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更新:72——最終章:幻夢者們)

1——月下的兩名決意者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她緩緩將刀鞘推出,試圖阻擋我的去路。

我沒有回答,沈默地望著她,遲疑地停下。

「同我們初次相遇的那一夜。月影籠罩著大地,月光穿透了稀疏烏雲。」

她沒有回頭欣賞明月的雅興,而是以責備的目光緊盯著我。

我的一舉一動都躲不過她犀利的注視,一陣陣眩暈感襲捲而來。

「是啊⋯⋯那夜的月色也不輸給今晚的美麗月亮呢。只不過⋯⋯」我將手中的刀緩緩舉起,在冷汗從我額間滴落的同時朝她邁出步伐。

「——請你別再靠近了。否則我無法保證你能毫髮無傷。」

她隨即警戒地釋放強大靈氣,召喚一把把寒氣逼人的冷兵器,迅速形成阻擋我前行的凜冽刀陣。

我儘管顫抖⋯⋯卻沒有退縮。

「真的和那天一模一樣呀⋯⋯只不過,我們從友好變成了對立,從和平共處即將演變成彼此廝殺嗎⋯⋯」

「因為你決定要去救他。去極魔域救那名曾經要致你於死地的背叛者!」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或許他已經洗心革面不同以往。況且一事歸一事。現在他有難,她妻子前來求助於我⋯⋯而我不打算冷眼旁觀。」

她和我同樣五味雜陳地互望彼此,我們互相都很清楚對方的信念與性格。

「⋯⋯我知道了。可就算他真像你說的那般理想,我也尊重你的想法,但只有極魔域——我是不會讓你過去那個險境之地的。那個充滿罪業、猶如煉獄的極魔域根本沒有任何人能夠平安地絕境生還。」

「但妳曾經說過妳來自極魔域——」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現在那裡早已不像過去那般祥和安寧,無時無刻充滿了邪氣與戮意!」

她逐漸將右手的刀在腰後橫放,與左手豎放的刀擺出十字術結。

「總而言之,即便接下來我得傷害你,甚至讓你動彈不得,我也絕不會讓你獨自過去送死。」

她的每一動作都讓她身著的純白巫袍翩然舞動,與她的緋紅衣裝和凜然性格形成強烈對比。

「這樣嗎⋯⋯」

我無奈地提起刀——

「看來是多說無益了。」

她的周遭發出炎熱炙光,連同刀陣排列出火紅障壁。大地與天空都被染上了她的決意靈息,連皎潔明月都將因她籠罩在赤紅光暈。

「既然如此的話——」

至此我也再次下定了決心。

而在說出決心的同時,我逐漸感到自脖子到臉頰一整個莫名地火紅發燙。

——我將刀收進刀鞘。

「請妳陪我一起去吧。」

我很確定,那股急速竄升的火辣辣感受並非源於她決意阻擋我的火光靈息,絕對是由於某些其它因素的緣故。

「無論是去地獄或天堂,我們都會平安無事的。」

這想必是我這輩子說過最羞人的話。

也是我一生當中僅會對她說的話吧。

「——只因有妳陪伴我身旁。」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2——春風中的幻想者

風光明媚的好日子,又逢難得的休假日,我便在春意盎然的清晨河堤上慢跑了起來。

感受微涼的晨風助腦清醒,隨著腳底富含規律的踩踏在軟硬適中的柏油路面上,與心肺擊打的脈動譜出了一首洗滌身心的和諧交響曲。

「吸吸⋯⋯吐⋯⋯呼⋯⋯感覺平日的煩惱漸漸消失了。腦內因的分泌還真是了不起啊。」我邊跑邊感嘆有氧運動的美妙,一面呼吸著帶有淺淺甜味的美味空氣,能夠清楚察覺到自己正擁有笑咪咪的愉悅心情。

春季的慢跑,除了過程中能讓我在運動達到體內環保之外,在半終點有個讓我心靈上獲得心曠神怡的漂亮景致。

遠方群起聳立的山巒淺綠,搭配天空的澄澈透藍,點綴著幾朵漂浮雲彩,潺潺流水的清澈淨河,以及堤旁上的茵茵綠草——皆讓那顆百年櫻樹綻放的淡紅花朵顯得傳奇輝煌。

俗話說得好,物以類聚;事實上,我在這天便遇上了稍帶奇妙色彩的不尋常物語。

「咳——少年啊,你渴望力量嗎?」

一道稍顯稚嫩卻鏗鏘有力的少女詢問聲從天而降,穿越隨風飄舞的片片櫻花,在這舉目粉紅的世界中隨即佔有一席之地。

我從紛飛絢爛的窒息美景中被強行拉回現實,抬頭循聲望向佇立於蒼穹與雲端間的清秀少女。

「我再問你一次。咳咳——少年呀,你渴望⋯⋯」

忽然間,遠方湧來一股熱浪,伴隨少女略帶鼻音的話語颳起了一陣狂風。

「——力量嗎?」

啊啊⋯⋯襲捲而來的劇烈旋風不僅吹散櫻樹上枝枒間的鮮豔花朵,更捲起了堆積在地面上的凋零花瓣,瞬息描繪出一幅令人沈醉期間的屏息絕景。

「咳咳咳——我不厭其煩地再問你⋯⋯」

「呃,不需要耶。」

我的否定即答讓她不禁瞪大了眼,她以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端倪我。

「這個嘛,我說妳不用這麼訝異吧,人各有志。再說我才是搞不清楚狀況的那個吧。雖然想問的事有不少,不過還是先問問看妳為什麼會在那種地方好了。」

櫻樹上的少女有著一席美麗金髮,是外國人嗎?但國語說得滿溜口的,至少基本的溝通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我⋯⋯咳咳咳咳,那、那麼,少年啊,你有什麼想實現的願望嗎?」

「呃,妳是因為一時興起爬上高聳的櫻花樹,現在卻下不來了嗎?」

「嗚咳!」

她發出淘氣可愛的驚呼,並一瞬間露出被猜對了、糟糕了、真害羞、唉算了⋯⋯之類的多重複雜表情,接著迅速回歸略帶紅暈但裝得正經八百的神諭臉用略帶發顫的羞恥聲音裝腔作勢,總算說出她此刻實際面臨的重大難題:

「我能幫你實現願望——條件是讓我毫髮無傷地回到地面上。」

「果然是這樣嗎。好吧,我試試看。」

幸好我不只慢跑還行,其餘的身體能力也算不差,在我熊孩子的時候那些爬樹的經驗應該還派得上用場。

「嗯,狀況絕佳,沒想到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順手——妳稍微等一下,我現在就過去妳那裡。」

她紅著臉沒有回話,只用逞強的有趣表情點了點頭。

「妳是外國觀光客嗎?」

「歸國子女,目前以學生身份隱姓埋名。」

啊,我知道了。

從相遇到現在經過了一段不短的對話,也算是多少了解她的行為模式了。

是那個吧,幻想癖。

「呃,雖然我是不曉得妳從哪裡養成這種習慣的⋯⋯會被孤立喔。」

「嘎咳!你、你在說什麼⋯⋯真是失禮的人類啊。」

妳也是人類吧。

「我可是好心勸妳的,畢竟——我也曾有過一段不堪回首的黑歷史。裝成銀面俠,戴上銀色口罩和手套,明明是英雄身分卻因遣詞用句變得邪氣度爆表,雖然整體是感覺滿酷的沒錯,但根本沒人懂得欣賞這種奇特的幻想藝術性;也讓我的國中生涯在黯淡無光的三年中孤苦度過!天殺的,現在想想都羞愧得想親手殺了那時的自己啊!——呃,抱歉,嚇到妳了嗎?」

少女縮起嬌小身軀瑟瑟發抖,櫻瓣小嘴哭笑不得地尷尬張闔,水汪汪的靛瞳眼裡則浮現零星淚光,只剩表情依舊堅定自信。唉,我不小心又發作了。

「看到了吧。雖然我已脫離幻想癖好幾個月了,現在還是會時不時地產生後遺症。所以勸妳也趕快⋯⋯」

「為什麼要放棄?」

「呃⋯⋯我不都說了嗎,我以前⋯⋯」

「只因為受到孤立,感覺不好受,就放棄了自己追求的心愛事物,這只是逃避吧。」

少女開始振振有詞。

「嚮往魔法少女、魔族眷屬、女聖戰士、秘境冒險家有什麼錯了?在這一塵不變的無聊日常中,不都是每個人都曾幻想過精彩的渴望生活嗎?」

她越說越激動,開始邊說邊握拳捶打支撐著她的樹枝。

「期待白馬王子又有什麼好笑的?這是每個年華少女都曾有過的夢想,經歷一場美妙的邂逅並與其共創美好未來,在生命的最後不留遺憾——」

「等、等一等,妳先別激動⋯⋯連我這裡都在晃了啊。很危險呀!」

「只不過就因為沒有魔法、超能力,缺乏實際機遇罷了。為什麼我要被你們這些沒有夢想的人說成那樣。不過是說話有些奇怪、行為稍微脫序,讓人難以招架而已。為何我就要遭到排擠與霸凌?」

啊啊,世上的幻想癖得到的待遇難不成都差不多嗎。我聽著她與樹上某人過往十分相似的境遇,竟然不知不覺感到鼻酸了起來。

「歸國子女加上幻想癖屬性,看來妳實在過得很辛苦啊⋯⋯」

「那種事情不重要了。總之現在,我已經不稀罕現實的世界——」

麻煩了。

一旦產生這種想法的話,就只是單純的鬧彆扭而已了。

「呃,說是這樣說啦。不過妳這不也是逃避的一種嗎?逃避現實。」

而我也卻也一個不小心受到影響,跟著鬧彆扭起來。

我們似乎都在這櫻花炫亂的美麗景緻中惱羞成怒。

「逃避,就算是逃避好了。但我是放棄『討厭』的現實,不像你,放棄的卻是『真心熱愛』的幻想。」

「妳這樣不就只是個愛挑食的小鬼而已嗎?」

「這種事情就算不用你說我也早就知道了!所以——哼嗯嗯!」

喀躂。

少女奮力撐起身子,一腳站到搖搖欲墜的櫻樹分幹上;她昂首挺胸,氣宇軒揚地大臂一揮:

「我要對現實發動革命——以幻想之名,建立一個幻想新世界!」

所謂的傳說,指的便是此般奇景吧。

喀嚓!

⋯⋯果然即使樹枝再粗壯,這樣子踩還是會斷的。

「妳這個幻想混蛋啊啊啊!」

我用力一蹬,緊跟著她的墜落身姿一躍而下。

女孩子為什麼總愛穿這種輕飄飄的衣服呢?這樣子就算不是飛墜,不也很容易被風吹起就讓人看到內褲嗎?

魔導小英熊(雄)。

嗯,我小時候也滿喜歡這部充滿正義與夢想的幻想動畫呢——不對,現在可不是懷舊童趣的時候!必須讓這充滿希望的幻想少女減少墜地傷害才行,不能就在這裡使她斷送美好前程。

對現實發動革命嗎?還是以幻想之名。不知怎地,或許是看到自己放棄的夢,還有人正為之努力;彼時明明反對的,此刻卻讓我不由得想為她加油,並同時對她的幻想未來十分感興趣。

這麼說起來的話,應該就是那個了——她的熱情,感動了我。

幻想之神啊⋯⋯少女對抗現實的幻想未來,長期以來遭現實冷酷相待的祢應該和我一樣,也很想親眼見證對吧?

若是如此的話,那麼我在此有個不情之請:

請祢讓這名少女能夠平安無事吧⋯⋯縱使我往後再與幻想緣盡也無妨。

請讓我今生今世僅此一次的幻想奇蹟於此發生吧!

「銀面俠之——銀翼屏障——就此展開!」

起風了。而且還是龍捲風。

春季的河堤旁颳起了一股不容小覷的神秘狂風。

風,彷彿具有自我意識般,飛速收集了櫻樹下的散花落葉,在少女和我的正下方鋪成一張柔軟緩衝床。

「少、少年呦⋯⋯你、咳,你有什麼願望嗎?我們約定好的。」

猶如徜徉在紅綠紛飛的美妙幻想空間中,她如期守約地詢問著我。

「噗⋯⋯哈哈。這個嘛,呃,再給我三個願望如何?」

「哧⋯⋯呵呵。什麼嘛,許這種願望你還真是個缺乏幻想的人啊。」

我們接連噗哧笑出聲,驚魂未定卻感到百般驚奇。

「幻想嗎,未來還有沒有呢⋯⋯就全看妳剛才在樹上那番話的造化囉。」

她可愛地歪了歪頭,似乎想要試圖去理解我說的話。

「那麼,我就來許願了。首先第一個願望——」

不懂嗎?沒關係——這是我與幻想之神的小秘密。

總之無論是巧合或奇蹟,其實現在已經不要緊了。

「懷抱幻想的勇敢之人吶!請妳告訴我妳的名字吧。」

且讓我們對這段幻想般的奇特相遇道聲賀喜——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3——神息者的煩惱

第七天,神完成了大致上的工作,休息了。

聖經記載,西方那具有龐大信徒的主流宗教裡的神,有過這樣的事蹟。

休息是很正常的,累了補充體力和精力,才有朝下一目標進發的能力。但對櫻昔神社而言,這個現象並不是太樂觀的。

這兒的神,已經很久沒有工作,甚至連存在本身都已經行蹤不明好一陣子。雖然說應該不用擔心神的事,但神社缺少了祂,還真會有點困擾的吧。

「⋯⋯太浪費了。而且竟然是以那種人為名義辦,我實在是反對呀。」

鄰近黃昏的春日午後,位於山丘上略顯寂寥的小神社傳來陣陣交談聲。

「也不一定要以爸爸的名義啦。只是想說難得我們平安經過了一年,買些好吃的來慶祝紀念日,就當是犒賞我們頂替他辛勤工作,如何呢烏鴉奶奶。」

「別鬧了。我們哪來的香油錢可浪費。本月的營利收不敷出,和上個月一樣都是赤字,光要擠出妳這個月的營養午餐費還犧牲了我一半的睡眠時間,到鎮上各處去尋找掉落的零錢和紙幣再叼回來可一點也不輕鬆呀。」

站在屋樑上的烏鴉沒好氣地粗聲說著,一面飛到少女頭頂盤旋並順口小力啄她個幾下。

「耶?可是撿到失物不是要送到警局或是派出所去嗎,烏鴉奶奶怎麼可以佔為己有⋯⋯」

「胡說八道。既然掉到地上且無人理會,那便是回歸為神明的東西,我只是正當地去回收罷了。」

「辛苦妳了,老伴。那蠢蛋把女兒拋下不曉得自個兒跑哪去,而我們義務決定好好照顧孤苦無依的她,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依靠妳的貢獻。畢竟我只能一整天待在神社,頂多當隻吉祥物引來微薄的香油錢;只不過,唉——」

聲音低沈的石獅緩緩嘆了口氣,少女則感到抱歉的摸摸牠的肩頭,輕輕拂去上頭的灰黃塵土和墨黑鞋印。

「讓原本身為靈獸的你們做這種事,真的很抱歉啦。我和那些小孩子說過很多次了都講不聽,就是喜歡趁我不注意的時候騎到石獅爺爺的背上;我會盡量省吃儉用,好讓烏鴉奶奶不用在巡邏期間費心為我多撿拾錢幣的。謝謝你們平日的照顧。不過⋯⋯」

右眼角帶著哭痣的白髮少女對飛回樑上的烏鴉柔聲撒嬌,頓時使得神社洋溢著溫馨幸福的氣息。

「正因為要答謝你們,所以才要慶祝一下。我用的不是香油錢,是之前幫隔壁小孩補習的家教費啦。」

「什麼?妳竟然瞞著我偷偷打工——」

「好啦好啦,老伴。難得她有這份心,我們就別計較太多接受享福吧。」

「嘎⋯⋯哼、哼。好吧、好吧。」

「太好啦!那我現在就去黃昏市場買些好料的。」

在石獅的柔情勸說下,烏鴉終於軟化了勤儉持家的反奢侈態度,勉為其難地敗倒在少女的孝順溫情裡。

「不過可不要買太貴的東西呀——噢,妳先等等。真稀奇呀,都快到夜晚了竟然還有香客過來參拜。」

我踏上整齊莊嚴的神社廣場,回頭一望那長長的陡坡參道,心底莫名湧起了一股懷念思情。神情開朗的少女前來招呼我,並投以一個暖心的微笑,讓在鄰近寒冷春晚來訪的我感到心裡暖烘烘。

「聽說,這裡有替人解決疑難雜症的服務窗口?」

「沒有啦。只是模仿西方教會裡告解室的樣子,其實我們神社大多時候只有幫忙找找小貓小狗,或是聽聽有困難的人遇到的事並給出一些建議而已。」

少女靦腆地說著。

「妳太謙虛了,鄉親父老可都對神社提供的幫助讚不絕口的。今天我也是有個煩惱想請妳出點主意,不會佔用太多時間的。」

「沒關係的,請說吧。」

「我的一個朋友殺了人——」

「請您去自首吧。」

「等、等一下。別這麼快就定罪啊!而且我是說朋友,不是我自己啊。」

少女面不改色地微笑回答。該說真不愧是傳說中的知名女巫嗎⋯⋯

「乍看之下只是個沒朋友的小伙子,沒想到竟然是個殺人犯來著嗎?」

「大家小心點,如果有什麼萬一的話——不,在發生什麼事情前我就會把他轟下山的。」

真失禮啊,這些傢伙。

就算是我,也有二、三個⋯⋯一、兩個朋友的。

「請您稍等。」

少女慢慢收起笑容,暫時退到神社裏邊。

同時,烏鴉飛到少女的肩膀上垂下頭,與石獅一同收起了些微敵意,改以釋放善意與憐憫。

他們開始認真討論本回香客的難題。

「想想也真是可憐的呀。姑且不論亡靈的報復,自身良心的譴責通常就會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了。吃飯睡覺工作,無時無刻都會被罪惡感永遠束縛。另外我和妳說⋯⋯」

「妳奶奶她說得對。另外既身為人,想在人類社會上良好生存就得遵守相關規則。除了改過得到社會寬恕,並讓自我咎責減輕外,求神拜佛,完全於事無補。妳就這樣告訴他吧。還有一件事情⋯⋯」

「爺爺奶奶也這麼認為嗎⋯⋯嗯、嗯。耶?這樣嗎。我知道了⋯⋯」

真了不起,少女有如此優秀且通情達理的家人陪伴身旁,看來在道德教育方面是沒有問題了。看著他們和樂融融的模樣,令我不禁感到了羨慕起來。

他們一家人隔空討論著,過了一陣子後,似乎得出了結論。

然後我就能——

「——請您告訴朋友,自己決定吧。」

沒錯、沒錯,答得很好。

然後我就能——

等等,不太對,這個答案有點奇怪。

「咦?不、不是吧!妳在開玩笑嗎?」

少女再度露出爽朗的笑容,只不過這回有些奇怪地嘴角和眼角⋯⋯整張臉都在抽蓄著,彷彿在忍耐著什麼似的。

「我沒有在說笑喔。既然已經具備行為能力了,就得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價。哪怕是有心或無意,都得自己承擔代價,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說,你也是這麼想吧?」

少女已經不再使用恭敬的語氣了,反而顯得咄咄逼人朝我步步逼近。

好恐怖,笑容比生氣還令人不寒而慄,不、不該是這樣子才對的啊!

「還是說你想聽標準版本的答案呢?」

不該是這樣的呀!

「——若真的為了朋友好,是應該勸他懺悔並改過的。當然啦,如果想要迴避法律制裁的話也是一條路,只不過在追溯期消失前,就算之後也會過得很痛苦的。」

太完美了,在這裡我一定要給她一個熱烈的掌聲——只可惜我的雙手早已被眼神冷若冰霜的她緊緊抓牢,還因後方烏鴉石獅們的灼熱目光而動彈不得。

我的冷汗與熱汗川流不息,感到生命充滿了危險性。

不該這樣才對吧!

「怨靈上的,社會上的、良心上的——不過我想如果是『曾經拋下孩子音訊全無』的老爸你真的殺了人的話,或許根本也不在意這些東西的啦。」

「我、我可我沒有殺人喔。這個友人問題只是測驗而已。呦、呦!總之妳合格了。妳回答出了個漂亮的答案!真、真不愧是我的寶貝女兒啊哈哈⋯⋯」

唉呀,怎麼會變成這樣子⋯⋯

本來應該來個闔家熱情大擁抱,迎接時隔一年的歡喜樂團圓的。

不過之後可麻煩了,我到底該怎麼和他們解釋我變成神靈的事情才好呢?

——第八天,神終於回到了祂久違的家。

然後被他朝思暮想的家人們給溫馨臭罵了一頓。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4——破繭而出的舞蝶者

「還站得起來嗎?」

未知的白花群中,有一朵特別淒美。

而我是與此番美景格格不入的黑色薔薇。

「別管我了,你回去吧。」

「請別這麼說,大小姐。我正是為了將您從這裡帶出去,而不惜闖入這個重重禁地的。」

果然是這樣嗎?即使長髮飄逸,頭纏白布,身著白制服,套上白襪與白靴——也還是無法得以融入這個奇妙的空間中,獲得這名深閨其中的女孩信任。

「這次又是誰派你來的呢?你也和之前的其他人一樣,假裝好人,其實只是為了獲得想要的報酬,又想為了滿足私慾才想把我騙出去的吧。對於你們這些騙子,這次我說什麼也不會讓你們如願。」

女孩無意識地向後挪了下身子,將肩上披的純白絨被把身子裹得緊緊地,並對我投以哀怨的拒絕話語。

「⋯⋯您說得沒錯,大小姐。我的確懷著私心,但這份想要幫助妳擺脫束縛的心意卻是絕無虛假的。您看,我的著裝與佩刀,這就是誠意的證明。」

這裡還是先誠實以待,並釋出善意比較妥當。

女孩生性喜愛白色,與她長年缺乏日曬而吹彈可破的潔白肌膚如出一徹。而她最近也對軍武感到著迷,所以我這身裝扮應該是相當符合她的喜好的。

「唔⋯⋯還、還真想像窗外的那隻飛翔白蝶一樣,無憂無慮地活著啊。」

想藉由轉移視線來轉移話題並轉移注意力?我可不會讓妳那麼容易就迴避掉我這身精心準備的嚴峻攻勢的。

「沒有這回事,大小姐。正是不身為人,才必須得成天勞碌奔波,看似悠遊飛舞在花海間卻是辛勤採蜜過活;除了生存外,只剩繁殖後代——」

我絲毫不令她擁有喘息的機會,擺動黑色外套、飄拂深得她心的漆黑長髮湊近跟前。

「而且別忘了最重要的一點,在變成蝴蝶前,還得是一隻毛毛蟲;行動緩慢吃飽就睡,終至結繭。然而最困難的,就是各種獵食者的來襲——」

「我不想聽⋯⋯不要再說了⋯⋯」

女孩閉上眼睛、摀住耳朵,試圖隔絕外界。

我一手撐開她佈滿血絲的憔悴左眼,另一手抓住她慘白纖細的瘦弱右手。

怎麼可以讓妳逃掉,我的話語將會把妳拉回原應身處的世界裡。

「無論是幼蟲時拼命蹣跚爬行躲避捕食,或者變成蟲蛹只能乾瞪眼看著自己被吃掉,甚至擁有翅膀了——還是得時刻擔心是否會落入蛛網慘遭撲殺!」

女孩開始落下豆大的淚珠,看來是我的話說得太重了。不過這是必要的,這是妳化繭為蝶前的必經歷程。

「姑且不論飢貧、戰亂地區的人們,身處和平之中、衣食無缺,還不懂得珍惜眼前的一切嗎?」

「可是我⋯⋯嗚嗚⋯⋯我不行的⋯⋯外面的世界好恐怖⋯⋯泣泣⋯⋯我沒辦法好好與人交談⋯⋯事情也都做不好⋯⋯咽咽⋯⋯我不想被別人討厭⋯⋯」

「——傻孩子。」

我放下佩刀,上前擁抱她。

很抱歉讓妳等這麼久,累積了這麼多的委屈,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沒辦法順利表達言語,不過是缺乏說話對象;至於事情做糟或做壞了,我會陪妳做到好為止的;即使外面的世界再可怕,那也是純屬自然現象;而且最重要的一點——」

我堅定無比地凜然說道,她淚眼汪汪地認真聽著。

「就算所有人都與妳為敵,只有我永遠不會討厭妳。」

「⋯⋯真的嗎?」

「我發誓。」

我點點頭,展現十足的真心誠意。

「嗯。」

她微微點頭,接受我的悉心承諾。

——我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緩緩放下。

「好的,時候不早了,我的大小姐⋯⋯」

「該起床了!妹妹。」

喀啦一聲,隨著房門突然開啟,我嚇得彈飛到房間角落正坐定格。

——糟糕,我竟然忘記鎖門了。

「媽!媽⋯⋯早、早安啊,今天天氣真好啊。」

「⋯⋯唉,媽媽是不反對你的興趣啦,不過還是要看場合與時間吧。不要一大早就玩COSPLAY啊,哥哥。還有把你們倆個的早餐拿出來,包子是用來吃的,不是用來塞進制服裝胸部的。」

「喔、好。媽媽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門外的⋯⋯」

我把柔順動人的長假髮取下,一陣清爽涼意將悶熱一掃而空。

「剛剛而已啦。我是看時間不早了,想說上去叫妹妹的你遲遲不下樓⋯⋯」

「出去。」

「咦?咦?」

我的妹妹一個勁地推著媽媽和我的背後,她整個臉紅得像顆熟透的蘋果。

「你們通通都給我出去!——我要換衣服了。」

妹妹的咆哮怒吼將我們趕出房間,我和媽媽只好摸摸鼻子乖乖退下。

「——妹妹她好像在學校跟同學有了些誤會,吵架了。」

「是啊。我會勸她到學校和對方好好談談的。」

「那麼我先出門了。你們也抓緊時間去上學吧,別遲到了——妹妹就拜託你了,不過可別做些奇怪的事情喔!」

「啊哈哈⋯⋯我不會的。」

媽媽也是和我一樣擔心的——對於昨天傍晚回家時眼眶通紅、閉口不言把自己關在房間、連飯也吃不下的妹妹,我只好用她喜歡的角色扮演出此下策。

⋯⋯應該不會被嫌棄吧,應該。

和媽媽道別後,我到餐桌旁把包子放回盤子上,並順手幫她泡杯能緩和心緒的熱牛奶。

聽著熟悉的腳步聲靠近,我不禁洋溢出燦爛笑容。

「你那身裝扮有點噁心啊,還不脫掉嗎?」

「好的,您想看我的裸體嗎?我親愛的大小姐。」

「變態!」

「嘿、很痛耶。」

她狠狠踢了我一腳,接過我手上的熱牛奶。

「⋯⋯謝謝啦。」

雖然過程有些辛苦,必須得穿女裝戴假髮,努力想出鼓勵的話,甚至還被當成變態——

然而,她願意敞開心房,重新振作起精神,讓一切都值得了。

「不客氣,我的大小姐。這是我的榮幸。」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5——微笑的心明者們

從窗口朝外眺望,可以見到滿山遍野的奈落花隨風搖曳。

鮮豔的血紅花群綻放在瀰漫濃霧中,圍繞這棟西式與和風混合建造的古老宅邸。普通人若見到此番奇景,讚嘆美妙之餘,應該會認為這是既詭異且不祥的徵兆吧。

「那種花好像也稱為彼岸花或是曼珠沙華的樣子⋯⋯更常見的則是被當成開在黃泉路上,用來接引逝者的死亡之花而常被敬而遠之。」

我嘆了口氣,對著一旁正在我右髮梢上擺弄山茶花當髮飾的姊姊說道。

「然而它就只是石蒜的一種而已,紅花石蒜雖然有毒,但在提煉後於醫藥上,消炎、解熱抗癌,還能治療一定程度的癱瘓。說實在它可是廣大造福人群的,卻因一些有得沒的傳聞讓人們產生誤解。」

我憤憤地說著,同時想起我們姐妹倆也是這樣子,只因這份職業經常遭到他人以有色眼光看待,內心便稍感不平和了起來。

「哎呀,有什麼關係嘛。老是在意那麼多別人的看法會沒完沒了的,重點是我們自己有沒有做到問心無愧。況且每一件事總難達到人人都喜愛的。」

姊姊就像看穿我的想法似地輕柔說著,一邊再度摘下一朵淡香宜人的紅山茶花,將掌心大小般的花朵去除掉大部分綠葉後遞給我。

「妳看,不像我們帶來的山茶花或外面常見的普通花朵,總有礙眼的綠葉擠在一旁;外頭的地獄之花就像世上的男性都下地獄一樣,只剩紅花瓣在樂園之中美麗綻放。」

「喔、喔⋯⋯這樣子啊。」

原來每回儀式前她都細心把葉子拔得幾乎不剩是這個原因。沒想到姊姊的厭男主義又更上一層樓往非人次元的方向進化了。

「啊,我另一邊的頭髮不用了,還是給姊姊吧。依照往常慣例的情況,妳比我更需要佩戴山茶花來防身。」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別在容易受到襲擊的耳朵上好了⋯⋯紅線的部分就麻煩妳了。」

姊姊將右手託付給我,我俐落地在自己和她的小指上頭各別打了個術法結咒。

這樣子就準備得差不多了。

保護我們安全最基本的和服、依照現場情況佩戴的護身山茶花、以及最重要用來聯繫彼此的境界紅線,最後再由我戴上狐狸面具,儀式就可以開始了。

然而,我停下了穿戴面具的手。

姊姊沒有責怪我停止儀式,而是溫柔地詢問我怎麼了。

「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們做的事情好像沒有意義。我們即使再努力,說實話也是無法改變什麼的。姊姊會不會也曾經這麼覺得呀?」

她緩緩閉起眼睛,靜靜聆聽我的煩惱。

「問題看起來解決了,結果根本就沒有。我們只能殘酷地剝奪他們生存的自由,而不是給予他們一個正當存在的理由。這樣不是根本沒有意義嗎?」

「有意義的喔——」

相較於我陷入焦躁的苦惱模樣,姊姊顯得相當自在豁達。

「我們做的這些事情,雖然不曉得讓他們重新來過,是不是真的會更好;也不知道對他們的引導,是否真能替他們擺脫苦痛;但至少有一件事情是我們都很清楚的⋯⋯」

姊姊摸摸我的頭,慈祥地說著。

「我們是以希望他們獲得幸福的心去努力的。」

「為了往生者的幸福⋯⋯這就是我們『渡靈師』的存在意義嗎?」

「是的。」

她朝我微微一笑,我原先烏雲密佈的心中頓時變得萬里晴空。

「另外還有一件事——」

姊姊用手指推推我的嘴角,使我露出了個僵硬的笑容。

「我希望在送走他們最後一程時,能讓他們獲得充滿善意的微笑——想些開心的事情,放鬆一點,自然一些,妳的笑容和姊姊一樣很漂亮的。」

「這、這樣嗎?」

我回想起和姊姊的一切,展現出愉快的歡樂笑容。

「很好——那麼我們開工吧。」

姊姊閉起眼睛頌唱經文,我則戴上狐狸面具進行降靈。

我們今天的幸福渡靈儀式正式開始了。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標題出紕漏,請見諒。

歡迎點評。

這個嘛,畢竟是每日的看圖說故事。

熱騰騰。(應該)

原來如此,我瞭解意思了。

開一個短篇主題,逐次更新對吧。

明天新篇寫完發佈時,我來試試。

謝謝大家給予的建議。

6——悔過者的神蹟

那一年,夏天消失了。

原有的四季交疊,缺少了夏的滋潤。

秋去冬來,降霜落雪;大地被一片銀白閃耀覆蓋。

冬離春迎,春暖花開;萬物蓬勃生長,草木花朵生機盎然。

而到了春天即將結束時,掌管春夏秋冬的兩名女神突發奇想,決定跳過夏的環節,使世界直接進入了蕭瑟秋季。

四與季倆神懷著尚未泯滅的童心,等不及稍顯漫長的炎熱暑期,在欣賞完紅綠與重生動植的堅毅後,一心亟欲觀賞他們邁向枯黃的成熟豐收祭。

滿心期待的女神們施了術法,強制讓夏季最終只以一灘溫潤清水成形。

隨後四、季倆神更將精華夏汁的我等當茶水分飲入喉,並在獲得一絲沁涼後,滿心期待地開始賞秋。

然而,她們失望了。

並感到相當愕然。

夏季的消失,最直接的影響是一段往常的時間平白消逝,這段時節按照物種的生理週期是生長最旺盛的節令。

植物更缺乏了充足的日照和雨水的潤澤,使得它們缺乏足夠的營養生長,便被迫從新生嫩芽進入老化凋零。略過成長的它們終究無法到達成熟,更與結實累累的豐收徹底無緣。

動物也相同的欠缺成長,但更致命的是大多數錯過了遷徙,秋風淒涼凜冬將至,牠們將有大半將在尚未繁衍後代的情形下迎來衰亡。物種滅絕必然發生,來年世上便再也見不到它們的棲息身影。

見到民不聊生、哀鴻遍野的蕭條大地,女神們終於發覺她們只因一己私慾強求美景、貪想眼福,便鑄下了難以挽回的滔天大錯,毀壞自然和諧並帶來生態浩劫與危機。

見到蒼生消亡的女神倆悔不當初,同時流下了悲痛萬分的懺悔淚水。

「已經來不及了。過去的一切已成曾經,再傷心也無法改變過去。」

我等隨著她們的淚珠現形,不帶怨恨、沒有憐憫,僅僅陳述事實和建議。

「噢!是夏季精靈們嗎?很抱歉我們犯錯了,因為自私自利而害死了廣大無辜的性命⋯⋯請問你們可否讓世界恢復原貌,救救那些可憐的生命呢?」

「沒用的。此刻即便夏季重回,也已為時晚矣,依然解救不了身陷水深火熱的蒼天子民。」

四與季遭到了極大打擊,但看得出來她們沒有放棄。

「唯有重新來過才有機會彌補過錯,希望妳們記得這次教訓往後別再重蹈覆轍。至於最佳的方法,就是親自去重建毀壞的一切,腳踏實地付出辛勞與努力。」

「我們明白了——下凡吧!」

她們即刻決定,沒有絲毫猶豫。

對於她們的成長,我感到欣慰無比。

「——請務必讓我等隨行助您。」

就這樣,我們展開了一場悠久漫長的復世之旅。

「我們一定要攜手創造出一個美好的未來——」

——而又在遙遠的某一天,名為上帝的神發怒了。

他降下大雨,引發洪荒。

然而這一次,不像四與季,最終他只在天邊劃了道彩虹停止降雨,並在事後沒有任何彌補事蹟。

——之後世上又因某些神的私慾,發生了幾次類似的慘劇,然而幾乎再也沒有如四季女神們那般善良負責的神出現了。

因此後世有人感慨得提筆寫道:

『悔過不難,負責不易;若問何故?四季缺一。』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7——寂寥者的輓歌

「哎呀,你醒了嗎?」

悠揚的樂聲停止,我慢慢被拉回到了現實。

女子將竹笛從嘴邊移去,淺笑著詢問我感覺如何。

「朦朦朧朧的,如夢似幻。身體雖然不會特別感到疲憊,但因為幾乎想不太起來記憶,所以心裡覺得有什麼缺了一大塊的遺憾感。」

「呵呵,這很正常。」

結束樂曲的女子放下竹笛稍微整理起儀容,並將她那身樸實和服打理整齊。她的儀態有著一種超然的氣質,讓人只消待在她身旁便會有股跟著脫塵離俗的錯覺。

「是這樣嗎⋯⋯」

我慢慢從涼椅上坐起身,站起來活動活動有些僵硬的筋骨。朝她點頭致意後,順著樸質風雅的桌椅邊緣繞行,走到唯有我們倆待著的靜謐紅亭邊。

提起女子在小茶几上準備的一壺熱茶,我將恬淡清香的茶水徐徐注入兩個小瓷杯中。

待我從脫離夢境後的恍惚時分稍微恢復後,她重新調整了下坐姿,與我開始今天的探討論理。

「夢,是在睡眠中經由人們的特殊腦部活動產生,按照神經科學上的說法,普遍認為用來整理日常資訊與處理長期記憶。」

幻梓接過我遞的茶杯,聞香小啜後慢慢開口。

「言下之意,夢本應只是幫助人們的一種潛在活動,整理訊息為主要目的;然而卻因處理方式讓人感到雜亂無章,反倒讓這屬於其次的過程被過度重視與解讀——事實上,這只不過屬於自然而然的生理現象。」

說到這兒她放下茶杯,本著吹笛人的素養拿起竹笛輕巧撫摸與擦拭,與我對談的同時順手調整樂器的情況。

「妳的意思是指⋯⋯我們記得的夢,之所以內容都是各種零碎不相干的事情,看似毫無意義,其實呈現沒有意義的事物正是夢的存在意義之一嗎?」

「理論上可以這麼認為,然而實際上是否真是如此還有待驗證。關於這部分的資訊不是很完整,畢竟關於夢的研究還只有冰山一角。」

「所以說,有關於夢的傳說或神話,甚至一些學說或理論,都只是我們以自己所期望的方式穿鑿附會得來的嗎?」

「是可以這麼說。姑且不談怪力亂神的民俗傳聞,其餘的科學性假設幾乎都建立在龐大數據下,是經過實際統計歸納與嚴謹推論才得出的假說⋯⋯」

「——說到底那不還是通過『幻想』出來的東西嗎?」

我有失禮儀地突然插話,對此她只是暫且默然閉口,讓我那股莫名的焦躁思緒先行在腦中自我思索。

為什麼我會突然焦慮呢?為什麼我會感到憤怒呢?為什麼——又有種揮之不去的沉悶沮喪感呢?

或許,是因為我迷惘了。

對於以往讀到與學習的知識體系,在察覺到支撐著我們世界的各種再尋常不過的理論,『都只不過是看著統計資料的人們幻想出來的產物』——這讓我心裡感到十分挫折。

「稍微冷靜了嗎?」

見到我似乎想出了一些理由並緩和下來後,幻梓以她那蒼藍深邃的瞳眸直視著我。

「嗯。抱歉,我剛才失態了。」

我將想到的幻想遺憾告訴她,她一邊咀嚼意思一面陷入沈思。

一陣短暫的沈默在我們之間擴散,而就在我想問點什麼時,幻梓天外飛來一筆的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在剛才的曲子中,你夢到了什麼呢?」

我雖疑惑,最後還是偏頭想了一下後如實以述:

「我夢到了死去的母親。」

不久前夢裡的記憶逐漸浮現,雖非鮮明詳盡,但整體輪廓還是記憶猶新。

「我們在家中的客廳裡談天說地。具體聊了些什麼已經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我們之間的談話氣氛不好也不壞⋯⋯可就是這種平淡祥和的日常,讓我萬分懷念起以前和母親曾有過的那段純樸時光。」

「這便是所謂的幸福形式之一吧。」

她微笑著幫我補充道。

「是啊⋯⋯」

我羨慕地望向幻梓身後的圓滿明月,她也跟著我寂寥的視線回過頭,一同欣賞起夜空之下的一輪月光。

「剛才的夢,在此情況下使你獲得了幸福感。換做是類似的幻想層面,除了幸福,別人也可能從中得到其他啟發。若運用到科學與理論將帶來了物質上的進步、傳說和信仰則產生了精神上的豐足——」

「等、等等⋯⋯我不懂,為什麼夢與幻想可以聯繫在一起呢?」

「它們都是腦內活動之一,後續同樣都產生了思想,僅此足矣。畢竟人類自主行為的原點,都是從思想開始拓展的。」

「可是照這樣說的話,正常醒著時的思想也是腦內活動之一⋯⋯這樣一來,不就無法分辨出自己究竟是在幻想還是夢境或清醒了嗎?」

「所以常言道:浮生若夢。」

「這也太瘋狂了吧!」

「有什麼關係呢?幻想也好,夢境也罷,甚至是清醒著;人們正是懷抱著所思所想去動作、去施行、去依照腦中藍圖描繪,進而實現目標,才讓我們眼中的世界變得更加精彩茁壯的。」

幻梓說得神采飛揚,我也漸漸感到豁然開朗,只不過——

「可是現在我還有一個問題,我知道是自己愛鑽牛角尖,但這件事情真的非常非常困擾我。」

「說吧。」

「在萬事皆虛的情況下,我已經不知道今後究竟該相信什麼了⋯⋯」

「很簡單——仔細去聆聽你內心的聲音吧。」

隨後幻梓舉起竹笛,吹奏一段美妙樂章。

彩蝶飛躍,眾靈屏息;圓月輪舞,群星輝映——空靈清澈的美妙笛樂在萬籟俱寂的山丘紅亭上餘音繞樑,久久不散。

「怎麼樣,我的音樂還和你的意嗎?」

我神情恍惚地點點頭。

「很好。現在你知道怎麼判斷了。」

幻梓慧黠地微微笑著。

忽然間,我的腦海深處傳來一陣轟然巨動。

「嗚呃⋯⋯」

我想起了某些很重要的事情⋯⋯為什麼會忘記了呢⋯⋯

我怎麼——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事呢——

「⋯⋯」

見著氣氛良好,我打算再度嘗試提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時候不早了,那麼這次我是不是可以——」

「不行。」

「拜託妳,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得去做——」

「不。」

「我⋯⋯」

「不可以。」

一概不顧我的百般請求,她一再回絕我的話語。

「幻梓⋯⋯」

她蒙上冷漠神情的面紗,我明白自己這回又失敗了。

「我說過不要用那個名字稱呼我。」

女子隨即將竹笛搭上唇間,吹奏阻止我離去的幻夢曲。

我的眼皮逐漸沈重,在既淒涼且詭譎美妙的樂音中,逐漸睡去⋯⋯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8——以身果報的殉道者

天氣晴朗,雲朵隨著山風緩緩飄移。

我乘風而上,翱翔在天際。

睽違一個月之久,我重回這片大地。

一座座高聳的岩山不常見到瀑布飛濺,只偶爾可以在岩壁間看到涓涓細流。雖然岩壁上並非寸草不生,但除了生長要求不高的小草或苔蘚,除此之外幾乎呈現一片荒涼景色。

令這番景象成形,該地的氣候或地理環境要負一定的責任;然而,這卻不是造成蒼涼現象的主要原因。

同樣的,大地顯得略為單調、地表佈滿坑洞,方圓百里內幾無飛禽走獸——也絕對是那個『主要原因』造成的。

而那個主要原因,就在我展翅盤旋正下方,站在猶如世界中心般的浩瀚大地上。少女舉高左臂,向遠方地平線自然揮下,後方隨即響起隆隆聲響,大批機械聽從她的號令發動啟航。

看到貴為一國之首的公主殿下,我以響徹雲霄的鷹嚎表示我的回歸。

少女在得知我歸來的一瞬間露出喜悅,但立即收斂回原先的冷酷神情。她輕抬右手,以眼神示意我到她替我安排的專屬站席。

見著她回應我的呼喚,我適當調整好羽翼,倚著風滑翔踏上她的手背。

「這次出征⋯⋯將會徹底殲滅可恨的胸奴人。」

許久未見,她的第一句話便是關於戰爭的情報,而且是將殘餘逃亡、所剩無幾的胸奴人趕盡殺絕的作戰計畫。

我感到有些難過地看著她,少女則胸懷大志地朝遠方盡頭望去。

公主,或者說這名正值二八年華的少女,她所謂的大志——是復仇。

「我偉大的公主,雖然此刻可能早已於事無補且毫無意義,然而我還得再問您一次:讓仇恨的烈火焚燒大地,讓憤怒的巨輪碾碎敵群。復仇,真的是您所希望的嗎?」

而這便是我倆時隔一個月後,勸她熄滅仇恨之火的第一句話。

「無論你問多少次,不管何時詢問我⋯⋯我的答案⋯⋯都不會改變。」

少女的美麗金髮隨風飄逸,她的心正如同秀髮一般,始終搖擺不定。

從她隱忍著情緒裝得面無表情,以及刻意迴避我的視線看向天邊說話,外加無意中語句間顯露的猶豫——一再出賣了少女強裝堅毅的纖弱心靈。

「在看了一個月前胸奴人首都的那場大屠殺之後,您還是這麼認為嗎?」

「那只不過⋯⋯是消滅了罪惡的存在⋯⋯嗚。」

公主說著說著,便感到胃部一陣翻騰急忙用手摀住嘴巴,免得急速竄升的嘔吐感覺直衝腦門。想必她也想起了我們初次發動空襲,派大量飛艇攜帶炸彈空投的事情。

一個月前,腳下這片原本綠草如茵、鳥獸成群,充滿生機的胸奴國首都,在轉眼間便被仇恨給化為灰燼。生靈塗炭的恐怖景象任誰看了都會難過得淚流不止。

「我在那一刻,頓悟了仇恨最後除了毀滅,什麼都沒有。公主您肯定也明白了這個道理了吧。所以,我才會請求您放下仇恨,停止這場戰爭的。」

「哪有這麼容易⋯⋯戰爭能夠說停就停?我的子民們永遠都不會忘記過去曾受到胸奴人的侵略與蹂躪,只因他們的愚蠢慾望而施行的『貧乳改造計畫』⋯⋯」

公主伸手指向空中的同胞,淒厲悲涼的釋放情緒。

「——你知道有多少人被抓進集中營裡嗎!」

接著哀慟的可憐少女拍著胸脯,憤恨地一把抓住自己的胸部大吼:

「包括我在內,又有多少人遭到非人道的對待!只因他們喜愛的兩坨脂肪,只為他們聲稱的『胸奴人的偉大夢想』——就將捕獲的貧乳者塞在髒亂壅擠的研究區裡,每天灌以豐胸藥物、帶到隆乳毒氣室,假如失敗的就關進監獄裡隔天繼續接受生不如死的殘酷實驗,藥物中毒的死了就扔進焚化爐燒掉——」

歷歷在目的悲慘過去一一浮現在少女的眼前,令她悲痛莫名。

「他們甚至還宣告『巨乳讓你自由』?真是群自以為幽默的殘酷惡魔啊!就算成了巨乳,不也還是落入胸奴人的手中,成為那群變態的淫慾犧牲品!」

「所以,妳們便要在我帶領機甲兵團解放妳們、並傳授飛艇相關科技知識後、屠殺過、見到滿目瘡痍的哭泣大地——仍要為了復仇進行趕盡殺絕嗎?」

我逐漸擴大音量,好確保不只眼前的公主殿下,而是整片天空中的飛艇任一角落——同步傳達我想述說的訊息。

「這樣妳們和過去憎恨的胸奴人,在本質上又有什麼不同呢?」

公主與她的所有子民先是各個驚得合不攏嘴,但隨即開始思考起我想傳達的話語意義。

「他們為了欲望,對妳們殘暴和殺戮;妳們為了復仇,對他們凶殘與屠殺;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真的就能改變過去悲傷的事實嗎?冤冤相報何時了,請放下仇恨吧!讓我們彼此學著原諒與和平,請別讓未來發生更多悲劇了。」

空中的飛艇減緩了行進速度,士兵們似乎進入了反思,對於是否繼續將復仇之路走完這件事一同產生了深省。

當所有人都陷入省思,唯獨公主擁有不同於其他人的想法,那便是對我身分上產生的疑問:

「⋯⋯你到底是什麼人?不,你到底是『什麼』。」

「曾經有個提倡貧巨共榮、崇尚自然、並且尊重女性的胸奴人,他雖貴為一國王子,卻也因觸怒王室被流放邊疆。」

我答非所問,對另一些事開始侃侃而談。

「他的未婚妻也跟著被判罪,而因她是貧乳,便被抓到集中營殺雞儆猴,最終不幸葬身營區。王子從此潛心鑽研機械與其餘學科,立志滅絕王室為妻報仇雪恨。」

我悲傷地展開雙翅,俯衝直上。

「他最後更走火入魔,為獲得超過自身承擔的智慧,將肉體與靈魂賣給惡魔,並在死前只能以老鷹之姿孤翔蒼穹。」

「那個人⋯⋯那隻鷹就是你嗎?」

「是的。」

我沒有資格傷心流淚,這是我理應承擔的罪責。

「一個月前那場對方毫無抵抗能力的首都殲滅戰中,我終於聯合曾受創的女性國度對王室復仇成功,但最後您猜怎麼了?」

「⋯⋯感到了無盡的空虛與罪責。」

「沒錯。復仇之火燃遍之處,蒼生哀鴻。一切的恩恩怨怨早已灰飛煙滅。剩下的只有無盡的罪業與惡果。」

我飛回公主的手背上,逐字逐句地清晰述說。

「您可以說這是智慧者才有的煩憂,但我既然預見了繼續殘殺的未來只有雙方無盡的尋仇,就不能讓妳們再落入惡行循環的深淵之中——」

砰。

「嘎咳!」

我的腹部抽蓄,一抹鮮血從我的嘴中驀然噴出。

「嘿、嘿!撐著點⋯⋯可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為什麼⋯⋯到底是誰開槍暗殺他的!」

這樣啊⋯⋯我被子彈射中了。

腹部熱得火辣,相反的身體其他地方冷得凍寒,照這樣看來,我的生命應該所剩無幾了吧。

「公⋯⋯主⋯⋯這是個⋯⋯實行寬恕的⋯⋯好機會⋯⋯請別去管是誰殺我⋯⋯」

「不、你不能再開口說話了——你的傷勢——」

「沒關係的⋯⋯這肯定是⋯⋯我親手滅絕同族的報應⋯⋯」

我努力發出音量,即便鮮血從我的口中汩汩流出,生命的終結近在眼前,我也毫無畏懼地說出我想幫助她們的因果道理。

「妳們都看到了吧⋯⋯如果見到我的果報⋯⋯能讓你們學到放下仇恨的真諦⋯⋯那一切都⋯⋯」

砰。

第二槍,貫穿了我的喉嚨。

此刻,不僅公主,連同飛船上的人們也發出陣陣尖叫與懺悔悟道聲。

「天啊!——我知道了、我們了解了——我們不會再尋求復仇、而是改以原諒與寬恕!請那喪盡天良的暗殺者——求求你放過這可憐的鷹之賢者吧!」

至此,沒有再傳出槍響了。

公主和子民們親眼見到我所說的因果報應,應該未來不只在於仇恨,並在其他許多方面能夠順道種下『拿得起、放得下』的慧根吧。

這樣一來,我便可以心無罣礙地離去了⋯⋯

然而,在我視覺喪失前,透過鷹眼——我見到了遠方岩山上手握狙擊槍的暗殺者。

女子的冷漠神情與一抹淺笑,讓我在生命結束前的最後一刻,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幻梓』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9——失控的旁觀者

「你為什麼要救她?」

穿著奇特巫女服的濡濕女孩以她蒼藍深邃的目光直視著我,我則喘著大氣,一時之間無法回復女孩的問題。

「⋯⋯隨便妨礙別人跳河是很自私的事情你知道嗎?年輕人。」

——在將女孩救上岸前,我正在山中尋找合適的場所。

然而沒想到從樹林間傳來噗通一聲,循聲找去有人影正沉入溪流裡。連忙感到河邊,才發現是一位載浮載沉的失神女孩。

我連忙打開背包,將我原先別有用途的堅固繩子綁上樹幹,拋下水再將另一端綁到她身上,最後才成功把漂浮在小河流裡浮沈的女孩拉上來。

沒想到一上岸她醒來後,女孩竟然神情冷漠地說出一些奇怪的話⋯⋯我恍惚一陣後,現在她則是顯得稍微正常。

「咳咳⋯⋯你是誰?咳咳——我差一點就成功了呀!為什麼要救我?」

女孩邊咳水,責怪我救她,一邊又想朝河裡走去而被我阻止了。

見到她這忘恩負義的態度,我心中竄起一股熊熊怒火。

「⋯⋯嗯,嗯。」

我撥去臉上的水痕,朝她用鼻子與喉頭發出聲響,一面指著河岸旁。

對於我的沈默不語,女孩感到有些奇怪。她暫時放棄了尋死,好奇地跟著我的踉蹌腳步,走向我剛才情急之下拋在礫石灘上的登山背包。

「這裡有什麼東西嗎?⋯⋯話說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呀。」

待身體沒有那麼疲勞喘息後,我攤了攤手示意她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一面打開拉鍊,撥開背包裡另一條額外準備的備用童軍繩,從當中拿出一台稍微比手機大一些的平板電腦。

我招招手,讓她靠進一些。

「怎麼了⋯⋯」

『小婊子!妳欠揍啊?』

「呀啊!」

女孩被突如其來的巨罵聲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再那樣不長眼,小心我把妳打的滿地找牙!——嗶滋。』

我關掉網路的某段影片,並將音量調回合適的大小。

『——抱歉,雖然有些粗俗,但那段影片完美表達了此刻我的情緒。』

我垂下頭表示致歉,女孩仍驚魂未定,傻愣地直盯著我。

『對於剛才妳問我的問題——去救一個溺水的人需要什麼理由嗎?』

令人難以入耳的機械合成音從平板揚聲器再度發出,雖然和真人發音相比還是有些不堪入耳,但這個中年男子、富有磁性的合成音可是我在眾多語音中最為滿意的一個。

「你⋯⋯該不會是啞巴吧?」

我點點頭,表達同意。

『不介意我說個故事吧?』

我沒有等她同意,便逕自打開以前的演講稿,播放人工閱讀語音:

『在我六歲那一年的聖誕夜,我和父母前往百貨商場購物,一個不留神,我和他們走散。在我恐懼地迷路徘徊於人海中,遇到了一對叔叔與阿姨,他們拍胸脯說會帶我找到我的父母。』

「那不是很好嗎?你遇到了好人呢。」

我搖搖頭,席地而坐。

『然而,他們將我帶出商場後立刻將我拉上一輛黑色廂型車,並載往都市裡的某個地下室監禁。他們綁架我,並向我父母勒索了一筆贖金。』

「後來呢⋯⋯」

女孩臉上已經沒有一開始的煩躁,逐漸為我陳述的過往予以關懷。

『我父母心急如焚地請求各方協助,聯絡警方也籌了贖金——遺憾的是,歹徒似乎欠了鉅額高利貸急需用錢。他們等不及地先行弄暈我,強取我的一顆腎臟,變賣給了黑市獲取黑金。』

女孩聽到這兒面色蒼白,以手捂嘴。

我按下暫停,以眼神詢問她是否還好。

「我沒事的,請繼續吧。」

但她還是強忍著難受向我細聲詢問後續情形,我則應她要求再度按下播放。在這寧靜的山林中,只有平板字正腔圓的語音進行著演講。

『最終警方逮捕了這對惡鬼般的綁架犯,並成功救出年幼的我。』

女孩鬆了口氣,表情也變得柔化了些。

『然而小孩雖然得救了,但失去了一顆腎臟;我也在那次事件後從此說不了話。我的聲帶沒有受損,但就是成了啞巴,醫生說是心靈創傷導致的。』

聽著自己的演講,我漸漸回想起了辛苦的過去。自從剩一顆腎,我的身體功能比別人差很多倍,即使是對普通人輕而易舉的事,對我而言卻需費九牛二虎之力。

而且聾啞人士在社會上多半是被投以憐憫的目光,以及感到麻煩的殘缺存在。當然善心人士也是有,可世上多半依舊是充滿偏見的一群。

『照常理我應該會憎恨他們,但卻反而對他們的落魄與墮落感到可憐。而在遭遇那如同地獄般的日子重見光明後,使我開始珍惜起了每一天,對生命的美好讚頌,並投入善心團體致力於幫助受難之人⋯⋯』

聽自己的演講告一段落,我的心裡感到一陣苦澀。

這是我之前偶爾做勵志演講時也常提到的⋯⋯讚頌生命美好。

上一回演講是什麼時候來著?好像是半年前吧。最近被太多負能量的東西纏身,已經很少想到這些光明開朗的事情了。

讓這些曾經支撐自己的美好話語用人工語音說出來,這樣自己一聽,還真有些自欺欺人啊。

「沒有怨恨,反而感謝命運帶來的啟發⋯⋯你還真是個怪人呀。」

『經常⋯⋯有人這麼說我呢。』

女孩感到難以言喻的莫名其妙,不曉得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總之,我只是看到妳遇難才會去救妳——妳說妳是自己跳江的,對吧。不介意的話,可以談談妳輕生的念頭從何而起嗎?』

「我⋯⋯覺得活著很沒有意思。」

『所以就想死?』

女孩沒有反駁但也沒有認同,我稍微打量起她。及腰的黑髮上繫著兩枚藍勾玉,一副嬌弱身軀包裹在不常見到的紅白巫女服中,袖角則有六個大銅鈴分別綁在下方——她應該是這座山裡某間神社的巫女吧。

『讓我猜猜⋯⋯嗯,應該是這個吧: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卻是不想要的——雖然可能對妳這個年紀來說太早了,不過這是通用每個人的人生的。』

我以自己的經歷為參考,去推猜女孩面臨的困擾。

「呵⋯⋯」

忽然間天空一暗,並在黑暗中傳來一聲淺笑,接著光明回歸;但整個世界彷彿被染紅一般,緋紅之中繚繞著雪白雲氣。

「——你指的是人生的兩大悲劇嗎?」

女孩露出不符她孩童身形的成熟神情,踏著清脆木屐起身行走。

「很可惜,你記錯、也猜錯了。愚蠢的年輕人。」

對女孩其聲冷漠地指正我,我從背脊感到一陣涼意。

「那句話出自愛爾蘭作家王爾德。『想要的得不到』,另一個正確的原句是『得到了想要的』——這一點,才是她突然想不開一時輕生的主要原因。」

『她⋯⋯什麼意思,她指的是?該不會,現在的妳不是剛才那名小女孩吧?是通靈嗎,不會吧,真有這麼扯的事情嗎?』

「別忘了你此行來的這座山有過什麼傳聞,何況世上萬事皆有可能發生——這孩子自幼聰穎,處世圓滑,外加擁有與眾靈溝通與請求幫助的能力;雖小小年紀卻已能夠獲得自己想要的各種東西,所以她感到空虛,生無可戀。」

『得到了又怎麼會輕生呢?高興都來不及了,又怎麼會空虛什麼的。』

我回顧自己一生當中自從被綁架開始,因喪失腎臟與聲音的各種不得志,以及最近遭遇到工作和生活上的連環挫折,我實在無法想像什麼都擁有的人會那麼不珍惜擁有的一切,反而不像那些努力掙扎的鬥士,而想輕易尋死。

「這是擁有者的煩惱,你可以說它奢侈,但卻是讓那些人真切苦惱的事。不也和你因為諸事不順的苦惱,而想到這座山上吊尋死是一樣的嗎?」

變異的女孩晃蕩著鈴鐺,踩著小跳步讓木屐踏得石子喀噠響。

她朝剛才的河中央走去,河水慢慢淹過肩頭,她淺笑說道:

「所以我一開始便問你為什麼要救她,以及責備你自己可以,卻妨礙她人求死的自私行為。」

『⋯⋯』我無言以對,不是用口說,而是真的無法反駁她所說的。

我就這樣什麼也做不了的看著女孩的生命被水吞噬。

等到了天黑,我把背包的備用繩子取出,隨便找了棵樹上吊結束了生命。

——而就在最終的意識消失前,我聽到了一道神秘遺憾聲:

「編號009,宣告失敗。」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10——尋規探則的自白者

恭喜妳通過層層陷阱,來到我的魔極研究所。

不顧同為女子高中生的好閨蜜勸阻、甚至拔刀砍傷她,只為了救出曾經背叛過妳的愛人——請讓我對妳做出這般正義十足的英雄舉動表達敬意。

為此,我特地為妳準備了一段開場白:

從小,我就嚮往著正義使者。

電視上懲奸除惡、除暴安良的英雄好漢們,總能在危機發生時及時出現,打敗壞傢伙拯救受難者,為世界帶回原有的平和。

正義,是偉大、英雄般的、令人崇敬的美好存在。

邪惡,則是老是想出些壞點子搞破壞、製造恐慌強取豪奪、燒殺擄虐的一類人。

壞蛋的惡行惡狀都有些理由,最常見的單純惡人通常是為了金錢或權利與欲望。

其實他們一開始都和普通人沒有什麼兩樣,壞人也曾經是個矇懂無知的小孩兒。只是因為遭遇了一些難以忍受的痛苦(欲望等姑且也算在苦之內),而一時走投無路想不出更合乎人性、倫理、道德、律法的選擇。

歷史上新聞中妳也是時有耳聞的吧:因山難海難糧食飲水耗盡,只能吃掉船員生存;殘忍的戰爭中,為了活著不得殺掉敵人;為了企業與公司和員工及孩子不惜添加黑心材料,欺騙坑害對方的孩子員工公司及企業。

⋯⋯最後一項比較不會在正義使者的故事中出現,除非戲劇性強烈,否則缺乏暴力、殺戮和血腥與爽快感,普遍渴求刺激的觀眾是不買單的——這是題外話,不用在意。

總之,一不小心,那些可憐人越過了一線。做了些沒遇過或當下環境不允許的事,從此遭到所幸尚未輪到自己理智線繃斷的正常百姓撻伐唾棄。

哦?妳問為什麼我喜愛正義,反而對邪惡的一方瞭解更多?唔,其實妳沒問。好吧,不要緊,不管妳有沒有問,我還是會說。

——很簡單,那些成為壞人的人背後幾乎都有一段令人同情的過去,而為了使反派角色更貼近寫實,故事會在上頭著墨良深。

而我們的正義使者,大多便只帥氣的出場、偶爾煩惱下該救或犧牲哪些事物,誦念英雄經,最後一拳打爆對方。偷懶些的,就在不了解他們為何墮入不仁的情況下公式化處理;複雜點的,則是在瞭解隱情後,也不得不為了大義,無奈予以制裁。

所以,正義獲勝,幾乎是必勝;至此,邪惡的下場又分為大致兩種:

接受感化改過自新並加入正義,或者罪惡過重為了償還公道只得行刑。

另一些胸懷遠大抱負的,譬如企圖征服世界或為了讓世界變得更美好,朝著他們心目中認為的理想世界——的這類人,反而會覺得正義使者是專門來搞破壞的。

費盡苦心好不容易將龐大計畫實行殆盡,只因最後受到英雄之輩的毀滅性阻饒而功虧一簣。他們的努力不輸給任何人,然而和前一種墮落者一樣,皆因作為不符社會規則而受到無情打壓。

當然啦,有時也是因為他們話太多、或者粗心大意,才會讓正義使者有機可趁;這麼聽起來反而正義的一方有些卑鄙對吧?可他們代表著正義,偷襲也會被美化為機智的美德。

哦,對了。另外還有一類比較奇特,便是沒有理由的邪惡。這方面較偏向難以歸因的精神特異,屬性偏離了我上述舉例的。所以這回我不打算談這個。

——好好,妳先別急。再讓我說十句、不,八句,好吧,再六句就好:

正義使者到現在我依然嚮往,也依舊崇敬;但我卻在一次又一次的故事裡對一個現象產生了疑惑——那便是規則——規則使正義獲勝,邪惡則敗於規則。規則⋯⋯又是由誰掌控的呢?

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與解開謎團,我找了許多正義使者,並充當邪惡投身研究。終於在最近,我總算發現世界在面臨擁護正義或邪惡的抉擇時,似乎存在著能夠驅動規則走向的『編織者』。

我有預感我的研究就快完成了,感謝妳即將助我的一臂之力⋯⋯妳想救的人就在隔壁實驗室裡,目前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存活。原理妳不用瞭解也沒關係,總之接下來我會盡全力以邪惡之姿虐殺妳,妳就儘管試著擊敗我好來拯救妳的愛人——好讓儀器捕獲觀測出『編織者』擺弄規則的瞬間。

對了,雖然這是題外話,不過從一開始我就這麼想了,妳有沒有覺得⋯⋯我們以前有在哪裡見過面?妳我總有種似曾相似的懷念感覺。唔,也罷。照常理我們應該也不會有機會再見面了。

那麼,妳準備好了嗎?可別再像之前那些沒用的偽英雄一樣讓我失望了。

『編織者』啊⋯⋯在這一回的正義對邪惡,您又會讓規則偏向哪一方呢?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11——閒聊者的甜蜜負擔

『——吶吶,很棒對吧?這可是我請店家特製的耳道式耳機喔!聽說這個品牌跟普通的耳機比起來有一個很厲害的優勢。好像是採用生物振膜技術什麼的⋯⋯』

「嗯,是不錯。可是一定很貴對吧,而且還是特製的。哎,不是我老愛說妳這孩子,妳怎麼又亂花錢了。」

「耶?我才沒有亂花錢呢。這是我拿平時存下來的零用錢買來送給狐仙大人您的禮物喔!」

「送我?為什麼啊。我不記得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真要說的話也不過就是快到中秋節,小麥、稻米等糧食作物收成良好而已。」

「豐收都是托了狐仙大人作為稻荷神的福,其實光是讓我們沒有欠收、得以度過一個糧食充足的冬季這點,您就值得獲得人們的感謝啦!⋯⋯只不過這個禮物是慶祝另一件事:我們初次相遇的紀念日呢。」

「原來如此啊⋯⋯也就是說一年又過去了嗎。還真是不知不覺啊,人界的時間流逝在我們仙族的眼裡總是一瞬即逝,百年的光陰也彷彿在一眨眼間便人事全非⋯⋯」

『——吶吶,很漂亮對吧?這身和服我們當初可是一起看著型錄挑很久的。怎麼樣?我穿起來會很奇怪嗎。』

「嗯,雖然不是美若天仙,也不像是仙女下凡,可是在對妳來說這麼重要的日子上,實在很適合妳呢。」

「狐仙大人您真是的。別嚇我呀,我還以為不行哩⋯⋯啊!是的,不好意思,我們這裡快要準備好了,等一下就過去。哎呦,明明很早就開始準備了,怎麼感覺再多的時間都不夠用⋯⋯」

「沒關係,慢慢來,好事多磨。總而言之,恭喜妳結婚了。以後如果丈夫欺負妳的話盡管來跟我告狀,我會幫妳好好修理他一頓的。」

「不會啦,他很善良的。狐仙大人,我也不會永遠都是那個糊塗的小女孩,偶爾也相信我身為成熟女人的判斷吧!而且我們彼此是真心相愛,一定會過著幸福的生活的。」

「那就好,祝妳有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哎,明明妳不久之前仍然是個小毛孩,沒想到現在竟然長大嫁人囉——真是光陰似箭啊。」

『——吶吶,很可愛對吧?這是我五歲大的女兒喔!來,叫狐仙大人。啊⋯⋯抱歉,她和我坐了很久的車,陪我走了很長的路,現在累壞了。等她明天睡醒後再介紹我女兒給您認識。』

「該說好久不見嗎⋯⋯不對,妳們怎麼在這個時間來神社?現在三更半夜的,妳和妳的孩子是轉車再轉車、特地從東京回到家鄉這座交通不發達的偏僻神社嗎?」

「這是伴手禮,菰樽。今晚可以請狐仙大人您⋯⋯嗚嗚⋯⋯陪我喝一些清酒,順便聽我說說話嗎?您之前說過的⋯⋯如果受到什麼委屈,可以來找您聊聊⋯⋯」

「是有說過,可是妳也要挑對的時間來吧。畢竟妳現在已經是個孩子的媽媽了,實在不適合太放縱;妳看,妳的女兒都累垮了,多可憐啊。以後要多想想後果再做事,哎,看妳這麼傷心我就不多念了⋯⋯至於酒,我們稍微喝一些意思意思就好了。」

「謝謝您⋯⋯狐仙大人⋯⋯嗚哇哇啊啊⋯⋯您聽我說!那個混蛋竟然說我——婆婆和鄰居也都——幼稚園的老師和小朋友也——嗚嗚嗚⋯⋯」

「好啦好啦,乖喔乖喔。看妳哭得像個孩子似的。不用那麼急,遇到什麼苦衷與煩惱慢慢一個一個說吧,再久我都會陪在妳身旁聽妳講的⋯⋯哎呀,看來今天難得會是個漫長夜晚囉。」

『——吶吶,很美妙對吧?我的人生。雖說和其他人比起來是稍微平淡無奇了點,但過程中也是有過不少令人懷念的精彩片段的⋯⋯』

「怎麼突然想到提起這個呢?」

「應該是秋天的緣故吧⋯⋯還記得我小時候您常常陪我玩,那真是我一生當中最快樂的時光;而在我女兒出嫁,兒子也娶媳婦搬出去住,隔不久老伴也不在了的時候,也是您陪我度過人生裡最痛苦的漫長黑暗⋯⋯狐仙大人,可以麻煩您扶我坐起身子嗎?」

「嗯,我知道了。從那之後妳也很久沒有欣賞美景了對吧。哎,沒關係,我說給妳聽,妳就將就一下用想像感受吧。這個季節大地又被染成了一片金黃色,涼風蕭瑟,萬物滄桑,但這些全都組成了秋天獨特的美——」

「謝謝您⋯⋯對了,狐仙大人。年輕的時候我和您約定過要一起去爬爬富士山,只可惜我現在這身病入膏肓的老骨頭走不動,實在對不住了⋯⋯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的約定也沒辦法和您一塊實現了⋯⋯還請您見諒⋯⋯那一把您親手編織送我當生日禮物的紙傘⋯⋯我很喜歡也一直很寶貴它⋯⋯謝謝您⋯⋯只是我之後也用不著了⋯⋯就留給您作紀念吧⋯⋯感謝您狐仙大人⋯⋯從我們相遇的那天開始就一直很照顧我⋯⋯真的很謝謝您⋯⋯謝謝⋯⋯」

「嗯。是啊⋯⋯還真是各種麻煩呢。不過呢,我並不討厭喔。其實啊,我也要和妳說聲謝謝。是妳讓我在茫然空虛的千百年中有這個難得的機緣,從而度過了一段雖顯短暫、卻十分有意義的保母時光⋯⋯哎呀!總之我們的生命因彼此變得更加美妙且完整了。妳感謝我,我也謝謝妳啦!所以最後的最後——請好好安息吧,我親愛的孩子。」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12——掙扎泥淖的欲墮者

「啊嗚!呼⋯⋯呼⋯⋯呼⋯⋯我好像做了一個很恐怖的噩夢⋯⋯」

我全身冷汗地驚醒,腦中有種可怕的感覺揮之不去。剛才的一切是做夢嗎?我總覺得太逼真了,實在難以就這樣一笑了之呀。

「這裡是⋯⋯我的房間。奇怪,我記得我剛才應該坐在緣廊和誰在說話的樣子⋯⋯嗚啊!頭好痛。咦?我的手——這、這是什麼呀!」

從我因頭疼想搓揉緩解的雙手中,我見到了絕對不該沾染在我手上的鮮紅斑點、以及參差指間的黃色粉末。

想到這我幾乎像是被電到一樣跳下床,跨過房裡原先不存在於榻榻米上的絕望殘骸,直奔梳妝台照起鏡子。

「天啊⋯⋯怎麼會這樣⋯⋯我到底怎麼了?我怎麼⋯⋯又破戒了呀⋯⋯」

鏡中,我那雙超越熊貓的黑眼圈裡的眼神渙散、原本應該是天真無邪浪漫的可愛女孩面容,也被憔悴給狠狠糟蹋得宛如囚犯;然而最要命的——是我的臉上沾染了許多駭人殘渣,嘴角流淌著緋紅汁液,牙縫間早已漆黑一片。

這種種現象,代表著我又墮落了,我又再度吞噬了罪戒之物。

——可是,我對於自己做過這些事幾乎沒有印象,到底是怎麼回事?

「咯咯⋯⋯就是說啊!小姑姑妳也這麼覺得吧。」

盯著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好一段時間,忽然樓下傳來了一陣熟悉笑聲。

聽著這特別的笑聲,我,全部想起來了——

『咯咯咯⋯⋯來吧,這可是我特地帶來給妳的喔。』

——前端閃耀著黝黑光澤的細小棒狀物朝我逐漸逼近,散發出誘人的微焦甜香。

我的腦袋一聞到那味道便暈眩了起來,腦子裡全被持續佔滿視線的危險成癮物強行侵佔。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不、不要!我才不要再回到那形同野獸般、失去理智、放浪形骸的不潔女孩!

我好不容易才撐過一週,不,正確來說是六天又二十小時二十四分⋯⋯我很努力了,怎麼能在這裡前功盡棄——誰來⋯⋯救救我⋯⋯我不想再回到自我厭惡的無盡地獄裡呀!

「咯咯咯⋯⋯放棄吧,我可愛的表妹啊。妳就承認自己已經快要像我一樣,變得生命中只要有一刻沒有它們,就會覺得渾身發癢、心煩氣躁、整個人顯得十分不對勁⋯⋯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的,畢竟只要再一碰,我們就會瞬間提神獲得超越凡人的美妙精力。」

少女先是挑釁、接著語氣輕鬆地在我耳邊呢喃細語,一面手裡不只拿著多根粗黑棒狀物戳著我的臉頰,一邊伸手朝身後拿了些什麼。

我則是咬牙切齒地別過臉去,並揮著手推擠著無可救藥的墮落者——然而很遺憾,對同樣早已深知癮頭的傢伙,勸誘的方法再簡單不過:拿到眼前。

只消這麼做,我的抵抗便完全可說是徒勞無功的⋯⋯

「嗚啊!可、可惡——我是絕對不會向巧克力棒屈服的!」

「哦?這樣嗎。那麼這招如何呢?」

啪嚓一聲,某個充氮包裝被邪惡的少女打開了——

「啊嗚啊!」

這難以抵擋的迷人香味就是那個吧,我下意識便立即知道是特濃起司口味的厚切洋芋片。

『咯咯⋯⋯果然擋也擋不住對吧?來吃吧,我還有買妳喜歡的、有包很多草莓夾料的甜甜圈喔!我可愛的表妹啊,讓我們的點心盛宴正式展開吧——』

「嚇!呼⋯⋯呼⋯⋯原來是這樣嗎?嗚啊啊!」

我剛才見到久違的零食,發狂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啊,妳睡飽啦。」

聽到我充滿悲情的哀嚎,表姊急忙跑上樓拉開我房間的紙門一探究竟。

「為什麼,我好不容易才忍過了一週,表姊妳為什麼要拿那些邪惡東西來誘惑我。為什麼呀?」

「剛才聽了小姑姑講,我才知道妳原來在減肥,真的很對不起。我想說難得暑假來妳家玩,特地帶了妳平常最喜歡的零食來開派對的。」

「這⋯⋯樣子嗎?謝謝妳了⋯⋯哼、哼,不過表姊妳害我破戒的事我還是在生氣的。」

「好好,抱歉抱歉。那麼我現在就把剩下沒吃完的零食帶回去了。」

「咦?啊嗚,其實也不用麻煩妳再帶回去的⋯⋯拿、拿下去樓下廚房冰箱放著吧。大包小包的很不好處理對吧,嗯,是啊,表姊你會住一陣子對吧?那就先放我家吧⋯⋯」

「——哎。」

我緊盯零食的視線與不捨心情完全逃不過我從小到大的玩伴,被她盡收眼底後表姊對我發出一道緩長的嘆息。

「哎,果然和小姑姑說的一樣。妳真是口嫌體正直啊。」

表姊又再嘆了口氣,拿我沒輒地說著。

「小呆瓜,妳太心急啦。以前照三餐加宵夜吃零食,現在一下子全部禁食的後果妳自己照鏡子就知道有多慘了。」

「這我也知道,可是不這樣做不行呀!我的體重最近這幾個月一下子胖了五公斤,妳看,我的小肚子和手臂與大腿都是贅肉。都是吃零食害的!」

「那是發育期的緣故吧?還有青春期我們有很多煩惱的事,課業啦、人際之類的也都會影響體重的喔。」

表姊一邊收著遍地的零嘴,另一邊試圖為我分析情況。

「還有可以做些規律且適當的有氧運動燃燒脂肪,妳有運動的習慣嗎?」

「嗚啊⋯⋯沒有。可、可是!零食的熱量真的很高很恐怖,只要隨便拿打火機一點就會燒得非常旺。雖然是很美味沒錯,但那種恐怖又容易成癮的東西實在應該戒掉的。」

「怎麼說得像毒品似的⋯⋯」

「表姐妳剛才在引誘我吃點心時不也是這麼說的嗎?我是不會像妳一樣變成零食成癮墮落者的。」

「墮落者⋯⋯咯咯咯,什麼跟什麼嘛⋯⋯我剛才勸妳吃零嘴時那是開玩笑的有趣說法啦。而且偶爾吃一次也是無妨的,妳也忍了一星期了吧。看妳剛才吃得狼吞虎嚥的,就代表那種方法真的不太健康也不適合妳。」

我垂下頭,對自己失去理智大嗑特嗑的事羞愧得滿臉通紅。

「欲望這種東西妳愈是壓抑,在它忍無可忍爆發的時候愈會毀天滅地。」

「難道是要我順從本能盡管去吃嗎?」

「我沒叫妳這麼放蕩,有節制地適時紓壓,並且學習如何與欲望和平共處。別想要一口氣斬除,循序漸進減量才會安全;畢竟妳當初養成吃零食的習慣也不是一天兩天就造成的,想馬上戒掉除了困難之外也很容易大傷身。」

「⋯⋯是這樣子沒錯。可是回頭吃零食的話,我又會變胖了。」

我沮喪地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表姊一聽咯咯笑了起來。

「既然如此的話——就像我剛才說的,來運動吧!」

「嗚啊,這種大熱天嗎?這麼熱的天氣,隨便一動就會流汗,出門站在七月的大太陽底下不到一分鐘就像快要融化了。要我運動的話實在是有點⋯⋯」

「想瘦就要動!這個暑假表姊我就陪妳減肥吧!目標是皮膚曬成小麥色、甩掉肥肉長出肌肉,讓妳的身體健康精神好。」

「啊嗚嗚⋯⋯」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從欲望引起的一連串慘案。

「好啦,別抱怨了。而且,想要什麼就得付出相應的代價,這是『這個』世界上的規則。況且若是和欲望相關的事,就更是如此了。」

說著說著,她微抬起頭望向窗外遠方。

大我兩歲的聰穎表姊時常偶然間會像是想起什麼回憶似地,深邃的眼裡流露無盡懷念。而每回這時候我都會靜靜地待在旁邊,欣賞她美得像幅畫的寂寥模樣。

「至於吃零食⋯⋯幸好這種欲望還只屬於後天的習慣,只要慢慢來就能設法處理。如果是像我們⋯⋯哎,沒什麼。」

表姊臉上露出了一抹我從未見過的苦澀淺笑,語帶冷漠地感歎著;但一瞬之後便又回歸她原有的燦爛微笑⋯⋯應該⋯⋯是我眼花看錯了吧。

「——好啦,晚飯前我們換下這身和服,換上便服去慢跑三十分鐘吧!」

「啊嗚嗚,真的假的⋯⋯」

今後得每天運動了嗎?不過,這全都是為了能再在吃零食時——不,為了成功減肥!

嗚啊⋯⋯總之,我這個暑假還真有得瘦了呀。

13——雙通暗夜的術結者

最後,少女拉滿弓,吟唱新術結;並將箭矢瞄向最初的原點——

旭日東昇,水面波光粼粼,她漂浮在近海的上空沐浴久違的晨曦。

而此刻,她終於露出了滿心的微笑,因為少女終於讓這片約定海域回歸原有的光明。

不久前的黎明,少女尚懷著動盪的懸心。但當她見到朝陽浮出水平線,便明白自己終於將在此回完成術結。少女緊繃的心情釋然,總算得以鬆口氣。

「啊,看到了!這次準沒錯了,真是太好了⋯⋯」

沒錯,只要時機對了,方法對了,努力過了,命運是不會一再地捉弄人的——

原本就資質過人的少女,現在學會了膽大心細並運用得宜,無疑讓她朝成功的道路更進一步。

專心致志的她,將所有精力都放在眼前的難題;畢竟即使這次用的方法再美妙再合適,也依然是一個不容輕忽大意的結行。

她成長了,從挫折中獲得茁壯。

雖然少女一度因為曾經的失敗,忐忑的心讓她對本次的結果感到不安。然而現在她已經沒有再逃進過去的回憶取暖,也沒有駐足不前、唉聲嘆氣——

「對啊,就是這樣子⋯⋯我怎麼會忘了這讓人感到溫柔、舒適且懷念的感覺呢?記得第一次見到母親大人示範時,我是深深愛上了這個術結的——嗯。不,現在不是懷舊的時候,專心、專心!」

——少女終於成為了一名巫女。

少女走出了自己的嶄新道路。

順著術結的逐漸發酵,屬於少女的特有風格也誕生得別有一番風味。

遙想起前不久她還鬱鬱寡歡缺乏再度嘗試的勇氣,便連自己也感到有些想與母親一齊鼓勵那個無助的曾經。

「——沒事的,妳看,果然不難對吧。過去的我啊,努力跨出一步吧。一次的失敗並不代表永遠都無法重頭再起,加油吧我!」

見到永夜褪去而湧現的喜悅之情,讓她預感自己即將達成母女的誓約。

「⋯⋯太好了。我終於要辦到了!您在天之靈上看到了嗎?母親大人。」

連通過去的塵緣,接續未來的術結;驅散黑暗的冷冽,喚回光明的暖意——

調和以前失敗反省的多重經驗,少女的創想與努力終於得到兌現。

這回順利得自然而然,天時地利人和皆到位。

有誰想得到呢?

母親突然的驟逝,趕鴨子上架的見習巫女——獨當一面的瞬間。

有誰料得到呢?

——最初,射向終焉的箭矢徹底走偏,少女幾乎都還沒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搞砸的哩!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倒讀亦可通)

怎麼說呢,為多重小實驗性質的創作文。

14——措不及防的知情者

我扔出飛鏢,讓十字風車形狀的碳鋼劃破空氣,嗡嗡鳴響直到與同樣硬度的雙刀碰觸彈開才停止飛翔。

彈飛的飛鏢有的刺進大樓牆壁裡,其餘則擊破玻璃碎裂窗戶。同樣的,對於飛灑的尖銳碎片全都被她巧妙閃避,穿梭大樓廊間的少女完全毫髮無傷。

剛康復不到一個月的她竟能回歸如此深具水準的動作,連身為對手的我也替她的天賦異稟感到極為自豪。然而,即使面對傷患我依然不會放水,我會全力以赴追殺目標——透過擲鏢。

她奔騰在牆垣、飛躍上天花板、左躲右避,我則在她身後追擊,喵准她的要害投擲飛鏢。午夜的大樓空蕩蕩的,沒有人知曉我們正在進行一場賭上雙方生死的忍道對決。

「為什麼要逃?只會逃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在那次慘劇後妳應該是最清楚的唯一倖存者。別再告訴我妳懷抱的那天真理想,在忍者的世界裡兵刃相向,最終不是妳死就是我亡。」

追著說著,我俐落地拔起落地腳邊的飛鏢,於回收的同時再度朝她投射。

「為什麼要追?追到了又真能解決問題嗎,正是因為我從那場瘋狂的災難中存活下來了,才更加確定我的理想是有意義的。在忍界裡追求和平與幸福,並非妄想而是救贖之光。」

說畢,少女將懷間發光的隨身碟微微拿起,緊握希望般地將偷來的贓物展示給我看。

然而,看到她舉起聖物USB、聽到少女說這樣的話——我忍無可忍的情緒終於爆發。

我將掛在頭髮上的VR眼鏡戴上,經由裝載的熱顯像技術結合虛擬實境,操控參數設定成追蹤模式,電波掃描完周遭建築與環境後,接著讓紅外線鎖定竄逃的少女——最後再度射出強襲飛鏢。

而她見到我暴怒施放特殊招術的瞬間雖然嚇了一跳,但隨後便用哀傷眼神朝我詰問。要做到這個地步我也情非得已,但依族規,我必須這麼做。

「偷竊聖物已是大罪,想用它改變忍界更是不赦之罪;不要怪我,這是我的義務。即使我只比妳早出生不到半年,我也必須盡到長女的責任。這點妳我應該都再清楚不過了!觸犯族規就得懲戒——導彈飛鏢爆!」

原先旋轉中的飛鏢停止了迴旋,改成宛如聞風不動的筆直飛梭,緊接著在空中呈球狀炸裂開。飛鏢碎片依照我超級腦袋的計算進行精密導向,無一遺漏地包圍我的妹妹。

依照她擁有的迴避與格擋能力,我釋放出的這一波攻擊她就算成功存活,也只能奄奄一息。一想到這裡,我就難受地胸口悸痛、腦袋眩暈⋯⋯發燙⋯⋯思考速度暫時⋯⋯變得趨於⋯⋯遲緩⋯⋯

「看來姊姊全不知情,才會將族法奉為圭臬待我絕情;我不怨您,這不是姊的錯。您和其他族人自小受忍道教育,腦袋價值觀早已根深蒂固。幸好我曾受到雷災電襲的霹打,才從意外當頭棒喝——量舞雙刀消!」

她戴起脖子上的量子耳機,使用極少數族人才能駕馭的微觀偵訊。可我記得妹妹她始終苦於某階段的技術難以突破,而造成能力存在缺陷。

然而我的妹妹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便擁有了能揮舞雙刀在槍林彈雨中翩然起舞的驚人忍力的?

「——姊姊,稍微抱歉了。」

而且她是什麼時候——到我的身後來的?

「——妳在?嘎嗶咻茲啵!」

我的身後被她插入了某個條狀硬塊,我發出了連自己都未曾聽過的怪聲。

——我們族人的誕生僅需短短五個月——我們由鳩博士遺留的人機融合設施定時定量誕生——我們從小到大學習設定好的忍界族規為核心行為準則——

我的腦中浮現各種各樣神秘聲音及景象,名為忍者一族不為人知的秘史逐一現形。被當成聖物守護、遭到封印的內情暗幕讓我彷彿天打雷劈。

——我們順應時代潮流為了戰勝——我們吸收新科技與研發新兵器為了戰勝——我們富含淺層彈性思路設計為了戰勝——

戰勝什麼?我們被設計出來的目的,至此已不言而喻。

我的眼角流出過去被稱為眼淚的弱鹼性無機鹽水溶液,CPU中央腦處理器釋放傷心難過的情緒指令,人機體釋放各種電訊號激發受打擊的情況反應。

——我們皆被造來用於殺戮與戰爭——我們的嚴苛紀律與殘酷性格也是為了能夠因應戰爭——我們藐視和平——我們藐視任何戰爭不需要的東西——

我們是戰爭兵器,我們忍族的各種任務看似皆為榮耀,實則皆為戰爭——這便是聖物中所隱藏的,身為忍者一族的悲哀真相。

「姊姊,請您和我一起解放忍族——讓大家獲得應有的幸福與和平吧!」

對於妹妹發起的⋯⋯遠大願心⋯⋯我的⋯⋯答覆⋯⋯是⋯⋯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15——誤闖者的渾沌之旅

我是個熱愛探險的人,常常到一些傳聞中的靈能景點去勘查。

——我的夢想是成為走訪全球靈域的奇境探險家。

然而礙於還只是個大學生與經費不足的問題,我從國中開始便盡量在長假日或寒暑假前往國內各地探訪,打算在就業積蓄一定程度得以出國前至少先把本土的神秘地點逛過一遍。

事情就發生在我大三那年的三月初春假,我計畫前往樹海之後。

樹海,沒錯,就是富士山山腳下的青木原樹海。我懷著期待參雜刺激與興奮和恐懼,隻身一人背起陪我度過無數征回的登山背包,準備充足的糧食與水及足夠保暖的衣物全副武裝上陣。

為什麼要挑選素有自殺勝地之稱的樹海呢?並不是因為我想輕生去那兒了結生命,而是既然那裡有眾多亡魂聚集,我敢肯定自己這次一定能捕捉到更多靈異現象的蛛絲馬跡。

果然很冷啊,即使不是白雪皚皚的富士山峰,三月初的樹海也似乎前陣子下過雪,現在放眼望去還有不少樹木還有積雪與結霜。這兒應該是與春天不太有緣的地方,不像稍暖的南部早已櫻花盛開;樹海要是有櫻花樹,枝芽應該也全被白雪給掩埋了吧。

一想到這,我便嘲笑起自己的愚蠢。為何不好好地在難得的春假窩在家中被爐裡剝橘子喝熱茶吃壽喜燒,而是要傻呼嚕地跑來這個莫名其妙的冷地方。可對於自己的這番責備,在我見到樹海入口處立的多個告示牌後,便轉為對自己得意地稱讚。

奇域探險家出發!呵,這回一定能夠大豐收的。

心中打著如意算盤,在山腳下吃完簡餐的午後一點多,我便開始了此行的樹海靈能探索之旅。

至此主幹道還是有的,畢竟再怎麼說這裡也是國家公園之一。

其實撇除自殺勝地的名號,樹海蒼鬱茂盛、盤根錯節的景色實在很能洗滌心靈。森林中有許多芬多精,照理說應該成為讓人舒暢的地區⋯⋯不,撤回前言,這裡真的讓人感到有些毛毛的。

也許因為我平日常跑東爬西的緣故,我的腳程即使是有一定坡度的山也能健步如飛,原本這個時節遊客就稀少的樹海現在放眼望去——越過交錯的樹木間眼目所及,只有我一個人孤軍奮戰。

寂靜得耳鳴的樹海,不止鳥獸蟲叫完全消失,連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剩下的只有我的喘息與腳步及移動的摩擦聲——不、不會吧?怎麼回事,是我的錯覺嗎?

「這有些⋯⋯」奇怪。

我的嘴巴在動,可是並沒有傳出聲音來。

究竟是我突然聾了,還是我周圍的聲音逐漸不見了,我不曉得,我只感到心臟噗通噗通地跳,與顫抖的身體發熱的腦袋、和快無知覺的四肢出了頗嚴重的問題。

不知怎的,我為了不被突如其來的瘋狂現象吞噬,我試圖掙脫地拔腿狂奔——

「嘶⋯⋯呼⋯⋯哈⋯⋯咦?我的聲音回來了。我又聽得到原本失去的聲音了!太好了!不過⋯⋯這裡是哪裡?」

我就這樣迷路了。

冷靜點,我必須鎮定,看吶,手錶指針還不到一點半,代表我就算跑,也只跑不過十多分鐘的路程。肯定與原路差不了多遠的,況且現在的情況我也並非完全沒料到,早已準備應對迷路時的秘密武器。

「哼哼,附有4G行動網路卡的平板電腦,這可是現代的文明利器。再怎麼路癡的人只要設定好目的地,照著衛星導航走肯定總有脫離迷境的一天。而且我還準備了其他的秘密武器。」

我翻看背包內額外準備的牢固繩索與登山掛鉤,這使我即便掉進山谷下也有機會能爬回陸上。另外還有一整包煙火⋯⋯呃,這是無聊用來放的;真正充當狼煙或信號彈使用的是發煙筒,這次還是選擇了七彩版的。

總、總之,先打開平板確認下位置吧。

「圈外,服務範圍外。奇怪了,我記得前幾天查的富士山官網與2ch論壇上大家都說那裡現在有WIFI可以連接了⋯⋯照理說應該有一些基地台,為什麼這裡完全無法收訊呢?可惡,難道真是因為這裡是樹海的緣故嗎!」

我稍感崩潰地大聲吼道。遺憾歸遺憾,其實此刻我的心中是懷著些許興奮的。因為讓我遇到了,如果這真的是靈能作祟,那麼這便是一個焉知非福的迷路事件。

而正當我多感交雜的心還未平復,遠方傳來了震耳欲聾的轟隆聲。

「怎麼回事?是哪裡爆炸了嗎——」

第二聲交疊在第一聲尚未退去的回音上,接下來是第三聲、第四聲,接二連三的在神秘四起的樹海中連環震盪。

我小心每一腳步的晃動,在搖晃的山中小徑上快步循聲。很近了,愈來愈靠近了⋯⋯然而,聲音停止了。

我就在地面餘震的劇烈搖晃中唰地一下——進入了一個美麗的桃源鄉。

這裡真的是樹海內部嗎?我現在究竟是不是在作夢呢?

若說水都威尼斯是建立在水上,這兒的古式和風建築就是建在瀑布之間。到底是像瀑布間的一排排閣寺,還是像城堡間奔流著一列列瀑布,這些巧奪天工配合山水奇景而建的建築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這處不合常理的奇妙境界裡艷陽高照、氣候宜人,櫻樹盛開、瓣隨風揚,巫女樂舞、青龍伴翔——等等,巫女和龍,即便我再怎麼用力揉眼睛、捏自己的臉頰,也無法從這宛如幻夢的突現世界中醒來。這裡應該是樹海⋯⋯對吧?

怎麼會有清純的黑髮少女穿著巫女服、手持發出清脆鈴響的法器神樂鈴、跳著神社祭典時的神樂舞呢?而且空中還繞著一大圈這世上不存在的幻想生物『龍』在旁伴舞——可事情就這麼出現眼前,我也只能接受他們的存在了吧。

龍和巫女見到我也同樣大吃一驚,停止了舞蹈露出煩惱的模樣。

「怎麼辦?」「排除吧。」「可是——」「那麼⋯⋯」「我覺這樣比較好!」「但這樣真是為他好嗎?」「⋯⋯好吧。」「——不要緊的。」

望著我私自討論著的巫女與龍似乎決定了什麼,再度跳起了舞。

「請問——」而當我正要開口時,他們跳起舞來,而我也隨之明白剛才不久前聽到的轟隆巨響是從何而來了。

「我的天啊⋯⋯請等一等,我沒有惡意。我只是來樹海爬山的途中不小心闖入這片桃花源的,並不是敵人啊——救命!殺人啦!」

我拔腿狂奔,只因飛瀑山泉間憑空冒出了數百顆浮空的石頭,並且這些原本傳說中應該是用來鎮壓地鯰的要石——現在竟然一粒粒朝我剛才站的腳邊墜落砸下!

「呃!遭!痛痛痛⋯⋯我、我的腳!」我跌了一跤,回過神來已有一顆要石落到我的腿上。

然而其他數棵只剩距我不到一公尺的距離,除了腳,我的其餘身體很快就會被碾碎了吧⋯⋯我這一生還真短暫啊。

是說我一直有一個疑惑,為什麼自己會對神社裡的相關知識了解不少呢?彷彿不小心忘卻了一樣,只需稍一看便能辨認出來。就連此刻在山谷之間悠然奏響的竹笛聲,也是她——

既詭譎且淒涼的笛聲化解了俯鋒飛石,千鈞一髮地救了我一命。

獲救後我的意識變得朦朧⋯⋯充滿睏意⋯⋯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從我踏進樹海開始,為什麼會接二連三發生一連串難以理解的怪事呢?

『喂⋯⋯』

到底怎麼了⋯⋯

『嘿!』

——我在做夢嗎?

『嘿!喂!你還好嗎?不要擔心,我們很快就會救你出去的——搜救小隊015呼叫破壞小組007,在地點009發現了生還者!重複一遍,015在地點009發現一名生還者。請求007救助支援!』

⋯⋯我從三月初的一場席捲日本的大地震中獲救,從原本是大學宿舍的倒塌廢區中被送進醫院療養。我奇蹟似地險境生還,而且只有腿部粉碎性骨折。

——我沒去過樹海,更沒迷路,沒有進入桃源鄉,也沒被巫女和龍用要石碾殺。

那一切都是夢嗎?我不曉得,或許真是夢吧。

我只知道,自己還活著。並且在現實中被搜救隊與護理人員還有其他善心義工們救活;在夢裡,則是得到某個女吹笛人的即時搭救。

這便是身為奇域探險家偶爾會遇到的美麗邂逅吧!

還真是妙不可言啊。

——而就在一團莫名其妙的渾沌迷霧中,我僅此一回的大三春假宣告結束了。

16——重燃心火的逐標者

一聲巨響,我從睡夢中驚醒,赫然發現鼻頭頂到了天花板,我租的套房差一點就把我壓成肉餅。所幸那棟公寓建材剛強,雖敵不過強震而傾倒,卻還是堅忍地支撐到住戶獲救後才倒塌。

撿回一條命已是大幸,只是我開始隨著其他無家可歸的人住進了避難所,在體育場或尚未完全損毀的學校及社區中心之間臨時搭建的帳篷中,裹著睡袋人擠人地克難度過震災。

我上班的公司也全毀了,當然工作也飛了,一時半刻也找不到新工作,只得依靠平日積蓄的存款和賑災團體幫助我才得以勉強過活。

終於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我才厚臉皮且窩囊地到公共電話亭播了通電話回家。五年沒有和家人說過話,頂多年節送張賀卡或偶爾到鎮上的某家專賣點買些咖啡豆寄回家,送給喜歡煮講究咖啡的爸媽。

「喂?你好。」

「——媽,我沒事。地震你們還好嗎?」

聽到懷念略帶蒼老的聲音我流下了男兒淚,而她知道是兒子打來之後也語帶哽咽地關心我。

「我們沒事,只是房子倒塌而已,現在已經整修完畢了⋯⋯沒有地方去或累的話就回來吧。你爸爸也沒有在生氣了,你也別再和他賭氣,回家吧。對了,謝謝你每次寄回家的咖啡豆,喝過的親戚朋友都讚不絕口呢。」

「⋯⋯謝謝媽,那我回去了。」

彼此釋然的簡短對話結束,我搭上了末班車歸心似箭地連夜回家。

——至於父母煮的咖啡好喝,我覺得不是咖啡豆的關係,而是他們的技術愈來愈好的緣故。

總之,震災半年後的涼爽傍晚時分,我回到了五年未再踏入的秋葉原。

那天並非假日,依舊大街小巷人山人海。應該除了遊客外,適逢下班人潮也是人多的原因之一。

唔,車站位置改建了,有些不習慣。車站附近那家我喜歡的拉麵店重新裝潢過了,但還是熟悉的好味道。中央通現在變得比較冷清,很多店都消失了,只剩一些大型賣場和轉型餐館的店家。電器街則是和以前沒什麼改變,人潮依舊絡繹不絕。

前些日子的大地震,新聞報導裡秋葉原也有不少地區遭殃。可實際這麼一看,似乎並沒有太多大樓倒塌損毀。我想應該是當初建築作工良好的原因吧。

不論毀壞與重建中的建築與道路,若要說秋葉原五年不見最大的變化,就是動漫更加擴張,女僕林立了。走在路上,可以隨處見到發傳單的年輕少女穿著黑白女僕裝發傳單。這麼一看女僕還真是成為了秋葉原新標誌了。

——而在人群中,一再停在路中央擋著我去路的,也是一名野生的女僕。

她和其他餐館的看板娘不同,拎著大包小包的紙袋,東走走西逛逛,偶爾也不太顧及行走中的人兀自停下。放下滿滿的戰利品,拿起相機開始自拍。

我本來不是個多管閒事的人,但不知怎的那天卻就這樣和她槓上了。

「不好意思。妳這樣走走停停,妨礙到很多人了。」

「嗯?」

少女面露笑容地投以疑問。

「我的意思是妳要自拍是妳的自由,可是妳隨意停在人群中就是妨礙了別人的自由。妳的父母沒有教過妳這樣是不好的嗎?而且——我看妳應該還是個學生吧?有這麼多閒錢亂花,還不如捐出來幫助半年前大地震的災民們。」

啊,從中段開始就因煩躁加入了偏見,這一直以來是我不耐煩時的壞習慣。而那少女聽到我的嘮叨與責備,只是冷冷地一口氣說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話:

「我父母是消防人員,在那場地震中為了救不認識的陌生人而雙雙殉職。我寧願把從他們身故得到大筆保險理賠金花在買東西上,也不想幫助那些害死我父母的人。我的朋友也都在地震中過世,現在陪伴我的生命的只剩下動漫、小說與遊戲了——從他們死後,這個世界變得黯淡無光,我突然發覺脆弱的人只是地球上路邊不起眼的小石子,大叔你也不過是不重要的雜草,隨便一個地震就能像捏死一群螞蟻一樣輕鬆毀掉一批人。所以就算活著再認真也完全沒有意義啊。大叔你要不要也像我一樣輕鬆自在地享受隨時都可能消失的人生呢?反正明天——」

「夠了。」

我看不下去,跩著她一副就看起來沒有好好吃飯的瘦弱細手大步往前走。

「跟我走。」

COSPLAY成女僕的遺孤少女則是沒有反抗地,依然保持著令人心痛的悲哀強裝笑容淚流滿面、眼神空洞冷漠地繼續自說自話,一邊任由我雞婆地帶著走。

我在她身上見到了自己曾經有過的類似消極影子,為了夢想成為漫畫家的我在放棄的那天之後我也有一陣子是這樣的缺乏靈魂。想想還真可笑,我還曾向爸爸誇下海口離家五年,沒想到最終一事無成,還得回家靠爸媽。

「——我的確是個沒用的傢伙,然而看到我的死忠粉絲有難,身為作者的我是絕對不會坐視不管的!」

我瞥了眼提袋裡一系列的小薄本,有一半以上都是我曾經熱衷畫漫畫時與同好一起製作的同人誌。

「小孩子未滿十八歲別買限制級同人誌啊!那系列雖然劇情成分比重多,可是中後期基本上都有很多兒童不宜的場景。沒辦法,那是為了滿足讀者口味做的調整——呃咳。總之,我不是大叔,我才二十九歲——」

「⋯⋯大叔你這是誘拐對吧?變態?人口販子?」

「別說得這麼難聽——無家可歸的話就來我家吧!在妳從創傷中恢復和找到新的人生目標前,想待多久都沒問題。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就一起討論吧,總會有辦法的。」

「⋯⋯多管閒事的爛好人?」

「可以這麼說。我們都還年輕,未來還長得很——所以『請別再說出活著沒有意義』這種話了,『意義是經過找尋與賦予』的;而且『就算知道明天會死,也要把每一天都活得精彩無憾』——這些都是我曾經在漫畫創作中出現過的佳句呢!至於住的部分不用擔心,這方面我會和爸媽商量的。」

「——原來是個是愛劇透的勵志派啃老族。」

「喂,我只是沒地方住暫時回家,而且會找工作的。呃——看來我不愁工作的事了,妳也是啊。這身裝束正好完美上陣,我想妳一定能成為一名優秀的冷艷系女僕的。」

——我的家變成了一間新開幕的女僕咖啡廳。

而這就是我和妳外婆相識的經歷,很浪漫吧?

「乖孫女啊,很晚啦,該睡覺了⋯⋯老頭子,你怎麼又拿出我年輕時候的舊照片在講古了。我不是說過很多次,這樣子會破壞我以前傳說中的女僕長的形象的。」

妳外婆又開始嘮叨了。好啦,的確不早了⋯⋯嗯?怎麼啦,我的乖孫女。

「——我以後也要成為不輸給外公外婆的超級女僕漫畫家喔!」

哈哈,妳還真是個貪心的孩子啊。

不過這樣很好。活得有目標,踏夢尋浪——這樣就算往後人生遭遇大風大浪,也能勇敢活下去了呢!

親愛的幻梓啊——人生很美好的,好好去享受吧!我的乖孫女。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17——權宜善巧的啟航者

某天在放學的路上有一塊公佈欄吸引了妳,上頭貼著一小張不太醒目卻簡潔明瞭的招募公告:

『徵巫女,限定學生,寒假短期打工』

妳立馬拿出智能手機拍下這項喜訊,回家路上高興得小跳步哼起歌,晚上還因此開心得睡不著覺。太好了,前陣子在某家新開幕的女僕咖啡廳學到了女僕道的鳳毛,現在又有機會透過短期見習學到巫女道的麟角。

上一次打工內外場的打掃、打理、禮儀與侍奉、服務經驗,雖然不易上手,但過程中讓妳學到了不少女僕的相關事項;並在之後將這些實作經驗與精神融入妳的創作裡,小說『迷途女僕長的養成之道』上傳到網路寫作論壇中還獲得了不少好評與交流。

所以這次剛好有這個機會一窺巫女的日常生活,妳一定會把即將獲得的美妙經驗融進新故事中,妳有自信下一回也能寫出有意思的巫女作品。

「未挑染黑髮,長髮者佳。無濃妝、無塗指甲油、禁止擦香水。清秀端莊最佳⋯⋯呼,太好了。我平常都沒有特別打扮,樸素在某些時候也有好處的。剛好我是長髮呢——巫女手札003。」

妳坐在床上看著宣傳照片小字的備註,鬆了口氣地述說著。

將體驗時的心境用智能手機錄下,提供以後故事參考,這是妳寫作取材的小秘訣之一。譬如之前的女僕咖啡廳和去年夏天穿比基尼在海之家打工,都錄超過了一百多段的心得錄音,本次巫女見習也預定會留下很多難忘回憶吧。

「上網查了下,巫女服與和服的穿法不會差很多。最裡層是一件像上衣的肌襦袢,外面再穿長度稍長的白衣、腰部束上和服帶,最後套上像紅長裙的緋袴⋯⋯哦,腳則是穿足袋襪和紅繩草鞋啊——巫女手札004。」

妳瀏覽的網站上還介紹了巫女的職務。

「⋯⋯我看看,著基本服裝之外巫女要做的有打掃神社,接著是朝拜祭神,沒有祈禱或結婚式的日常則是製作御禮和御守、切麻與紙垂,還有修理繪馬等雜物⋯⋯果然沒有妖魔退治之類的事情嗎?雖然有練習神樂舞但還是與想像中的差距滿大的——巫女手札005。」

是說之前的女僕咖啡廳還有比基尼海之家也是這樣的,並沒有來自海底的侵略者會用觸手攻擊遊客,咖啡店裡也沒有吸血貴族或神秘王子前來光顧,一切都很平靜、和諧。

洗碗、掃地、倒垃圾、掃廁所、擦玻璃、煮咖啡、炒麵、煮調理包、拉花、調製綜合果汁、挫冰、應付奧客、迴避性騷擾、全天候營業用待客笑容、發傳單、搬貨、點餐記憶桌位、找零心算鍛鍊、學習與同事相處、猜出店長心思、讓顧客獲得笑容、提供品質優良的和善服務——

「還真是很充實呢⋯⋯啊,這麼晚了。明天上午就要去應徵巫女了,雖然是春假也不可以熬夜呢我。」

從感慨中將妳拉回現實的是午夜十二點的鐘響。對著整個家中只剩妳獨自一人的空蕩屋子,妳輕聲地對已逝的父母道了聲晚安。

兩年前他們死於地震。雖有留下一筆遺產,可妳認為不能坐吃山空,便在放學後或長假時打工貼補自用,也算當作之後入職場前的累積經驗,又能幫助妳創作小說,可真是一舉數得。

——昔櫻神社,就在抬起脖子望去都會酸、又高又抖的小山丘上。穿過鳥居,妳腳酸腿麻地喘著氣爬上好幾百階碎石與水泥交替鋪設的參道,在滿頭大汗的情況下終於抵達種滿櫻花樹的神社廣場。

「吁⋯⋯哈⋯⋯提前十五分鐘抵達⋯⋯沒想到有這麼多人都要徵選巫女⋯⋯呼⋯⋯這個情況看來有點不太妙啊⋯⋯加油吧我——巫女手札007。」

沒想到已經有十多位同齡的少女們已經在廣場內等候,家人偕伴來的女孩也有一、兩名。原來不只妳而已,大家都對巫女抱著無限憧憬。

『請問有沒有人⋯⋯不好意思⋯⋯』

有誰感到困擾嗎?好像是小孩子的樣子,總覺得好像從哪裡傳來小女孩的聲音⋯⋯但又不曉得來自哪兒⋯⋯算了,應該是妳的錯覺吧。從地震那時只有我們一人獲救之後,妳偶爾便會聽到一些微弱幻聽,妳也早已見怪不怪,能與之和平共存了。

『很對不起⋯⋯請問有沒有人可以⋯⋯』

距離正式徵選時間愈近,來到昔櫻神社的少女們愈多,有些認識或者健談的人彼此閒聊了起來。見到這般熱鬧洋溢青春氣息的神社,妳則是逐漸心灰意冷地走向來時路的參道,準備默默打退堂鼓放棄。

『請問有沒有人能夠幫幫⋯⋯很抱歉⋯⋯』

等一下——這有些不太像平時的妳,怎麼能連試都沒試過就妄自菲薄呢?即使是看到許多一眼就能聯想出少女們穿著合身巫女服的美麗模樣,並忽然間發現,那個與理想中的大和撫子無緣、既樸素又有些土氣的妳——受錄用的機率真是微乎其微——也不代表妳就一定不會成功啊。

「我、我才不是因為覺得自己肯定沒機會才想逃跑的。只是看到都沒有人理會石燈籠旁那名惹人憐愛的小女孩,心疼在人群中請求幫忙卻被無視的她才過去的——怎麼啦?有什麼困擾姊姊我可以幫上的嗎?」

見到終於有人發現求助無門的她,小女孩朝妳開心地破涕為笑。

『嗯——已經沒事了喔。謝謝妳,大姊姊——妳合格了。請跟我來。』

小女孩搖搖頭,微笑牽起妳的手。

雖然妳還搞不太清楚到底怎麼了,但還是隨著小女孩握住妳的手穿過報名人群。經過兩隻點頭致意的石獅,妳在其他人的訝異目光下繞過賽錢箱,說聲打擾後進入了昔櫻神社裡。

「來,請張開雙臂。」「咦?等、等一下⋯⋯」

妳一進前殿房間,便被裡頭等候的巫女脫下衣服,穿上肌襦袢、替妳套上白衣與緋袴,脫鞋脫襪、套足袋襪穿草鞋,最後再別上櫻花髮簪。並把昨天妳在網路上有見過的破魔弓和箭矢放到左手心,將發出清脆聲響的神樂鈴塞到妳的右手上。

「沒有時間和你們解釋了。出發吧!在沿路上妳和夢履會逐漸明白一切事情的原委始末的——請你們找到『她』,且務必阻止『她』的計畫!」

我們一頭霧水地被引至本殿,在剛才的小女孩與其他神職人員的催促下走進了神殿中央一道聖潔白光裡。話說原來我叫做夢履啊,還真是個不錯的名字。

就這樣,妳原本打算坐在石階上悠哉地用智能手機錄下巫女心得的幻想,便彷若被這場急風驟雨的突發狀況給徹底粉碎了。

——不過別傷心,因為我們將一同穿梭各個世界,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呢。

所以說⋯⋯請不用擔心⋯⋯一切都會都會變好的⋯⋯我親愛的朋友⋯⋯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18——獻給遺憾者的偽群像劇

八月中旬,酷暑蟬鳴。那名女高中生今天又過來了。

短髮少女幾乎天天過來我們這裡。她總是穿著附近學校的夏季制服,整理好稍短的裙子坐在有些褪漆的藍色長椅上。

在老舊偏僻的候車亭中,少女戴上耳機打開紅色外殼的隨身聽,開始聽音樂。將近半年前開始,少女必然準時在上午九點至午時十二點這時間段內出現於此,坐在我身上,聽音樂。

「她今天又瘦了1公斤。好不容易上個月才比較改善的⋯⋯我希望只是天氣炎熱沒食慾的關係。果然即使已經過了五個月多,還是沒辦法輕易走出傷痛嗎。」

我抬頭向站在大太陽下做日光浴的車班告示牌小姐說道,她則抖了抖身上的沙塵嘆了口氣說:

「沒辦法,這種事情是強求不來的。往好的方面想,她沒有輕生或做出傷害別人的行為,這女孩已經很了不起了。」

「這個姊姊好可憐喔。她不知道自己等待的人已經永遠不會來赴約⋯⋯啊,還是說,其實她也隱約知道很可能沒有希望,卻還是寧願每天來癡心等待⋯⋯這到底是為什麼呢?嗯⋯⋯」

「呵哈⋯⋯這是因為呀——」

新張貼的宣傳單男孩難以理解地沈吟苦思,原本在打盹的車亭婆婆則醒來打了個大呵欠加入我們的對話。

「這是讓小姑娘的心不至於崩潰的救命稻草,然而卻也可能一不小心變成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活在懊悔之中,這是她自認能贖罪與獲得救贖的一線希望。」

『哎⋯⋯』

望著少女至今已流不出淚水的空洞眼神,我們一齊無奈地嘆著氣。

聽一些其他經過的村民們偶爾提起過,那名少女因為在三月初推薦父母前往北海道泡湯,沒想到一場地震與隨後引起的海嘯壓垮及淹沒了東日本各大地區。她的父母也被掩埋在屋瓦下,現在依舊在搜救當中。

「其實她讓父母去北海道渡假,是懷著好意希望讓工作辛勞的家人去那兒健行、賞雪、泡湯⋯⋯消除平時累積疲勞。沒想到反而讓他們遭遇震災,至今一去不復返。」

「這不是那女孩的錯,她的雙親只是巧逢地殼變動才被捲入悲劇的。」

「嗯⋯⋯可是姊姊卻覺得一切都是自己害的,如果當初沒有推薦爸爸媽媽去玩,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是啊——人吶,遇到無力挽回的情況有時就會走進思維死角,走不出來愈陷愈深,最後想不開做出傻事的大有人在。」

『哎⋯⋯』

自責不已的少女從此以後便在與雙親原本約定好的車站等待,等待被找到的家人康復回鄉的一天。

少女日復一日聽著家人喜愛的音樂默默守候,為了讓隨時都期望歸來的父母能聽到女兒歡迎時哼出的追憶旋律。為此,她淒涼地待在美麗山巒與田園風情間的寂寥候車亭。

少女陷入了輪迴,要當她的家人遺骸被找到時才得以從中解脫;然而很可能少女在得知最終噩耗的那刻開始,悲傷將會蔓延擴大,反而進入新的輪迴也說不定——

「果然這樣子,是不行的吧。」

我雖沒有心,卻感覺到現在充滿了滿腔激情。

「必須有誰來打破這個僵局,否則她會永遠活在無力挽回的過去陰影、一輩子都在自責中渡過、承擔根本不存在的罪行——」

我雖不及人類的大智大慧,卻也能約略窺見少女的未來傷悲。

「少女的時間停止了。猶如行屍走肉的她再這樣下去到年老死亡前,除了父母的事,更會後悔自己的一生⋯⋯嗚嗚⋯⋯就這樣⋯⋯嗚嗚嗚⋯⋯」

「就這樣——蹉跎光陰,虛度歲月——沒錯吧。」

「是的⋯⋯嗚⋯⋯嗚嗚⋯⋯」

說著說著我便哭起來了。

雖然我是張不起眼的老舊候車長椅,和建造至今逾百年的車亭婆婆相比也只有誕生半百的時間——卻因為處於村子與外界的交通樞紐而見到不少人類的生離死別、遺憾之人的生老病死。

「我受夠當個什麼也不做的旁觀者了,我不願見到有人再度落入永劫無盡的遺憾輪迴中!我想要幫助這名少女。」

「可是長椅伯伯——那樣做的話不只伯伯您到現在修得的靈果會消失,還會因為干涉人間在壽命耗盡後墮入冥界的——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宣傳單男孩憂心地問著。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車班告示牌小姐則目光炙熱地凝視著我,不等我同意便提出質問:

「世界上類似的例子太多了,你難道要一一去幫助那些遺憾者嗎?而且就算你再拼命,全球現在幾十億的人、與未來出生的無數人都會有這種問題,遺憾的存在根本就是沒完沒了的。」

「我的確沒辦法拯救所有人——」

我環視吃驚地望著我這掉漆藍長椅的親友們,傳達我早該說出的話語:

「然而,我至少能設法讓眼前這名遇難中的少女得到我的幫助。然後再盡我餘生一步一腳印地幫助遺憾者們。」

「你這⋯⋯哎,隨你的便吧。」她拿我沒輒地無奈嘆息。

「叔叔⋯⋯」他則對我的決定感到相當不捨。

「呵呵⋯⋯你長大了呢,我的孩子。」

我慢慢閉上眼睛,接著緩緩深吸了口氣,最後堅定說出我的決心:

「所以,車亭婆婆、車班告示牌小姐、宣傳單男孩,關於之前我提的——少女身陷雙親身故的自責,將由我打破僵局的那件事——」

——十月下旬,殘暑蟬盡。從我有記憶起便坐在一輛開往鄉村的巴士上。

巴士停在一座破舊的候車亭前,司機告訴我總站到了,過來好心攙扶我走下公車階梯。我則跟著下車的幾名老人與小孩拄著枴杖,漫步踏入好山好景的萬靈村。

空氣清新、景色怡人的小村庄中,在候車亭裡沒有供人歇息的長椅,一名女子高中生席地而坐。整個人顯得失魂落魄的她——深深地吸引了我的注意。

行動不便的我向經過的村民點頭寒暄,我沒有向其他人提起我缺失的記憶,卻能放心走往讓我感到熟悉且懷念的老舊候車亭內——

我放下拐杖坐在孤寂少女的身旁。

「——妳好啊。」

她發覺到我後,關掉了隨身聽的音樂拔起耳機,有些困擾但禮貌地問:

「您好⋯⋯老爺爺。請問⋯⋯您有什麼事情嗎?」

對於少女滿心疑惑的詢問,我慈祥和藹地笑著對她說:

「小妹妹,我忘記自己的家住在哪裡了⋯⋯不好意思,能請妳幫我一起找找看嗎?謝謝妳了。」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19——為友奉生的踰矩者

「我討厭妳,請妳以後別再和我說話了。」

彷彿晴天霹靂的冷漠話語,來自門後縮瑟的和服少女;她的額間冒出冷汗,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再次拒絕與我交流。

「我接下來還要繼續進行茶道課,請回吧。還有,從今以後也不要再來我家了。」

「Why⋯⋯為什麼⋯⋯我⋯⋯」

磅噹一響,不等我說完,她便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地把厚重木門闔上。過去一個月我每次到這兒玩時,知道我在門外她都會開心地跑到玄關敞開大門,怎麼今天突然就將我完全地拒之門外呢?

——不好意思,我今天要和父母出去辦一些事情,回來應該會很晚了——抱歉,今天學校的課讓我有點累了,改天吧——

不,仔細一想,便會發現她已經很多次委婉拒絕我的來訪。

『my friend,妳怎麼了?』

『似乎從上星期五放學開始,在回家路上妳便悶悶不樂沒與我聊天,隔天之後總覺得妳好像在刻意避開我,現在則是閒暇時在教室或校內都遍尋不著妳的蹤跡。』

『妳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呢?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我也有在反省,是不是我做了什麼事讓妳不高興了⋯⋯』

『是不是上一次我不小心吃掉妳喜歡的起司蛋糕,妳還在生氣呢?還是我之前不小心弄髒了妳最喜歡的瘋帽兔玩偶的事⋯⋯那真的不是我故意打翻紅茶灑在上面的,sorry——請原諒我吧。』

『還是說其他我忘記的⋯⋯可以的話請告訴我,好令我改善吧。thx。』

『如果妳看到我傳的訊息的話,請回應吧。』

『good night,明天見。dear my friend。』

——我有節制地每隔一個鐘頭傳一則LINE給她,只是到現在依舊是已讀不回的狀態。這讓三兩分鐘便盯著螢幕的我有些高興,代表她好歹有閱讀我傳的訊息,只是可能忙得抽不出身,或者沒心情想不到該怎麼回覆我。

⋯⋯沒辦法了,既然這樣只好使出秘密武器了。

祭出三神器,針、線、布,我繼續運作前些天製作到一半的裁縫工坊。

就這樣,我熬夜直到凌晨三點才完工入眠。雖然這對皮膚和身體不太好,但若能靠這密法成功與她和好,犧牲這點青春算不了什麼的!

而且,我們能一起相處的時間也不多了⋯⋯

「good morning——早安,喔嗨呦的說!」

見到她來上學,從校門口埋伏許久的我跳出來給她一個驚喜,順道替她沒精打采的模樣打打氣。

「⋯⋯哼。」

她沒有嚇到,反而紅著臉嘴角抽蓄地快步逼近我,並在間隔我約一公尺遠的位置停下腳步,對我微聲地說:

「脫掉啦⋯⋯很丟臉的——這、這只是我在自言自語,可不要搞錯了。」

「咦?可是妳曾經說想看美國人的我打扮成瘋帽兔的樣子,還說金髮碧眼一定so cute的。還是說我搞錯了,要扮成兔女郎——ouch!」

「快點脫掉。」

她本來伸手想拉拉我頭上的毛茸茸兔耳朵,但就在快碰到時她猛地搖著頭、神情寂寥地收回制服下消瘦的手;改成踢我一腳,並面紅耳赤地顫抖著聲音瞪向我。

「脫掉——咳咳⋯⋯要不然我真的會恨妳一輩子的⋯⋯」

「oh,好吧。對了!我也有幫妳準備一套瘋帽兔的玩偶裝,妳⋯⋯咦?」

跑走了。

well,總之應該算是成功了。

照這樣的話,接下來她——

「今天中午她也吃不下飯,因為身體不舒服請假去看醫生了。」「這樣啊。thx。」

我想得太天真了,沒想到她不惜裝病也要避開我嗎⋯⋯

難道半個月前告知妳,我月底要回美國的事——到現在還使妳對我掙扎到最後一刻才說出口、形成無意間隱瞞妳要離去的事耿耿於懷嗎?

隔天,my friend沒有來上學。再隔天,也沒有。

到了我離開日本的那天,她也沒有為我送行。

在之後的未來,那名少女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人生中。

我想得太膚淺了,根本不只是因為討厭我而避開我那麼單純的一回事——

聽她班上的同學轉述,她不只與我保持距離,和其他人也是一樣。最終她轉學了,也與過去認識的人徹底失聯。

那個星期五,是她得知母親得了愛滋病,而自己也有一定高機率成為HIV爪下亡魂的一刻。就是從那時開始,她遠離人群,避免與人接觸——只為了不願一不留意將病毒傳播給師長朋友們。

『——everyboby,以上,這就是我建造時光機的理由。我要回到過去,拯救不惜忍痛犧牲友誼,也要保護我的安全的好朋友。』

最後,我放映我們學生時代的一張合照作為ending;躺在繽紛落櫻中的我們笑得非常幸福,整個時空旅行演講廳裡響起了如雷掌聲。

就快了⋯⋯

我回顧奮鬥至今的半百歲月,我對所做的努力無怨無悔。

請妳再忍耐一下子⋯⋯

『我在這裡正式宣布——夢履計劃正式展開。』

等我⋯⋯my old friend。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20——無計可施的策誘者

「不要怨我,只因祢出現在了不應該待的地方。」

岩窟內迴盪著中性陽剛的女子唸禱,使得我從須臾沈眠中被她無意喚醒。

女戰士緩步踩著輕型戰靴踏過崎嶇岩石,逐漸繞至我的跟前。光是行走摩擦,她身上的硬薄胸鎧與護腕便偶爾冒出陣陣火花。見著她完整進入我的視線範圍,我費了一番功夫總算看清眼前的來訪者究竟是何許人也。

「很抱歉,請原諒我以這種狀態迎接勇士的來臨。」

我因為某些原因缺乏氣力,不便移動的身軀連抬頭睜眼都著實不易。

「我不介意,畢竟祢將在接下來被我斬殺。若虛弱的祢不多做無謂的抵抗,那樣對我們彼此都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煩。我會很感謝祢的。」

說罷,勇士釋放靈息。岩洞裡霎時寒風呼嘯,女戰士的蒼白長髮隨風飄逸、健美肌腱鍛鍊得宜——我不禁瞇起眼,欣賞即將取我性命的美妙戰女風情。

她抽出紅白鎧甲胸際兩側配戴的弒神武具,將血色長槍一左一右、雙持於手、高舉過肩、抬升過頭——

「怎麼啦?為什麼妳沒有揮下長槍呢?」

她很特別,這在我剛嗅到她隻身一人走進岩窟內的時候就發覺了。但沒想到她停止揮槍砍殺我之後,接下來更將武器放到一旁的岩石平台,找了顆合適的石頭在蜷曲趴俯的我旁邊坐了下來。

「我是個傳聞中樂於挑戰自我的戰士——當聽到亟欲開發這片礦山的鎮民們募求勇士,以討伐棲息岩窟中的巨蛇後,我自告奮勇獨自前來這座岩窟。」

白髮女子端正坐定,自個兒說起自己的事情。

「我孤身一人是不希望有他人妨礙,妨礙我會見傳說中的賢者之蛇。」

「找我?妳找我這老傢伙有什麼事呢。」

現在的她身份已非戰士,而是一名遇到人生中重大抉擇的迷途之人。

「我曾經是個在沙場與征途上叱詫風雲的人,直到上星期的任務——公爵發佈的奴隸追捕令。格殺勿論!只要追到日前群體逃跑的奴隸,反抗者二話不說即可就地處決。」

「不管過了多少年,某些人類還是這麼殘忍啊——那麼,這和妳來這裡來討伐阻礙到開發礦山的我有什麼關聯呢?」

「也有不少人見識到捕殺奴隸的殘酷,因此折衷的替代方案出現了。赦令反抗奴隸之死。改以將他們扔入礦坑中做苦力,永世不得超生。」

聽到這裡我大概明白她過來的理由了。

「那麼很簡單,只要殺了礙事的我,讓人們可以開發礦山;並能同時救助逃跑捉回本應被處決奴隸們的命,一舉兩得。所以說——為何妳停手了,是什麼事情令妳猶豫不決的呢?」

「這樣的——」

岩窟內隆隆作響,隨著白髮女子的悲憤潰堤,洞穴中發出宛如嗚咽哭泣的共鳴附和;我也強烈感覺到她正站在善惡彼端的極點上,處於稍有閃失便會墮入萬劫不復之中。

「根本不是救贖!他們只不過是從即刻死亡中,掉進看似恩赦,實際上是生不如死的陷阱裡永遠與礦坑為伍。我過去執行任務曾經過其他地區的礦坑,那種永不見天日的黑暗生活根本不是人該擁有的。」

「他們是奴隸,是當代人類社會中最下層的一群。」

「就算如此!也是人——」

「我很好奇,妳為什麼會那麼在意奴隸的死活呢?他們不應該是你們人類認為理所當然應該受到趨於非人道對待的一群嗎?照理來說,妳應該也是讚同奴隸制度的其中一人,甚至以妳名聞遐邇的崇貴身分——對於方便使喚、不需顧及基本人權、僅需少許食物與水,便可專做普通人瞧不起且不願意去做的工作且不得有怨言;還可在心情好時當作娛樂、心情差則作為出氣筒施暴的好用奴隸——應該是處於提倡者的角度不是嗎?還是說妳——」

我停下舉例,透過期間她時而無奈、偶而憤怒、多半哀傷的表情得知,我猜想的,與她強忍著淚崩情緒淡然說出的事實如出一徹:

「在我逃離家鄉改名換姓成為女戰士前,幼年的我也曾經是一名奴隸。」

原來如此,我就在想身手矯健實力驚人的她,怎會在白皙美麗的皮膚上烙下多道傷疤。現在謎題解開了,包括她那樣為那些可憐奴隸打抱不平的緣由,皆因她也曾淪為人類無情剝削弱者的可憐受害人。

「然而,有幾個現實的問題。假設真的奴隸制度廢除了,那麼空掉的缺該由誰來填補?把他們當成所有物為所欲為的主人會同意奴隸被奪走嗎?從小養成奴性的可憐人今後又要怎麼活下去呢?」

當一件事情改變時牽扯到多方利益,而且是某些人視為比生命更不容退讓的思想、信念或想法,那麼便會有爭執伴隨誕生。

「妳真的確定要揭竿起義,為了改變奴隸制度不惜打破這現今多數人安居樂業的生活嗎?群體衝突愈演愈烈,很可能之後會爆發慘絕人寰的戰爭,大量鮮血與性命是難以避免喪失的。」

「所以我才來尋求賢者之蛇祢的幫助——」

「從根本下手方法倒是有,可我是極度不推薦的。」

「請告訴我,麻煩祢了。」

看著她堅定的意志,我嘆了口氣說道:

「——妳聽說過洗腦嗎?」

之後,十多年過去了。

『賢神教』——已成這塊大陸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第一大宗教。

信徒皆遵守一條最主要的信條:

『人皆生而平等——』

奴隸從此以後消聲匿跡,相關制度也遭到全數廢止。

最大的功勞不是被供上神壇的我,而是時刻維持信眾虔誠的白髮女主教。

『人皆生而平等——生命無貴賤、神賢博愛;違信者,神諭:滅。』

「嘎!」「咕!」「咳!」「啊!」「呀!」「嗚!」「咿!」「哼!」「嘔!」「噗!」「咚。」

此起彼落的慘叫聲不絕於耳,最近的洗腦作業愈來愈純熟了。

我們的佈道者今天也很辛勤地不遺餘力傳播著福音——

果然我沒有看錯,她是個特別的人。

這真是太好了⋯⋯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21——良知交易者的夢魘

那天,從午夜三更開始,我的狀況就開始有些衰弱。

我睡不著,起床眺望星空中東西兩顆皎潔明月,我有預感該來的總是時候來臨了。

回想起和她一塊在山林谷壑和溪河原野間奔波探查的時光⋯⋯是那麼的愉快,偶有爭吵、但歡樂時刻也不遑多讓。

是時候了⋯⋯

「早安,現在時間上午九點整⋯⋯是該睡飽起床的時候了。」

我拖著長長的身子飄浮在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的魔法使小屋中,驅動淡藍靈體穿越家中擺放得井然有序但稍嫌壅擠的大小書櫃,將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飄往熟睡中的女孩房間。

我用尖尖的狐狸鼻子戳戳熟睡中的她,她呻吟著睡眼惺松地緩緩坐起身。身形依舊嬌小無成長、外貌依然無變化的褐髮女孩打了個呵欠,伸手摸摸頭上的狐狸耳朵向我道了聲早。

「還是沒有效果嗎⋯⋯我會不會永遠都是這個樣子了呢。」

「不會的,我的主人⋯⋯與最初相比,已經有很大的改善了。」

我們一同看著擺在床頭櫃上的淺藍粉末,看樣子昨夜調製的試作解藥第21號雖敗猶榮。

「不用氣餒,您看。」

我將窗簾拉開,陽光穿過窗戶溫暖照耀女孩房間。

「今日天氣晴朗,微風涼爽,也是個絕佳出外調查的好天氣。請問您是否要再到綠茵草原去採藥草,還可順行散步踏青;或者到稍遠的雲霞山谷收集礦晶,也可順道健行賞景;甚至懶得用走的,也可以試著跨越地平線在天空中萃取靈氣,久違地飛翔乘涼呢?」

「耶?不要⋯⋯我有點累了。今天就到市場隨便逛逛買些日用品後回來繼續研究吧⋯⋯在那之前,我再睡一下⋯⋯」

女孩又想躺回床上,我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

「請您至少先起床盥洗吧,您的早餐厚片吐司香煎培根荷包蛋即將完成了。還有⋯⋯妳之後很快就會變回一個人了,在那之前生活習慣我會逐漸讓妳聽調整好的。」

「⋯⋯好啦。」

我點點頭,退出房間,上半身飄回手還一面煎著培根的平底鍋前。

很好,沒有焦掉。接下來就只剩端到餐桌上而已了。

「——奇怪?」鍋鏟掉到了地上,我想去撿,卻使不上力彎腰,且靈力漸失地癱坐在地。

我的靈力又衰退了嗎,怎麼會這麼快呢⋯⋯不過,我的虛弱是件好現象,代表她的貍變詛咒往完全解除的狀態已經不遠了。

「——怎麼了!你還好嗎?」聽到廚房一些東西打翻的女孩聞聲察看,見到我的狼狽模樣趕忙過來施予穩靈魔法。

然而沒有多大成效,畢竟我的存在並非尋常術法能干涉的。

而在方才的慌亂間,一個東西從她的頭上掉了下來。

「我的主人,這個是最後剩下的部分⋯⋯狐狸耳朵?」

「啊⋯⋯」

她尷尬地撿起我盯著看的髮箍,將那對假的狐狸耳朵緊握手心久久不語。

「原來如此,昨天的藥成功了嗎。」

「嗯。可是——」

「這樣我突然大量喪失靈能的原因也能說明得清了。害我還稍微擔心了一下,如果在履行契約前便消失的話,您該怎麼辦。總之太好了,這麼一來妳就完全回復人型,我也可以⋯⋯」

「不要。」

如果她固執起來的話會什麼都不管亂來一氣,所以在她還聽得下去時,我得試著與她好好解釋。

「我的主人,沒辦法的⋯⋯我們的主僕契約就是建立在幫助妳回歸人身。現在目的達成了,我當然就得離去。而且,您看,您很快就可以恢復自由之身了!沒有煩人的管家會成天嘮叨,睡覺可以自然醒⋯⋯想做什麼都行。」

「無論多自由自在,你不在了又有什麼意義?」

女孩展開蓮魔陣,與我們偶爾出外治退變異時一樣,她的髮尾蹦出一朵小蓮花、背後綻放一大朵睡蓮、手掌則附著靛藍藤蔓的魔蓮——

「不愧是素有蓮狐魔法使之稱的主人啊⋯⋯」

「那種事情怎麼樣都好——況且少了一旁陪伴的你,那稱號根本再也不成立了;我不想你走,你有很多事情都沒教我,我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去做、也有很多地方沒有去過!」

「可是您剛才不是說不想出門去嗎?」

「那是因為沒心情呀⋯⋯啊,你的身體在漸漸消失了!」

沒錯,從契約完成的時候我早就該離開的。至於撐到現在,我想我也對彼此的分別多半是相當不捨的。

「不!——嗚嗚嗚⋯⋯」

在這任女孩魔法使主人的嚎啕大哭中,我收穫契約者理應支付的代價後,垂眼悄悄地隨風散去。

我不曉得對於過去多番的主僕相遇與別離是否令我已然麻木,然而思念的苦楚彷彿告知我自己終有一日會承受不住。

「哈哈⋯⋯收割悲嘆及慟哭的靈魔也會陷情傷感嗎。還真是諷刺啊。」

於我自嘲感歎的時候,一道淺藍強光呈現柱狀門扉,傳送門外又有呼喚我幫忙辦事的顧客了。

——魔靈陣中,我再度被召喚出來。

「汪⋯⋯呵呵⋯⋯好久不見啦⋯⋯真是很久很久了吶。我的魔法實驗終於又不小心失敗了,你願再一次與我交易嗎?⋯⋯用這把天翔魔劍讓我從狗兒變回人身,你看怎麼樣呢⋯⋯汪汪。」

哎⋯⋯真拿這段孽緣沒法子啊。對再見到我而喜極而泣的她,我則嘆息地義正嚴詞回絕她:

「那可不行——我只收年輕女孩失落的悲傷靈能,而非年邁老嫗圓夢的快樂靈魂⋯⋯不過,在您生命的最後,不介意的話,請讓我陪伴主人您年幼時的任性請求吧。」

在她生命最後一刻來臨前,我破例帶她遊山玩水、嚐遍山珍海味、共同創造許多美好回憶,試圖彌補我們曾幾何時的遺憾空缺。

送走她後,我有好一陣子都沒有再重操舊業。

雖然我是個進行著骯髒交易的噬悲靈魔,但我實在不想再體會悲歡離合,因而避世脫塵遠遁隱境。

——然而,直到妳。

幻梓。

「妳不昔將百般不願的我喚至異界,甚至強制把我封印到竹笛中囚禁;這樣做真的值得嗎?妳頑冥不靈的偏執後果我見得多了,未來會發生什麼——」

「正是為了改變恆古不變的枷鎖未來,我才會借助你的力量一再干涉那夢履計劃。我絕不能讓『他』逃離,我們必須在無盡中尋得『唯一解』,否則沒有任何人能夠獲得救贖的——」

「幻梓,妳到底是⋯⋯」

「沒多餘時間閒聊了,請和我再續一曲吧。」

笛聲響起,我和她與他及牠還有它當然包括祂——逐一陷入沉眠。

新的一輪幻夢世界於斯於此、隨樂隨音,再度悄然誕生⋯⋯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22——第一時刻的後知後覺者們

高一開學第一天,我們就遲到了。

「都怪響二啦!我昨天明明有提醒你要早點睡免得爬不起來,沒想到今天早上還是讓我在你家門前等了快十分鐘才往學校出發。哎呦,要趕不上開學典禮了⋯⋯」

「抱歉久等了。我昨晚喝太多咖啡,沒想到今天早上竟然拉肚子了。」

「好啦,下次記得就行了。快點跑吧!」

我的青梅竹馬和我奔跑在住宅區,忽然間她甩頭折返,飄逸的漂亮長髮鞭了反省中的我一臉。

「啊,對喔。這座公園從前天開始封鎖了。」

「抱歉,我們放學後再來探望你⋯⋯好啦,我們換條路走吧。」

她朝無風中擺動的盪鞦韆溫柔地悄聲說道,我點點頭一起換路線跑往校園。在遠離旁邊停著警車與拉著黃色封鎖線的公園前,我向空無一人的兒童設施匆匆一瞥,想起了昨晚熬夜上網調查那起事件的相關新聞。

——從上個月中旬開始到前天,已經是第三起幼童棄屍案了。

而我和青梅竹馬六靈也是從上個月暑假時的盂蘭盆節那天,在千居神社舉辦的廟會中獲得了那些奇妙能力。

我和她推想應該是受到煙火大會時發生事件的影響,才無意間獲得超能力的。那時星空中煙花正美麗綻放,然而八月時節正逢仙英座流星雨劃過地球,轟隆花火裡於神社所在的山頂上墜落了一顆西瓜大的隕石,形成了一個院子大的隕石坑。

「響二,我絕對饒不了那名冷血的殺人犯——不,那個傢伙根本不配稱為人,就連鬼魂都比那混蛋還更仁慈多了。那個變態幼兒殺人魔!可惡⋯⋯那孩子還只有六歲啊,之前的女孩與小鬼也不滿五歲,他們原本還有漫長美好的人生在等著,可卻⋯⋯」

靈感少女邊跑邊惡狠狠地說著,並漸漸由怒轉悲。

「是啊⋯⋯真的很令人難過。六靈,這次的男孩依然沒有看到兇手的臉或其他東西與物品嗎?」

「沒有,和之前兩個孩子一樣。本來好端端的自己待著,完全沒看到任何人靠近,只感到眼前一片黑暗便一命嗚呼了。」

「果然還是這樣嗎⋯⋯」

因為可以看到學校近在咫尺,我稍微放慢了腳步思考起來。

——兇手專挑落單的小孩,據警方調查皆在黃昏時分下手。

孩子被手持鋒利刀刃的變態割斷頸部,連尖叫都無法出聲便遭斬首而死。

沒有留下任何線索,沒有落髮、沒有指紋也沒有足跡,身份完全不明。

以上是普遍現實調查的結果,然而經由六靈的靈感能力與死者詢問,得到的答案也是令人遺憾的。

『咦?不會痛喔。只是突然看到的都變得黑漆漆,然後我好像就死掉了。』如此這般,似乎三位死去的孩童的臨死經驗都是這樣的。

「好了啦,先別想了。響二,你看都已經快九點鐘了。而且連風紀委員都來關心我們了⋯⋯啊哈哈,早、早安啊。」

「沒關係的。這位男同學的胃還好吧?下次記得含咖啡因的東西別喝太多,會搞壞身體的。今天我就不登記你們遲到了,快點到禮堂參加開學典禮吧。」

「呃,謝謝⋯⋯那個,妳不會熱嗎?」

穿著冬季制服外套的學姊見到我盯著她瞧,臉上泛起紅暈僵硬地搖搖頭。

「不會⋯⋯我的體質偏寒,最近有些著涼了。謝謝你的關心。我沒事。」

「——總之感謝啦!風紀委員長。好啦,響二我們走吧。」

六靈拉著我的手,將我帶離釋放善意柔光、左右用兩個白蝴蝶結綁了雙小髮結的長茶髮美少女;我絕非看到她嬌軀柔身的絞好美貌而駐足欣賞,而是對她一看就知道我早晨拉過肚子這事感到些微不解。

而且她說別在意,但在這炎熱夏末穿著長袖制服外套,也是讓我不禁深感疑惑多看幾眼的原因。

「慢走,以後別再遲到了呢。」

——無聊的開學典禮、安排教室、同學自我介紹、老師哈拉一門又一堂的開學課。不過這些因為開學潮形成的康樂模式也不壞,剛好讓我們這些天為了連續幼童割喉斬首棄屍案操勞調查思索的疲憊獲得一絲放鬆。

放學我來到與六靈相約的校門口,因為我和她分在不同樓層的教室,雖然同年級卻還是各別班級放學時間會有些許不同。

看著穿梭人群間的兩位特殊存在,從開學典禮致詞之後成為學生們話題焦點的其中一人看到我後似乎有些慌亂。學姊依舊穿著長外套,走在一名有著黑長直髮的凜然成熟少女身旁對我點頭致意,我則回以微笑與揮手——

呃,我被那個身著特製黑水手服的少女瞪著看,且氣勢洶洶地往我的方向走過來了。

「妳認識這位學弟嗎?三香。」

「撫一會長⋯⋯沒有的。我和他只在今天早上有過一面之緣⋯⋯」

「是嗎——學弟,放學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最近鎮上很不平靜。我們走,三香。」

給人壓迫感十足的黑長髮、黑制服、黑長襪少女,便是我們學校的二年級即得票率壓倒性當選的學生會長。撫一會長和三香學姊在典禮上的雙人對新生致詞,她們彼此配合得天衣無縫、其完美性驚艷了全場師生。

「再見⋯⋯響二——嗚!」

哐啷——我的耳朵捕捉到一道微弱金屬碰撞聲憑空出現與瞬息消逝。

「——學、學弟。明天見。」

三香學姊忽然在平地上絆倒一跤似地身體前傾,旁側的撫一會長完美無瑕地接住她。

「響二嗎——我記住你了。」

我欣賞著兩名美得各有千秋的奇特少女遠離,順道思考會長為何待我冷漠與何以風紀委員長會顯得略微慌亂,以及想像那道神秘金屬碰撞聲是由什麼發出來的——

「響二,等很久了嗎?」

「是啊,等超久的。」

我的青梅竹馬終於放學出現在校門口了。

「這個時候應該說我才剛到吧。這是常識呀。」

「又不是約會⋯⋯」

——說到約會,八月廟會時在千居神社前,妳不才剛把我給甩了嗎。

那時我還傷心地落下了男兒淚啊!

而且在那層層鳥居的參道上,待我跑累哭累窩在石階睡著——被妳戴著我送妳的狐狸面具用嚇唬的方式叫醒我時——妳那哀傷無奈溫柔、苦笑著對我伸出關愛之手的殘忍模樣、可是讓我脆弱纖細的心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啊!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告白的啊!然而妳卻——六靈妳啊⋯⋯哎。

『嗚嗚⋯⋯』

忽然間我的耳膜一陣刺痛,我沈浸失戀回憶的哀戚時光就此驀然終止。

『嗚嗚嗚⋯⋯』

由於音量是驟然增大,我聽到了鎮上遙遠的北方有一名孩子忍受不了孤寂,最終忍不住放聲大哭的聲響。

『媽媽⋯⋯妳在哪裡呀?爸爸⋯⋯我迷路了⋯⋯我好怕⋯⋯』

「六靈,跟我來。」

「咦?這麼突然要去哪裡?」

『唰嚓!噗滋——喀咚⋯⋯嘶嘶嘶——』

我的超聽覺能力正常運作中,然而從聽到重物落地的聲音後,現在聚焦收音的位置只剩下水花飛濺的聲響⋯⋯與某人離去的平穩腳步聲。

我立刻意識到可能發生了什麼最糟的情況,循聲飛奔而出——

「該死啊!來不及了、晚了、又有孩子——六靈、六靈、六靈⋯⋯」

我邊跑邊呼喚著跟在我身旁的青梅竹馬,而她見到我瀕臨崩潰的模樣與憤慨話語也依稀明白了大致狀況。六靈與我難過地一齊熱淚悲愴。

我們一起跑向第四起幼童割喉斬首棄屍案的事發現場——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23——不侍二主的些微知情者

「弄痛妳了嗎?三香。」

撫一她輕觸我的脖子,憐愛地用能力幫我治療剛才的傷。

她將我的長袖制服拉鍊褪下,好露出銬在我頸子上的鐵項圈。撫一透過手心帶有厚繭的手掌撫摸勒痕,剛才因她跩拉出的火辣紅跡不到一會兒便變得稀疏淺痕。

撫一的的頸部則浮現了一圈和我位置、深淺相同的紅痕。

透過她觸碰的超能力,與其說是治療,不如說只是分擔了我一半的傷痛。

「別怪我,三香。誰叫妳在我的面前提起男人的名字。這點懲罰好讓妳能記起教訓。」

「是的⋯⋯很抱歉。撫一。」

她點點頭,凜然氣質地自然牽起我長袖制服下的長長鐵鍊踏上歸途。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成為她的寵物。

我和撫一國小時曾是很要好的朋友,然而國中時我因父親工作因素連與她道別的機會都沒有,便搬離了這座城鎮。而就在升高中二年級的暑假前我又回到了這座鎮上,轉學到成為學生會長的撫一班級裡。

她發自內心高興我的歸來,但也飽含恨意地要我補償拋下她的遺失歲月。她讓我當上風紀委員長,也讓我當上了她的寵物。

我對撫一心懷愧疚,在最低要求妥協後答應了她的侍寵要求。

「進來吧。今天還是當我的陪練。」

我的兒時玩伴家裡是劍道場,她利索換了套輕便運動服,我則將全套護具穿在自己身上。

——我在上學時輔助她的學生會事務,放學多半陪撫一練習劍道至夜間送我回家;假日我們依舊待在一塊,偶爾會到大都市去逛逛,但大多是到鎮子裡各處景點郊遊散步。

雖說我成了撫一的寵物,但她並沒有對我做些什麼殘酷的事。除了用鐵鍊栓住我的脖子以示主權與作為稍微有些霸道,我明白,其實在撫一冷酷的外表下潛藏著一顆溫柔的心。

就算我完全不認識撫一,憑她身上散發的和諧氣味我便能安心地信任她的所有作為。

「今天就到這裡——抱歉,我練得太投入以至於遺忘時間。今天我就不送妳回家了,住下來吧,三香。不用擔心,我會和妳家人聯絡。」

⋯⋯只是有點過度想和我成天膩在一起就是了。

自上個月開始,我們都有多達十幾個小時待在一塊;然而從前天鎮上發生第三起駭人殺童案後,撫一似乎為了保護我免於危險每日變得將近二十個鐘頭都和我形影不離。

「來吧,我幫妳療傷。」

由於我和自小鍛鍊劍道的撫一實力懸殊,即使最近有些能跟上她的腳步,但還是免不了每次練習得遍體鱗傷。

劍道擊打的瘀血她會用能力替我治療,我本想留著好當對我過去的一種贖罪,但撫一不讓我獨自承受,而是強勢地吸收轉嫁一半的傷痛。

——所以說,撫一在八月盂蘭盆節廟會獲得的觸碰超能力並不是治癒;至於我在那場流星雨墜落隕石中獲得的能力則沒有像她那麼神奇,頂多只有對聞出人類身上氣味的嗅覺功能上稍微變強而已。

我的能力有點像聞人知情的感覺吧。好比今天學校開學遲到的響二學弟,他除了攝取過多咖啡因及拉肚子,和一旁同樣是新生的學妹我『嗅』起來的感覺便是異於常人的。

類似的奇人氣味在高三某位學姊身上也有出現。難不成是因為⋯⋯那位學姐是放學與假日聞名商店街的活動吉祥物的緣故吧⋯⋯照這樣想,撫一是引人注目的學生會長所以也有特殊氣味,可那兩個新生⋯⋯

「喂,你好。您說什麼?怎麼可能——」

手機的悠揚樂音下,學生會長接起緊急來電,臉色霎時變得凝重萬分。

「好的、好。我現在就過去——」

「撫一?怎麼了呢⋯⋯是誰打來的電話呀?」

「在一個半鐘頭前,我們學校的兩名學生發現了一具孩童屍體。身為學生會長與鎮上名門望族裡備受期待的準當家,我有必要過去一趟。」

一面說著,撫一解開馬尾令美麗動人的黑髮如瀑布般自然垂落,拿起劍道場中央擺放的祖傳寶刀,最後再換上純黑制服後蓄勢待發。

「⋯⋯是第四起案件嗎?」

「不曉得。據轉述,現場與過去三件有些不同,要實地調查才會清楚。」

「——撫一,我也跟妳一起去。」

「當然。走吧,三香。我有預感這回肯定能探查出某些決定性的線索。」

充滿涼意的夏季尾聲我和她搭著計程車趕往鎮上北方,抵達商店街中某個擠滿圍觀民眾的偏僻巷弄。

學生會長與風紀委員長撥開人群,亮出刻有家輝、鎮民都必須敬三分禮讓的名刀『幻夢』後,逕自跨過封鎖區域進到打著探照燈調查中的巷子裡。

「不是那個惡魔做的——這並非和過去一刀俐落砍斷孩童頸子的兇嫌是同一案件。」

「⋯⋯到底是誰那麼殘忍,用尖銳的兇器刺穿了小女孩的喉嚨⋯⋯一定很痛苦吧,這一次是失血過多而⋯⋯嘔⋯⋯噁⋯⋯咳咳⋯⋯」

我終於忍不住難受地嘔吐起來,酸黃食麋中更混進了難過的斗大淚珠。

——沒想到現在連模仿犯都出現了嗎?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為何有這麼多喪心病狂的傢伙呢。

「撫一⋯⋯我們一定要抓到犯人,不能再讓更多受害者出現了!」

「三香⋯⋯」撫一靜靜凝視著我,一邊彎下身子觸碰我。

她攙扶著癱坐在地的我,運用能力替我分擔嘔心感。

「說得⋯⋯也是。」最後,撫一閉起眼睛哀傷地沉思著。

我聞嗅出她終於對某件事下定決心的悲壯氣味——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24——三觀不正的正義使者

我的名字是五目,從國中開始的夢想是成為一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並且成為維護世界和平、打擊犯罪的正義使者。

我想要變成真男人,並非是國中時期我常成為人們眼中的懦弱、遭霸凌者這件事;而是我對抗那些違反善良風俗與因自私自利危害他人自由的邪惡者們,用的手段並非完全正當且光明磊落。

我原本也是堅持採取非暴力、苦口婆心勸導那些違規的同級生與學長姐、甚至犯錯的老師們;可是我在無數次的挫折中發覺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人,若沒有給他們一些足以抱憾終生的打擊,是永遠都學不會教訓改惡向善的。

『節目即將開始。請距離電視三公尺以上,並在明亮的環境下觀賞吧!』

平時狹小此刻卻顯得偌大的寂寥客廳裡,夜間動畫的播出聲迴盪在只有我一人的三樓公寓內。

沒有人會管我,要我早點睡覺,畢竟離婚的媽媽已經不知到了何方,爸爸則在加班後連夜和同事在各個小吃攤輾轉飲酒續攤。

況且即使我早點睡,也會被半夜喝得醉醺醺回到家的他從被窩中拉出,對著睡夢中的我拳打腳踢抱怨媽媽、上司、公司、國家、社會、世界⋯⋯並在用我消氣爽快後鼾聲入眠。隔天再像記憶喪失一樣,當一切什麼都沒發生過和我正常對話。

⋯⋯反正總有一天,正義必得伸張,時候未到罷了。

至於另一個晚睡的原因,是我要準時收看最喜愛的動畫『百合夢幻雙雄』。一部講述兩個擁有神奇能力的美少女原本都是正義英雄,其中一名對世界幻滅而墮落,另一位為了守護正義夢想無奈討伐過去朋友的故事。

這部影響我深遠的動畫雖說已經重播很多次,但我仍然著迷於正邪英雄的信念衝突與熱血打鬥——彼此變身穿著鎧甲、手持武士刀對戰,途中一面希望說服對方的場面堪稱無上經典!

『明晚同一時間請繼續收看⋯⋯噗滋。』

我關掉電視,站起來活動筋骨暖身,順道回房間衣櫥內櫃裡取出英雄之劍——水果刀,與自製的小罐乙醚溶液和醫用面罩。將執行正義的必需用具放入我的小側背袋裡。

最後披上在漆黑夜路中不易察覺的暗色斗篷後,我離家前往附近沒有加裝監視器的公園,從和白天約好的對象後頭出其不意——用沾了揮發性乙醚的面罩迷昏對方。

接下來便是戴上手套,用水果刀迅速割下昏迷者的無名指頭,放進裝有福馬林的小型玻璃羊奶瓶子裡帶走,並留下最重要的電腦打印紙條——紙條的大意內容幾乎都是『汝犯了某些罪,請以指為誡』。

結束完短暫的正義制裁後,我便回家休息了。

——就結果而言,其成效卓越。

那些人從此之後再也沒有犯錯過,甚至不少人是銘記教訓轉學離去的。

直到有一天晚上,不知怎的我便似乎睡了很長很長的覺,一覺醒來竟然已經過了兩、三個月,而我也突然搬離了原本熟悉的公寓,在一座古色古香的老房子裡醒來。

——更神奇的是,我擁有了偶爾能看見未來的能力,即某些故事裡常見的預知能力吧。

然而預知的內容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都是些某個陌生小鬼成長的片段未來,關於那孩子變成連環殺人犯的未來。

第二批次的預知內容,則是一個女孩長大成了用美色誘導共產國家多名高位官員發動戰爭的恐怖女人。

最近一位,則是創立了表面上濟世助生的宗教,內地卻為啃食人心妖言惑眾,甚至舉行生人獻祭的邪教;那個男孩將成為歷史上從未有過,罪大惡極的大型極惡洗腦組織首腦。

「⋯⋯即使讓我玷污雙手成為墮落英雄也無妨,為了未來、為了正義!」

——這些話他們沒有機會聽到,因為在那之前便被我熟能生巧的切砍技術奪走了危害未來的幼小性命。

「結束了⋯⋯呵哈⋯⋯」

而每到我解決掉落單的未來惡種後,不知不覺地,一陣強烈的疲憊感便會伴隨著睏意襲來。

技巧性地處理好沾染的鮮血,我便回到新家房床倒頭就睡。

「呼⋯⋯鼾⋯⋯」

從那天開始我就變得很常嗜睡,有時則會過好幾天才醒過來,即便醒來也只有些微時間可以自由活動⋯⋯然而,我的身體就像自動設定了時鐘一樣,總是在預知見到的小孩落單時刻醒來。

這段時間大約都在傍晚時分,我便會趁清醒的機會趕忙前去處理對方⋯⋯其他時間則繼續酣睡入夢。

「嘶⋯⋯咻⋯⋯」

我沒有想太多⋯⋯只是一個勁地作力所能及之事,去拯救預知的世界。

然而,正義使者五目啊——為了剷除邪惡而渾身染滿猩紅的我。

很遺憾的⋯⋯我想我已經永遠都當不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種種的無奈與淒涼,或許⋯⋯

便是我身為墮落英雄的代價吧。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25——四下無人的挑戰者們

十二點十二分,我在公寓大樓屋頂上,嚼著已經完全沒有味道的口香糖,坐在水管吹風沉思。

這兒除了夜櫻啼叫,以及水塔和淨水器的低頻運轉聲,其餘是寧靜的。

我並非不良少女,在學校算是個好學生,在鎮上也受到鄉親父老的愛戴。

我沒有抽菸也沒有吸毒,只是偶爾喜歡吃些各種牌子的口香糖,清潔口腔保持好口氣還能順道解饞。而且曾經在科學雜誌上看過某篇研究報導,說是咀嚼時能幫助頭腦運轉和思考。

沒錯,從那之後我一直在思考。即使腦袋幾乎一片空白,也拼命在想。

若說在這種夏夜裡待在棉被吹冷氣做個好夢是正常的,那麼這種時間醒著的人肯定心靈哪裡不健康,或者有著龐大煩惱,正如此刻的我一樣。

我現在高三了,面臨了一些諸如升大學或就業的抉擇;雖然同學和老師們都打趣地說我只要照往常待在鎮上,穿著我身上這身特殊女僕裝——『沒有濺到血跡染成暗紅的』平常女僕裝,繼續擔當商店街最棒的活動吉祥物就行了。

可即使我是受到人們如此喜愛,我還是會累的。

再怎麼艱苦疲勞,笑容都得持續綻放。揣摩顧客的心理狀態適度宣傳可能感興趣的店家,即使被嫌棄也要和善給出優質服務真的是不容易的⋯⋯

再說,我也是為了幫忙分擔家計、讓家裡的弟弟妹妹也能安心上學,才答應穿上羞恥的特製女僕裝,每日奔波在商店街裡認真發宣傳單和介紹商家的。

「哎⋯⋯」

——與上述無關,我現在三過家門不入,連血跡早已乾涸的衣服都沒換;從傍晚好不容易跑離怵目驚心的商店街小巷來到這,已經坐在這呆望夕陽到星空月夜了。

我現在的煩惱並不是升學或就業,也不是感慨鎮上商店街的辛酸女僕史,更不是苦惱家中經濟的事,當然也不是關於傍晚好不容易才逃離那孩子死去的現場那件事。

而是對那孩子——正確的說,是忽然出現在暗巷中的『祂』對我說的事,在意得不得了;使得問題嚴重到甚至衝擊我的人生,與全人類世界——

「一切的一切,難道真的和祂說的一樣⋯⋯真的像是一場夢幻泡影嗎?」

正如祂們不理解我們的行為,我們也同樣不可能明白祂們的意圖一樣——沒錯,我完全不能接受『祂』為了迎合趨勢而刻意自我毀滅。

而且還是在特地對我說完那些話——那些在科普讀物或探索節目上讓人於無聊日常中耳目一新、感到世界無奇不有——但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時一點也不好的事實後,蓄意自殺。

「噎⋯⋯雖然不想相信,但或許這便是命運吧。咧⋯⋯」

我伸出舌頭再次盯著瞧,除了食不知味的乾癟口香糖,整個舌頭已經變成了又紫又綠的顏色。

難道⋯⋯我們完全是束手無策的一方嗎?只能乖乖地坐以待斃,任由自然和祂們擺佈與玩弄嗎?

命運到底是由誰來決定的呢——

「哎⋯⋯總之不論如何,既然我知道了真相,就不能讓這場鬧劇繼續下去了。即使我接下來要做的決定與行動可能也是祢們期待見到的發展之一——我也絕對不會完全讓祢們稱心如意的!」

我朝宇宙大喊。經過漫長思考,我終於找到了面對看似毫無救贖的情況下想做的事。

——話說回來,命運到底是什麼呢?

『對我來說⋯⋯命運這種東西,就和規則一樣——都是用來突破的!』

假日的學校操場只有我們幾個人,而我的聲音比在商店街敬業工作時更加宏亮,在空蕩的休息日校園裡傳出陣陣回音。

「這些都是真的嗎⋯⋯所以我才到處都找不到第四個孩子的靈魂⋯⋯」

「六靈,別那麼輕易就相信那種像是科幻小說的話——四蕾學姊,這些就是不承認自己是身為第四起殺童案兇手的妳的自白嗎?」

「這種莫名其妙的鬼話,妳真認為有人會相信?四蕾。」

「⋯⋯我知道要妳們一下子清楚我在說些什麼有些困難,但——噎!」

從剛才便閉口不語的他們,她們沈默地忽然衝過來朝我揮刀,但撲了個空;他們在操場跑道上翻滾了幾圈後站起,繼續往迅速閃避她們的我俐落攻擊。

我嚼著口香糖讓口腔分泌大量唾液,並再用從祂們那裡得來的味蕾超能力創造出強化身體機能的溶液;喝下後,我激發出超越人類數百倍的運動潛能。

「——我正義使者五目會在這裡將妳就地正法,學姊妳是逃不了的!」

——看樣子一場充滿異能的世紀之戰是在所難免的了。

哎⋯⋯不曉得明年春天的時候,我還有沒有機會穿著讓我榮耀的特製女僕裝,像昨晚眺望群星時那樣⋯⋯飄盪長長的尾袍,無憂無慮地漫步於落櫻繽紛中賞花沈思呢?

我正不屈不撓挑戰的命運——祢會有令我滿意的答覆嗎?

From 幻夢者們的異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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