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被落日封存的约定

“约好了，在这见面，以后。”

“一定。”

登机的广播声传来。

裹着绒衣，冬日里，阴沉的玻璃窗外，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雪。

我拖着步子，走在廊桥里。

进入机舱后，暖意溜进衣领，挨到自己的座位，挪挪脚步，安稳地坐上，身体微微陷到座椅中。

我和她认识在国小的小组合作。

我是组员，她是组长，她不怎么爱说话，我也一样。

走道上的人来来往往，挤在一起。

那时，她的座位就在我旁边，每次看到，她都直挺挺地坐着，在笔记本上、书上，用马克笔标记着什么。

我没有马克笔，甚至不知道这个东西。

她的笔掉到我的桌脚边，我瞧见，她正左右探着，蹙着眉。

我弯下腰，不动声色地捡起。

她像是放弃一般叹了口气，我那时正拿着笔凑过去，刚好听清。

于是她就发现她的右边多出了一双手。

她的目光从我的指尖移到那支笔，她的笔，她伸出手前，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再轻轻把我手中的笔提起。

我听到老师的讲课声。

她拿走笔后，我回座，靠在墙边。

我假装看窗玻璃，看玻璃中她看着我。

飞机在动，她的身影也在动。

家政课，要做小灯台。灯泡、电线都散落在桌面。

她一只手拖着下巴，一只手翻动着书本。

她一时把手放下，刚刚拿到灯泡，又放回去。

她的发尾，被窗外的风吹动了。

自己的桌子和她的合为一起。

“嗡嗡——”

飞机将要起飞的轰鸣声，我看着窗外，灰色充斥着空气。

然后想到——那时候风是冷的。

有哭声，从路边的角落传来，她躲在里面，我问她为什么哭，昏昏欲睡的太阳光，在我们身后徘徊。

我能嗅到西边燃烧的黄昏。

她慢慢无声地哭，被濡湿的睫毛闪烁，在我背后错落的光下。抽泣的、不清不楚的解释我终于听懂了。

于是我也像中了一击，在胸口，甚至忘记呼吸。

“旅客们，欢迎乘坐本次航班……”

原来我们的父亲都轻轻地离去，留下那夜晚前的迟暮日落。

“请将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设置为飞行模式……”

我拉起她的手，她毫无知觉地被拉起。

软烂的、光滑的、死气沉沉的、白皙的手。

她看向我，我看到她棕色眼瞳，灰暗中的我们相顾无言。

我们世界的太阳落下去了，像滑向一扇虚掩的门，收回了对这个世界的许诺。

“预祝各位旅客旅途愉快。”

我坐在飞机的窗边，大长方格的窗户，我们在云朵上飘流。

太阳在云朵上放着万丈光芒。

说话，她跟女生谈得少，跟我谈得多。

之后，她的身边变得只有我，我也变得只有她。

她在白天跟我谈文具饰品美食贴纸小说画画。

她在傍晚跟我谈失落忧郁愤怒孤独悲怆痛苦。

我希望自己能变成一个树洞，收集她所有的烦恼，再一把火，把自己点燃。

“需要水吗？”

“不，谢谢。”

我的目光又看向飞机窗外，白茫茫的一片。

“咕噜噜”餐车滑动的声音，“呼——”我的眼皮撑不住地闭拢。

我曾唯一一次被她邀请到她家。

面前白森森的别墅就是她家，我只有抬头仰望。

她穿的是圆领米黄色毛衣，袖子好像有点大了，覆盖住整个手掌。

我坐在她们的长沙发上，看着她双腿折叠，环抱着坐在上面。

她下身是格子裙，再接着白色棉织袜。

她的母亲为我们端上茶水和小点心。

她露出小手拾起一枚饼干，放进嘴里。

“听音乐，怎么样？”她抽出一张纸，问。

“好。”我答道。

她便一气呵成地下了沙发。

我觉得屋里忽地有丝闷，看向窗外，乌云密布，太阳光线被厚厚的云层磨得粉碎。

耳边环绕着悠扬的音乐声，天花板的灯光散发着一丝暖意。

她走回来，又原样坐到沙发上，不过离我近了许多。

听完一首曲子，接着又是一首，时间在茶水变冷中消逝。

她终于开口说：

“我们，要搬家了。”

“去哪？”

“回到妈妈那边，大概是，国外吧。”

“……”

“嗯。”

“……”

“一定会回来的，就在明年的这个时候。”

“再见面，在这里。”

“我知道。”

晚来风急，窗外雨水打落树枝的声响，和屋内的音乐交错起来。

我和她坐在尚留一丝温暖的屋内。

时间仿佛凝滞不前。

她的手悄悄地握住我的手。

我正视着前方白色的墙，昏沉沉的。

毛衣的软糯，她手的软糯。

我的心就像要融化成水，涓涓地汇聚到江河中，再回归大海。

窗外的风更加急切，窗上留下一条条白雾般的雨痕。

我终于睁开了眼。

“本次航班已抵达……”

我拿下我的行李。

外边的天被黄昏和黑夜分割成两半。

每年的那天，我总是在那白色别墅等着。

我擦尽眼睑边的泪。

留给我的总是那一轮残破的落日。

小学到大学。

下了飞机，我看着指示牌上的“airport”。

我孑然一身地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