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与生命树

露与生命树

1

带着青草气息的微风卷起几片花瓣拂过原野，撩起一层层绿色的涟漪，少女的长发轻轻摇曳。粉中带白的花瓣随风飘舞，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圆滑的弧线，飘落在少女的头顶，宛如美丽的小饰品。

少女并没有因此而睁开眼睛。微闭双眼的她此时正坐在一棵古树下沐浴清风的吹拂，聆听树叶的沙沙声，感受洒下的点点阳光的温暖。少女柔顺的黑发上绑着纯白的缎带，青铜色的银铃系在发髻两边，一身朴素的青白色长裙十分符合她清纯的气质。绿意盎然的少女在绿意盎然的世界里，没有一点不和谐。叮铃，叮铃，风拂动引领的小锤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如果说每一个灵魂都是一片叶子，那么承载这些叶子的树便是整个世界。少女所倚靠的古树名为“生命之树”，亦为“世界之树”，是从上古时期存活至今的神树。村子里有一个传说，说这棵古神树的每一片叶子都代表一个生命，每当有新叶长出便有新的小生命诞生，每当有旧叶凋零就有生命逝去，如此轮回往复，所以这棵参天巨树才会久立于世不枯，此树即世界，此树即神明。

既然是神明，就应有神社，村民们从刚来到这里就如此想。神社很快就建好了，守护神社的巫女当然也有。巫女的职责就是供奉、守护神明，因此需要每天去参拜“生命之树”，代代如此。露的祖母是这样做的，露的妈妈也是这样，露更是这样。在没有重大事项的日子里，露总是会在树下坐一整天，倾听风与自然的声音。

“姐姐，你又在树下发呆了。”缓缓走来的小男孩声音中还带着几分稚嫩。

“托尔，不可以这样称呼神明大人，太没礼节了。”露职责弟弟说。

“可是姐姐，‘神明大人’真的存在吗？”托尔坐在姐姐身旁望着天空。

“我相信是存在的，他会保佑我们的。”露伸开双臂仰望巨树。

“但是我们家还是很穷啊，而且爸爸的病也……”

露放下手臂将双手放在身前。“神明大人为了保护这个世界每日收视非常忙碌的。”

“所以说……”露把手放在托尔头上，摇了摇头。托尔明白了姐姐的意思，也没再说下去。

叮铃，叮铃。

露再次合拢双眼。托尔伸开双手向后倒下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目光的焦点落在不知承载了多少叶子的树冠上，好像在思考什么。

一片叶子轻飘飘地落在少年的鼻尖上。

“呐，姐姐，叶子落了。”

“嗯，叶子总是会落的，我们也不会永远在这里。叶子即使最后是要落下来，但它已经经历了阳光、雨露、风霜，应该也没有什么遗憾吧。旧的叶子落下，新的叶子长出，正因为这样‘生命之树’才会永垂不朽。”

“是啊，”托尔起身面对姐姐，“姐姐果然是最优秀的巫女啊。但姐姐你别总是坐在这里，我们去一起玩吧。”托尔挽起露的左手。

“不行，我得守在这里……”露想要收回被握住的手。

“姐姐这么认真，放一天假神明大人肯定也是允许的，来嘛来嘛。”托尔将端坐的姐姐从草坪上拉起，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诶，托尔，你慢点。”露迈开脚步跟向托尔。

叮铃。

2

这是一个坐落在上脚下的偏远小村庄，名字叫做图利法，在当地意为和平。据说这名字是移居到这里的先民们所取，他们因为战乱而躲在这里，所以希望这里能永远免受战争祸害。亦有人云，精疲力竭、遍体鳞伤的先民们来到生命之树下后，只见从空中飘下点点绿色的荧光，他们的伤就全好了，感激的先民们将这称为“神恩”。

“正因如此，才会有了我们这个图利法村啊。”一位年买的老妇人露出慈祥的笑容，津津乐道地讲述着古老的传说。

“阿婆，这个您已经讲过很多遍了。”托尔坐在台阶上拖着腮帮子，露在一旁微笑着。

“年轻人怎么会懂得这故事的魅力啊，我们当时可是最喜欢这个的啊，听一百遍都不会觉得腻，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见到这样的场景呐，看来这辈子是没希望咯。”

“阿婆您别这么说，以您的福分我看能活到百岁呢。”露说道。

“我这一身老胳膊老腿，变成叶子回归尘土也只是早晚的事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快乐度过每一天总比整日叹气好吧。”

“是这样啊，露真是一个好姑娘呐。”阿婆笑着说，露也回以微笑。

这时托尔突然问道：“阿婆，您知道神明大人的样子吗？”

“这个啊，我们一般人可是见不到咯，也许你姐姐以后会见到啊，据说巫女有连接神明大人的能力，如果足够虔诚的话，我们普通人也是能见到的呢。我们当时还每天跑去神社参拜，心想虔诚祈祷可能会见到神明大人啊，当时还是您们的奶奶在搭理哩，人那叫多啊。”阿婆一谈起过去，就滔滔不绝。

“这样啊……”托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露眼睑低垂，目光不知聚焦在哪里，表情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

托尔歪着头看向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露轻轻摇了摇头，重新露出微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来现在要回家了。”

西斜的太阳投下橘红色的阳光，将半个世界染上黄昏的色彩。

“是啊，时间也不早了，露和托尔也早点回去吧。”

“诶，这就要回去了吗？”托尔看上去还没有玩够。

“毕竟已经到黄昏了呢，再不回去的话天就要黑了。而且黄昏还是逢魔之时，可能会有些不可见之物在这时都会出来，要是不回家的话会被捉走的哦。”露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大姐姐。

阿婆哈哈地笑着，刚醒来的小猫咪伸了个懒腰喵喵叫了两声。

“噫，我不要，姐姐我们回家吧。”

“嗯。阿婆，我们下次再来拜访您。”

“再见咯，欢迎下次再来玩啊，小露和小托尔。”

3

太阳西落已经与山头齐高，阳光从山与山的狭缝间斜射过来，将影子拉得长长的。

露与托尔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在田间的小路上，托尔在前，露在后。

他们与见到的每个人都问了好，当然每个人也都笑着回应了他们的问候。

一个穿着黑披风戴着黑兜帽的男人急匆匆走过来，脚步很急促，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由于兜帽的原因，他脸的上半部被完全遮住，叫人看不出他的长相，但给人的感觉只有一个——不祥。

那个男人想必也是因为兜帽的原因，只能看到脚下的路，在经过露时撞到了她。

露停下来准备道歉，但那男人头也不回地继续加快速度赶路，没有理会刚才的碰撞。

托尔转头看向姐姐，露摇摇头表示没事。

回到家后，首先迎出来的是一个瘦削的男人。他的面色如黄土般，身体瘦弱，看上去就像那副皮囊下包着松散的骨架，仿佛强风吹一下就会站不住而倒下。衣服十分朴素，甚至有些破旧。

男人咳嗽了两声，冲露和托尔笑着。“露，托尔，你们回来了啊，快进屋子里来吧。”

“老爸您怎么出来了啊……”

“爸爸您的身体怎么样了？感觉还好吗？要不要紧？”

“我没事，咳咳。”男人一边咳嗽一边招呼着两人进去。

“这个样子怎么像没事啊……”托尔小声嘀咕道。

“爸爸只是不想让我们担心罢了，我们戳穿也不太好吧。”露摸了摸托尔的头。

露一进屋子就走进厨房，这也是她在这个家的职责之一，毕竟现在她是家里唯一的女性，自然而然也就接下了掌勺这个工作。托尔则是在一旁帮忙做些简单的工作，关键的做菜还是要由露来做。

男人松垮地坐在椅子上，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一瓶浑浊的液体。他举起瓶子晃了晃，原本黯淡的灯光透过瓶中的液体变得更加黯淡，叹了口气他又把瓶子放了回去。看着忙碌的露和托尔，男人不禁为自己的无能而叹息。

咳咳，男人咳嗽了两声。

生命总是如此的脆弱，在名为疾病的恶魔面前无能为力。当病魔来袭时，也只能在狭缝中苟且偷生。男人自从失去了妻子后，就一直是疾病缠身，久久不见痊愈。这个偏远的小村庄里并没有专业的医院，村里的医师也是能看些小病，面对这样叫不上来的病，他们也无能为力。男人本就没打算去治病，因为这病即使能治也要到大城镇里才行，而那样就势必要花很多钱，他们家是支付不起的。但露坚持说这病要治，每天坚持才草药，仅靠着自己所知道的一点知识想要努力去只好父亲的病。男人也时常因为露的这份善良而感到欣慰，因为他知道这样的露即使没有自己也能好好地活下去，这样他离开时也就能没有遗憾了。

露用仅有的一点食材做出来香喷喷的饭菜，一家人围在桌子前其乐融融，这场面是多么的温馨啊，以至于这成为露心中最宝贵的回忆。

4

砰！嘣！轰！

在熟睡中的露被嘈杂的声音吵醒。睡眼惺忪的她揉着眼睛看向窗外，声音传来的地方，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窗外所发生的事情完全超过了她的想象，那副景象露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火，红色与黄色的火焰，正霸占着街道与房屋，四处都燃烧着熊熊大火。有些衣着奇怪的人手拿武器指着村民，面目狰狞不断发出怪笑，而且其中一个正是黄昏时撞见的男人。村民们惊恐万分地匍匐在地上，做出祈求的动作。但是，下一秒，空气被划破的声音传来，鲜红色的液体飞溅，有什么东西倒下了。

“哈哈，哈哈哈！”奇怪的男人们笑声更加诡异。

“这是什么……”

正当露被眼前的景象吓到时，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她。露下意识地想要大叫，但是另一只手很快捂住了她的嘴。露瑟瑟发抖，慢慢转过身子。

这时她发现那是她父亲，这才松了一口气。

“嘘，别出声，会被发现的。”父亲满脸紧张的神情，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思考应对方案。

托尔在一旁的样子显然被吓坏了。他双眼无神地坐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一只坏了的人偶。

露进行了几次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父亲焦急的目光游离不定，手中还握着一只铁锹。露双手在胸前交叉，闭上眼睛，这是祈祷的姿势。

“伟大的生命之树神明大人，您的人民正在遭受苦难，如果您听得到的话，请您拯救您的人民吧，神明大人……”

“啧，”父亲露出为难的神色，“此时的神明大人可能救不了我们了，我们今天很不幸，神明大人可能不在啊。露，听好了，等下我就冲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趁机带着托尔跑出去。记住，不要回头，一直跑，沿着东边的小路一直跑，不要回来，听见了吗？”

“可是爸爸你……”

“没有什么可是，这是爸爸的要求，露你平时最听话了，不是吗？”

“这和平时不一样……我不会丢下爸爸自己逃走的……”

“露，”他叹了口气，“这些年一直都在麻烦你，既要照顾托尔又要照顾不中用的我，真是对不起了，所以，至少这一次，让我表现得像个父亲吧。就这么定了，等下你们看我信号就跑出去。”

“爸爸……”

“就这么定了，乖女儿，你可要带着托尔好好活下去啊。”男人露出了最后的笑容。

他冲了出去，就像说好的那样，勇猛，无畏，完完全全像父亲一样。尽管在大火引起的气流中他摇摇晃晃，但他依然坚定不移地跑向前方。

“喂，那边还有一个！”“快抓住他！”

“托尔，快起来！”露拽起托尔的胳膊，但受惊的他一动不动。“好可怕。”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嗯，我知道，但是这是爸爸为我们争取的唯一机会，我们不能就这样白白浪费。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我也一样，我也一样害怕，但是我们必须跑出去，我们除了这个没有选择。我们已经失去了妈妈，现在爸爸又要为了我们和坏人拼搏，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所以，这一次，求求你了托尔，快走吧。”

托尔点了点头，和露一起站起。

他们冲出家门，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一直跑。

“喂喂喂，有两个小鬼要跑了！”“哦？捉住他们！”

“快跑！”父亲奋力抵抗。

露和托尔在火海中穿行，此时露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唯一想的是前方的道路。不管身体有多么疲惫，身上有多少处烧伤擦伤，她都一直在跑。

筋疲力尽的她来到了屹立于村子东方的巨树旁，那颗生命之树下叶子纷飞，都在火舌中化为灰烬。

扑通，露跪坐在地上，无力发软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姐姐，快起来啊。”托尔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已经跑不动了……”这时托尔才发现露的双腿双脚都在渗血，鲜红色的液体与墨绿色的草坪在亮黄色的大火的映照下，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恐怕是不能再跑了……所以，托尔，你……快跑吧……”

“姐姐，你这是什么话！”

“托尔！这是身为姐姐的命令，快跑，一直向东边跑，不要回来！不然……爸爸的努力就白费了……至少你，你要活下去！”

托尔为难地皱起眉，无可奈何之下他转身向东边跑去，眼角甩出晶莹的泪珠。

露双手交叉在胸前，闭上双眼头微微向下，大火燃烧的呼呼声不断传来，掀起的气流打得银铃叮叮直响。

“伟大的生命之树神明大人，您的人民正在遭受苦难，如果您听得到的话，请您拯救您的人民吧，神明大人……伟大的生命之树神明大人，您的人民正在遭受苦难，如果您听得到的话，请您拯救您的人民吧，神明大人……”露不断重复着祈祷的词句，那些恶魔的叫喊声已经清晰可闻。

“神明大人，求求您了……”露从未像现在虔诚地祈祷过，她倾注了所有的希望于此。

“神明大人……”

“你的愿望，我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沧桑的声音，“作为交换，代价是……”

“代……价……”

“如要实现愿望，必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以此维持世界平衡之理，你的代价是……”

“我愿付出一切……”

“收到了。你的灵魂，你的全部都将归我所有，我将实现你的愿望……”

巨树周围落下了绿色的光点，这柔和的绿光覆盖了整个村子。除了露，没有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