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系】伊舞传
伊舞传
序章 炼狱画卷由此铺开。——并非噩梦,而是噩运。遍野皆为赤雪所染。少女心中惟一的情感,绝望。凭她那娇弱的身躯,根本无望挣脱束缚双脚的锁链。即使得以挣脱,刚刚跑出去的妇人也昭示了命运。然而,少女的绝望并不在此。——被至亲之人出卖,用以抵偿债务。之前被杀的老妇说过,都城的某位大人很喜爱年轻可爱的少女,成为他的侍妾可以过上好日子。生于贫家的七岁少女,立刻察觉到自身将面对怎样的命运。心,似冻结,悲伤不能。人生,已经无所谓了。即便此刻,半途遇匪,横遭屠戳,也无所谓。将一切,都毁灭吧。容不下自己的这个世界,毁灭吧。少女沉浸于绝望中,静待死神的靠近。然而——“鼠辈们,自汝等忘却了对鲜血的恐惧之时,便已失却为「人」的资格了。”少女将失焦的视线转向帘帐之外,窥视着当前发生的状况。……翩翩的绯色人影,手持长剑,从容地立于众匪之间。“不如,就此安息吧。”匪徒们大骂着向之聚拢,全然不顾那人散发的强烈杀意。或许自以为人多势众,抑或已被鲜血冲昏头脑,只是不管如何,他们的命运已然昭示。绯影瞬时惊鸿般掠动,顷刻战场血溅如莲花忽绽,化作阿鼻炼狱。由此,少女的命运,初起转折。 第一章伊舞于市井 锦城的集市相对于周边城镇而言,略显热闹。大概是因为处于三国国境附近,途径此地的奇人异士络绎不绝,即使每天发生一些大大小小的纷乱,居民大多也见怪不怪了。尽管如此,身形壮如熊罴,披头散发,只手拖着一把巨剑的大汉,使得地面发出闷响,依然引人注目,他所散发的气势,即使并非武人也不禁退舍三分。更何况大汉所着深色麻布衣裳,被更深的颜色染黑了,颜色斑驳的衣裳犹如昭示大汉的功勋一般,极力衬托着杀伐之气。大汉便如此,在路人们互相之间的窃语中消失在街道尽头——本该如此,可是街边的小贩似乎没有看气氛的习惯,自顾自地揭开蒸笼盖子吆喝起来“香喷喷的包子哟,刚出笼的包子哟!”当他意识到摊铺前的的阳光几乎被一个巨大的身影遮掩住之时,反射性地望了望邻摊的妇人,后者瞧也不瞧兀自拍打着自己的布匹。“一……”大汉犹豫了一下,轻轻按了按腹部,“五个……菜……包子。”说罢,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来,裹着的布料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扒下来的,颜色黑白斑驳,从中发出金属的碰撞声。大汉似乎懒于放下剑,意图单手解开布包上的结,最终以失败告终,他索性用牙齿咬开布包,结果用力过猛,包裹物纷纷散落在地——都是些样式各异的金银财物。大汉从容不迫地弯下身,似是思虑了一番,从地上的钱中挑出了几枚铜币,抬起头时,只见小贩盈盈笑脸地递上了包好了包子的油纸包。“大……大爷,看您这样一脸劳累的样子,这些包子就送您啦,钱就不用给了!”小贩用皮笑着,眼神似瞪非瞪,仿佛如此就能让大汉早日远离,而对于大汉手中沾满血腥味的铜币更是避之不及——从战场的尸体上扒出来的财物,对于颇惧鬼神的百姓来说,是一种忌讳。可惜对方毫不领情,将几枚钱币抛入已然空了的蒸笼,轻声道了谢,拿着包子移了两步,往摊子旁的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拎起茶壶便是一顿豪饮。小贩几乎要“咿”的一声惊叫出来,却见得街头一片尘土飞扬,随着阵阵蹄声愈近。只见一众骑队绸衣裹身,扮相极显华美,横冲之势使得行人一片怨声。小贩也不愿多遇事端,学起隔壁的妇人来,兀自打理摊铺,但求座上的大汉早些离开。然而骑队便在此摊铺前勒住了缰绳。“齐人卫贯!主公对你施以宾客之礼,你倒好,私放「玩童」,还将侍卫尽数杀了。主公说了,你是个有勇的人才,若能受佣,往事不究!”为首者高冠粉面,不似其余人等腰间携着兵刃,大概是领头一类的人物。骑队的目标,显而易见是埋头啃着包子的大汉。这一队的架势,使周围摊铺开始担心起今日的天气来,纷纷开始收拾物具。小贩眼见一场腥风血雨就要发生在自己的摊铺前,恨不得挑起架子就跑。“另外,今早那些贫户陆续把「玩童」送还了,你的所为皆是白费功夫,真是悲哀的下民哪,可见他们大多还知道当做不当做之事!”领头笑道,仿佛解决切身之急般的愉悦——相貌可憎的愉悦,相比之下小贩的献媚都比他可爱多了。卫贯似是受到了刺激,却是依旧端坐,三两下将余下包子一并吞进,把茶壶内的水喝了个一干二净方才起身。异于常人的身高以及格外发达的肌肉,巨剑在地面拖动发出厚重的金石交击之声,使得领头周遭的侍卫纷纷小退半步——源自武人的本能。然而领头毫无自觉。“说如此多……何其无谓。”卫贯将披散在额头前的发缕通通捋至耳后,显露出一副黝黑粗犷的正脸——那脸上却是与一开始的迟钝言语不相符的干练表情,以及,些许的兴奋。巨剑从右斜下向上劈去,丝毫没有顿感,仿佛巨剑就是卫贯的肢体一般自然而然,顺带着摊铺将「障碍物」瞬间化作两段……本该如此。“铿!”伴随着刃与刃的撞击声,集市上的一切戛然而止。“我说大叔,这里可不是杀人的好地方啊!” 其名「神州」,其时「乱世」。公历一一七年,秦废帝嬴扈崩,中原动乱,大一统时代由此瓦解,中原诸异姓国犹如困兽出笼,互相征伐,始为「乱世」。公历一二一年,由于变法之兴以及合纵之策的广泛采用,战争的次数大为减少,诸国陆续进入「蛰伏期」,互通商贸,暗积国力。次年春,后秦与楚交战于鸿沟,两日皆撤兵——“秦、楚战若酣,国皆危矣,北有刘汉,宋晋交界各有居心,西胡南蛮屡犯疆界,二者居其间,与蛐斗无异矣!”说书人边讲边在棋盘之上比划着,以众黑子将两只白子团团围住,仿佛天下大势只手可控,说得眉飞色舞。茶摊设于护城河河栏边上,恰是锦城的西城门附近。清一色的几个黄口小童挤在这年纪并不算大的说书「先生」身边。小童们吵吵嚷嚷,争着做王侯将相,对于「先生」口中的天下大势不求甚解,只是明了王侯将相的地位之高。说书人倒不以为意,始终自顾自地讲着,沉浸在讲述者的自我满足当中,直到脖子被人架上一柄剑。“真是一不注意就不见了,说书「先生」~翘了冠礼在这里偷闲?——你知道行哥有多尴尬么!”少女响亮的嗓音将孩童们吓得逃散开来,其中几个顽童以附近的大树做掩护,喊了几声“蜀老虎”,自以为足够轻声,结果被少女狠狠瞪了一眼,立马头也不回地逃了。“哈哈‘蜀老虎’!佛曰:‘山下的女人是老虎’~你可是蜀中的老虎啊无双哈哈哈哈!”话毕,「先生」头上立马被剑鞘狠狠拍了几下。“哈——哈!老虎可是要吃人的咯!”侧扎马尾的少女绷着脸冷冷道。一行两人,其一乃是蜀地闻名遐迩的女武人——诸葛月瑰,而对说书「先生」屡放狠招的则是其妹——诸葛无双。不同于说书「先生」所穿的胡服短裳长裤,两姐妹身着改制的缩袖直裾,是专为女性武人所改衣式,窄袖短摆,脚着布质筒式足衣及革靴,对于平日间舞刀弄枪的演武再合适不过,而在整体上又不失婀娜之态,在女风渐盛的社会风气下,就连深闺仕女也以曲裾改窄袖用作私服。蜀中卧龙馆,东海墨者会。南阳陶朱门,朝歌鬼谷塾——说到诸葛氏,人们大致会想到这首脍炙人口的对句,说不上雅诗佳句,却是再贴切不过的,对于天下四大智囊的概括。“阿恒,所谓逃避说的就是你这样子哦~”说罢,月瑰轻啜一口手上的酒,闭目思量了片刻,又摇了摇头,显露出些许不满。“……我可不习惯,所谓的中原之礼。”说书「先生」全名风恒,由于种种世故,现居于卧龙馆内。“那么,你是喜欢拳脚之礼咯?”无双一拳击中风恒面前的空气。“如果对方是个男人的话,所谓不打不相识之说?”风恒丝毫不甘示弱地笑道。“我说姐姐,这家伙总是散发着一种让人不禁想揍他的气息啊!”无双几乎有些气急败坏,打也不是,说也不是,便思索着以人数来压倒对方的气势。“哈哈,受过成年礼的人好歹也成熟点吧,有道是以理服人——不过风行尚且不能驯服这小子,更别说你这丫头了~”月瑰饮着壶中酒,淡然看着眼前势如冰火的两名晚辈,心中生出了些思绪,不禁感到有趣。“所以,你在俞伯的茶铺里做些什么?”无双问道。“俞伯说他儿子一家刚从唐国回来,我恰好路过,便替他看会儿铺子。”风恒说罢,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嚯——比想象之中懂些世故嘛?”无双刻意变了些语调,话带揶揄之意。“人之常情罢了,塞外之族也并非中原所想那般没有常伦,反倒是中原,规矩未免太多了些。”到底还是束发之龄的少年,对于无双的揶揄终有些不耐,便稍作反驳。面对如此在理的反驳之词,无双一下子没了话题可说,默默将佩剑系回腰间,倚靠着河栏,随意挑了束发缕把玩起来。月瑰看着妹妹,露出一丝苦笑。接着将手中的酒壶扔给风恒,从腰间解下另一个小酒壶,说道:“这酒,怎么样?”风恒喝了一口壶中酒,细品了一番,摇了摇头:“这酒都不算好的话,那塞外烈酒可算是苦浆了吧。”“酒啊,上可朝堂宴贡,下可市野饮唱。善恶忠奸,皆须酒穿肠,方思量。恰巧祖母效仿陶朱公行商,我便置酒业经营。但是,要站稳脚跟可得酿出好酒!有朝一日,卧龙酒便会扬名于世罢。”月瑰表现出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却又并非痴人说梦之态。“若是大哥的话……他对酒的嗜好可说是大师级别的,换句话倒可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风恒语不含褒贬。“嗯?说到阿行的话,你大哥不远万里赶回锦城,就是为了你的冠礼哦?”月瑰又将话题转向这边,同时略带责备之意。“我知道……只是见到他的话,我一定会忍不住……总而言之我们见面这种事,还是越少越好。”风恒正视着月瑰,毫不迟疑的眼神,看着那一种少年不该有的凛然,月瑰心中弥漫着些许苦涩。“如果不见面有些事是永远都没法搞清的吧——烦恼些超过年龄的事情,故作烦恼的事还是少做为妙!”无双忽然从旁插话,全力反驳着风恒。说罢,上前一把抓住风恒的衣领,拽着就往街上走。“喂!你这疯丫头!”“闭嘴!你想逃开很容易,不过即使一辈子你也逃避不了的!”无双一声喝令竟让风恒再也无言亦无力,任由少女拽着。月瑰目送着两人消失在人流之中,这会儿只剩自己一人,便只好理所当然的看着茶铺,倚靠石栏饮着酒。她望了望天空,似是在观察天色。“哈哈哈……那么,又该烦恼些什么呢?” 卫贯看清了挡在剑下的那名少女,有些讶异——且不说武器与体型的差距,便是这份勇气竟在一介女流的身上显现出来,这样的现实,仿佛是对其身后那些侍卫的嘲弄。然而,力量上的巨大差距,若无外力,是不可能实现如此毫发无损的格挡的。“你这疯丫头!想也不想就冲出来了!”风恒几近歇斯底里地大喊出来。他使尽了浑身解数操弄「影丝」拉住巨剑,大幅减少了击向无双的冲击力,最终使剑偏离原轨。然而,巨剑的余威依旧使得佩剑的剑身出现裂痕。“啧,力有余而器不足!”无双不甘地啧了一声,随即后跳两步,远离大汉。风恒同时收起「影丝」,立马跳开,与大汉保持距离。那领头见得无双腰间所配玉坠,却大惊了一下,慌忙现于脸色,而不是为其搭救自己感到侥幸。“偏巧不巧卧龙馆的人……”他轻声嘟哝着,示意身旁的侍卫扶他起身。“卫贯,你竟蓄意杀害我这成都侯府的执事,我定要奏明主公将你这叛逆之徒斩首!”领头叫喊着,由身旁的侍卫扶起身,不自禁的退至墙边,生怕卫贯一个动作结果了自己的小命。“呵,你这虫豸也不配脏了我的剑。倒是小姑娘,卫某生平虽一向对女人手软,但对武人之辈,却是一视同仁的,若不想在此丢了性命,还是将剑弃了罢!”卫贯仗着身体高大,由上向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年似及笄,手中则是多数武人常用的汉制剑器,身着所谓女性武人间流行的窄袖短摆粉色直裾。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哈,大叔,倘若这番话被我姐姐听见了,她可是会很兴奋的哦。”面对大汉的威慑,无双丝毫不觉害怕,倒不如说,初生之犊不畏虎。尽管领头周围的侍卫表现有些窝囊,却还是在情理之中的,所谓武人的自觉——感受到了猛兽般的杀意。“哈哈哈哈!那么,在对上你那姐姐之前,便让我稍微活动一下吧!”笑声,犹如山间兽嚎。巨剑无预期的挥起,几乎波及大汉右后侧的风恒,带着蓄积甚久的血腥味道,凌厉的剑风几乎要割裂皮肤。巨大的力量催促巨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接近目标,撕裂空气,几近将要触及勃颈。“诶……?”巨剑顿停下来——在将要斩断少女勃颈的时刻,风恒业以超越挥剑的速度移到无双背后将其拉至墙边。大汉顿感无趣,将剑一把放下。无双回过神来,发觉战斗已在刹那间结束了,只见风恒单手护着自己,另一只手扯着肉眼不易察觉的「影丝」,作防备之态。“不惧死,何以避死——若在战场上,恐怕有九条命也不够用吧?”卫贯面带戏谑的笑意,将视线转向一边的成都侯府众人,“不过,勇气可嘉。”无双发现自己握剑的左手,竟不自禁地微微发抖,本能地想要后退却有墙挡着,甚至回忆起潜藏心中多年的恐惧。仿佛手脚都被链铐牢牢锁住,动弹不能。把剑扔掉、躲起来、寻找遮挡之物、瑟瑟发抖、蜷缩一边——脑中一直在如此命令着。大汉感到无趣,欲要转身离开之时,却见到那绯衣女子驻立大道中央,手抚长刀,翩翩似火,表情没有起伏。“阿恒,这孩子不成熟的地方大概很多,觉悟也不算高,但是,她行动的根源与我一样~”绯影瞬时掠动——几乎同步的,大汉蓦地将始终不离手的巨剑弃落在地,转动剑柄,从中抽出一把无镗长剑。铿!金铁互撞的一声余音未尽,接连不断的刀与剑的交击便发生在瞬间,犹如雨势倾颓,将琉璃瓦无数敲击。女子强烈的攻势使得大汉不断后退。绯衣女子的力量显然不如卫贯,招招以速为重,多为刺劈缠撩,鲜少对刃,步法似是迷踪幻影,刀刀直指要害,都被卫贯用剑格开。若以重剑对阵,绝难应对如此八面玲珑的速攻。尽管未伤分毫,卫贯却只能处于防御状态,只好静待反击的空隙。但这并非持久战,两者都并非半吊子的武人——卫贯找到了对方收刀瞬间的空隙,一步踏出,横空一剑劈下,刀剑十字型相抵,不给对手疾退收刀的机会,步步紧逼。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女子体态柔若蛇肢,将剑的力道卸至右肩侧,身体后弯恢复的同时便会将刀抵住卫贯的勃颈,却是事与愿违——卫贯借由向前的力道竟让整个身体翻空而起,以如此巨大的躯体。就在这垂直的空间中,双方的刀剑再次交击,谁也没有超出谁的预料,谁也没有低估谁的武力。“姐姐……”无双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喊了声,意识到眼前的战斗,眸中恢复些许光彩。“哈,这才算武人嘛,无双,你大概连半吊子也算不上咯?”风恒依旧保持单手护在无双身前的姿势,却不忘揶揄。然后不如预料,无双却并未从身后给他来一下。风恒侧眼而窥,发现无双正在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眼前的战斗,瞳孔之中只存在刀剑相搏的两人。“可恶,此事须得找侯爷仔细商酌一番!卫贯,今日便放你一马,此事未了!”那所谓的成都侯府的执事,却在一边由侍卫扶上马,灰溜溜地逃出了已成空巷的东市。却没有谁再理睬这位执事。再观这边两人,仿佛诸事未生般,互相消却了战意。“切,不愧是临时的武器,用了一会便要废了。”月瑰抚着手中的长刀刀刃,不忿道。“若无良器,武人之憾。小姑娘身为巴蜀道诸葛氏执牛耳者,却没有一把好武器,不如前去吴越铸圣坊,打一把好剑。”卫贯将剑身上的纹样指给月瑰看,只见得一行不易察觉的小篆“铸圣欧冶子先师”。“嚯~且不说如何看出我的身份,这倒是百闻不如一见的铸圣坊制物,许久前我也想要前往吴越,无奈掌位更迭,只好将此事置于一旁,”月瑰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来,一手支着脑袋想了一下,“……啊,说起来,我们为啥要打一场?” 诸葛氏自卧龙发迹,还须从诸葛丰说起——以一己之智慧,欲治天下民生,乃是百年不遇的治国之才。尽管任相之时秦制统治的根基已然岌岌可危,加上边疆蛮族频繁骚扰,政治环境可谓相当之糟,仍然强力推行各类田制,法制,官制等的改革,虽然推行诸国的阻力甚大,使之晚年忧愤而终。临终之时,诸葛丰训言「以民为重」交托后辈,后世多有显者。而其曾侄孙诸葛逸所建立的卧龙馆遍布中原,以其民生为重的理念成为中原百姓最为亲近的组织之一。“——那么,这便是诸般事故的前因后果。”月瑰如是道。与那卫贯交谈了一番,月瑰方知无双与其交手的起因,同时却又得知了成都侯的「玩童」之事,本想邀约卫贯回馆做客,却被婉拒了。一方面卫贯是成都侯所迫切想要封口的人,若被人知道卫贯与卧龙馆有所联系的话,只怕会相当麻烦,另一方面卫贯本人也意欲早日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听罢,各位内馆长老便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位居中间的长老抬手示意,议事堂中方才安静下来。“若那莽夫所述据实,蜀王不可能明知胞弟所为还依旧置若罔闻,或许是有人从中作梗。蜀国居于秦楚之间,背临吐蕃,外敌觊觎,一旦此事传扬,必生内乱,百姓流离之状,非我族所愿。”那长老面露愁容,口述为难之辞。“纸难掩火,王族好事之徒不甚其多,我等还须直询王上。”另一位长老提议道。“那此事应当交由外馆子弟,当是朝堂要员,口风须紧。”又一位长老说道。在座长老皆是认同,便纷纷附和。月瑰心中有些不耐,眯眼望着这些长老,觉得自己错进了鸟窝。身为馆中掌位,却是做的相当之憋闷。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祖母并未位列其中,说到底,这些长老对于女流之辈多少有些不屑。“那么,此事就交由掌位去办了,行事多加注意,切莫出了差错。”——出了议事堂,月瑰长舒了一口气,几乎想要摔门而出,不过还是冷静了下来。心有郁意,月瑰便想在这后院散散心。内馆的后院,是由宋国的造囿大师所设,其人多为皇亲贵胄布置苑囿,按说当是心高气傲之人,却以终生庶民的诸葛逸为知己,更在此地精心为其布置一方囿园。园中以一方池塘为界,分做东西两块:西园中央立一假山,巨石居中,上书楷字“诸葛”,山周铺以卵石小道,直通内庭,其余皆为草地,植小树为衬;池上有座石桥,石桥中间是一座小亭,池边用石头堆砌成岸,岸边多植垂柳;东园多植灌木丛,丛中立着一座假山,卵石小道四通八达,仿佛迷宫一般。“所以说为何要让我坐上这个位置呢?”月瑰步一边向石桥走去,一边反问自己。“年轻一辈之中,就属你最为显眼了吧?”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月瑰一听便显露出欣喜之色,转身便迎上去——声音的主人是一位苍苍白发的妇人。“婆婆!”尽管年过半百,诸葛芸薹却非老态龙钟之相,反而显得英气蓬发,面上的皱纹相对也少的多,与同龄人相比,颇有彭祖之福。“要知道,人总是会朝最明亮的地方看去,自古皆以能者为上……”祖孙俩刚在亭中坐下,祖母却是劈头一堆道理。“婆婆是嫌我大道理听的还不够多么?”月瑰不禁抱怨起来,顺势将刚从酒坊拿来的新酿打开,酒香一下子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唔?何时开始嗜酒了?”芸薹稍显不快,语中带有责备之意。“这是试酒啦——试——酒——喏,之前我不是说要经营酒坊么,同婆婆你一起研讨商道~”月瑰挽起芸薹的手臂,作撒娇状。“如此便好……说起商道来,我倒须一个值得信赖之人代我跑一趟,往吴越之地探查一番,无奈年老体衰……”芸薹面露难色,特意强调一般咳了两声,语意却似是而非。月瑰不禁嘟哝了一句“明明上个月还精神抖擞跑去了晋国”,立马被老人家斜了一眼。“啊……哈哈哈,您看我身为掌位,馆中琐事都离不开我啥的,还是看看馆中子弟哪些有空的吧?”月瑰陪起了笑脸。“馆中子弟?”芸薹作思索状,“……我看无双和风家那小子正好合适啊,不如就此定了吧!”“哈?”对于祖母活跃的思维,月瑰终是没能跟上脚步。 月瑰便在侍从的催促下回去卧龙馆, 两人午时便在外草草解决了饭食,依照着月瑰的嘱托将那直刀送还原主。无双原本的意图不得而知,路过东市便主动卷入那般事故之中,说不定原本要做的事情更加麻烦。实际上东市中的存在之物,风恒比谁都要清楚。一路上无双时不时的将手中的直刀抽出来翻覆看了又看,又仿佛做了坏事似的将刀悄悄收回去。一般当她见到十分喜欢的事物时,便是这样一种状态。无双手中的直刀正是月瑰与那卫贯交手所用之刀,其状与汉国的环首刀颇为神似,却是无“首”可言,本是月瑰一时兴起从俞伯儿子那儿借来一用的,却始料未及的迎来一场激斗而使之受损。风恒有些不想去管,却又觉得不能放任自流,虽然他的原则是「避之又避」,最后还是没有忍住——“你是小孩子吗!”“芳龄十七?”无双稍显可爱的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埋头把弄手中的直刀了。这家伙没救了,风恒如是想。经历过之前的一系列事件,这女孩显现出原本不为人知的软弱,让风恒心中一度有些疑虑。对他来说尚是惊魂未定,眼前的少女却是诸事皆忘一般,现在,他已经完全猜她的心思了。两人行了一刻的路程,终于到达了南门城郊村落中俞伯的居所。“不好意思,我们是代月瑰姐来道歉的,这把刀市价多少,我们照价赔付?”刚被俞伯迎入屋内,风恒即刻说明了来意。“不打紧,不打紧,”俞伯的儿子从屋内走出,“这年头兵荒马乱的,随身带着一把兵器仅求安心,何况此刀是从黑市贩子手中所获,不值多少钱。”俞伯儿子名为余晏,本是书生,因在唐国有个做官的远亲而前往投靠,不料此间战事连绵,困于唐国四载,求榜未成转而经商,小攒积蓄便娶妻成家,却未忘本。“那……” 原本一直沉默的无双忽然出声,“这把刀叫做什么?”“叫什么……我记得那贩子称之为「横刀」,说是军队的制式刀具,据说在唐国对辽东的讨伐战争中发挥着很大作用,其余我便不清楚了。”余晏被她问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将所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无双。“横刀……横刀……这样美妙的刀刃,这般笔直的刀身,如此优美的弧度,啊啊,这才是我梦寐以求的武器,只要有它……”无双已然沉浸在与刀相伴的世界之中,全然不顾在座诸人的感受。“哈哈……既然这位女侠如此喜欢,便赠与她吧。”余晏打了个圆场。“那便多谢了——时辰不早了,我们先行告辞了,不必送了……”风恒硬着头皮道了谢并告辞。风恒几乎是用拽的将已然忘我的无双领出门。说是时辰不早,现在也才不过未时之末,南郊的旅人行迹众多,使得乡间小陌几乎喧如集市,这些旅人多为商客,由江南道辗转入剑南道,盖因蜀国与江北诸国轻视商人不同,反倒重商、以商立国,因此很多大小商人都愿意到蜀地经营,因而蜀国微扼临近两国的经济命脉,以此偏安一隅。众多商旅之中,一名白发青年显得格外显眼——独自一人,身后未有货车及随行,两手空空,孑然一身。当然,最为显眼的还是他的白发,头顶小髻,发束脑后,额前刘海三七分。而行至现在,那名白发青年已然极尽轻浮之能事,凡途中年轻女子,都被他搭过话,无论对方情愿与否,都会索要一方手帕,揣之怀中,喜乐无比。如果风恒有心去数的话,被他搭话的女子已不下十人——不,这个数字根本不用去数,猜也猜得出来,所谓「巴蜀多美人」的名头也不是随便传出来的。无双依旧沉迷于手中的「横刀」,不自觉地跟着风恒的步调走路,因而她的步伐快慢都是由风恒决定。只要比那青年缓慢一些就能避开麻烦了罢,或者说我应该丢下这丫头!倘若真这么干的话,后果可能会有些严重,风恒如是想。入城之后风恒总算松了一口气,却又怕多遇事端,便一把抓住无双的手往近道抄去。“诶?阿恒你这么急是要干什么?”无双终于有所意识。“避开麻烦!”一溜快跑到达卧龙馆门前——较于寻常人家颇为气派的门面,实际上也是富贾之府,毕竟多年之前诸葛逸也是以商起家,只是后来的卧龙馆子弟多有为官者,又加上议事长老们觉得商贾之事使人认为诸葛氏有近利之嫌,有碍门风,便大大缩小了从商范围,转而经营田地雇佣农工,名曰「劳者歌其事」。颇具道理。“这下,就没问题了……”风恒顿感安心,对于「避之又避」的实现程度颇为自满。“这位姑娘——敢问芳名?可否赠予手帕,我定悉心保存。”耳畔却适时地响起了,路上那位轻浮男子的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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