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們無法擁抱的那個冬天

【第一卷】冬末的雪花

  我很小的時候,在學校後山認識了一個幽靈。

  她穿著高中部十年前的老款校服,眼睛比活人更加明亮,宛如世上最美麗的琥珀。

  初中結束的那個冬天,我們最後一次相擁道別,卻如同迎頭相遇的河流般穿過了彼此。

  最後一場雪漫天灑落,我終究是踏上了前往城市的路,她則繼續等待著下一個能看見她的人。

  兩年後的暑假,我匆匆回到鄉下小鎮,奔向印象中她駐足的所在,卻再也沒能找到她的蹤跡。

  她曾經寄居的老舊木屋已經變成了旅遊區裡的售票廳,我們親手種下的向日葵也已枯萎凋零。

  斷斷續續十年又十年的尋找,背上難以忍受的工作壓力,在彷徨中成家立室的負罪感,我終於瀕臨崩潰。

  在醫院的精神科裡,大夫告訴我,那一切都只是我孤獨童年裡的幻想。

  她只存在於我的眼中,而這個世界上從沒有過她的痕跡。

  於是我辭去工作,開始傾盡全力尋找幽靈的旅途。

  夜裡寂寥無人的居酒屋,東京最偏僻的遺棄校址,我彷彿無數次看到了她望向遠方的身影。

  她的名字是戶田山晴羽,是不存在於世上的幽靈。

  在生命結束前,我是否能再一次握住你的雙手?

  (1)雪落之日

  “我每天都會站在這棵樹下看楓葉。你看,這些楓葉過了許多年依然沒有變過——發紅的,發黃的,鑲了金邊似的,一直都是這樣。”

  約莫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我還會叫她‘透明的姐姐’,雖說幽靈並非必然是透明的,而戶田山晴羽在我眼中的確就像普通人那樣,除了說話的方式有些古舊之外。但在我幼小心靈的幻想中,她是飄渺的,就像書上出現過的對鬼魂的描述。

  時值冬日,天上飄著漫漫然的輕雪,幾乎是一簇一簇地向下落去。我在樟樹下面昂著頭,不知覺便盯了許久。它們飄落的速度很慢,我的視線隨著其中一片特別顯眼的雪花移動著。最後它穿過了晴羽的身體,消失在地上的積雪裡。看到我在望著自己發愣,晴羽隨即輕笑起來。不過銀鈴般的笑聲不知為何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啜泣。她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老舊的黑色方格子圍巾被淚水打溼了。她在哭,我無法理解那些淚水的含義,它們只是在晴羽的圍巾和外套上留下了痕跡。

  我想要安慰她,可即使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有短短的半米不到,它卻比整個宇宙都要廣闊。她和這個世界,我和她,就像兩條離得很近的平行線。

  那也是我印象裡的第一個冬日。

  在光影疏落的回憶中,那一天竟然是如此讓人感到不可思議。許多年後我依舊會想起這個畫面。我試圖伸手觸摸,努力勾勒出每一處細節——她的穿著,圍巾的顏色,靴子的大小,別在衣襟上舊式金屬校徽的鏽跡。我想要記起一切,把它們刻進靈魂深處,成為支撐我在這個壓抑世界裡活下去的脊樑。畫面中的晴羽背對著初晨的太陽,光芒在她身上鋪了一層柔和的輕紗。這幅畫是如此的夢幻,以至於在成年後的許多個夜晚裡,巨大的悲傷向我襲來。我開始懷疑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抑或只是我在孤獨無依的夜裡的一場夢,不斷思念著同一個不存在的人形。

  還有許多我都無法忘懷。有一天發生了這樣的事——在冬日吹得臉頰發紅的風中,晴羽穿著蓋到膝蓋的裙子。哪怕我已經換上了厚厚的羽絨服依舊覺得天寒地凍。於是我在恍惚中把外套遞給她,可鬆手的一瞬間外套便掉在了地上。晴羽握著拳頭,對於沒能接住外套這件事疑惑了一會,最後才悄悄地放鬆了,沒有讓我看到眼角溼潤的痕跡。

  她又試圖把外套撿起來還給我,可是每次手掌都徒勞地穿過了外套。那一霎那她定格了,如同想明白了些什麼。她蹲在地上,右手按著雪地,就那樣維持同一個姿勢,好似雕塑。直到我叫了她的名字。

  “晴羽!抱歉,我忘了——”

  很抱歉,我忘了你不是活生生的人類,忘了你無法觸碰這個世界。

  我怎麼都無法說出口,這個令人難過的事實。

  “我不冷。風吹不到我。”她快速看了我一眼,然後突然站起身向木屋的方向跑去,她低著頭,緊緊攥著自己的羊毛衫。我在後面努力跑著,追上她的身影。我知道晴羽不會在雪地上留下腳印,因此我只能眯著眼,拼命跟在她身後。

  雪地靴不斷揚起小小的雪塵,等到晴羽終於停下時,我已經精疲力竭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對於一個十二歲的男孩來說,這樣的奔跑顯然不算什麼,但是冷風灌進了我的喉嚨裡,讓我大聲咳嗽起來,眼前也因為雪光折射而泛著白芒。

  晴羽正站在樹下,也在大口喘氣。我們跑了很遠的路,翻過了一整座山頭。在這裡已經看不見家裡的農田了,附近被鬱鬱蔥蔥的松柏圍得嚴嚴實實。

  她從書包裡掏出裝著葡萄汁的水壺,“對不起。”看到我在不遠處蹣跚走來,晴羽咬了咬嘴唇,顯得有些內疚。“對不起。我只是......有些情緒化了。你沒事吧?”

  “沒事。山路不太好跑,下次你能走慢點嗎?”

  “我只是......”

  晴羽張了張嘴,呆呆看著眼前淡紫色的飲料。

  “我要怎麼辦呢?我很高興今天你來找我堆雪人了,但是我總是能想起自己水壺裡的葡萄汁永遠也喝不完。我也永遠沒辦法做任何事情。像是寫信,騎自行車,打雪仗,甚至連和別人說話也不行。就連抱一抱你也做不到。你知道嗎?我時常會想著,現在的飲料是不是有更多口味了呢?你喝的冷烏龍茶是什麼味道呢?橘子味汽水嚐起來真的不會起來很怪嗎?”

  一邊說著,她從地上抓起一把雪,用力往外摔去。

  “在離家近的地方,我可以感受到樹幹粗糙的紋路,或是雪地柔軟的觸感。但這些又有什麼用呢?我永遠也沒法抱住你。”

  “抱住我——這很要緊嗎?”

  “你不懂。”在紛紛擾擾的飛雪裡,晴羽的眼中泛著水晶色的淚光,“你是唯一一個能看得到我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會和我說話的人。我在這裡等了十年了,可是都沒有人來找過我。我很害怕。要是有一天你走了怎麼辦?我只是想有辦法讓你記得我而已。”

  戶田山晴羽的家是一棟在山上的小木屋。木屋很破很舊了,外面爬滿了藤曼和青苔。但是每天晚上她都會回到屋子裡面,然後把門牢牢鎖緊,不讓我進去。

  我迫切地想知道木屋裡有什麼,但我尊重晴羽,終究沒有進去過。

  幽靈住在破舊的宅屋裡似乎不是什麼新鮮事,不過,就像晴羽的家,她也被人遺忘了。在那個歲數,我幻想了一下被獨自留在山上十年的畫面,不由得感到毛孔悚然。可是晴羽從來不告訴我發生過什麼,為什麼她會成為這個樣子。我腦補過許許多多的故事,甚至把它們寫進了作文裡,還因為被老師稱讚過是栩栩如生的文字。但我知道這些都是因為晴羽是活著的,我把她的故事,不論是真實與否,用文字的形式給了老師看,就像展現了無數個平行時空裡的戶田山晴羽那樣。對於我來說她不是什麼幽靈,只是一個住在山上的朋友,至少那時候的我是這麼堅信的。


  在十五歲前我經常會在假期或者放學後跑到山上找晴羽聊天。我對於歷史和文學產生了莫大的興趣,而晴羽懂得很多。她告訴了我這一片區域在二十多年前是什麼模樣的,那時候的人們喜歡寫什麼,報紙上刊登了哪些廣告,人們喜歡聊什麼話題。

  她會幫我寫緋鞠作業,教我怎樣在作文裡增添上華麗的字句。我們對於一切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事物都充滿嚮往,我努力挖掘著歷史長河裡散碎的物件,她則聽我訴說對她而言的未來裡有什麼發生了。當我告訴她NASA有一個把人類遷往火星生活的計劃時,她愕然地看向我。

  “那我怎麼辦?”

  她站在那裡,一隻手提著帆布書包,黑色長髮在風裡依舊靜靜垂著,就像一張逐漸褪色的照片。

  我告訴她,不是所有人會去,只是一些精挑細選的志願者會過去;而我沒打算拋下地球上所珍視的一切去往那麼遙遠的地方。再者,我有將近六百度的近視,要是在火星上弄丟眼鏡就不得了了。

  聽到我這麼說,晴羽鬆了一大口氣。她把我帶到離木屋很近的地方,近得我能聞到老舊木頭散發出的氣味。然後她緊緊抱著我,雖然我們終究是像迎頭相遇的兩條河流一樣穿過了彼此,但我總覺得,那一刻我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溫度,就像一縷在極夜裡的燭火,很微弱,很明亮。

  對於十二歲的我來說,也許根本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但現在我想起來了,我回憶起了這一切,才知道我人生中第一個用真情編織成的擁抱,給了一個不存在於世界上的的幽靈。

  (2)雪花的名字

  記得第一次遇見晴羽,是一個還能見得到星星的平安夜。那時雖然我和叔叔住在一起,但是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每天都要很晚才從居酒屋搖搖晃晃地回家。於是我在家裡留了咖喱飯後便獨自一人提著燈籠,跑到了學校的後山裡。

  天色很暗,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有些迷路了。雖然偏離了計劃的路線,但我能從樹冠上清楚看到學校和家裡的燈光,因此並沒有感到害怕。現在想想,那真是個大膽的年紀,只有九歲的孩子竟然毫無恐懼地徒步進了森林裡。也許是我從小就習慣了獨處,即便是一個人穿行在沒有光的地方,依然沒有半點退縮,簡直像失去了生物的趨光本能那般。

  我在星光中轉了幾個大圈,最後在被枝葉遮蔽的緩坡上找到了一個不顯眼的木屋。它看上去很老舊了,斜斜立在離上山的路一段距離的地方。這對於男孩而言簡直是莫大的吸引。那個年代的孩子大多都受到了福爾摩斯和各類冒險小說的影響,總會覺得在這種地方會埋藏著什麼秘密。於是我摸索著走了過去。燈籠搖晃著,發出黯淡溫暖的光芒。

  然後我就看到了她。在和她四目相交的瞬間,我並沒有感到恐懼,因為在我的印象裡,鬼魂絕對不是這個樣子的。它們應該要麼是半透明的,發著幽光在墓地裡飄蕩,或者長著奇醜無比的獠牙,肌肉扭曲成令人腿腳發抖的弧度。

  至於眼前的女孩,她有著白皙秀麗的面容,明亮的眼眸裡是一雙深邃清澈的琥珀色瞳孔。她有些瘦削,身上穿著我只在圖書館的老相冊裡見過的舊式校服,裙子和羊毛衣的樣式有點像叔叔小時候那個年代的學生穿著。

  她隨意散開的黑色長髮一路垂到纖腰上方,乾淨的劉海讓她和古田鎮的鄉下氛圍格格不入。我走了過去,在猜測她是不是偶然迷路的高中生,可是在我記憶裡,這一帶沒有學校的校服是這樣的款式。倘若是現在的我,在夜晚的深山裡看到這樣一幕,大概率會被嚇得昏死過去——在東京這樣的地方,關於女高中生的都市怪談數不勝數,人們總喜歡把美好的事物賦予黑夜中的另一面,就像那些開朗的白領殺人犯——不過在將近三十年前,這些都市怪談尚未風靡全國,信息的不流通導致我無法聯想到那種可怕的東西。當然,這也和家裡幾乎沒有多少書有關。

  於是我和眼前的少女面面相覷。她看了我幾眼,隨即又移開視線,有些無精打采地坐在樹根上盯著自己的裙襬。直到我走到了她的身前,開口道,

  “那個......”

  她猛地回頭,似乎連續確認了幾次我是不是在和她說話。

  她的行為舉止給我很怪異的感覺,例如她好幾次在我眼前揮了揮手,然後想要伸手戳弄我的燈籠,雖然都在很近的地方停下了。我有些惱火,我不僅提著燈籠,而且也沒有夜盲症,為什麼會覺得我會像盲人一樣看不見她呢?有夜盲症的人也走不到這麼遠的山上吧?

  “我看得見哦,大姐姐。”我很平靜地和她說道。

  她一下子開始大叫起來,手舞足蹈著,“啊啊啊!——你——你——欸欸欸!?——你看得見——”

  那種驚訝的模樣現在是很少見了,就算是班上最不受歡迎的女生被表白時也沒有那樣驚慌失措的表現,大家更傾向於捂著嘴發出誒?誒?的聲音。人類真是做作呢。

  “我有一雙健全的眼睛,當然看得見。”

  聽到我這麼說,她竟然蹭蹭蹭地後退了好幾步。如果那時候光線再清楚些,我就會發現雖然晴羽坐在泥地上,但裙子卻沒有一點汙漬,乾淨得像是剛從乾洗店拿回家。

  “你是幽靈嗎?還是鬼魂什麼的——對了,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擺渡人對不對!你是來帶我轉世的嗎?”

  “我?我不是。雖然我提著燈籠,但是我和擺渡人一點關係也沒有哦。幽靈和鬼魂是不存在的,你不用害怕。”她的話讓我想起了在書裡看到過,在晚上提著燈籠帶幽靈回家的擺渡人的故事,趕忙安慰她。

  沒想到在這樣說完之後,她反而沮喪了起來。她的眼睛在剛剛提到擺渡人的時候驟然變得非常明亮,簡直充滿了希冀的色彩,閃閃發光。

  “怎麼了嗎?”我這樣問她,“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有。我只是在想,要是你是提著燈籠的擺渡人該多好。”

  “你也喜歡看怪談故事嗎?啊......像你這樣的高年級女生確實很喜歡怪談。”我想起了那些在教室偷偷玩筆仙然後大聲尖叫的中學女生。

  “不算很喜歡。不過話說回來,你這樣年紀這麼小的男孩現在還在山裡,真的不害怕嗎?現在時間很晚了吧?”

  “不害怕。”

  “你怕鬼嗎?”

  “不害怕。世界上是沒有鬼的。”

  “那你試試用東西砸我哦?”

  “為什麼要那樣做?”

  “因為我就是鬼。嗷嗚——”

  她張開雙臂,試圖作出張牙舞爪的樣子,可惜只是讓她看起來很可愛而已。不,九歲的孩子對於可愛的概念還沒有成熟,我覺得晴羽是個讓我不捨得移開目光的人。我想要盯著她看,這讓我很開心。另外,倘若世界上的鬼怪都像晴羽這樣,那就不會有恐怖電影了。

  我撿起地上的一粒松果朝她丟了過去。松果落下,我不自覺地摒住了呼吸。可是松果掉在晴羽的外套上,又咕嚕嚕地滾了下去。她咯咯笑了起來,我立馬有些生氣,沒想到自己會做出這麼蠢的事情,鬼魂什麼的......在那之後我認定了晴羽只是個因為無聊而跑到山上過夜的高中生而已,也許她來自其他城市的學校,所以我才沒認出來那身校服。現在是聖誕節,跑到很遠的地方玩的學生並不少。而且在我的印象裡,高中生就是可以為所欲為做各種小學生做不了的事才對,像是抽菸和逃課。當然也包括跑到這種危險的地方。

  “你叫什麼名字?”她雙腿來回搖晃著,好奇地看著我。

  我走路走得有點累了,便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休息。我原本想要坐到離晴羽近一點的樹根上,但是被她制止了。她好像不想和我離得太近。

  “我叫北野。”

  “北野什麼?”

  “叔叔說不能把名字告訴不認識的人。”

  “好吧。”晴羽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金屬水壺,喝了起來。喝完後她用手擦擦嘴,繼續說道,“我的名字是戶田山晴羽。”

  “你的家在山上嗎?”

  “不算是。我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只是現在我住在山上。”

  “你住了多久了?現在很冷吧。十天?三天?這是露營活動嗎?還是你離家出走了?”

  “秘密哦。”

  “那麼,你在喝什麼?”

  “葡萄汁。”

  “好喝嗎?”

  “酸酸甜甜的,不是很好喝。我現在比較想要喝水。”

  我打心底覺得晴羽在騙人。怎麼會有甜味的飲料不好喝的呢?每天放學後我都會偷偷拿一些零用錢去小賣部買可美果的蘋果汁或者酸奶。有時候為了喝到甜的東西,甚至會拿午餐便當裡的水煮蛋和同學換來一點汽水。糖食這些被家長明令禁止過多攝入的食物,是珍貴且美味的。哪怕是叔叔這種不負責任的廢物大叔,也總是沒收我的水果糖。

  “如果你一直喝一樣飲料,很快就會厭倦了。我問你,你覺得這些山好看嗎?”

  “好看。”我毫不猶豫地說道,“這些山在秋天的時候最好看,我跟你說,我在作文裡面寫過很多的楓葉——他們是金燦燦的,輕飄飄的,脆脆的——就像童話故事裡的那樣。”

  “可是我覺得這座山不好看。”晴羽反駁道,“我已經對這座山上那些你覺得美好的景色厭煩了。”

  這真是個怪人,我想到,你不可能對漂亮的事物厭煩。如果可以,我想每天都在這座山上喝著酸奶,讓季節永遠定格在落葉紛飛的秋天,這樣就見不到冬天光禿禿的山了。

  我一邊想著酸奶和冬天的雪山,一邊用樹枝逗弄地上被燈籠吸引來的小蟲子。晴羽在不遠處饒有興致地看著我,抱著膝蓋左搖右晃。接著,她開始和我聊天,如此迫切地說著,不斷談起天南地北的事情——關於她自己聽聞過的一些奇聞異事,關於我,和我在學校裡見過的有趣的老師。

  最令我驚訝的是,她竟然知道我國文老師的姓名,以及其他幾個我不熟悉,但是年紀也偏大的老師們。她和我說起了他們在十幾年前的趣事,包括渡田老師和松下校長的緋聞,橋本老師家裡的倉鼠,騰池老師種的梅子。我聽得津津有味,雖然晴羽看上去年紀也只有十六七歲,然而她講得如此細緻,彷彿親身經歷過一般。

  我們一直聊到月亮整個露了出來,而不遠處學校的燈光也開始一盞一盞熄滅。

  “我要走了。”

  我告訴她,一邊站了起來。

  “你會回來找我聊天麼?”

  晴羽背起背包,怔怔地看著我。

  “當然,你似乎知道很多關於老師們的事情——”

  “如果你想聽的話,隨時來找我都行。我就住在那間木屋裡。你想知道什麼都可以。”

  我看著明顯不適合居住的腐朽的木屋,遲疑了起來。我開始懷疑起晴羽的目的,可是她看上去並沒有惡意。

  “好吧,我會再回來找你的。”

  晴羽笑了起來。我看到她的眼眶中有什麼在打轉。那時候的我還不明白,而她也馬上轉身走進了木屋裡。於是我暗自思索,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會住在那種地方。

  帶著萬分的困惑,我回到了家中。叔叔喝得爛醉如泥,正癱在沙發上看棒球比賽回放。我聞著屋子裡濃烈的酒臭味,只能一路跑回房間裡,然後把門死死關緊。我開始思念父親和母親,然而他們都在大城市裡工作,在我初中畢業前都是不會把我接走的了。

  不知怎得,我開始嚮往起明天。我想要在早上的時候再到山上找晴羽聊天。也許,這是孤獨者互相取暖的渴望罷了。

  (3)雪花的溫度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年紀的確不足以讓我理解人類複雜的情感。雖然晴羽看上去只有高中生的模樣,但是她已經在山上獨自一人居住了十幾年。這樣算起來,和我相遇時她已經三十幾歲了,比國文老師的年紀還要大。

  我也是到足足一個月後才發現她是幽靈的。在此之前,我在收拾房間時翻出了叔叔的高中畢業冊。在班級合照裡,他們穿著和晴羽很像很像的校服,這讓我越來越起疑了。而且,在合照裡的第二排有一個沒有站人的空位,讓我不期然想到了晴羽。我幻想她站在那裡的樣子,竟然出奇的吻合,彷彿本該如此。這也許只是巧合而已,不過我卻久久無法忘懷。

  “北野,你知道嗎?雪花的溫度一直在變化。”

  “當雪花接觸到人,她就會開始融化。”

  那天我們一起在山上散步——在此之前我曾經試了好幾次讓晴羽離開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棵大樹,但她都不為所動。直到我拿出‘不再和你聊天’為威脅後她才驚慌失措地答應了下來,只不過,依舊不讓我離她太近。

  想必她是害怕我發現了她真的是幽靈或者鬼魂一類的東西,因而被嚇得跑掉再也不敢來山裡,像我那個年紀的孩子的確很容易被鬼嚇得尿褲子。可我不知道這些,反而對於傳說怪談一向都嗤之以鼻。我只是把她當成在山上宿營的大姐姐看待,也懶得把這件事和爛醉如泥的叔叔說。至於朋友,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沒什麼朋友,總是一個人在山上玩,或者在圖書館看書,從來不參與群體遊戲。所以要是突然和同學說起晴羽的事情,大概率會被嘲笑一頓吧。

  在我向晴羽丟出那塊雪球前,我還沒有意識到她是幽靈;一切都在雪球穿過她的身體時變了,我這才留意到為了不讓我看到她的頭髮沒有在風中飄動,她特意戴上了帽子。果不其然,在摘掉帽子後,不論大風怎麼吹,晴羽的頭髮都只是靜靜垂著。時間彷彿在她的身邊凝固了。

  我看了看在地上的雪球,看了看她的頭髮,一種奇怪的感覺在心底緩緩脹痛起來。

  我大口喘著氣,因為不知道應該作出什麼反應而本能地開始奔跑。“北野......北野!”她絕望的呼喊聲被冷風捲向天空,我像躲避箭矢那樣避開了它們。我聽不見。我不想聽見。我不應該聽見的。我一直跑著,途中摔倒了好幾次才終於回到家裡。躍過樓梯時急促的咚咚聲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沒有人發現我的膝蓋在滑門上磕出了血,包括我自己。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好久,連晚飯也沒有吃。叔叔依然是醉得躺在榻榻米上喃喃自語,也不在乎我吃過東西沒有。於是我直到晚上才悄悄走到客廳吃了一點昨天剩下來的飯糰充飢,期間一直左顧右盼彷彿總有人在黑暗中看著我。接著,我開始回憶向晴羽丟雪球的畫面。那是真的,雪球穿過了她的胸口;這個世界和她似乎沒有過多的交互,但奇怪的是,在我跑走的時候,她沒有試圖留下我,她站在原地,注視著我狼狽的樣子,任憑呼喊消融於風中。

  我突然愧疚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晴羽無法讓我相信她是幽靈或者鬼魂。即使真的是,認識一個博學善良的幽靈也不是什麼壞事,更何況她對我沒有惡意。我想起了在客廳昏睡的叔叔,又想起了那些往我書包裡丟臭香蕉的同齡人,孤獨的碎浪再次湧了上來。如果沒有遇到晴羽,我大概根本不會懂被人在乎和陪伴的溫柔。

  那個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裡的晴羽在溫暖的夏威夷沙灘牽著我的手,我們一起跑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沒有雪花,沒有學校也沒有清酒的氣味,只有永遠不會結束的夏天和兩排交錯的腳印。

  第二天的早晨,我偷走了叔叔的五子棋去山上找晴羽。我一輩子都無法忘記她的表情——在重新見到我的那一刻,她迅速地向前跑了幾步,又停了下來,注視著我,接著露出了很淡很淡的笑容,我第一次留意到她左邊臉頰有個小小的酒窩;她那樣子笑著,一邊站在刺骨的風中,裹緊身上的大衣。風吹開了薄薄的一層雲霧,陽光重新灑下來了。作為幽靈的晴羽沐浴在光芒中,那麼熾烈的溫度,金黃色宛如新婚的婚紗;然而她很享受,就像在曬太陽的鴉科動物。

  從那以後,我每天都會帶著五子棋上山找她。這也是少數我們能全心投入的遊戲,只要在木屋附近,她就可以順利捏起棋子和其他小物件,甚至還可以用橡皮筋給我編小辮子。這樣的日子持續了足足三年,我順利升上了初中,去山上的時候隨身攜帶的物品裡多出了一些作業本。我開始請求晴羽幫我寫一些難懂的國文作業,或是教我畫科學作業裡的素描圖,這讓我們的關係更加緊密了,她是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個時候,我發現自己的心態出現了微妙的變化。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但我不想離開山裡,我希望每時每刻每一秒都呆在晴羽身邊,也許我可以和她聊一輩子天下一輩子棋。那些離開晴羽回到家的夜晚我總是很快地上床睡覺,夢境對我而言只是一種時空穿越。

  這件怪事最後還是被老師注意到了。我被約到辦公室談話,但最後無果而終。我捏造了自己喜歡動植物的事實,然後告訴他們我只是在山上採集標本而已。像我這樣孤僻的怪孩子,有這樣的喜好也不需要驚訝吧?

  如果十二歲的我再敏銳一點,可能就足以清楚描繪出自己的感情了;那是青少年‘愛慕之心’小小的萌芽,如果時間繼續走下去,終有一天它會長成再也鉅不斷的參天大樹。這種感受在我和晴羽道別之前都是朦朧的,我也從未考慮過對她大聲說出‘我喜歡你——’之類的話語,更遑論晴羽本質上不是人類,只是獨屬於我的幽靈。零零年代的初中生已經會在班裡大聲向喜歡的女生表白了,即便是我這樣子沉默寡言的學生,偶爾在玩真心話大冒險的時候也會被問起有沒有喜歡的女生。對此,我總是支支吾吾。明明我應該馬上矢口否認的。我想不懂,也不明白,我是否真的喜歡上了戶田山晴羽,那個住在山上的幽靈。

  人類和幽靈的距離,讓我逐漸有了恐懼。我變得成熟了,學會了思考我們的關係,以及那不可預見的未來。晴羽說過我是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個看得到她的人。這是為什麼?我找不到答案,但這對我而言不再重要。我不在乎我是怎樣看到她的。但她會消失嗎?我會長大嗎?如果繼續下去,是不是等我老死的時候晴羽還是穿著一樣的衣裳,用一樣姣好的面容在等待我來找她?在晚上夜深人靜時我不期然開始思考這些事,不知不覺間竟然哭了起來。

  也許,在那個年紀,我已經有了可以稱之為‘直覺’的感官。我和她之間的距離,不是地理上的距離,也不是心靈上的距離,而是跨越這些可見之物的,屬於時間和世界的距離。

  ————————————————————————————-

  (5)雪花的影子

  “弦。”

  冬天最後一片雪花落下的時候就要到了。叔叔突然從咯吱作響的皮沙發上爬起來,罕見地在白天叫住了正在收拾行李的我。

  “這是你的五子棋盤嗎?”

  “嗯。”

  “看來你一直都有在和人下棋......可是我以為你喜歡的是動植物標本,不是麼?你和老師都是這樣說的。”

  某種程度而言,他竟然記得我在學校的說辭這件事讓我感到驚奇,但我並不是很想搭理這個邋裡邋遢的男人。他身上那件黑色飛行員夾克像是上個世紀被泡在伏特加里醃過的產物。自從我搬來和他住,就沒有感受到一絲來自家長的安全感。叔叔快四十歲了,但是依然單身未婚,每天就靠存款和清酒過日子。他告訴我他以前遇到過一場很可怕的事故,所以從弄到了一大筆賠償金。

  我很少和他談起他的過去,因為這沒有什麼意義。他就是那種遊手好閒的男人,總是在找藉口放縱自己,讓人覺得他有過悲慘得不得了的往事,從而有理由讓自己繼續晃盪下去。在我看來,這一切都只是他懶得工作的藉口而已。

  “喂,弦。”

  “怎麼了?”

  “你知道古田鎮二十年前發生過什麼嗎?”

  “什麼?我不知道。我要收拾行李,可以等一會再說嗎?”

  我不耐煩地蹲下身,努力把疊的滿滿當當的衣服塞進過小的行李箱裡。拉鏈拉不上了,布邊捲進了搭扣裡,我在旁邊一籌莫展地大聲嘆氣。令人煩躁的是,每當則也叔喝醉,他就會開始嘮叨瑣碎的話。那些話語從來不會構成邏輯關係,和胡言亂語沒有本質上的區別。指望他過來搭把手只是奢望而已。

  “那是一場火災。很猛烈的大火,就在這附近。”

  他這樣繼續往杯子裡倒酒,顯然無視了我說的話。我的直覺告訴我他今天格外的興致勃勃,很可能會一直說一直說,像揮之不去的黑白蚊子。

  “不只有我一個......還有其他人,其他的朋友,我們都逃出來了。在那場大火裡。可是這是最讓我愧疚的。你知道吧,明明剛開始只是一直在冒煙,只要抓緊時間往下跑,大家都可以跑出來。又不是轟一下炸塌了整所學校。嗯......也許轟一下讓大家都死在那裡會更好。你知道嗎?在一分鐘內跑十五米就連一百歲的伊藤爺爺都辦得到,而且即使是滾燙的金屬把手,用衣服包一下就可以握住了。你說對吧?真是一場不應該變得那麼可怕的大火。”

  “可是你身上沒有燒傷的痕跡。”我隨口應答道,“沒有人說過這件事。正常來說,以前發生過這種事,在鎮裡應該早就傳開了吧。”

  “是嗎?看來大家都忘了。而燒傷什麼的——只是幸運罷了。其實大家幾乎都沒有受傷,因為火燒得很慢。”他喃喃說道,“要是我有想到把衣服包住手,那該多好。”

  他嘟噥著不明就裡的話,並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走不了了,我永遠都無法離開古田鎮。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不知道。”我掙脫開他酒氣熏天的鉗制。

  “那是因為我有要償還的東西,弦。很重要的東西。我不能逃避。我只能在這裡等著,等待事情迎來轉機,或者我先一步死去。”

  “你在說什麼?則也叔,你喝醉了嗎?”

  “我希望我是喝醉了。該死的,我確實在頭痛沒錯......”

  以前他即便喝醉酒也沒有說過這種可怕的話。我想要把他當成在發酒瘋,他喝的太多了。這些年我已經摸清楚北野則也的酒量——他總是喝清酒,大概能喝一整瓶,這實在是令人歎為觀止的酒量。然而他現在開了第二瓶,並且有繼續喝下去的打算。

  就算我不喜歡他也好,也不能就這樣放任他把自己喝到腎衰竭。於是我把他的酒瓶拿走,說道,“再喝下去的話你的肝臟會受不了的。我以為醫生警告過你了。”

  “你說得對。很多人都警告過我,可是我一次都沒有聽。我就是這樣的混蛋。我感覺我其實就是在自殺。”

  “你到底在說什麼呢?要我扶你回房間嗎?你應該睡一覺去。”

  “不用了。弦,你後天就要走了,我想和你聊一聊。”

  他看著我的眼睛,雖然整個人醉醺醺的,但不知道為何,他的眼神很清醒,而且炯炯有神。我放下行李箱,從冰箱裡拿了熱狗和可樂,在被爐邊坐下。桌子上堆滿了魷魚絲,冷掉的關東煮和毛豆。這是這這段時間裡第一次近距離仔細地觀察他的模樣。他鬍子拉碴,皮膚肉眼可見的變紅了,面部輪廓分明,憂鬱瘦削。確實,他看起來就像有過悲慘的往事。

  我很快就要離開了。一想到這個我的心就沉下了谷底。既然之後能見到他的機會越來越少,那就聊一聊吧。無論如何,眼前的男人也充當了我十年的監護人。哪怕只是名義上的也好,至少我還活著,這一點就足夠感恩了。

  “你在古田鎮已經有......十年了吧。”

  “是的。”

  “我給你看個東西。”他轉過身在後面的雜物堆裡翻找,然後斜斜地拎出一本塑料相冊。它的封面很眼熟,我覺得許久以前我似乎有翻看過,只是印象不深了。

  “你看,我以前也是在古田鎮唸書的。”

  “我知道。”

  “我在中學的時候很聰明,那時候大家的零錢都不多,我想了很多辦法賺錢,例如去賣書和摘野果。古田鎮很窮,所有人都在想辦法賺錢,包括我。”

  “嗯。”

  “你看這個,這是我以前的畢業照。”

  他翻開陳舊的相冊,在裡面到處翻找,最後視線定格在了其中一張上。照片泛黃了,是黑白照,第二排有一個空缺的位置。我盯著它看,確信自己曾經見過這本相冊,在很久以前。

  “為什麼這裡少了一個人?你是想讓我注意到這個嗎?”

  我看著那些和晴羽幾乎一模一樣的校服,呼吸徒然加快了。是的,晴羽就是屬於叔叔的那個時代。

  “我忘了。記不起來了。”他啪地合上相冊,“二十幾年前的相冊,連名字都已經被黴菌和汙漬覆蓋了。但我想說的是,弦,我一直很反對你爸爸把你留在古田鎮。他不聽勸,執意要你和我住在一起。他所不知道的是,我住在古田鎮不是因為我喜歡這裡,而是我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你很快就會離開,我希望你能忘掉這裡,徹底忘掉,在繁華的城市裡工作到老。還有,不要貪戀錢財。錢財這種東西,會讓人變成瞎子。盲人。”

  “為什麼要突然說起這些?”

  “我很害怕,弦。”他仰起脖子喝下一大口酒,“我很害怕。我一直等著他把你接走,等了很多年了。看到你往後山跑,我很擔憂。”

  “為什麼?”

  “應該是我來問才是——你是不是在那座山裡,見到什麼了?”

  空氣忽然凝固了,我們互相盯著彼此,手上動作定格。

  “你說的是......什麼?”

  我呼吸急促,有些發抖。

  “我們——我們——我們曾經把一件很寶貴的東西永遠留在了山上,弦。我需要贖罪——我們所有人都要。但是我會背起所有的罪孽。貪婪會害死所有人,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貪婪和愚蠢。”

  “貪婪?”

  “我以為在學校賣寫真集被抓到的話會被開除。”

  “所以呢?和你說的有什麼關係?”

  “我不想被人發現,弦。我不能被開除。”

  “你喝醉了,叔叔。這和後山到底有什麼關係?”

  “都怪我,都怪我。我們把她丟在了了那裡。”

  “她。”

  那個名字卡在了我的喉嚨口。

  “你說的是,是——戶田山——”

  “戶田山?聽起來像是誰的姓氏。”他放下杯子,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死死盯著他,卻沒有看出一點蛛絲馬跡。他低著頭嘴裡嘟噥著,不明就裡。

  “沒事了。你肯定是喝醉了,因為你之前說的話和後面說的話已經亂七八糟的了。”

  “我也希望我醉了。”

  叔叔重重地向後躺倒,“弦,你離開後就不要再回來了。這裡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

  空氣安靜了片刻。

  我吞了口口水,喉嚨有些乾澀。我的直覺告訴我則也叔今天非常反常,他想告訴我什麼,在我離開之前,但是他是個懦弱的人,有些話怎麼都說不出口。客廳裡的暖爐發出輕微的噪音,最後我實在忍不住了,“你一定是知道的,對不對?山上面的木屋,幽靈,戶田山晴羽——她就是你相冊裡面那個空出來的女孩,對不對?”

  不知道為什麼,我一下子就把所有事做出了聯繫,可是叔叔已經睡著了。

  他緊緊抱著自己的白鶴佳釀,鼾聲大作。

(6)無法擁抱雪花的那個冬天

  雖然很想把叔叔搖醒,但這確實是十分自私的行為。於是我只好把棉被從房間裡抱出來,然後鋪在他身上。他看起來像在化蝶的失敗者。

  冬天的古田鎮溫度降到了十度左右,比起更北方的地方當然不算冷,不過這裡的風會從領口和袖子等一切空隙鑽進去,讓人感到非常不舒服。

  我把叔叔的畢業相冊抱了出來,開始在裡面尋找關於晴羽的蛛絲馬跡。他說的話就像精神錯亂了那樣,每一句之間似乎都沒有關聯。不過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一切都和晴羽有關,無論是他提到的後山,相冊裡消失的學生,這一切的一切——

  然而裡面大部分名字,不只是則也叔那班的,都被黴菌和汙漬遮蓋住了。有些聞起來還有嘔吐物的氣息。我把相冊緊緊抱在懷中,孤身一人走在空曠的柏油路上。下午的陽光不是很熾烈,咖啡屋外的風鈴在寂寞地響著,我決定上山去找晴羽。

  等到我走木屋附近的時候,我發現晴羽竟然已經在等我了。她坐在樹根上,已經不會像很久以前那樣盯著遙遠的地方發呆,她的視線開始不斷飄到上山的小徑上,因此一下子就發現了我的到來。

  “晴羽,我有事想要問你。”

  我在不遠處停下,舉起了相冊,翻到叔叔班級合照的那一頁,“晴羽——你認識一個叫北野則也的人嗎?”

  “不認識。”

  她回答得很乾脆,看上去有些疑惑,“可是——可是這個名字似乎有點耳熟,也有可能是因為姓氏也是北野的原因吧。他是你的什麼人嗎?”

  “晴羽,我想知道,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麼。”

  “北野,我記得我說過我們不會談論這件事的。”

  “我要走了。我之後可能只有在暑假才會回來。而且我沒法寫信給你,郵差也不會把信件送上山。我非常想知道關於你的事,我也會在乎......”

  “......”

  晴羽盯著我一會,似乎才想起來我已經畢業,很快就要離開古田鎮。她硃紅色的嘴唇微微張開,然後又合上,反覆了好幾次。風越吹越大,萬物都開始猛烈顫抖,擺動,唯獨晴羽像光織成的雕塑一動不動站著,連一根髮絲都沒有被吹起來。“北野君,我不記得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怎麼會——?”

  “的確是這樣的。”她扭過頭去,“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麼嗎?不是陽光也不是小蟲子。哪怕是這座山,我也不再害怕了。”

  “是什麼?”

  喉嚨有些乾澀,這一刻的煎熬絲毫不比前天我來山上交代自己行將離去的消息更為好受。

  “是被忘掉。北野——我很害怕。消失不僅僅是消失,而是被忘記,被所有人忘記,甚至被整個世界本身所忘記,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記得自己存在的話,那和不存在也沒有分別了。所以,我現在之所以存在,也只是因為北野你看得見我。”

  晴羽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很小,像是被蛛絲纏住了一樣。

  存在——存在——存在——簡直和繞口令沒有兩樣。我想要逃離這裡,最好能讓時間倒流,回到剛剛遇見晴羽的那個時候。至少那時我不需要思考這麼多,也不需要被迫看向美好表象後的一切。關於幽靈,超自然,以及更加哲學性的東西,我總是避免去想。可是現在已經沒有迴旋的餘地了。我無路可逃。當冬天最後一片雪花落下。

  “你知道木屋裡面有什麼嗎?北野。那是我最大的恐懼。可我不得不這樣做。我是幽靈——在這之前我對幽靈一無所知,但我現在知道了,假設我不常常看見自己的屍體,我和這個世界最後的聯繫也會斷開。我現在只是忘記了很多事情而已,如果再嚴重一些,我會直接消失。因為我會連自己的存在也忘掉。”

  屍體——這個單詞猛地掐住我的喉嚨。我感到天旋地轉。我所逃避的,驚慌的,在此刻暴露無遺。是的,幽靈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死亡,顯而易見,理所當然。晴羽已經死了,死了很久,如果她死了,那麼就一定有屍體的存在。然而,光是想到要看到晴羽的屍體,就讓我毛孔悚然。我無法想像眼前這個美麗少女的屍體。我不敢想像。我簡直是一個懦夫。為什麼我一直會默認晴羽的屍體肯定已經被妥善埋葬或者焚化成了齏粉?像她這樣一隻——我不想用‘遊魂野鬼’形容晴羽,這讓我感到極其難過。

  “所有我忘記的,提醒我存在的,都在木屋裡,北野。”晴羽走了過來,她輕輕地用手撫摸我的臉頰,只有這樣我才能感受到她肌膚的觸感。就像微涼的風吹過那樣,溫柔而切實存在著。

  “讓你看見那些東西的話,你一定會離開。人們總是對超出常理外的事物抱有恐懼,何況是‘幽靈’和屍體之類的。畢竟只有你還知道我依舊在這裡沒有離開,每次想到你離去的背影,或者在第二天你沒有出現,我就會感到渾身冰冷,顫抖。我很害怕,北野,比起人類害怕鬼魂,我更害怕自己消失,就那樣消失,彷彿沒有存在過......我以前不害怕,在你出現之後,我開始害怕了。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我很痛苦。我不知道門後究竟有什麼在等著我,但我知道在我離開之前,我必須把這些都搞清楚,不然等我到了準鳥市,絕對無法靜下來上學,我將會無時無刻思念著晴羽,每一秒,每一天,想著她背後的真相,想著叔叔那本泛黃的相冊。

  “也許今天是個合適的日子。”晴羽鬆手,我臉上涼涼的觸感消失了。“北野,無論你選擇跑開還是繼續看著我的眼睛,我......我都不會討厭你的。以及,請原諒我這樣說話。如果用我存在的年數作為年齡計算的話,那麼,我現在應該有四十歲了吧。那些我學過的文鄒鄒的東西,緋鞠,散文,還有悲傷的故事,都成為我的一部分了。請原諒我即使穿著這身校服,卻不能像普通的高中生那樣和你講話——我本質上,已經是個老女人了呢,北野。”

  她緩緩地倒著走,聲音很平靜,直到來到木屋的門前。

  我死死屏住呼吸,大腦在嗡嗡作響,冷氣直接從腳底躥到了頭殼中。六年來我從未踏進過這間木屋一步,如今我要離開了,晴羽終於允許我進入這裡了。

  木門向裡面開啟,發出刺耳難聽的咯吱聲。

  隨著門開啟,一股很奇特的氣味飄了出來。陽光如同凝滯了片刻才照進去,裡面聞起來就是需要陽光的味道。我捏著鼻子,穿過在空中四處飄散的浮塵——

  然後我看到了,那些被燻黑的牆壁,掛在架子上鏽跡斑斑的獵槍,角落的幾個旅行包,和裡面的便當盒子。

  這裡的佈置像是護林人住的地方,不算很寬敞,目所能及的一切幾乎都腐朽了,許多地方還長了小小的蘑菇。這裡死氣沉沉,就連蜘蛛也不願意在橫樑上結網,四處也看不見昆蟲的影子。

  我先走到旅行包旁蹲下來查看。晴羽默默的跟在身邊,一言不發,只是盯著我看。

  旅行包裡的東西不多。我先翻出了一張地圖,一個指南針,和一個小小的筆記本。地圖發脆了,只能依稀看到古田鎮的輪廓。然後是指南針——過了許多年刻度依舊清晰。最後是筆記本,我輕輕擦掉上面的灰塵——

  有名字,上面寫著‘松下澗’和‘二年一班’的字樣。看起來像是日記本之類的東西。可惜裡面什麼內容都沒有。

  我站起身,不明白為什麼晴羽長久以來都不允許我進入木屋,似乎有什麼是她絕對不想讓我看見的。

  我繞到書架後面,這裡有一道向下的樓梯。樓梯保存得不是很完整,許多地方都有被燒斷的痕跡,而且架子也不是很牢固了。幸好測量後這裡不算很高,要從地下室爬上來很容易。我把頭探出去,卻只看到了一堆箱子。

  正當我打算跳下去,晴羽突然輕輕捏住了我的袖子。在木屋裡,她和世界的交互明顯變得更強了。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力量,有點像小女孩的力氣。“北野......這裡就算了吧。”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點,“還是算了吧,我們繼續去下棋好麼?——”

  “為什麼?”

  “因為不想被北野看到那種樣子......”

  我沒有說話,只是咬緊牙關,直接跳了下去。晴羽被我掙脫了,她伸出手,捂著自己的嘴,怔怔看著我。

  很快,不大的地下室裡有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力。它躺在許多箱子後,靠在牆角處。

  “北野......求求你......”

  晴羽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她的眼眶有些紅紅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在朦朧的記憶裡,我下意識用力把她抱住了。這一次,我竟然感覺到了一切。她圍巾的觸感,羊毛衫的觸感,甚至是裙襬布料的觸感——

  當我們分開時,我已經滿臉通紅。這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這一次的感覺是如此真確,就像是在抱著一個普通的女孩。我們就像一對在廢墟里約會的高中生,晴羽就像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女孩。

  “......對不起,晴羽。”

  我走到那個引起我注意的袋子旁,它大概有一人高,孤零零地在那裡。

  “北野......”

  身後傳來晴羽蚊吟一樣的喃喃。可是我忍不住了,我想要知道六年來都被她埋藏在時間下的真相。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無數噪雜的念頭在瞬間吞噬了我,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過去,再拉開拉鏈——

  拉鏈——

  破碎的布料,扭曲堅硬皮革似的東西,和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和骨頭。

  這些是——

  這些散落的——

  我猛地向後退開,大口喘氣,用力搖頭,“晴羽,這是——?這個——”

  “是的,北野,這就是我。”

  在那個剎那,戶田山晴羽再也沒能收住眼淚。淚水無窮無盡地從她的眼窩中湧出,她的胸脯起伏著,渾身顫抖,呼吸越來越快,最後在咬緊牙關的瞬間嘶喊地哭了出來,死死把我抱住。上一次的擁抱像是在安慰,但這一次卻是如此痛苦。我心亂如麻,根本不知道應該要用什麼反應面對這一切。報警嗎?還是開始嘔吐?可是我的耳際只剩下晴羽斷斷續續的哭聲。

  晴羽的眼淚把我的衣裳也打溼了。她哭了至少有半個多小時,嘶聲力竭,直到再也沒有力氣。我什麼也沒說,就那樣站著,在無光的地下室裡,在戶田山晴羽——二十年前,她已經化作骸骨的屍體旁。

  那一天,是最後一片雪花落下的日子。

  【第一卷 完】

【第二卷】舊日的幽靈

(1)父親的筆記本

  當警方在閣樓裡找到這本密密麻麻寫滿東西的筆記本時,我發現自己並不訝異。

  父親有寫日記的習慣是一件合理的事情。他是個沉默寡言,每天都會在陽臺上看向遠方的男人。如果沒有東西可以承載住他的心靈,大抵是不可置信的。

  “我能拍個照嗎?”

  在警官把筆記本帶走前,我這樣子問他。

  “這樣似乎違反了規定——但是我可以把掃描檔發給你。”

  警察託了托帽簷,繼續整理閣樓裡堆積如山的書籍。這是一間廢棄的售票亭,建在十四年前停止運營,如今雜草叢生的生態旅遊區裡。我不知道父親為什麼會在這裡,但他自殺的姿勢很奇怪。他躺在躺椅上,身側是另一張空著的躺椅。然後他的右手自然下垂,左手放在胸口上,彷彿吞下安眠藥前還在握著誰的手。

  取證人員告訴我,“這間屋子裡就只有他一個人。可這是最不合理的,如果他身邊還有一個人的話——不論他是活著還是死了,但這裡呈現出的一切便都可以解釋得通了。”

  接著他搖了搖頭,“無論如何,請節哀。還有,北野先生離世的時候很安詳,像是笑著離去的。當然,這不是確切的分析,只是我自己的一點直覺......這真是怪事。”

  和警察們點頭示意後,我帶著母親跨過封鎖帶,走出售票亭。從外面看來,它比看上去更奇怪。警方在屋子周圍找到了許多散亂生長的向日葵,以及一塊老舊的五子棋盤。這裡是父親曾經的學校附近的山上,他念過書的小學和初中停辦過一段時間,然而現在又再次生機勃勃了。

  母親沒有說話也沒有哭,我也一樣,我們只是回到車裡,想著這些。

  父親是在十四年前失蹤的,現在看來這是無法想像的,因為他竟然一個人在那間廢棄掉了的售票亭裡住了十年,一個人——

  在那之前,他拜訪過醫院的精神科,懷疑自己出現了嚴重的幻覺。

  他是一名作家,也許這個職業的想像力之豐富會讓人出現幻覺也不一定。他的壓力很大,在和母親認識前一直於全國各地來回跑著,蒐集有關幽靈的怪談,拜訪不同研究鬼魂的學者。他寫過的書無一例外皆是和幽靈有關,簡直就像著了魔那樣地偏執。

  我們對父親的一切所知甚少,他就像一潭很深的水,已經死了,依舊見不到底下。他時常走神,特別到了晚上,他坐在陽臺上,看向很遠很遠的地方,身邊的茶几上會放一提燈籠,照亮身邊方寸的範圍。他的怪癖不多,但每一個都難以理解。那些怪癖之間似乎緊緊相連,卻又讓人想不明白。

  最後,在某天,他從我們的生活中不告而別,連一個字都未曾留下,如同沒有存在過。

  現在我們知道了,在這段荒唐的時光裡,他回到了自己的家鄉,獨自一人在荒廢的售票亭中繼續寫作,寫著關於幽靈的故事。

  他從未停止過尋找幽靈的腳步,從我出生前就是如此,我和母親大概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小段插曲,而那永無止境的旅途才是他的主旋律。

  這無疑是悲哀的。

  那天吃晚餐的時候,我們先是沉默著。十四年過去了,我對於父親北野弦的記憶少之又少。至於母親,我不知道她是怎樣想的。在他失蹤的這麼久以來,她一直在努力掙扎。她對於那個叫做北野弦的男人的思念並沒有過多表露在情緒和日常中,直到後來我才發現原來這並不是她堅強,只是因為她並不責怪父親罷了。

  其中緣由,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直到晚餐進行到一半,她忽然哭了起來。我很少看見她落淚——我寧可相信這是她的性格所致,也不願意往另一方面想;畢竟有太多人是在遭遇了極其糟糕的過往後,才會堅強得好像石頭那樣。

  “他是個善良,溫柔的人。”

  在準鳥市微涼的夜裡,古沢慶香——現在已經是北野慶香了——說起了這樣一則故事。她在夜晚注視窗外的繁星燈火時,臉上掛著堅毅又無可奈何,混雜著釋然的模樣。

  十七年前她和父親剛剛認識的時候,還是新宿的一個侍酒女郎。在那之前,她沒有考進大學,反而和一個小混混陷入了戀愛中。她跟著那個現在早已記不起模樣,甚至記不起姓名的男人,離家出走了,一路從遙遠的青森出發,幾乎是流浪那樣來到了新宿。但很快,曾對她許下誓言——現在想起來竟然這麼輕佻——的男人,喜歡上了一個水果店老闆的女兒。他們很快便因此分手。

  如今她指著不遠處的輕軌,告訴我她腦海中依舊能一幀幀地閃過那些畫面,從青森開始,在窗外飛逝而過的景色和河川。一切都變得越來越陌生,直到目所能及之處,已經一無所有。

  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

  “對了,警察把那本日記的掃描檔傳真過來了。”

  我輕輕掙脫老媽,走回房間。她的故事還有很長很長,長到幾乎如人半生的傳記那般,糅雜了填滿靈魂的地窖的苦水罈子。

  於是我先行離去,看到幾十張紙躺在打印機的托盤上,便迫不及待地閱讀了起來。

  接著,我才發現了,這竟然是一本小說。

  一本父親沒有出版過的小說,右小角斜斜地寫了兩行字——

  【我曾經兩次經過,兩次發現,兩次救下。現在,我要準備完成剩下的事情了】

  【這是我的故事】

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σ

  小說稿件到這裡便突然沒有了後續。最後一張紙上寫著:尚未完成掃描。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了負責案件的警官,沒想到他嚴肅地對我說道,「北野君,事情變得更復雜了。」

  「出什麼事了?」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幾秒,只能聽見沉悶的小聲交談,話筒像是被捂住了一樣。「是這樣的,北野則也——也就是您父親的叔叔,五天前在家中自殺了。」

  「什麼?」我皺起眉頭,沒有反應過來,因為我對這位長輩沒有多少印象,當下聽到也只會感到疑惑。

  「是的,北野君,那位老先生在家裡自殺了。而且,您父親的案子裡還牽扯出了更多的東西。更多的案件。整件事情非常複雜,正常而言我是不會特意向您報告的,但現在我們需要您的配合來完成調查。」

  「......我瞭解了。」

  「好,那麼我先簡略地說一下情況。」伊藤警官,清了清喉嚨。翻頁的聲音。

  「我們最近,也就是在北野君回到準鳥市後,也一直在持續進行案件現場的調查。我們在北野君父親留下來的大量書籍中,找到了一本相冊,一本畢業相冊。同時,我們的調查人員確定了在小說集裡反覆出現的名字——戶田山晴羽——是確實有這個人的。我們找到了古田鎮警方在一九七零年留下的一份報告,顯示戶田山晴羽曾經被列為失蹤人員。為了證實戶田山和北野君的父親有確切關係,我們在相冊裡找到了相冊主人的名字,也就是北野君父親的叔叔的名字。這本相冊屬於他。」

  「等等,伊藤警長,我有些不太明白。」

  「正常來說,其實我應該和您的母親北野太太溝通,但北野太太要求我和您直接聯絡。」

  「是的,我相信這樣子會好些。你的意思是,戶田山晴羽——這個不斷出現在父親寫的小說裡的名字,是七十年代失蹤的人,而且是我父親的叔叔——也就是昨天自殺了的那位——的同學?」

  「是這樣沒錯,至少當下我們是這麼得出結論的。除此之外,我們覺得這兩件自殺案之間有很大的蹊蹺,所以我們再次對北野則也進行了調查。我們發現,在七十年代他曾經收到過一筆鉅額保險賠款。保險公司現在已經倒閉,更詳細的已經無法追尋。不過這些事情之間似乎有關聯。」

  「關於北野弦,也就是您的父親,北野則也,以及戶田山晴羽,我們接下來的調查將會圍繞這三者展開。所以我們希望北野君之後可以再抽空來一次古田鎮,我們需要了解多一些關於您父親的事。」

  「沒有問題。我現在就有些可以說的,關於我父親的事。」

  「請講。」

  「伊藤警官,家父有過很嚴重的精神問題。大概十五年前,他去過一次松下醫院,拜訪了準鳥市最好的精神科醫生。這件事家母也提到過很多次,他一直飽受折磨,例如幻覺什麼的——可沒有人確切知道他的幻覺從何而來,或者他有什麼問題。」

  「我知道了。」伊藤警官遲疑了片刻,「另外,我想要說明一下,對於北野弦的案件,實際上我們之所以花費大量精力處理,而非當成普通自殺案件對待,是因為這和七十年代的一場鉅額保險詐騙案有關。這件事的起因是我們在整理檔案時找到了一份文件,顯示當年對於『古田鎮山火賠償案』的判斷是錯誤的。保險公司實際上遭遇了預謀已久的詐騙,並在賠償了二十二人的保險款後宣佈破產。這單詐騙案牽連甚廣,乃至於到現在依舊是地方政府的黑歷史,這次的調查也不僅僅是單單北野君父親的死亡這麼單一了......」

  「我不是很明白。」

  「我知道這些很複雜,北野君。」伊藤警官嘆了口氣,「說實話,我們也不想處理這些時代久遠又麻煩的案件,但是那場山火在當年造成了不小的轟動。不知道誰走漏了風聲,現在媒體都聞聲而動,等到我們把事情的真相重新調查出來了。你懂的,我們沒有別的辦法——」

  「所以這些事情之間有關聯麼?」

  「當然。」話筒傳來辦公椅的咯吱響動,「那場山火案一共賠償了二十二人,其中一個人是按照意外死亡來判定賠償的。那是一群中學生,早在事發兩年前這些人就陸陸續續地買好了保險,按照常理來說,確實也是應該買保險的年紀了,雖然那時候保險還未如此普及,但學校幫自己購置保險似乎也是理所當然;可惜那時候的前輩們根本不想處理這些麻煩的案件,就當成普通的山火處理了。而那失蹤的學生——在經過三天搜索後被宣佈死亡。她的名字,就叫戶田山晴羽。我們相信是同一個人。至於您的父親,在一九八六年離開了古田鎮來到準鳥市唸書,而在二十二年後,也就是失蹤的那一天,他回到了古田鎮。」

  「可是......可是她和父親不應該有關係——你知道,如警官所提到的,她和家父之間不應該存在任何關聯才對——」

  「沒錯,這就是我們所困惑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作為當年參與者之一的北野則也就在您父親自殺前幾天也自殺了。他的屍體直到第五天才被發現。」

  「我不是很明白。」

  「所以我們需要北野君的幫助。現在這件事已經在逐漸發酵,幾乎所有媒體都認定了當年的保險案遭到了誤判。」

  「我懂了。我會盡快在假期的日子裡回古田鎮的。」

  「非常感謝。」

  接下來伊藤警官又說了一些感謝的話語,但我完全沒有聽進去,只是嗯嗯地敷衍,直到他掛斷電話。

  等到忙音出現,我才把話筒放下,然後開始怔怔地發愣,整理我所聽到的資訊。

  父親十四年前的失蹤,父親的精神問題,父親的自殺,北野則也的自殺,保險詐騙案,山火,戶田山晴羽——這些就像亂七八糟的繩子一樣打上了死結。

  我沒有告訴媽媽更多的消息,因為我的直覺告訴我,她沒有任何理由去涉足這件事,哪怕是死者的妻子也好,這件事已經和她無關了。讓媽媽和我一起困惑,深入事件中心,只會讓她不好受。

  於是我關上房門,隨手從筆記本上扯下一張紙,開始飛快地寫下所有因果關係。

  戶田山晴羽在一九七零年的山火裡失蹤。

  戶田山晴羽,北野則也,以及其他二十個學生,因為山火而收到了鉅額賠償。

  保險公司倒閉。

  幾十年過去了。

  父親精神出現問題。

  父親失蹤。

  北野則也自殺。

  父親也自殺了。

  ......

  我盯著這些字眼看,毫無頭緒。不過正如母親口中的父親是一個有超乎常人直覺的男人,我也遺傳了一些他的基因。媽媽說過,父親從始至終在尋找的都不是她,而是一個和她很像的人。她們都曾經被人遺忘過。

  我把白紙揉成一團,用力丟進了垃圾箱,然後一下子躺在了床上。

  不知為何,我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這樣的畫面——

  在一望無際的火裡,有倉皇出逃的人影。尖叫,混亂。

  少女向前方伸出手,可是沒有人記得她還在熊熊燃燒的橘紅光芒中。

  絕望,不可置信,飄蕩在空氣中。

  那些零碎的畫面在腦中橫衝直撞,我痛苦地閉上眼睛,卻怎麼都抹去不了那個畫面。

  被遺忘的人。

  也許——也許——也許正如我的直覺告訴我的。

  父親沒有瘋。

  他只是看到了她而已。

  他——看到了那個被遺忘在山火裡的——戶田山晴羽。


(2)桂木夏哉

我有罪。

當教堂鐘樓沉重悠遠的金鳴響起,男人的內心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卻在蕩起漣漪。

“我有罪,牧師。我是個瞎子,我除了金錢外已經看不見其他的事物了。我對這個世界視而不見,就像我的妻子對我那樣。”

“孩子,神會寬恕迷路的羔羊。”

在懺悔環節結束後,他瞥見桌上還留下幾個沒有被分完的麵包。這些代表了耶穌肉身的食物,實際上只是尋常麥子做出來的罷了,不過和被賦予信任意義的錢幣有幾分相似的是,麵包被信徒給予了特殊的抽象意義,所以符合對於經濟泡沫的描述——某種程度上,如果有一天基督教會消失了,它們便會變得一文不值。

這樣想著,他忽然驚恐起來,即便是在這種莊重虔誠的場所,竟然會不自覺陷入了荒唐可笑的的思索裡。想起妻子裡奈和他說過的,“你病了,夏哉。”看來自己的確病得不輕。

兩週前,朋友向他推薦了這座位於南十字街的教堂。也許自己該做一些嘗試,例如信奉宗教什麼的。也許自己確實需要別人來給予救贖,這也解釋了為何當那個男人在街上攔住他,說,“先生,有興趣瞭解一下我們的天父上帝嗎?我相信現在許多人都在黑暗裡看不到自己的方向,需要神來指引和施下救贖。”——他這樣說的時候,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緊緊看著他顯得極為吃驚的眼睛。恐怕他沒有見過這樣激動的人。

今天是他第三次來這裡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的關係,似乎變得輕鬆了些。

“牧師,在禮拜結束後,我能單獨來找您談一下話嗎?”

“當然沒問題,桂木先生。”

年邁且有半頭白髮的牧師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這樣說道。過了一會,桂木夏哉才發現自己正盯著牧師反光的頭頂看,於是收回目光,尷尬地笑了笑,轉身離開。


到了下午,他折回教堂,走過不算長的走廊,徑直來到牧師的辦公室外。

按響門鈴沒有多久,便聽到了沙啞的一聲 “請進。”

除去書架上放滿的聖經,這裡的佈置就像一般白領的辦公空間那樣。桂木夏哉在牧師對面坐下,說道,“小林牧師,我想知道,該怎麼辦——我覺得我的人生已經沒有意義了。”

日復一日的工作讓他難以忍受。

十多年前,家裡曾經收到一筆驚人的保險賠款,正是這筆錢讓桂木家族在準鳥市站穩了腳跟,並發展出了自己的家族企業。如今父親提早退休了,年紀並不大的桂木夏哉接手了業務,那些文件,決策,會議,簡直像咆哮湧來的洪水,讓他窒息了。

他對於商業並不感興趣——十六歲的桂木夏哉曾經憧憬過成為一名作家,或者是音樂家——他擁有良好的小提琴演奏水平,也在縣級的賽事中拿過可觀的名次。然而當下這些只會存在於他的夢裡。在夜深人靜的晚上,他會做到這樣一個夢——夢中的自己站在南極絢爛的夜空下,手裡端著有金紋流蘇,形狀怪異的小提琴,指尖傳來弓弦的震顫。突然那音符變得如同鯨鳴一般,亢長悠遠,迴盪不絕。於是他更賣力地演奏了,整個人興奮得左搖右擺。越來越多的鯨鳴出現,它們互相附和,化作世上最動人最美妙的和絃。

當他從夢中醒來,會覺得彷彿到了來生。但這是更為痛苦的來生。

“桂木先生,你是個很成功的商人呢。”

牧師這樣和他說道。

小林拓也在這所教堂裡已經擔任牧師超過三十年了。他幾乎見過所有模樣的人——這些人帶著獨特卻又千篇一律的煩惱來尋求他的指引,然而他有時候會這麼自嘲,要是自己真的知道世界上所有困惑的解決辦法,便不會繼續坐在這裡,而是早成為主教那樣的人了。

“是這樣沒錯。當然,我做的還不夠好......只是,有時我的空虛會吞......”

小林拓也一邊仔細端詳眼前的男人,露出洗耳恭聽的表情。但他幾乎可以背誦出男人接下來會說的話了。空虛,寂寞,漫無目的,大抵都是這些老生常談的難題。在這點上,不得不說人類之間擁有太多相似性了,而這些都是被社會賦予的。於是他開始盤算著晚餐的食材,這比起聽信徒念念叨叨不停,來得更為緊迫和有意義。他年紀挺大了,現在有一個很吝嗇的妻子和三個孩子。他們住得很近,所以也許,今晚可以去長子家裡吃晚餐,這樣便省下了一頓飯錢。

牧師的收入並不算高,比起從西方傳過來的基督教,準鳥市的市民更喜歡去神社尋找幫助。雖然在他看來,去無人響應的神社祭拜,倒不如來教堂找充當無牌心理醫生的牧師更為管用。

“......就是這樣,牧師。我非常苦惱,如果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無法忍受的。”

“那麼,桂木先生。”小林拓也回過神,輕輕嘆了一口氣。雖然沒有聽到桂木在說什麼,這不會妨礙他作出回應。只需要拋下值得深思的問題,讓信徒自己慢慢幻想和尋找答案就行了。這招可謂是屢試不爽。“你有沒有,做過什麼需要懺悔,虧心的事情呢?”

“——大概是有的,而且很多,牧師你也知道畢竟我們是商人。”

“不不不,桂木先生,我的意思是,需要懺悔,無法被原諒的錯事。” “我想應該有——也許沒有——” “桂木先生,你可以先自己想一想,回憶一下。如果還有困苦,或者得到答案了,便再來找我。”

桂木夏哉揚起的聲調被卡在了半空中。他尷尬地笑了笑,“我明白了。”

“願主祝福你。讓我們祈禱吧。”

牧師拿起聖經,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開始抑揚頓挫地念了起來。他不喜歡有些牧師沉悶而平穩的聲調,他覺得,這樣做大大地弱化了聖經字裡行間裡帶有的故事性。

窗外傳來蟬鳴的聲音。

兩年前的桂木夏哉一定猜不到,在兩年後的夏天,自己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在教堂裡禱告。他是個物質上無比幸福的人,可是精神上卻走投無路了。他只能順從地低下頭,雙手相扣。然而在祈禱的過程中,總是會不期然回想起一張臉孔。

他知道祈禱環節帶有讓他認錯,順便乞求原諒的性質。因此不論他多麼努力地隱瞞也好,內心深處還是暴露出了最需要懺悔的部分。

那個名字——已經很久很久了,可是無法遺忘。與其相反的是,自己怎麼想都想不起那張臉的全部細節。這樣做使他痛苦萬分。

那些在記憶深處的畫面都埋藏在霧氣裡。耳際是千篇一律的禱文。於是他又下意識開始努力回憶那個女生的模樣,就像每次他在發呆時會做的事,回憶,不斷回憶,簡直是在強行自我折磨那般。

明明那不是他的錯,這都是北野則也那個鬼迷心竅的虛偽的貪婪的傢伙做出來的——

他才是那個殺人犯。

火花劈里啪啦響著。彷彿是煙花在盛開。

可是,可是,明明應該要有人回去尋找她,至少知道她沒有跟在身後。

不不不,那時候早就於事無補了。火焰吞下一個人的一生,也只是彈指一瞬的時間罷了。

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呢?自己的確是在隊伍最後的一個,他還能感受到火焰灼燒著背部的痛苦。但他連回頭去看的勇氣也沒有,所有曾經誇下海口的,都變成了泡影。尖叫,拼命跑著,他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他無法忘記北野則也——這個坐在他前座的男生,是怎樣在消防士的毯子裡顫抖。許多年過去了,沒有人會責怪他。

他們所有人的人生,都已經吃下了沾滿鮮血的果實。

“......阿門。”

牧師結束了禱告。

......

“桂木先生?”

對面的男人猛地抬頭,大口喘氣著,“是的,阿門,阿門。”

還真是個怪人。小林拓也搖搖頭,幫他打開房門。要是自己也能像這個桂木夏哉那麼富有就好了,曾經年少的自己幻想過要在東京買下屬於自己的公寓,如今已經是無法實現的夢想。

注視著桂木夏哉失魂落魄的背影,不如,晚餐還是留在家裡吃吧。

這是個沉重的時代呢。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