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之里
月光之里
“A同学,你认为自己视野的极限在哪里呢?”
某一天在溢满橘红色夕阳的大学教室里,她突然这样问我。
当时的我没能对这个问题作出回答。或者说,我对她究竟想要问我什么一头雾水。
但是时至今日,我或许能够明白了——
“人类视野的极限也就是自己的极限。” 这样说着的她,赋予自己语句的意义。
我和她是在入学的时候相遇的。
当时我正在宽广的校园中迷路。
学校里居然有马路,这是我对于大学的第一印象。是在是太过于震撼了。在我之前就读的高中里虽然有一个不算小的湖泊,但果然比起马路而言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于是我的迷路也变得理所当然,路过居然有六层的食堂,经过居然有观众席的运动场,走过居然可以看见城市边缘的湖泊,但令人惭愧的是总归没有找到宿舍。带着行李箱和硕大的书包,我当时的心情只能用郁闷二字来形容。
就在这样的我面前,她出现了。
“你是计算机专业的新生吗,迷路了?”
没有什么浪漫的樱花树,没有什么漫长的坡道,她只是普普通通的出现了,然后普普通通的向我发问了。
但那个时候,我毫无疑问看见了鲜花的芬芳。
之后,我承蒙她的帮助,总算是搞清楚了宿舍的位置,也完成了新生的入学登记,做好了入学检查。
真是乐于助人的学姐,这么漂亮又温柔,肯定已经有男朋友了吧。
当时的我这样想。
之后才知道原来她是我的同级生。
同样是入学的时期,我认识了一个男生。
他是我们专业人缘最差的家伙。
总是无故的在课堂缺勤,总是无端的翘掉活动,总是在大家都结伴的场所一个人走着。
总之,就是世人所常说,令人讨厌的家伙。
倒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对他的评价或许来源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当时开学不久,我已经交到了些许不错的朋友,而我也是从朋友口中听见了他——男子C的事情。朋友谈论他时露出的厌恶表情,我觉得很奇怪。不久我就见到了他了。那是我们专业课程的一节课。
恰巧他坐在我旁边。
戴着一顶深灰色的帽子,看上去好像把头发全部塞了进去,穿着黑色的运动外套和朴实的土色长裤,一言蔽之就是不懂流行是什么东西的人。
课堂上讲的东西有点难以理解,大家都嬉笑着说这种东西实在过于复杂。
不过他却露出厌恶的表情。那是接近于轻蔑的一种脸孔。
“真是一群脑瘫……”他低声地自言自语,“这点东西都不会究竟是怎么样考进来的啊,我为什么会和这些人在一所大学……”
“哈哈哈哈——”
另一边的女生不知为何大笑了起来,而他像是吓了一大跳,脸色变得苍白,马上停止了低语,有些恐惧朝那些女生看去,发现她们并不是在嘲笑自己后又低下了头。
然后我就明白了这个人的性格。
或许不要接近这种人比较好。
这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之后的学习。当时有女生向他请教计算机编程中的问题,而他只是支支吾吾的拒绝了。同样的,也有男生来询问这个问题,他却说了一大堆话,巨细无遗的讲解了——像是要炫耀些什么一样。
和他相反,她——B同学总是一副自在的样子。
我最常见到她的地方是在天台和图书馆。
朋友曾经打趣我说A这家伙去图书馆就是为了见女人。
我也并没有特意去反驳,这种时代去图书馆的反正也的确没有几个是为了看书。
不论是在图书馆,还是天台,我见到的B小姐总是在看书。
没有见过她玩手机,或是做一些比如完成作业的事情。
有时是我不知道名字的诗人的诗集,有时是莎士比亚的剧本,有时是看上去就很晦涩难懂的哲学书,有时又是欧亨利,莫泊桑的小说。她总是兴致勃勃的读着这些东西。
我也问过她为什么喜欢看这些没什么意思的玩意。
她只是笑了笑,却没有回答我。
想起来,我对她的问题鲜有被解答的。反倒是她的问题我总是会如实回答,每次谈到我自己的事情,她就会变得像是在读书一样产生兴趣。
或许是对他人的世界感到了好奇吧。我这样想。
同学们大都认识B小姐。他们中也有不少人去追求过她,但却无一不以失败告终。当然,听见这个消息我还是不由的窃喜了一会。
我想要接近B小姐。但是却不知道怎么样下手。
她看上去离我的世界太过于遥远了。
但是得益于B小姐从来不对任何人失去兴致,她总是乐于和我谈天说地。从她那里,我知道了很多我从来不知道的事情。我第一次发现了除开自己以外的世界的存在。
从她的口中,我想象出了美好的世界。
但是想到其他家伙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总是和B小姐交谈到这么深的地步,我就有些失望。我希望B小姐能够成为照亮我心房的白月光。
虽然B小姐很完美,但我从来没在课堂上见过她。
我想,或许就算是在上课,她也是在天台上读着我不曾知晓的书吧。或许她对于我们正在学习的东西不屑一顾。
她所在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是充满着自由与诗歌的天地吗?是只有鸟儿与花的森林吗?是不是,B小姐和我们不一样,处在比我们更加自在的天上呢?
促使我这么想的,也是男子C。
虽然不想讲两人相提并论,但是我不得不说——C男子实在是B小姐的对立面。
她有多么自在,他就有多么不自由。
他总是陷入现实的泥沼。
无论是女生的笑声,还是老师的视线,亦或是男生们的成群结队,他都害怕至极。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被邀请出去玩过,也没有听说过他有任何朋友,甚至没听说过他的室友是谁,或许他连兴趣爱好都没有。
即使是这样的人,活着也有任何乐趣吗?
我不禁产生这样的想法。
或许是想要成为与他不一样的家伙,在大二的情人节,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决定要向B小姐告白。
我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
我们已经足够了解对方。
我知道B小姐的爱好是读书,专业是计算机,并且是个自在,聪慧,待人温柔的美好女孩。像我们这样平凡的男人或许搭不上这样的高岭之花,但凡事总是需要试一试。
“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将她约到了湖边,我拼尽了自己的勇气,说出了自己的宣言。
她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微风拂过湖边,带起阵阵涟漪。和开学那时一样,她黑色的长发在风中荡漾着,就仿佛那湖中的波纹——对,我或许突然明白了诗人的心境。
“对不起,我答应不了。你是个有趣的人,A同学。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听见了令我悲伤的回复。
“无论如何,请考虑一下!这片湖,您看见这片湖了吗?您与它同样美丽!如果您要拒绝我,那就将我的心淹入这湖吧!如果是溺死在这片——您的怀抱中,我也就没了遗憾。”
我大声说着不像是自己会说出的话语,或许是受到了她喜欢的那些诗的影响吧。
“哈哈,居然用这种方式告白……”她似乎是被我逗笑了,用衣袖擦着眼泪,“说到这个份上的男人,只有A同学一个。好吧,明天的傍晚,依旧在这里,那个时候我会好好给你答案的。”
虽然她也并没有直接答应,但是这样也不算是被拒绝了。
看上去我几乎成功了。
回到寝室,我兴奋的同室友说起这件事。他们很是羡慕,露出了不甘的表情,似乎觉得我这样的家伙配不上B小姐,真是一群过分的损友。
我按照约定,在傍晚时分——也就是夕阳刚要出现的时候,前往了湖边。
在那里等待着我的,是那个单薄的身影。
但是有些不同,究竟是在哪里不同?
“B,我来了哦。”
试着直接喊出她的名字,是不是有些太套近乎了?
她转过了身。
橘色的夕阳为她画上了红色的面妆,显得那么动人。但那真的是我所熟悉的,——B小姐的脸……吗?确实是B小姐的脸,但是因为是没有化妆吗?看上去像是另一个谁的脸……
“A同学,你认为自己视野的极限在哪里呢?”
熟悉的声音,毫无疑问是B小姐空灵的嗓音——但又觉得在其他地方听过……
“人类视野的极限也就是自己的极限。”
我陷入了混乱,她究竟是在说什么?说起来,这样的对话,曾经也有过……
“因为人类无法看到自己看不见的东西,你说是吗?”
她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看着我。
身后是落下的夕阳,夕阳此时正慢慢沉入湖中——那片橘红色的湖。
然后,我终于知道了,月光的里侧——
B小姐,又可以说是C小姐——但也是男子B,男子C的存在,他就是我所不知道的——自己无法得知的——自身的极限之外的东西。
“我这样想啊,A同学。自己的极限究竟又在哪里,然后我又知道了,自己的极限,同时也就是自己所能看见的东西的终点——”
“开什么玩笑……”
“嗯?这不是玩笑哟,我还是挺认真的在说啦。你不是最喜欢和我谈论这些东西吗?A同学?”
“你,你究竟是谁?”
“我是B哦。名字告诉过你不是吗?”
“说谎,说谎——你骗了我啊!!”
“啊啊,那我换一种说法吧,我是C哦。名字不也告诉过你吗?真是健忘的人耶。”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我陷入了几乎崩溃的痛苦。
将头发全部卷入帽子中,看上去像是一个纤细的少年——不,他就是一个男人。这就是刚才违和感的真身。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啊……”
呕吐感涌上我的心头。
“不知道A同学有没有这种经历呢,明明白天的自己很开心,很充实,但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晚上~就变得忧郁起来,想着我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种事~我就是这种情况哦。”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能够比较吗?!我确实可能会在晚上东想西想,但是我不会穿上女装去欺骗男人!!”
“A同学啊,你又知道超我,本我,自我的存在吗?世界上可是没有完美的东西哟~”
“……你的脑子不正常啊……”
我的声音在颤抖。
“自己成为自己想要的存在——究竟有什么问题吗?”
“……”
是我听过几次的,C的声音——与其说是声音,倒不如是语调,毕竟音色是完全相同的。
我无话可说,状况早就超出了我的理解。
他将帽子取了下来,黑色的发丝像是瀑布一般滑落下来,还是和我印象中一样的无比美丽。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湖中,月亮不知何时早已挂在了天上。
白色的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如既往的,充满着温柔和知性的脸庞。
“啊啊,B小姐,你在这里啊。我正在找你。”
这时,我不知道的男人从旁边的树林走出,拿着一本我不知道的书。
“哦,D同学,晚上好呀。”
“这位是?”
“我的朋友A,刚才在讨论哲学哟。”
“你还真是喜欢这种事情呢。你借我的书看完了。写的怎么说呢……有些太过于晦涩难懂了,作者加在里面的大篇论文实在是……”
“哈哈,之后你就会懂啦。”
“话说,你叫做A吧……?我是D,是B小姐众多朋友中的一员。你好。”
他朝我伸出了手。
我几乎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回握,像是机器人一样。
“……你好,我是A……”
“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
我没有回答。此时我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而是看着他,他知道真相吗?看上去像是不知道的样子,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免得他和我一样——
但是,真相又是什么?
“刚才的问题有些难了吧。让A同学一个人静静好了。不过聪明的A先生一会就可以得出答案啦。”
她推着D的背,说着有些调皮的话语和他一起走出了树林。在最后的最后,B小姐向我回眸,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
人的极限,在哪里呢?
她或是他的世界,毫无疑问处在我的世界之外。
又或是说,所有人的世界都处在其他人的世界之外。
我们看见的,不过是从他人那里借了一个名字,自己幻想的肥皂泡而已。
——注视着依旧明亮的白色满月,我只是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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