
“爱丽丝你还记得她吗?”
爱丽丝盯着我的脸大量了很久,然后稍稍有点悲哀地摇摇头。
“记不得了,小学的事情真的忘记了很多。抱歉……”
“没关系,我想她也不会生气的,对吧,锦苗。”
“嗯,我的确没有生气。”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对不起她。明明以前是那么要好的朋友。”爱丽丝笔直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忧郁,我原先以为是我的错觉,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才发现那是事实,这七年里,爱丽丝也并不是一成不变呀。但就算她有所改变,但本质还是那个凭谁看到都会离得远远的爱丽丝。并不像我,本质已经不是原先的锦苗花夕了。像是现在站在这里跟他们两个说话,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你好,我叫锦苗花夕。”我犹豫着要不要向爱丽丝伸出手,但她先回复了。
“嗯,你好,我叫佐仓有栖,叫我爱丽丝就可以了。”
爱丽丝和北村的脸在路灯的照耀下微微发黄。
“这样仪式就结束了,而我是你们两个再次成为朋友的见证人。”北村开了个没有什么品味的玩笑。
“喂喂,我们又不能绝交。”
北村摊摊手,尴尬地笑着。
“北村说的一半对一半错。”爱丽丝作出了公平而正确的发言。从她的角度和事实的角度来看,也差不多是这样。长时间未见的朋友,如果一方都忘记了另一方的存在,那么对他来说也的确是认识了一个崭新的朋友。运气不错的话,兴许还会有新的邂逅,新的故事。
但是死期已定的我,并不渴求这些。可我眼前的这两名与我同龄的女生和男生呢?男生我似乎知道他也不会抱有多大期待,不过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那名女生。我无法对她进行判断与预测。重申一遍,我和她已经分隔了七年,我对她的印象也大多丢掉记忆填埋场里了,能记得的也不过是她身上最关键的东西。
“锦苗,我能叫你花夕吗?”北村忽然说出了令人惊讶的发言。
“欸?也没关系啦,很少有人这么叫我呢。”
“学校里的朋友也不会吗?”
“不……大家一般都称呼我是锦苗。”
就像强调着这个姓氏似的,犹如古代人对贵族头衔的尊重,在学校,我被称呼的时候一直都是“锦苗”。
“我也想称呼你花夕。”爱丽丝接了话。
从她嘴里说出我的名字,总觉得很不适应。
“就这样决定了吧。”北村笑着,“花夕,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不算很好。”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样啊,是不太好的消息呢。”
“爸爸和爷爷都走了,妈妈也走了,剩下来的只有哥哥和我了。”
北村沉默了好一会儿,爱丽丝率先打破了沉默。
“节哀。但人总会面向死亡。”
“我已经不在意了啦。”我摇头,“爱丽丝你说的也对,人总会面向死亡。”
而我的死亡,就在眼前。
“很抱歉问了不太好的话,我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北村连连向我道歉,接着他跟爱丽丝说,“爱丽丝,你应该还有学园祭的企划书没写完吧,伊藤同学可是等着你呢。”
“啊……可是,花夕还在这里。我想再跟她说说话,毕竟是很久没有见过的朋友了。”
“先搞清楚优先顺序吧。下次再把花夕约出来不就好了,对吧,花夕?”
北村向我使了个眼神,他的意思是让我顺水推舟下去。我没有理由拒绝,而且我也有话想要单独跟他说。但是把爱丽丝支开还是很对不起她,下次我请她吃些东西补偿吧。
“嗯,反正时间还有很多。”我认为我是在撒谎。
“那好吧。我先走了,花夕。”
“嗯。”
她走出公园后转过身向我们两个人挥手,我也抬起手跟她告别。接着她不带犹豫地走进了黑暗里,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这样好吗……把她支开。”我问北村。
“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下次请她吃碗拉面吧。”
我咯咯地笑了出来。北村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我,他这个人可是很少有这样的表情,我本来还想好好欣赏一番,结果马上就又归于如夏日夜晚湖面般的平静。
七年前,也是在这个千代田公园,他一样是这样看着我,然后跟爱丽丝一起向我告别。
那时,我身上穿的是与现在完全相反的纯黑。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花夕。”北村的话解释了他表情的变化。
“嗯,我也是这样的。”
“果然,我们是及其相似的人。”北村的眼神看着我身后的某物,“去那边的长椅坐一坐怎么样?花夕大小姐。”
“别开这种没品的玩笑啊。”
我们一起坐在千代田公园的长椅上,昏黄的灯光打在北村的头上,让他的脸一半掩藏在阴影里,我看不太清。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长相无可挑剔,算是偏上的的水平了,在学校里也一定很受欢迎吧。
“刚刚问了不好的事,我想再跟你道次歉,对不起。”
“我应该说过了吧,我不在意的。”
“但我过意不去。好了,你既然这样觉得那我就放心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我绝对意想不到的话,“白泽千岁见过你了吧。”
尽管我认为白泽千岁是怪人,最好少跟她有接触,但我没有想到坐在我身旁的这位男生也会认识她。
“见过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欸,北村,我跟你说我和白泽千岁之间的事,这里面有意义吗?”
“就我个人来说,有了解的必要性,这件事关乎我跟爱丽丝。白泽千岁是很危险的人。”
“是,她是很危险的人,我也这么觉得,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有将一切全盘托出的义务。”
“你还想知道什么,花夕?”
“交换情报啦。”我说,“只是这样的程度应该没有问题吧。你告诉我一件她的事,我告诉你一件,这样就算两清了,公平公正。”
“的确,相当公平。但是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呢?”
“我也无法判断你说的话是否是真的。只要是投资,都得做好面对亏损的风险吧。”
我暧昧地向他露出了微笑。
“果然我们很像啊,花夕。”北村脸上也浮现着笑容,“虽然你这么说,可是你其实觉得告诉我也无妨吧,你不会把这件事牢牢抓在手里当作筹码,再说这样对你也没有好处。”
“……是这样没错啦。既然你猜中了,那就大发慈悲让你不付出代价知道啦。”
“那我可要洗耳恭听花夕大小姐的千金之言了。”
“都说了不要开这种没品的笑话了。”我笑得肚子有点疼。
“我觉得你会喜欢来着。”
也没说错,我很喜欢。他开玩笑的技术比英治和相彦要好太多了,总能直撮我的笑点。也许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我跟他是及其相似的人吧。虽然常说有自知之明这件事对所有人都很困难,古希腊哲学家也把“认识你自己”当成至高追求,但若是有一个跟自己相当相似的人站在眼前,想必也能稍稍预测对方的活动吧。
“是、是,是挺有趣的。别人这样说我可能不会笑,但你这样说话我真的忍不住。”
“那花夕,白泽千岁找你是为什么呢?不会是想让你成为施法的对象吧?”
“咦?”
“她没跟你说过呀。”
我喃喃地“嗯”了一声。
“我听不太懂啦。”
“这是只有我懂的话啦。”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只要觉得不开心就好。然后如果你能在我道歉后大方地原谅我,我会很高兴的。”
“我并没有觉得不开心。不过我很擅长原谅别人哦。”
“哦,是吗?”北村似乎对这件事饶有兴趣。
“是这样,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现在更重要的是白泽千岁吧。”
“嗯,是这样。”
我湛作了一会儿接下来要说的话,但什么都想不出来,索性就直接总结性地宣言了。
“……简单来说,她雇佣了我。我现在是她的下属。”
“这可是相当有意思的情报呀。”
“然后呢,我大概是她的合作人吧,合笔写一个故事。”
“故事?”
“嗯,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呢?”
“一个梦想家公主和悲观主义者仆从,勇闯剑与魔法世界的故事。”
剑与魔法是我的添油加醋,白泽千岁并没有向我透露过这点,而且那个故事也不是发生在那样的世界里。但我很想到剑与魔法的世界生活,我羡慕着那里的生活模式,冒险者公会、雇佣兵、魔物与人类的冲突、远古强大又高贵的巨龙、掌管世界权柄的神明……啊,也许只是电子游戏玩多了吧。
“我知道了。”
北村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改变了话题:
“要和爱丽丝交朋友其实挺困难的。但在某种意义上,又很简单。”
“……好复杂呀。”
我这么说。
“其实也并不算很复杂,只要跟她说『请和我当朋友』就行了。”
“这样就可以吗?不会被拒绝吗?”
我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是多么愚蠢。
爱丽丝的话,如果这样跟她说,是能跟她成为朋友的。
“不会拒绝的,我有自信。赌上我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也可以,还能顺便加上口袋里的钱包和手机。花夕你只要用手帕来当赌注就可以了。”
“但是之后呢,跟爱丽丝成为朋友之后呢?”
“你们就会变成朋友。”北村补充着,“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样还算是朋友吗?”
“至少对爱丽丝来说,这已经算是朋友了。”
“爱丽丝真冷酷呢。”
“有时候可以说是残酷。之前我有过跟他说话,一边用字典搜索残酷这个词的定义。”
“这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北村耸耸肩,“不过我真的有查过,她应该记不清了这件事了,我也记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
“但是你跟爱丽丝在交往吧。”
“是啊,我们在交往。”
“你感觉怎么样?难道一点变化都没有吗?”
“我不清楚。这里面有些东西干扰了我的思考,我没能探寻到这其中的本质。但我感觉她对我的态度跟以前差不多。”
“……不知道该说你是惨,还是幸福了呢。”
“两者都有吧。”北村脸上浮现无奈的笑容。
“你喜欢她吗?”
“当然喜欢。”
“为什么呢?”
“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吧。”
“但是你需要吧。”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特殊,花夕,我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只要有跟她在一起的心情就好了。”
“你这样说的话就算了……”我从长椅上站起来,伸了伸腰,回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北村,他的头发泛着黄色的光。我想起在稻蕙夏日祭的那个傍晚,在那个半山腰的平台上,我与他接吻的瞬间,他的头发也泛着这样的黄色。
真是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啊……但是我却觉得,这些故事与祖父讲的那些比较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也不存在意义。
我又走到了单杆的前面。我轻轻跳起来,握住单杆用双手撑着身体。
“就算穿着裙子,翻一下也没问题吧。只要你不朝着这边看的话。”
“我不会看的。要试试看吗?”
“还是算了。”
而且我也做不到翻单杆了。
我摇晃着悬在半空的双脚,眼前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的树林。
“但是北村,你不一样。”
“当然,我从来也没有穿过裙子。”
所以我才不会对他抱有特别的感情,即使我对他的评价很不错。
“我不是说这个。你没有跟爱丽丝说过吗,请跟我成为朋友。这样的话。”
“大概吧。我认为我有说过。”
我松开肌肉落在地上,双手握住单杠,身子微微向前倾着,转头看向坐在长椅上的北村。
“我从以前就认为,爱丽丝的朋友就只有北村你而已。从旁观者的角度就能很清楚的明白,爱丽丝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气氛都不一样。”
“你想太多了。以前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气氛也很不错。”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气氛……算了。”
我忽然停口不再追问下去。北村想要隐瞒一些东西,我也对他隐瞒了很多,本来我们两个人就是这样会在不自觉中撒谎的坏孩子。
过了几分钟我们之间的对话才继续了下去。这期间内我们都没有交谈,我一直做着像是屈伸腰部的动作。
“花夕你身材不错嘛。”
“这算是夸奖我吗?而且你有女朋友,说这种话有点不妥吧。”
“爱丽丝不会在意这种事的,她也会觉得你身材很好。”
“你更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松开单杆,单手插着腰问他。
“唔……这件事我没有想过,应该是胸大一点的吧。”
“为什么?”我很惊讶,他的答案让出乎我的意料。
“因为看上去要更加成熟,所以也不要太大……大概吧。”
“像是我这样的吗?”从初三开始我的胸部从原本像是飞机场,变成了现在让女生都会稍稍羡慕的程度,虽然不算是是很大,但也接近DCUP了。这多少让我的体育成绩有些下降,不过我只追求能够顺利通过所以也不太在意。
“差不多了。”
“我很成熟吗?”
“有那种感觉了。不过如果不穿着这么白就更有那种气质了。”
“我没有试过。”
“下次可以试试看。”
“大概是不会了。”
“这样啊,你喜欢白色?”
“嗯。”
“这样的话那还挺可惜的。”
“话说,你看过那个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哪个?”
“奉纳剑舞。”
“没听说过呢,那是什么?”
“锦苗家的传统舞蹈,在稻蕙祭上用于祭祀大气津比卖命的。”
“祭祀粮食神啊。”他说,“我听说粮食神的原型是中国山东人哦。这是通过蜗牛考研究出来的结果。”
“蜗牛考?”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词。
“就是一种基于语言的民俗学调查方式。”
“这样啊,那可以去看看咯,在YouTube上就可以搜到。”
“好。”
“跟爱丽丝一起看吧。”
“嗯。”他点点头。
我又坐回长椅上,向旁边弯过身子,贴近他的耳朵,轻轻地跟他说。
“告诉我你和爱丽丝的秘密吧。”
然后我笑着退了回去,底下头不停地摆弄着手指,直到他的声音从我耳边响起。
“我认为爱丽丝一直是英雄。”
“英雄?”
“啊,对,英雄。”他说,“我曾经跟她这么说过唷,我说,你的思考方式简直跟英雄一样。”
“然后呢?”
“爱丽丝摇头了,就连否定我的时候都自信满满。她说,不是这样的。”
我看向北村,他静静地仰望着看不见星星的黑色夜空。
我无法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感情。
“爱丽丝说,她的任务是大声呼叫英雄。”
这算什么?
我感到相当生气、不悦。
如果爱丽丝,如果佐仓有栖不是英雄的话,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算是英雄呢?我以为她只是没有自觉,我觉得北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她却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吗?
我跟她尽管只往来了一两年,但是她的存在却是支撑我到现在的根基。
妈妈也是,祖父也是,就连苏淮叔也能算上……我一直活在他人阴影里,从他人身上汲取营养,像是贪得无厌的寄生虫,但我并不讨厌,而且乐于干这种事。
——这世上存在着不继续前进就无法传达的事。
北村不过是把这一点告诉了我,而教会我的,是爱丽丝。
可是我却一直误会了她吗?误会了爱丽丝的本质?
那么她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她的本质又是什么?
就像堕入半梦半醒的黑色世界那样,我明明感觉自己距离那个存在已经非常接近了,却往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
“肯定……”我正想说着,口袋里手机响起了铃声。
我掏出手机,是相彦打来的电话。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四分,他应该是叫我过去吃烤肉的。
“抱歉,我接个电话。”
我向北村道歉,接着走远了一点,再接通了电话。
“你现在在哪里,锦苗?”
“我在千代田区。”
“我们也在,就是超级商城那边的优衣库附近,你知道吗?”
“知道。”
“那赶紧过来咯。”
“嗯。”
然后他挂掉了电话,从电话的背景音里面我听到了英治和其他男生,还有女生的声音。
我走回到北村面前,他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是朋友的电话吗?”
“是。朋友叫我过去了。”
“这样啊,那今天差不多得到此为止了。”
“虽然我还有点事想跟你说……不过下次再聊吧。”
“也不是很急的事嘛。”他说着也拿出了手机,“加个LINE吧,下次再联系。”
“嗯。”
到相彦那边去的路上,我跟爱丽丝也加上了LINE的好友。爱丽丝的头像是一只可爱的白色兔子,北村的则是一个坐着看书的肥猫。我则是一只稍显肥胖的卡通海豹。
相彦见到我来了专门给我让了个位置,我坐在他旁边,英治则在我对面的位置。我没有什么心情说话,只是有一句答一句,光顾着吃烤肉了。他们还开了啤酒,这是排球社的女生主动提出来的,我没有喝。最后英治似乎有点喝多了,相彦把他带了回去。
我跟相彦说小心一些,他迟疑了好久才应声。忽然又叫了下我的名字,然后反应过来说没事就扶着英治回去了。我目送他们两个的身影从街道的尽头消失。
接着在路上,我拨通了嗣宫的电话。我问他什么时候可以过来,他说再过一个月等到暑假里就差不多了,我跟他说那有点可惜了,本来我还想让他在学园祭的时候看我吹上低音号,现在看来是没有机会了。他也对这件事表示了惋惜。嗣宫是现在我唯一的血亲,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让他成为我的依靠,但最后还是否定了这一点。
妈妈不会答应这件事的。
在家里的客厅里,我站在落地窗旁眺望着整个东京的夜景。
这里不像稻蕙,天际线处变成了橙黄色,但也有相似的地方,高高低低的楼房这样看起来像极了绵延起伏的中国山脉。
小咪安静地走到了我脚边,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玻璃抚摸着小咪的毛发。
然后,口袋里的手机又响起了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四个字,不禁让我皱起了眉毛。
我按下绿色的接通键,把手机放在耳边,从里面传来了她的声音。
“Yahoo,晚上好晚上好,今天还过得不错吧!”
白泽千岁。
跟北村说的一样,她是极其危险的存在。
母亲一共举行了三次葬礼。三次我都在场。
一次是在东京,非常简单、不起眼的葬礼。母亲在东京本来就朋友就不太多,不过她的编辑、同行的朋友、喜欢看她漫画的读者,还有我小学的班主任和各科科任老师,都出席了。第二次是在稻蕙的锦苗大宅,白色的门戴上了白色的灵花,父亲和嗣宫还有祖父都在。第三次也是在稻蕙,是与我父亲一同和葬,既然母亲的灵盒还有棺材也在,我认为也算是一次葬礼吧。
一个人,因为自己的死举行了三次葬礼,如果母亲听到这样的事,肯定又要叫嚷着“这才是天下第一啊!传说啊!”,接着再像漫画角色那样“哇哈哈哈”地笑出来。
第一次葬礼结束的当天傍晚,我从家里溜了出来。
我要跟我的友人,爱丽丝和北村洲识说声再见。从那以后我就得回到稻蕙去了,那个只有在冬天农历新年我才可能去的乡下,既算不上会有多反感,可也没觉得会有多么愉快。就是这么一回事。
接受现实,然后通知朋友自己要走了,可能再也不回来了。这才是我要做的事。
那天,月亮跟诗里描述的没差,皎皎空中孤月轮。
爱丽丝教我认一颗她最喜欢的星星,可惜这天夜空里只剩那轮明月。
第二次葬礼结束的当天晚上,我躺在祖父的怀里,听述着祖父口中一个又一个神话传说。
稻蕙也是这样,接受了我这么个外来者。我成了稻蕙的一份子。
作为位于纯白之门背后的天国千金。
第三次葬礼结束的当天深夜,今日与明日临界点,或者说是昨日与今日的交界线,考虑这些是无所谓的事,起不到任何作用,也不会有任何意义。总而言之,我是在母亲的棺材里缩着身子迈向那日的终结,这件事前文已讲过一次了,我便不多加赘述。
转回来继续说说白泽千岁吧,我已经说了太多闲话了。
在电话里,她约我下个礼拜日在ST.MARCCAF见面。
白泽千岁还没有来,我坐在ST.MARCCAF一个靠窗的位子,服务员过来给了一份菜单,我没有点。我并没有喝咖啡的心情。我撑着下巴茫然地看着街外,有车有人从陆续经过,我寻找着白泽千岁的身影。我从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人,甚至耐不住性子等她过来。跟她通话后的一个星期,我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里都是她的事。也因此,那具有巨大的冲击力的信息我没有跟北村讲,本来约好了是要共享白泽千岁的情报,但我恐怕得毁约了。另一面我又说服自己并没有说过一定要事事汇报,可就算这样心里还是冒出了一阵罪恶感。
这一个星期里我想了很多,都找不出答案是什么。白泽千岁究竟知道我多少事?她还知道些什么?可是似乎什么都被她知道了,我的过去都成了她口中描述的一个有趣故事。
然而我自认是祖父的不肖孙女,没有任何可讲的故事。
于是她便跟我说,锦苗花夕,接下来的你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将我的过去否定,又言我的故事很短,前面讲的那些不过是无意义的铺垫,要也可以,丢掉也不成问题,就是这样可有可无的事。
尽管我跟她持有相同的意见,可是我却还是觉得相当不爽。
她道出了我祖父的身份,从中国来的难民,成了日本锦苗一脉的执掌者;又道出了我母亲的死因,过劳死不过是幌子,她早已决定与这个世界再见;还说出了我跟英治和相彦的关系,又讲出了我身上这身纯白的意义;以及最后,她还知道我的怀里揣着一把上世纪留下来的手枪。
“你不会自杀的,你的死法永远不可能是自杀,永远不会。”
在电话那头,白泽千岁如此说道。
接着,她又说:
“锦苗,你能活下来,不过不是独活下来,毕竟你哥哥还不会死。你的子弹不会贯穿你的心脏,别人的子弹也不会,能杀死你的只有时间,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跟祖父的预言完全相反。
可是祖父他,难道在生命的最后,失去了千里眼的能力?失去了神话的力量?
我不认为是这样,他老人家一定是看到了那个画面,本人锦苗花夕,一头茶色头发的少女,被子弹射穿了心脏。
既然是这样,那么我的死就是注定的。
可是白泽千岁仍然坚称,我不会死在年轻岁月。我会变成一个老婆婆,住在锦苗老宅的深闺里,继承下这个已存续不知道多少年,也不知道还会矗立多少年的大宅。
我得向她问出个水落石出,我渴望得到真相。
大概十点二十分,白泽千岁推开了ST.MARCCAF的玻璃门。
她一进来就找到了我,径直走了过来。
“抱歉抱歉,我迟到啦。”
她连连道歉,坐在我的对面。
“没关系,我也不在意。”
“就知道锦苗你不会在意啦,你人真好。换做别人,要是其他大小姐的话可要唠唠叨叨了。”
她调整好肩上挂着的红色托特包,把我面前的菜单拿了过去。她看了好一会,然后叫来服务员,要了两杯冰拿铁,说要打包。
“对不起哦,锦苗,我还有其他事,我朋友在外面等我。”她指着站在店外面电线杆旁边的一个在樱荫奶白色修会学校制服外面套了件白大褂的女孩。那个女孩跟我一样是茶色头发,戴着一副眼镜,身高不高,大概只有一米五的样子,可能甚至没有一米五,一米四八一米四九。看上去感觉有些瘦弱、娇小,但脸上却是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平淡面孔。拥有这样面容的人我还知道一个,那就是北村洲识。但她身上的气氛跟北村完全不一样,我认为不可能是一类人。
“她也是樱荫的吗?”我问。
“对的,对的。她也是。她是我前辈,脑袋可好了。非常擅长理科哦,她一定是未来的科学家吧。”
“她的头发是染的吗?”
“不是哦,跟锦苗你一样啦,是天生下来就是茶色的。这里可能看不清,但她是微卷发唷。不过她本人很讨厌,所以就到理发店拉直了,可惜没过多久又会再卷回来,所以要定期去拉一下,她本人对这件事感到非常麻烦呢。以后找机会让你跟她认识一下……啊,对了,她叫做水野理佳,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也是从幼儿园开始就在樱荫念书。”
“没有。”我摇摇头。
“太可惜了,嘛,先不说她的事了,毕竟找你过来本来是要好好跟你聊聊的,但我这边突然还有了其他事,所以就长话短说了。”
白泽千岁扬起脸凝视着我,接着她涂着淡红色像是樱桃那样颜色的嘴唇,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被骗了。”
“被骗了?”
“嗯,你,还有你爷爷,都被世界骗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嘛嘛,很简单一回事,你爷爷的眼睛只能看到未来的画面,没错吧。”
具体我不知道是怎么样,我也没有详细问过,但祖父的描述里似乎是这样没错。
“应该是这样……”
“不是应该,就是这样啦。这个叫做什么,什么来着……哦,未来视。都市传说里经常会有这样的特异功能啦。”白泽千岁笑了,接着说,“所以说,你爷爷才被骗了。”
“未来会欺骗人吗?”
“不是这样,拥有未来视的能力者当然会深信那个未来没错,而且他们所看到的未来也的确会发生,可是这里面会有一个疑问。”
“到底是什么啊?”
“很简单一件事啊,锦苗。你跟小时候相比,什么地方不同?”
“……心智?”我犹豫了一会,这样回答。
“不不不,我不是在说这种抽象的,决定本质的东西。你得好好看看外在,锦苗,你跟北村太像了,太过注重事物的本质,完全厌恶形式主义。虽然这是聪明人的作法,但中国也有句话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智慧也会催生愚行,让智者们的眼界被约束。总之,提示就到此为止了,所以再问一遍,你跟小时候,有什么地方不同?”
我低下头想着,眼里是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双腿,今天我没有穿过膝袜。忽然我就意识到,白泽千岁说的是什么了。
“应该是身体吧。”
“对的,没错,就是身体。八岁和十八岁有什么地方不同,那当然是身体啦。八岁的小女孩可不会有胸部,可十八岁的女孩却可以有。八岁的小女孩很矮,可十八岁的女孩却跟大人没差,这才是最关键的区别,最被世界所认可的区别。”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白泽千岁的话提醒了我。
“我喜欢跟聪明人讲话,那个什么来着……一点就通?嘛,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你的意思是,爷爷看到的死者,不是我?”
“没错。”
未来虽然是确认的,不可更改的。可是谁也不能保证祖父看到的那个画面死者一定是我,也许那个孩子也是茶色头发,这样的女孩到处都是,就像眼下站在电线杆那儿的水野理佳。而且长得很像的人也有很多。最关键的是,如果一个小孩子长大了,容貌也会有所改变,处在十岁的我那个时空下的祖父,所看到的那名被子弹射穿的少女,不一定就非得是本人锦苗花夕,祖父甚至可能根本没有认出来,也许以某些特征就断定了那个人是我。
因为祖父能看到的,从来都只有锦苗家人的未来。茶色头发的年轻女子被子弹射穿心脏,如果跟那时的我还有些相似的话……确实存在下意识就认定的可能性。
“可是……我家里只剩下我一个女孩了。”
然而,这是无需考虑可能性。
这是很简单的逻辑,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反而是白泽千岁的理由里面存在更加巨大的缺陷,以及无可弥补的漏洞。
排除法就能确认,死者必须是我。
“嗯,这可不一定哦。”白泽千岁看了眼手机,然后突然说,“糟啦,聊太久了,我先走啦。拜拜——”
她落下这句话,立刻起身跑出了咖啡厅。我能看到店外面她向水野理佳频频点头道歉。我还在思考着白泽千岁说的话,她说锦苗家不一定只剩下我一个女性,可是我并没有听任何人说过,我父亲难道有外遇吗?还是母亲?我不认为会是这样。锦苗家只剩下一个独女,那就是本人锦苗花夕,因此死者的身份固定了下来,就算祖父在死前下意识这样判断,也不会就此出错。
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服务员端着盘子把两个纸杯放了下来,那是白泽千岁点的两杯冰拿铁,她走得太快忘记拿了。
我代她收下拿铁,付了钱想着自己并不太想喝,而且生理期不久前刚刚来,痛经弄得我很难受。喝冰的实在不太好。于是我打开LINE给相彦发了信息,问他在哪里,还有想不想喝拿铁。
他说出的地点距离ST.MARCCAF不远,而且说跟英治在一起,我决定过去找他们。
一路上,我并没有多开心。
就算白泽千岁说,祖父被世界骗了,可我再怎么思考,在规则的作用下,死者的身份仍然指向的是我。这一点未成改变,我认为白泽千岁也中了那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魔咒。可是,尽管如此,我的心多少有些激动,似乎我抓到了那么一丝丝可能性,能让我的心脏不被子弹贯穿。
这么说来,摩西月季似乎也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真是愚蠢。
我在心里嘲笑了天真的自己一声。
文化祭我犯了很多错误,先是找错了表演的教室让演出推延了二十分钟,再是没能把上低音号吹好,连续出错了好几个音,节奏也乱的一团糟。就算排练出来的结果是完美的,可实际登场表演却只能落得这样。社长安慰我第一次上台都会有点紧张,没事的,下次再来就可以了。我很敷衍地回复了她几句,又跟社团的朋友鞠躬道歉就快步离开了教室。我不觉得这有多丢人的,也没有多难过,尽管我的小错误不断可也赢得了听众的喜爱,我认为这就足够了。虽然多少有听众们并没能听出我的错误这层原因在内。
站在大楼底下台阶处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决定径直朝着操场去找正在打棒球比赛的英治,相彦大抵也会在那。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来看这场错误百出的表演,我还觉得很欣慰。
抵达学校中庭,再上到艺术楼二楼。沿着一条由透明玻璃建成廊道走到跟艺术楼相连的综合楼,接着下楼由南边的门出去,就能看到学校的操场了。平时我们吹奏社是在艺术楼最南边的教室训练,那是间没有隔音效果的一般教室,所以我们排练的声音经常在操场也能听到。
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接着我把上低音号丢到一旁,爬上双杆,两腿并拢,有意识地尽量减少股间暴露的部分。就这样坐在上面发呆。
眼前是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白色短袜和白色球鞋的男生跑来跑去,他们的影子被金色的太阳拉得稍长,跟自己的身高比例完全失调。头顶上没有几朵云经过,毕竟梅雨季节已经过了。今年人们都在讨论为什么梅雨季节缩短了好几天,还比去年到来的时间更早。气候学专家们的分析依然是老一套,把所有环境变化的原因都归结于温室效应,全球气候变暖。弄得大家都有种错觉,如果多种树,提倡清洁能源,不再拥有军队,减少军工产业带来的环境污染,就会实现地球生态的平衡,人类也将再次与自然共生,和谐美丽的星球上生存,而我们全人类面临的诸多挑战与危机也会得以解决。
我又想起纯白之门背后,天界统治下方的大宅。年前祖父的祭日我曾回去过一次,哥哥嗣宫开车专程到东京来,然后陪我一起乘飞机去了趟出云市,我们在那里买了一些祭祀用的东西,像是蜡烛、庙香,还有假的纸币和黄纸片。回到稻蕙的半山腰,远远地眺望着位于山顶的锦苗宅邸,像是在不知不觉中吸纳了现代的空气,如今看上去只是座普通的山中住宅。只是,宅子有时候会颤抖,明明没有风,甚至连枝叶都没有,后院里那些光秃秃的枫树却会呻吟。
推开大门,从外面洒进的光照亮了玄关的部分,大厅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桌子、椅子,还有沙发,再往里面就什么都看不清了。那个瞬间,就像是手枪的子弹被射出的一瞬迸发的力量,大宅仿佛回复了神话时代的奇异空气,似乎一切都将堕入不真实的虚幻,来到另一个世界。接着,下一秒,我被从那个世界赶了出来,我和哥哥都没有通向那儿的资格,即使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着稻米与田蕙。
直到我们把灯打开,走到一楼的女仆长房间敲门,阿金才从里面出来。她见到我很高兴,夸我又变漂亮了,也更成熟了,是锦苗家出色的女儿。尽管被佣人这样说似乎不合规矩,但在那最后的神话之年结束后,这个宅邸早已与常规划出了界限。
在祖父的遗像面前,嗣宫向他报告了公司未来的目标。
他准备让公司进军互联网行列,像是人工智能,元宇宙,大数据,云计算之类我只在新闻里听到的词。他说这些行业将爆发第四次科技革命,届时人类的生活将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互联网一定会深度浸透人类的生活模式,那时网络与现实将不再有界限,而是彼此交融。
我听不懂这些话,可是我心里冒出了一些问题。
于是在去出云市的路上,我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
——哥哥。
——小花,怎么了?
——总觉得……虚幻跟现实没有界限,是已经有过的事。
——是吗?小花你这么觉得吗?
——嗯。不过现在不是了。
——那你想回去吗?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能回去吗?
——……不知道。
——小花。
——不说这个了。哥哥,公司的事你不是很少跟爷爷提起吗?
——嗯。不过,已经到极限了。
——极限?
——对,小花,到极限了。
——为什么?极限到底是什么?
——我看到摩西月季了。
——……摩西,月季?
——嗯,摩西月季。
——我没有再看过了呢。
——希望只是我看花眼了吧。
——不如许愿做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梦。
哥哥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我用力争开了。
——你从那里学来的?
——……你不喜欢吗?
——应该没有人会喜欢吧。
——这样啊,我听秘书说,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这个。
——你的秘书可能没有常识。
——下次找个有常识的秘书吧。
——你不会想把人家开了吧?
——怎么会。
——千万不要哦。
——不会的,小花。
后来,我在新潟市住了几天,接着立马就赶回东京了。于是冬去春来,我在七年前曾住过的城市里,又住上了一年。
那道纯白也在不停地侵蚀着我。
六月四日晚上,我在横滨区散步。
虽然入夏了,可是今天夜晚路上的寒气冻得我直打哆嗦,像这样夜里走在工业区,突然有种走在废墟的错觉。老旧斑驳的钢骨随处可见扭曲变形,就像被世人遗忘的恐龙骨骸,默默耸立在冬天夜空下。天上的星星闪着冷光,许多店铺还透出灯光。这里还是白天来比较合适,白天时这条街是属于学生的,因为附近学校放学走这条路回家最近。我边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耳边彷佛听到遥远的过往岁月鼎沸的喧哗声,自己的脚步声也大得出奇。正当我感到害怕起来,阴影中突然走出一个高大的男子,突地抓起我的手臂,我叫不出声,整个人愣在原地。
“啊,对不起。大小姐,我不是有意吓你。”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黑暗中在稀薄的月光映照下,是一张熟悉的脸。
“……一郎。”
“吓到你了吗,大小姐?”
“啊,没关系,我还以为是谁。是一郎就没事了。”我说,“你离开稻蕙来东京了?”
“是啊,稻蕙已经没有我工作的地方了。”
“这样啊……”我点头回答。
很正常吧,毕竟农民也不需要请一个司机。
一郎表示他开车,横滨晚上不是很安全,可以送我一程。
“白天还看不出来,不过晚上这一带很危险的,这里很多工厂都没有人,有一些暴走族把这里当成了据点。”
说完他便朝立体停车场方向走去,我赶忙追上。
“一郎,你还在当专职司机吗?”
“没干了。现在我也只能打点零工。”
“你不打算回稻蕙……找阿金吗?”
“大小姐为什么觉得我回去是找她?”
“……啊,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关系很要好。”
“可能是大小姐你误会了吧,我没有跟她结婚的打算。”
不知道为什么,一郎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像在生气。他修长的双腿快步走过恐龙骸骨般的工业街,为了追上他,我只好小跑步跟上。他听到皮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看到我没有跟上,接着赶紧向我道歉。我说,没关系。在淡淡的月光照耀下,他的身形看起来就像个细长而悲伤的影子。从身后看去,他的后脑勺的头发还很密,但头顶已经略微稀疏。我不禁想,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一郎坐进一辆破车,向我指了指副驾驶座的车门。这应该是他工作时开的车,后座上胡乱摆满了成堆的文件和纸箱,车内弥漫着浓厚的烟味,我不是很喜欢。车子摇摇晃晃驶离了立体停车场,奔驰在夜晚的横滨区中。
“像这样开车送大小姐,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啊。”
“四年了吧。”
“这么久了啊。”
说完,沉默降临在这个满是成年男性味道的车里。又过了一会,应该是为了打破尴尬的氛围,一郎忽然跟我说。
“其实……我跟阿金高中的时候,是同班同学。”
“欸,完全没有听说过啊。”
“那个时候我们关系就很好了,还被怀疑是情侣过呢。当学生最好了,所有事情都是那么美好,单纯,大小姐。”
“……也许吧,很自由。”
“是啊,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想爱谁就爱谁,尽管那时我们一无所有。”
“可是你最终不还是没有跟阿金在一起吗?”
“我跟她是不会在一起的。”
一郎的语气斩钉截铁。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为什么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之后我们再没有说话,直到他把车停到小区的门口。
我缓缓地滑出副驾驶座,目送他开着那部破车摇摇晃晃地离去后,紧接着看到一名戴着红色托特包的少女,身子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胸地站在那儿。
“晚上好,锦苗大小姐,等你好久了。我们来聊之前没聊完的话题吧,不过在此之前嘛。”她缩了缩身子,大腿打起了哆嗦,“先上去吧,今天真的好冷啊。”
那天晚上,白泽千岁跟我提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这个计划跟我没有关系,却关乎她念的那所教会学校,那所我曾也就读过的学校。
称述利弊后,我勉勉强强地答应了她,不过也因此开出了一个条件。
我希望跟修女见一面。
她欣然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裕和。很久没梦到祖父了,梦里的他很年轻,在开满摩西月季的后院里,正把玩着沾满晨露的花朵。
我跟一郎不太一样。
尽管我也是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想爱谁就爱谁……可是现在我并不是一无所有。
准确来说,是我曾经拥有过某种东西。
我要见修女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想要找回失去的东西。
第二天,我脱下纯白的衣服,不再活在这看腻了的颜色之中。因为恋情,我才躲进了这片白色,现在,也差不多该有所改变了。
这份白色是不洁的。
接着,我换上了黑色的有很多缀边的裙子,又穿上了黑色的过膝袜,黑色的皮鞋。
坐在七年前我就坐过的千代田公园的长椅上,等着那个拥有着笔直目光的少女。
或者说,等着修女。
她答应了我,帮我找回失去的东西。
又跟我说——我期望你能终结这漫长的停滞,以遥远的彼方为目的地。
我说,没问题。
反正现在,我也不是一无所有了。
——上卷END——
后记:
大家好,我是铃风。
每次我都这样开头,是不是有点腻呀?哎呀,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改啦。没错,我就是这么个厚颜无耻的家伙。
好了好了,说回正题吧。
分出了上下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其实有很多办法可以结束这个故事,但是第一章写的太长了,导致各种结构上出现的问题……总之,我决定把这个故事分成上下卷。应该不会有人有异议吧,这是我的自由呢。自由万岁,万岁!
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就说下作者近况吧。
可以很负责地告诉诸位读者,大学可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简直就要累死了,人都被这个可恶的大学弄垮了。
不过好像这一点也是老生常谈就是了。
我想起英语口试里那个问题,问的是我认为高中生活跟大学生活的区别是什么?
当然,有很大的区别,太大了,我都不想提了。
高中好歹我是下午写小说的,感觉是正常人的写作时间。
到了大学我竟然变成了凌晨,孤独地面对着屏幕,不停地啪嗒啪嗒敲敲敲写小说,非常非常孤独,非常非常可怜。感觉此情此景已经可以跟古代的书生们相匹敌了,我真的只想说一句,要死啦!
我要控诉学校。
说是这么说,我其实还是什么都不会做吧。
嘛嘛,就是这样。
最近在玩一款JRPG游戏,破晓传说,很不错的游戏哦,不过不喜欢RPG类型的人不会喜欢吧,反正我是挺喜欢的啦。
以后想写个西幻背景的小说啊,还想写科幻背景的……哇,脑袋里想写的东西太多可是根本勤快不起来,我已经接受了Iamlazygirl这个事实了。
不说这些了,因为各种原因,我网课还没有看完,现在我就去结束到我的任务了。
啊,对了,我很久没吃KFC了,想吃一回了。
下次去吧。
那就,这样吧。
下次再见,拜拜~
铃风
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于中国音乐学院附近酒店
补记:
以结果而言,在经过多方权衡下,关于剧情的重构,内核的思考,人物本质的理解,总之就是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这篇小说恐怕会有中卷。
也就是说我把进度拉得更慢了,这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这将近一个月的思考就让我得出了这个结论。其实我也没怎么想,单纯是靠着艺术之神的加护。
这么说其实有点失礼,不过事实如此。
但这并不是我再补充后记的原因。
首先在这里,我得感谢我的朋友,Snime小姐,她为本篇小说画了精美的插画,锦苗花夕从只存在于黑色铅字里的人物变为了更加具体的,拥有色彩的实体。而且完成的质量也很高,这让我反倒有点惶惶不安。
我自认为本人的小说尚未达到能拥有这样质量插画的程度。
换句话说,就是我写的文字成了所谓厕纸了。
有时候就是会发生这样的事,Snmie小姐常开玩笑说要抱紧我这条大腿,其实我个人是觉得我是抱上了她那条才对。
下次更新大概会在农历新年前后,也就是大年三十附近,大概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到那时我会把中卷写出来,我不敢保证笔下的故事会有趣,会精彩。
但我能保证的是,我会写出自己内心的故事。
所以不如说,我恳请诸位读者能读下去,读这个我自顾自写的、不考虑任何人的故事。
最后,再让我感谢一下Snime小姐。
她的插画真的很好看,谢谢。
另外最近新冠疫情席卷全国,诸位多加防范。要说实话的话,我和Snime小姐都感染了,这几天可难受了。少去点人群集中的地方,晚上也好好待在家里吧,尤其是家里有老人小孩,可要好好防护哦。疫情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中容易抗争,毕竟它们与人类斗争也有千百万年了。
那么,就这样。
以上,即为补记。
铃风
二零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于江西省上饶市鄱阳县某自建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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