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系+幻想系】绝生七日
简介:
“既然救活她了,为什么不当场杀了她?”
平凡的少年洛塔尔就像世界上其它普普通通的人一样被卷入了帝国与联盟的战争。当他带着一把破旧的长剑去部队报道时,才知道战场早已变成了枪械与火炮的残酷世界。在冬日的某一天,他发现自己的命运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他遇到了一个自称天使的小家伙,为了活下去,洛塔尔必须要在七天之内杀死一名盟军士兵。为此,他乔装打扮,混入了盟军的前线阵地,而当他找到了那名盟军士兵之后,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抉择是多么的艰难……
第一次创作长篇,再次厚脸皮放文了,希望大家喜欢。
正文:
第一日
1
睁开困倦的双眼,洛塔尔看到了灰色的雪片缓缓自布满阴霾的天空飘落。偶尔从云缝中泄出的一缕阳光,提醒着他现在依旧是白天。
洛塔尔蜷缩在战壕里,忘记了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居然睡了过去。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爷爷了,半年前村子里来信告诉他爷爷去世的消息,从此以后只有在清醒的时候他才能回想起爷爷的样子。
“记住,你的身体里留着祖先的血液,不要辱没了战士之荣耀。”
这是两年前离开家乡去部队报道时,爷爷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可到底什么才是所谓的战士之荣耀,已经没有机会再去问他老人家了。洛塔尔的父母在一次魔兽袭击村子时双双丧生,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所以在自身的记忆里只有爷爷日渐苍老的脸庞,怎么也找不到父母的面孔。
还记得去部队报道那天,爷爷一大早就把他从床上拖到了院子里,扔了一把木棍过来说是要传授剑技。结果,在早上明媚的阳光下,洛塔尔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打。这是印象中爷爷唯一一次对自己动粗,这个在土地上耕种了一辈子的农民,在村子里从来没有跟人吵过嘴的老实人,好像戴上了一副邪神面具,洛塔尔从没见过这么凶神恶煞的表情。
当时并不理解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可是当爷爷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之后,一切都豁然了。
离家之前,爷爷曾交给他一柄据说是从家族先祖那里流传下来的长剑,破旧的剑身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晶光,爷爷说那是因为长剑包含着魔法的力量。
可是到了部队之后才知道,现代战争早已不再是锋与刃的交锋。枪械与火炮已经完全支配了战场。洛塔尔家乡是位于帝国边境的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很久以来,那里的人们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洛塔尔还记得在新兵营里,当其他士兵看到他携带着笨重的长剑来到部队报道,便用刺耳的笑声毫不掩饰对他的嘲讽。
抬起头望着天空,这是在前线度过的第二个冬季。此时,埃斯利西亚帝国与东方联盟的战争已经进入了第十八个年头。
长官的话至今还在耳朵旁回响:战事将在新年前结束,到时候你们就能回到家乡和家人团聚了。
这是洛塔尔刚刚来到前线时,穿着华丽军装的帝国元帅在全体即将投入战斗的新兵面前许下的诺言。洛塔尔已经记不清元帅长什么样子了,但他对元帅身上的制服依旧印象深刻,特别是那些挂在元帅胸前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勋章,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多鲜明的色彩。
在前线,土地是黑色的,士兵的制服是黑色的,雨季中自上而落的雨水是黑色的……就连被子弹击中身体后溅出的血雾,也是深深的一抹暗红,几乎也是黑色的。
第一次冲锋是来到前线后的第三天。那天之后,来自同村的另外三名少年兵就再也不见了踪影。有一阵子洛塔尔幻想着三人也许当了逃兵。但脑子里还有另一个声音清楚地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冲锋时在战壕里用枪口瞄准他们这些炮灰后背的宪兵,若是三人真有当逃兵的打算,一定不会对他隐瞒。
从此,每当帝国军发起冲锋,带着好歹要让他们魂归故里的信念,洛塔尔就会冒着枪林弹雨在战场上寻找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们的遗体。但他也逐渐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恐怕不会有任何结果。首先是因为战死者的数量实在太多,战场分布也相当广阔。另外就是很多人被击中的部位导致难以辨认,到了天气变热的时候,识别就更加不可能了。
洛塔尔曾一度认为自己恐怕很快也会步上阵亡士兵们的后尘,但他却孤身一人在这块修罗场上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此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变得与现在蹲坐在战壕里的其他士兵一样,在下一次冲锋到来之前,平静的甚至感觉不到心脏正在自己的胸腔里跳动。
“十分钟准备!”
一声干涩的呼喊从左边的坑道传来。洛塔尔看了眼身旁的老兵,这家伙刚刚往嘴巴里扔了一坨烟草,对士官长的指令一点反应都没有。步枪被歪放在一旁,说来难以置信,在前线两年了,可洛塔尔甚至都没摸过枪。
因为给每个士兵配枪要花费大量金钱,洛塔尔在被召进部队时帝国与东方联盟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十八年,因为战争导致的物资匮乏让最普通的后膛单发步枪也变成了贵重的装备,只有那些有着丰富射击经验的老兵才有资格配枪,所以像洛塔尔这样年纪不大又从来没有摸过枪的少年兵来说,想得到一把属于自己的步枪基本上等于白日做梦。当然,在冲锋时若是身边有拿着枪的士兵被击毙,没有枪的士兵也可以把枪拾起来用。但洛塔尔连这样的机会也没遇到过,因为一旦发起冲锋,他就只能顾着保命。洛塔尔倒是看到过好多次有人为了捡枪而丢掉了性命。所以尽管被人嘲笑了很多次,但他一直没有丢弃爷爷给他的长剑,毕竟那也是武器,拿着它心里多少也会踏实点,而且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可以救自己一命。
这么一想,洛塔尔突然感到自己的手里少了点什么东西。这是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就好像一直抓着的东西瞬间消失不见了一样。
(对了,那是爷爷给我的剑!)
洛塔尔看着空空的双手,那柄破旧的长剑不知何时从手中消失了。
究竟到哪里去了?
努力回想,洛塔尔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了睡着之前的记忆。他担心,会不会有人趁他打盹时偷走了长剑,尽管那把破剑无论怎么看也没有被偷的价值。
就在洛塔尔陷入追忆之际,突然从战壕的后方传来了隆隆炮声。他的思绪被打断了,他立刻意识到那是炮兵在步兵发起冲锋前例行的火力压制。
炮弹呼啸着从头顶上空飞过,几秒钟后远处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
火力压制的时间越来越短,从最初按小时计,到现在只能进行十分钟左右的射击。洛塔尔甚至怀疑这样的火力压制是不是还有意义。
很快,盟军的反击也如期而至。
不巧的是,盟军发射的第一枚炮弹就落进了离洛塔尔不远的一处战壕,爆炸掀起的气浪几乎将周围的士兵掀翻。
缓过神来,洛塔尔看到刚刚嚼烟草的士兵正在“呸呸”地从嘴里吐出好多泥土,那样子实在很难堪,这让他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突然,士兵往洛塔尔这边看了一眼,吓得他立刻收敛了笑容。
可是士兵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站起来趴在了战壕上。洛塔尔很清楚士兵是在观察地形,思索着待会儿冲锋发起后应该怎么跑才能最大限度躲避敌军的火力。
洛塔尔对对方无视自己感到十分侥幸也很意外,他知道那家伙的脾气不好,上次有个新兵不小心说他嚼烟草的样子很蠢就挨了顿揍,所以他还以为这下免不了要吃苦头了。
洛塔尔心想:即使是像他那样的兵油子,在战斗到来之前也会变得与平时有所不同吧。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坑道里响起了冲锋的哨音,催促着步兵们一个接一个爬上木梯向战壕外涌去。有些不那么幸运的家伙刚刚探出身子就被击中,又栽进了战壕。
洛塔尔跟在嚼烟草士兵的后面爬出了战壕坑道。他希望自己能一直跟在对方身后,像这样有一个人挡在前面,自己中弹的几率就会小一些。可战场上遍布铁丝网和弹坑,土地也因为融化的雪水变得十分泥泞,这一切都让胶底的步兵鞋跑起来十分费力。
没过多久,嚼烟草的士兵就从洛塔尔的眼中消失了。
一个人在战场上奔跑了没多久,突然听到一声犀利的尖啸迅速由远至近,洛塔尔几乎靠着本能机敏地跳进一个弹坑,躲过了一枚落下的炮弹。
尘埃落定,洛塔尔爬出去弹坑,继续向前奔跑。
视界中不断有人倒下,余光里还有不明物体在空中转圈。
远处盟军阵地上频繁亮起的枪火,是这片黑色大地上带来死亡的光明。
洛塔尔不明白这样的冲锋到底有什么意义。凭着血肉之躯怎么可能突破由机枪和迫击炮组成的防线?
“上面叫你上,你就得上,不然宪兵会在敌人之前给你一枪。差不多就是你我现在的距离,宪兵可比敌人准多了。”
这是一个配枪老兵的回答。
“你不是也有枪吗?”当时洛塔尔这样反问。
“可是我没有子弹。”
洛塔尔对不时从眼前晃过的回忆画面感到纳闷。今天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应该很久没有这么多愁善感过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重重地摔倒在地。
一开始还担心是不是被击中了脚踝,可是回头一瞧,却发现地上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把差不多以几乎躺倒的角度、斜插在地面上的长剑。
在长剑旁边,倒着一名皮肤早已没有了血色的帝国士兵,他的脖子上是一张洛塔尔无比熟悉的面孔。
那是……几乎天天都会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脸。
2
“这是……我吗?”
洛塔尔木然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尸体,自言自语起来。他凝望着地上这个与自己有着一模一样五官的面孔,甚至没能意识到刚刚有一颗子弹击碎了离他不远的一根缠绕着铁丝网的木桩。
一瞬间,无数像暴雨般落下的画面填补了记忆的空白。
从身旁掠过的子弹、被爆炸掀起的泥土、倒在地上发出悲鸣的士兵、以及随处可见的残肢……这是在战场上随时随处都能看到的场面。但是,在这些从眼前闪过的图像中,出现了一张陌生的画面——那好像是敌人的一个火力点,以及一名穿着盟军制服的士兵,还有……从枪口喷出的火光……
这些好像都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想起来了吗?那个把你干掉的家伙。”
就在洛塔尔陷入了恍惚之际,从身后突然冒出的说话声把他吓了一跳。
回头一瞧,居然是一个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孩。只是洛塔尔不太确定这个小家伙究竟是男孩是女孩,他(她)长得秀眉秀眼,打着卷的头发柔顺至极,说话的声音有点像女孩,但也微妙地蕴含着些男孩的语气。他(她)穿着十分中性化的白色短袍,裸露在外的皮肤洁白无瑕。
不管怎么看,这都与炮火纷飞的战地环境很不相称,这样干净的小孩子居然出现在战场上,洛塔尔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干掉?什么干掉了?”
“怎么回事?看来你还没有意识到啊。那么直接告诉你得了。你啊,已经死了。”
小孩的语气十分轻松,看起来他(她)对身处在枪林弹雨之中没有感到丝毫不适。
“我……已经死了?”
面对洛塔尔的反问,小孩使劲点了点头。
这是在开玩笑吧。
“可是,我现在……不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欸,虽然人死后,灵魂的确要花点时间才会意识到肉体已经死亡的事实。但像你这样都过去一天了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孤魂野鬼的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洛塔尔根本就听不懂小孩到底在说什么。不过他已经逐渐回忆起了昨天的经历——就在他看到敌人对自己开了一枪后,己方阵地上响起了撤退的哨音。于是他掉头就往回跑,应该没有被对方击中才对。
“看样子还是不相信我呢。你这家伙真是意外的迟钝呐。那么你倒是解释一下,躺在这里的究竟是谁?”
小孩指着遗体,语气中流露出些许的不耐烦。洛塔尔倒是很在意躺在尸体旁边的长剑,那的确是爷爷给他的没错。
“也、也许是个长得跟我很像的家伙。部队有那么多士兵,我怎么可能全都认识。”
虽然这么说,但洛塔尔也知道自己的声音没那么自信。
小孩摊开双手摇了摇头,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
“天哪!你真的很迟钝欸。你想想看,你在离敌人如此之近的距离,还傻站着跟我说话,为什么没人给你一枪呢?”
这句话点醒了洛塔尔。就在前方不远处不是有一个敌人的火力点吗?这么一想洛塔尔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照理说现在自己身上应该至少被穿了十个孔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们根本就看不见你啊!”
(看不见我?)
洛塔尔抬起头看着前方。站在此处,已经能清楚地看到火力点里盟军士兵暗灰色的头盔。跟昨天不同的是,火力点上多出了一挺正在往外喷射火舌的机枪,为了不被攻克,盟军显然在昨天夜里加强了火力。
子弹要么从身边掠过,要么射向了其它方向。很显然,在火力点里的敌军看来,自己现在站着的位置根本就没有值得射击的目标。
(为什么会这样?)
洛塔尔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掌心间没有传来熟悉的心跳。他打量着地上的遗体,看到遗体胸前的制服已经染成了深沉的褐色。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相信了。”
“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还不够明显吗,你的心脏被子弹击中了,当场丧命。”
“我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记得了。”
“欸,我不是说了当场丧命嘛。在死亡的瞬间,你的灵魂脱离了身躯,所以你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洛塔尔只记得昨天在听到己方阵地上传来撤退的哨音之后,自己就跟着其他还活着的士兵撤了回去。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已经死了?”
洛塔尔的话音刚落,又一声凄厉的尖啸由远至近传进了他的耳朵。他凭着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本能,立刻就判断出这是一枚正在往这边飞来的炮弹。
“卧倒!”
洛塔尔大喝一声扑倒在地。
炮弹落在了小孩子站着的地方。巨大的冲击力将周围的一切抛向半空。待一切重新落下之后,地面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坑。
洛塔尔心想,恐怕什么也找不到了。他亲眼看到过被炮弹直接命中的掩体,掩体里原本有三个身高体壮的成年士兵,但最后只从残骸中挖出了几块烂肉。那个掩体是用结实的松木累积搭建而成,若是直接用血肉之躯承受炮弹的话,在爆炸形成的高温下,肉体会在瞬间像水一样蒸发掉。
“真是的,就不能让我好好把话说完吗?技术这么差,难怪打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分出胜负。你们这些步兵也真是可怜,应该有不少人都是被自己的炮兵炸死的吧。”
从洛塔尔的身后冒出了喋喋不休的抱怨。
“你的尸体要是被炸没了,我的麻烦就大啦!”
洛塔尔回头一瞧,只见小孩一只手抱着那具疑似是自己的尸体,另一只手提着爷爷给他的长剑。小孩身的上衣服还是像刚洗过的那样新,刚才剧烈的爆炸居然一点都没有波及到他(她)。
“好了,你要是还有什么想问的待会儿再问吧,现在赶紧回到你的身体里去!这里真不是说话的地方。你的身体要是被炸没了,我的工作就泡汤了!”
一连串不明所以的话让洛塔尔完全摸不着头脑。
“工作……什么工作?”
他的脑子还没有从一团糟的状态中解脱,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又一枚炮弹落在附近,这次是帝国炮兵发射的炮弹,看来帝国军已经下定决心要清除这个火力点了。
“总之!”小孩将遗体丢在地上,然后跑到洛塔尔的身后,使劲一推,“你先进去!”
洛塔尔还想说点什么,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眼睛一黑,失去了知觉。
3
眼皮真的好沉重……
昏昏沉沉的,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洛塔尔使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再次醒来时,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风声,提醒着洛塔尔现在依旧身处旷野。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一轮明月挂在天空。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清楚的月亮了,好像自入冬以来,头顶上就是怎么也不肯消散的乌云。
洛塔尔看了看左右,仔细听的话,虽然依旧有零星的枪声在遥远的地方响起,但周围的土地并没有被炮火蹂躏过的痕迹。
这里看起来不像战场。
“终于醒了,你可真能睡啊。”
好不容易才重新运作起来的思绪就这么被打断了。洛塔尔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一块从地表裸露出的岩石上。
“回到身体里的感觉怎样?”
“你在说什么?”
“爆炸之后我把你推到尸体里去了,你不记得了?”
想起来了,洛塔尔对这个声音还有印象,他想起了那个出现在战场上的神秘小孩,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以及……
自己已经死了这件事。
不知怎么搞的,洛塔尔居然有了想要笑的冲动,这可真够荒唐的。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我以已经死了。”
“不错,看来你的脑袋还没睡糊涂。”
洛塔尔用手按住额头,自从这个小孩子跟自己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事情之后,他的思维一直都在卡壳。
“可是,我不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如果你还是不相信的话,请摸摸自己的胸口。”
听到小孩这么一说,洛塔尔便用手摸了摸胸口。他先是摸到了军服上的破口,接着手指穿过布料和碎棉后,接触到了……
(咦,怎么回事?)
洛塔尔用胳膊撑起身体,然后低下头看了眼胸口。
一下子清醒了。
“呜哇,你现在的表情真是太精彩了!居然怕成这个样子,真是太有意思了!”
小孩一边说一边放肆地笑出声来。洛塔尔已经顾不上小孩到底说了些什么,他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只有嘴巴在不停地重复“这怎么可能”这句话。
“好了,不要伤感了,你的死只是一个意外。”
这句话将洛塔尔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他捕捉到了一些让他很是在意的东西。
“意外……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死掉。”
洛塔尔看到小孩正在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应该活着咯?”
看到小孩点了点头,洛塔尔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宠物猫,眼前的小孩仿佛逗猫玩的主人,正在等着看猫的反应。
“你究竟是谁?”
洛塔尔的声音略带颤抖。
“你可以叫我斯洛杰,这是我在人间的名字。”
小孩从岩石上站了起来,然后像是飘落一样,从岩石上缓缓降到地面。
“我是一个天使。”
听到了不得了的话。不管怎么看,这个自称斯洛杰的小家伙头顶上没有光环,背上也不长翅膀,除了模糊不清的性别,跟自己之前看过的宗教画里的天使形象实在差别太大。
“喂,你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不相信我说的吗?”
“没、没有这回事。”
“哼,你觉得就你那点修行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斯洛杰说话的样子真的就像一个小孩子在模仿大人,这让洛塔尔想起了小时候在村子里一起玩过家家的小伙伴们,他又想笑了。
“不管是谁听到这种话,都不会马上相信吧。”他辩解道。
“啧,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多疑呢。”
斯洛杰交叉着双臂,看上去不太开心的样子。洛塔尔移开了眼睛,要是继续看下去的话,保不准又会摆出让这个小家伙更加不爽的表情了。
“不过哦,你比宗教画上的天使要帅气多了。”
说了句违心话,不过洛塔尔可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好。斯洛杰似乎知道很多事情,所以现在讨好这个所谓的天使肯定没错。
立竿见影,听到洛塔尔这么一说,斯洛杰的神态立刻阴转晴了。
“算你有眼光!”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呢!
虽然本质上来说洛塔尔是个笨嘴笨舌的人,但要想在前线这种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是必要的生存技能之一,有时候自己人并不比敌人好对付,特别是像他这样的少年兵,稍不小心就会沦为那些成年士兵的泄气沙包。
“如果我已经死了,那么你是来带我上天堂的吗?”
“很可惜呢,天堂的大门还没到向你打开的时候。”
“你说我的死是个意外,那我现在到底算什么?鬼魂吗?”
“你要是喜欢用‘鬼魂’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洛塔尔撇了撇嘴,心想这个小家伙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呢。
看来自己真的已经死了。可是要接受这种事情并不容易,洛塔尔即使看到了被子弹打穿的胸口,也知道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是绝无可能再活着了,可实际的感觉又是另一回事。他觉得自己的四肢还能像以往一样活动,脑子也能正常思考,眼睛也能看到东西,死亡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才对。
“你刚才说过,在炮弹爆炸之后把我推到尸体里去了,那么我现在又活过来了吗?”
“不,准确地讲你现在只是被禁锢在躯骸里的灵魂。你依旧是一个死人,你的肉身也依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继续腐坏。但是你能行动,能说话,人世间不管多厉害的武器都无法消灭你,只有那些受过牧师祝福的附魔武器才能伤害到你。简单地说,你现在是活死人。”
听到‘活死人’这三个字让洛塔尔皱起了眉头。他还记得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那是大人们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的故事,说是有的人死后会变成恶灵,附在尸体上到处走动,看不不听话的小孩就拐走。
尽管洛塔尔已经过了被这种故事吓到的年纪,但比起对死亡的恐惧,他更不能接受自己变成莫名其妙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活死人?”
“呵呵,你终于说到重点了。”
斯洛杰来到洛塔尔坐着的地方,靠近后,洛塔尔才注意到斯洛杰的眼睛居然是红色的。
“下面我要说的可能有些晦涩,所以我会尽量用你能理解的词汇说明,要是有不明白的尽管问我好了。”
难道还有比正在发生的事情更加晦涩的吗?洛塔尔很想知道接下来斯洛杰会怎么解释这一切,他端正了坐姿洗耳恭听。
“对了,在开始讲解之前先问你一句,你相信命运吗?”
“命运?”
“对,就是相信人的一生其实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这可真是难以回答的问题。洛塔尔抓了抓后脑勺,他今年十六岁,在勉强念完村子里的私塾后就再也没有接受过其它形式的教育。
究竟该怎么回答呢?洛塔尔觉得这个问题应该属于那些胡子比头发还长的哲学家。可是他也隐约觉得,这个问题对自己来说很重要,如果答错了的话,斯洛杰恐怕会很不高兴。
在紧张地思索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洛塔尔谨慎地点了一下头。
“啊哈,你很不错哦!看来你还没有失去对神的敬畏。要知道,自从尔等人类进行了所谓的技术革命,就变得越来越自大了。现在像你这么虔诚的人已经很少了,不错不错,我很满意!”
斯洛杰的脑袋上下点个不停,满意之情溢于言表。这让洛塔尔松了口气,刚才只是一念之差,他差点就选择了摇头。
“既然你相信命运,那么我就告诉你,其实人的一生的确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被决定好了。你是富贵还是贫贱,长寿还是短命,这些东西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就拿你来说,你就是个穷命,无论你怎么努力,这辈子也别想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当然你也别指望买彩票会中头彩。”
虽然很不中听,但洛塔尔到并不觉得生气,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发大财,反而很在意斯洛杰最后说的“彩票”究竟是什么东西,听上去好像能让人一夜暴富,在此之前他可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不过呢,虽然人的命运是被上天决定好了的,但在人漫长的一生中会经历大大小小的各种事情。首先我要告诉你两个数字,八千万和两千万,你知道是什么吗?”
洛塔尔心想去掉“万”这个单位的话,八千减两千正好是自己从军后拿到的全部薪水。据老兵说这点钱在帝国首都生活一个月都够呛。
“真是不出所料,果然不知道呢。”
(那你还问,真是浪费口水和时间。)
“八千万是埃斯利西亚帝国的人口,两千万是东方联盟的人口。
“这个跟我的命运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大了。你想想,光这两个国家的人口加起来就有一亿左右了,你觉得全世界所有的国家和地区一共有多少人?这是一个很庞大的数字。所以,即使是全能的神想要掌控每一个人一生中的每一处命运的细节也是不可能做到的。所谓命运,其实指的是会对人生产生重大影响的事情。比如你们的皇帝一念之差发动了战争,而这个‘一念之差’就是命中注定的,无论给他多少次重新思考的机会,他也会‘一念之差’做出同样的抉择。”
这跟洛塔尔听说的可不一样,新兵训练营里长官们可是说挑起战争的是东方联盟,帝国仅仅是在自卫反击。
“每个人的命运其实并不是平行线,而是相互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你们的皇帝发动了战争,所以你们就会被征兵,来到前线,然后活下去或是送命,乃至怎么死的,这些都是被上天决定好了的事情。但是像一些小事,比如今天吃面条还是米饭,就完全是随机发生的事情,不属于命运的范畴。”
听斯洛杰叽里呱啦讲了一大堆,洛塔尔总算有点明白了。
“照你这么说,我的死是神犯下的错误咯?”
“不得无礼,竟敢大言不惭地指责全能的神,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嘛……抱歉,我错了。”
“哼,知道就好。”
洛塔尔暗暗叹了口气,他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什么问题。
“如果诞生是命运的起始,那么死亡就是命运的最后一环,一个人从生到死的所有命运都记载在《亡者之书》上。所以你能活到多少岁,又会以怎样的方式谢幕,其实都是上天决定好了的。只要上天不做更改,哪怕让你重新投胎一次,你可能会发现今生的经历与前世会有很多细节不一样的地方,但在一些关键的事情上却与前世保持着一致,简单地说就是两个情节一样而细节略有不同的剧本而已。”
斯洛杰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天空。
“当然,这么繁琐的工作即便是神也不会亲力亲为,而是专门有一个机构负责掌管人类的命运。”
(机构?)
洛塔尔很惊讶居然会听到这个词。斯洛杰刚才说了神是全能的,那还要机构干什么。洛塔尔决定先不管这话中有多少内容是可信的,他打算顺着斯洛杰的意思问下去。
“掌管命运有这么复杂吗?”
“当然,我刚才不是说了,仅仅一个人的命运都这么复杂了,当所有人类的命运交织在一起,造成的复杂程度是远远超过尔等人类的想象。所以在天上可是有几百个大天使在书写《亡者之书》,即你们的命运。但即便是这样还是动不动就出现错误,特别是当人间发生战争,这种时候的死亡人数会比和平时期多出许多倍,在大量的死亡名单中,就更容易出现本来不该死的人也被误写进了死亡名单这种事。”
“错误是指,就像我这种情况?”
“正是如此。”
“搞了半天,我之所以死了,全是你们害的。”
“与我无关,是大天使的错误。”
“大天使?你不也是天使吗?哦,我想我明白了”
洛塔尔话好像刺到了斯洛杰的痛处,天使的小脸一下子变红了。
“你明白什么了?”
“既然你自称天使,也就是说比大天使的等级要低。”
“嘛……这只是暂时的。只要你复活了,我就能变成大天使了。”
“这就是你的工作吗?”
“怎么样,我的工作是不是很神圣!”
“那你还等什么!我已经准备好了!”
洛塔尔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抓着天使的肩膀使劲摇了又摇。得知自己还有复活的机会,他浑身的每一个筋骨眼仿佛都在往外涨劲。直到现在,洛塔尔才发现自己对生的渴望有多么强烈。
“你、你先放手,先让我把话说完。”
被斯洛杰一说,洛塔尔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四肢,乖乖地放开了天使。
斯洛杰用手掸了掸被少年碰过的地方,一脸不满地盯着他。
“真是的,居然用你肮脏的双手碰触天使高贵的身体。尔等人类还真是低等,果然是缺乏理性的物种。”
(你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听好咯,我并不是来对你施复活咒的。如果你想在自己的肉身完全腐坏之前复活,你就得亲手杀掉击毙你的那个盟军士兵,因为本来应该死掉人是他。这样一来错误就得到了纠正,而你也能再次获得生命。”
斯洛杰以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完,昂起头闭上了眼睛。
洛塔尔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说,要我去杀人?”
“这有什么问题吗?反正你是士兵,杀人不正是你的工作吗?”
“开什么玩笑。按照你的说法,我是被你们这些天使的工作失误害死的。而你们不但不去弥补错误,反而要我来弥补你们的过失,没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吧!”
“我再说一遍,是大天使的工作失误。”
斯洛杰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不管了,总之你是天使,你会魔法吧,那你是不是可以让我复活?”
“这是没办法的事。根据天界的法律,除非得到神的同意,否则天使不可以在人间使用魔法。”
“什么?你们还有法律?”
“你怎么说话的!法律可是神赐予尔等人类的礼物。在文明之初,神在人间的第一个王的梦中显灵,传授他法律的奥秘,在此之后……”
“行了!行了!”
现在可不是上历史课的时间,于是洛塔尔一挥手打断了斯洛杰的说教。
“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告诉你应该怎么做才能复活。”
看到斯洛杰总摆出了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洛塔尔真的火大了,他的耐心已经被怒火烧得差不多了。
“真是太谢谢了。现在你可以走了,我已经知道怎么做才能复活了。”
“是吗?”
“你难道忘了?是你告诉我的,不就是去杀死那个干掉我的盟军士兵嘛。”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对你开枪的人是谁了,太好了,那我走了哦。”
虽然这么说,但斯洛杰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斯洛杰看着少年,脸上的笑容包含了一目了然的等着看好戏的意味。洛塔尔看着斯洛杰贱贱的样子,真的很想发作。可是斯洛杰的话里提到了被他忽视的东西,只好硬生生地将已经窜到了喉咙的火焰咽回了肚子里。
“……你知道是谁对我开的枪?”
“当然!”
原来如此,看来真是离不开这小子了。
“那么,”虽然不甘心,但洛塔尔明白现在只有这一条路了,“从现在起,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听到少年这么说,斯洛杰开心地原地转了一圈。
“这样才对!你先回战场,找一件盟军的军服。”
“这有什么用?”
“你穿着现在这身衣服,还指望潜入盟军阵地?估计还没等你靠近就被打成了筛子。”
听完斯洛杰的解释,洛塔尔不得不承认这个天使还是有点作用的。
“记住,你只有七天时间。”
“七天?”
“如果在七天内你没能杀死干掉你的盟军士兵,你将永远成为一个活死人,直到肉体腐烂,变成一具会行走的骷髅,而天堂的大门也永远不会为你打开。”
“为什么只有七天?”
“这是灵魂在人间的保质期,如果超过了七天,你的灵魂就永远被禁锢在人间与上天之间,那时候你就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孤魂野鬼了。”
七,这是一段多么神秘的数字啊……
彩虹有七种颜色,北斗有七颗星星,音乐有七个音调,神用七天时间创造了整个世界……现在,自己又要用七天时间取回自己的生命……
洛塔尔舔了舔嘴唇,舌头就像舔在了干涩的土地上,一点都不湿润。
他觉得自己尝到了死亡的味道。
第二日
1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当兵?”
光头教官张着尺寸难以置信的大嘴,对站在训练场上的新兵方阵吼道。
“是为了帝国之荣耀!”
一名高个子新兵严肃地答道,看样子他对自己的回答深信不疑。自从第一个被问到这个问题的倒霉的家伙回答“是被征兵的”之后,再也没有人说出这个愚蠢的事实了。
“很好,那么有谁能告诉我,对你们来说,究竟什么是帝国之荣耀?”
这是个没有人回答过的新问题,新兵们都在极力避免与教官发生眼神接触。可是沉默越久,教官的脸色就越难看。他在新兵方阵前来回踱步,眼睛像老鹰一样从这群惶恐不安的年轻人身上扫过。
“你来告诉我!”
教官走到一个少年面前,停下脚步指着他吼道。
少年汗如雨下。
帝国之荣耀?这还真是个让人纠结的问题。首先荣耀这个词本身就很抽象,少年恐怕天生就对这种看不见又摸不着的东西很不在行,其次帝国这个名词对他这种乡下人来说,意义更加偏向负面,因为这个词总是让他想到那些胡乱征税的官吏。
教官的帝国之荣耀……
爷爷的战士之荣耀……
这些毫无实感的词汇让少年的头脑一阵阵地发胀。
“怎么了,你哑巴了吗?”
教官的口水星子喷到少年的脸上,还让人闻到他早上吃的韭菜包子的味道。
在这危机关头,少年无意中瞥见了竖立在教官身后的那尊雕塑——皇帝做出拔剑的姿势,深邃的目光看着远方。
“帝国之荣耀,就、就是变成皇帝手中的利、利剑!”
在听完少年略带结巴地讲出急中生智想到的答案后,教官愣住了。他的眼神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凶恶。这让少年十分紧张,他觉得自己恐怕要跟随那位回答“被征兵”的弟兄,去矿山上挖石头了。
可教官却突然狂笑起来。
“哇哈哈哈……就你这样还想变成皇帝的利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哇哈哈哈……”
教官以及其夸张的姿势放声大笑,还用手使劲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少年咬着牙才忍住没喊疼。
看到此景,其他人也跟着教官笑了起来,只不过在教官眼里,大部分人脸上的笑容,更多意味着“总算逃过了一劫”的庆幸。他很清楚,这群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其实胆小得很。
“虽然你的想法很可笑,但我还是要表扬你,你能有这样的想法,证明你拥有成为一名合格士兵的潜质。”
一瞬间,光头教官又恢复了让人不敢正视的严肃姿态。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少年。
“洛、洛塔尔•赫尔维格!长官!”
教官点点头。
“你们都听好了!”
他站直了身子对所有人大声说道:
“虽然你们现在一个个都像个娘们似的很不成器,但我会把你们煅造成可以独当一面的军人!”
就像事先排练好的那样,新兵方阵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教官对此十分满意。于是他又大声问道:“你们都准备好化身为皇帝手中的利剑了吗?”
“准备好了!”
新兵们的回答异口同声。
“你们准备好去消灭阻挡帝国前进脚步的敌人了吗?”
“准备好了!”
“为了捍卫帝国之荣耀,你们准备好献出自己的生命了吗?”
“准备好了!”
教官看着这群歇斯底里的年轻面孔,仿佛想起了自己刚入伍的那年,也是在这个操场上被问了同样的问题。只是,他可不会告诉这群年轻人,当年与他一起站在这里的五百名新兵,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还能站在这里说话了。
2
“难道是在跟我作对吗?”
洛塔尔忿忿地喃喃自语。就在他需要光亮的时候,乌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布满了天空,把月亮也遮了起来。
刚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洛塔尔回想起了发生在新兵入伍仪式上的场景。也许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乡,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所以尽管新兵营的训练很艰苦,却有很多让人难以忘怀的事情。
趁着凌晨的夜色,洛塔尔再次回到战场。这次的目的可不是偷偷拔除盟军的火力点。相反,他是在寻找一件可以用来穿上身的盟军军服。
按照斯洛杰的说法,他必须设法潜入盟军,然后找到那个击毙自己的士兵,再把他干掉。
战场上的尸体无数,但绝大部分都是帝国军留下的。自从来到前线,洛塔尔就没见过盟军士兵发动过攻击。听老兵说是因为东方联盟的部队很少,兵源又远远没有帝国充足,所以他们总是处于守势。
听上去很没面子,但对于普通士兵来说,那真是再幸福不过的情况了。战壕、机枪、大炮,在这三样东西组成的防线面前,一切步兵战术已经沦为了单纯的绞肉机。帝国军的冲锋甚至连目的都不存在,仅仅是为了维持攻势而让步兵白白牺牲。
洛塔尔小心翼翼地匍匐行进,尽管已经是深夜,但两边阵地上都设有巡逻兵,要是被其中任何一方发现他的存在,子弹就会立刻飞过来,这样他的复活大计恐怕就要提前泡汤了。斯洛杰虽然说过活死人可以自由行动,也无法被普通的武器杀死,但子弹依旧能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如果身体中了太多的子弹,甚至被炮弹击中的话,即便复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洛塔尔缓慢地向盟军阵地接近。他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一具盟军尸体,他开始担心会不会盟军那边把战死士兵的遗体都收集起来埋葬掉了,那样的话麻烦就大了。
“还没找到吗?”
一片死寂中突然冒出说话声,着实将洛塔尔吓得不轻。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斯洛杰。天使背着双手,大大咧咧地站在战场中央。这小子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不说话,洛塔尔甚至都忘记了天使的存在。
“嘘,快趴下!”
洛塔尔急切地拉了拉斯洛杰的衣角,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没关系,他们看不见我也听见不我。”
洛塔尔张大了嘴巴,嘴型好像在问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属于人间,之所以幻化成人类的模样出现在你的面前,是为了帮你复活。而你之所以能看见我,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你的灵魂也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这个样子并不是你原本的模样?”
“天使怎么会跟低等的人类一模一样。”
洛塔尔皱了皱眉头,心想要是斯洛杰说话能客气一点,说不定还蛮讨喜的。
“能给我看看你的真身吗?”
“这个恐怕不行,要是看到了我的真身,你的灵魂就会蒸发,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其实是你没办法在人间现真身吧。”
洛塔尔心想果然给自己猜对了,因为斯洛杰明显露出了气呼呼的模样。洛塔尔倒是很开心:谁让你小子嘴贱的!
“哼,我可比你想得要厉害多了,真可惜你看不到天使的光辉。”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既然这么厉害,帮我找找附近有没有盟军士兵的遗体好不好?我这个样子不太方便啊,不管怎么说,你把我的灵魂推进尸体后,我还是会被人看到不是吗?你也不希望看到我在复活之前就被子弹打烂掉吧。”
面对洛塔尔的请求,斯洛杰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这个我无能为力。我说了,我只能告诉你应该做什么和怎么做,我不能插手任何人间的事物,上面管的可是很严的。”
限制还真是多啊,看来只好曲线救国了。
“我又不是让你亲自做,只是给我一些提示总可以吧?”
“哦,要是这样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说完,斯洛杰就四下张望起来。
“那里!”很快,天使就伸出手指着一处方位对洛塔尔说,“那里有一个被打穿了脑袋的盟军士兵。你真走运,他身上的军服还是完好无损的呢。”
洛塔尔顺着斯洛杰手指着的方向望去,目所能及的范围内根本就看不见天使说的那具尸体。如果继续往前爬的话就离盟军阵地过于接近了,甚至可以说几乎就是在盟军的眼皮底下。
“我说,附近难道没有吗?那个地方也太危险了吧,一不小心就会被发现的。”
“那你小心一点不就行了。”
斯洛杰说得满不在乎,洛塔尔真是没辙了,他也懒得跟天使解释对人类来说战场是多么危险的地方,心想解释了也是白费口舌。
洛塔尔一点点向盟军阵地的方向爬去。说来奇怪,他发现自从自己变成了活死人后,身体的感觉好像变得比活着的时候迟钝了。现在的气温明明远在冰点之下,洛塔尔却感觉不到有多么寒冷……虽然这么说,倒也不是一点都感觉不到,只是现在寒冷对他造成的刺激,是远远不能同生前相比的。
上冻的地面爬行起来很是不便。又过了好长时间,洛塔尔才朦胧地看到前方有一个从地上凸起的黑色物体,那应该就是斯洛杰说的盟军士兵的遗体。这时,突然从盟军阵地的方向冒出了两束灯光,于是洛塔尔赶紧停止动作,他知道那是正在巡逻的盟军士兵,亮光就是他们手中的野战手电筒。
“今天可真冷啊!”
“可不是嘛,这场该死的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寒风将巡逻士兵之间的对话刮了过来。
“我可不想死在这里,我女朋友还在老家等我结婚呢。”
“只怕已经跟别的男人跑了。”
“混账,你再说一遍试试!”
“冷静冷静,我开玩笑的……”
洛塔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手臂正好挡在了眼前,于是他稍微抬起了头。
两束灯光一直停在眼前,看来短时间内是不会挪到别的地方去了。
“你在等什么呢?”
斯洛杰看到洛塔尔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便跑到洛塔尔的前面蹲下来问他。起初洛塔尔并不想回答,因为担心被巡逻兵听见,可斯洛杰见洛塔尔无视了自己,便扬起手使劲拍了一下洛塔尔的脑门。
真是没办法……
“我在问你话呢!”
“没看到前面有巡逻兵吗?”洛塔尔拼命压着声音。
“那有什么关系,快去把尸体扛回来啦!”
“我可不想在复活之前身体就被打烂了。”
“天这么黑,他们要是能打准就怪了。再说等你复活之后,这些伤都会好的。”
“你说的轻松,我可不想冒这个险。”
万一要是这个身体被打坏了,复活就变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了。虽然现在被子弹打中也死不了,可洛塔尔希望在复活后依旧拥有能够奔跑的双腿和健全的双臂。
“什么声音?”
洛塔尔突然听到巡逻兵朝他所在的方向喊了一声,便立刻捂住嘴巴,生怕呼吸的声音都漏了出去。其实这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因为他忘了自己已经没有呼吸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没有啊,你是不是听错了……”
两束灯光向洛塔尔趴着的地方缓缓飘了过来。洛塔尔把头埋进胳膊肘,纹丝不动地趴在地上,他正在把自己伪装成一具尸体,这是战场上最常见的东西了。
可是下一秒,洛塔尔就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喂,那里是不是有一个帝国杂种的尸体?”
洛塔尔听到一个巡逻兵这么问道,那一定是在说他。
“真的呢。帝国那边也真把人不当人,连枪都没有就叫士兵往上冲,有时候我都替他们可怜。”
“你不觉得这个尸体有点不对劲吗?”
“怎么了?”
“之前帝国军的冲锋,有人冲到距离我们阵地这么近的地方吗?”
“……好像没有。”
“我也记得没有。”
洛塔尔听到两人的对话,心想这下完蛋了。他现在已经超出了帝国军冲锋时到达过的最远距离。如果从来没有帝国军到达过这个位置,那么自己就不应该倒在这个地方。
巡逻兵正在向洛塔尔慢慢靠近,他们把枪端在手里,僵硬的步伐显示出他们心中有多么紧张。
“看样子不妙哦。你的伪装好像被识破了。”
斯洛杰突然蹲在了洛塔尔的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紧张和害怕两种负面情绪同时在洛塔尔的身体里荡漾开来,他迅速看了眼离自己不远的盟军士兵的尸体,估计了一下尸体可能的重量,以及要花多久才能跑过去。
“喂,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行动,再晚就来不及了。”
斯洛杰踢了洛塔尔的腿一下。
巡逻兵越来越近了,洛塔尔甚至听到了军靴踩在雪里的声音。
洛塔尔咬了咬牙,然后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他大跨了几步就来到尸体边上,奋力往身上一扛,然后撒开腿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夜袭!”
巡逻兵大声喊道,同时响起的还有枪声。
子弹击中了地面,掀起的泥点溅到洛塔尔的脸上。洛塔尔非常害怕,他没命地奔跑,他觉得要是再不做点什么,恐怕就要被打成马蜂窝了。
“跟紧我!”
就在这时,斯洛杰突然窜到了前面。天使的步伐轻快得让人不敢相信,他甚至觉得天使根本就是在飘移,完全不在乎战场上复杂的地形。洛塔尔跟着天使跑了很久很久,有几次差点就被坑坑洼洼的地面绊倒。
直到枪声完全从耳朵里消失都没有停下脚步。
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洛塔尔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也不受到体力的限制了,跑了这么长时间,居然感觉不到一点疲劳,当然随后他也发现自己连呼吸都不用了。
过了好久,斯洛杰才让洛塔尔停下。洛塔尔看看四周,这里已经远离了战场,他们现在正站在一片森林之中。
“真险!”
把尸体往地上一丢,洛塔尔开始脱尸体身上的衣服。就在弯腰的一瞬间,他看到自己左腿的小腿肚子被子弹击中了。撕开裤子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比想得要深,表皮连着肌肉被一并撕开,一道蜿蜒的血痕从伤口里流了出来,在惨白的皮肤上像一条黑色的蛇。不过他并没有流多少血,他想这恐怕是因为自己体内的血液循环已经停止了的缘故。
死去的这名盟军士兵有着跟洛塔尔差不多的体格,尸体的眼睛半睁着,在左眉上方靠近发际的位置有一个弹孔。按理来说那个位置应该被头盔保护着才对,看来在中弹之前,发生了阴差阳错的意外让他丢掉的头盔。洛塔尔努力不去看死者的双眼,但无论怎么小心,总是不经意间就会和那双眼睛对上。已经失去了神采的眼睛似乎在不停地问他,这一切真的是命中注定吗?
洛塔尔摇了摇头把这诡异的想法甩出了头脑。
“好了。”洛塔尔穿上了盟军的军服,向斯洛杰问道:“接下来我该干什么?”
“等着太阳升起来后,你假装成补充兵源的新兵,去盟军的前线指挥部报到。”
“可是,如果从前方进入盟军阵地不是太不自然了吗?补充的兵源应该从阵地后方进去才对啊。”
“这个不用担心,我们现在已经在盟军阵地的后面了。”
斯洛杰笑着对少年说。原来,洛塔尔刚才跟着天使跑了那么久,他们已经绕到了盟军阵地的后方。真不知道斯洛杰是怎么找到这条路线的,洛塔尔想到要是让帝国军指挥官知道了这条路,恐怕盟军一夜之间就将全军覆没。
洛塔尔回头望着自己跑过的路。
远处,天地之间升腾起无数淡蓝色的光晕。
“那是什么?”
洛塔尔从没见过这种景象,他被这壮波澜壮阔的一幕惊住了。
“灵魂。”斯洛杰的回答很简洁。
“灵魂?”
“是的,那是无数在战场上死去的人们的灵魂。”
东方的天幕已经泛起了一抹暗白。再过几个小时,洛塔尔将成为第一个跨进盟军阵地的帝国士兵。
这正是导致无数人丧生的原因。
而他,也是这些牺牲者中的一员。
3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里是位于阵地后方的盟军前线指挥部,洛塔尔正站在一面帐篷之中,他的眼前是一个脸庞有些浮肿的中年军官,军官的脑袋上顶着稀薄得可以看到头皮的头发,皱巴巴的军服上戴着盟军上尉的肩章,腰上的纽扣几乎要被他的肚子撑掉了。
帐篷里除了这个军官和洛塔尔之外就没有别人了。
“我叫洛塔尔•赫尔维格。长官。”
“哦,这还真是少见的名字呢,你是哪里人?听你的口音怎么像帝国人说话啊?”
“我来自阿瓦安公国的山区,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因为村子就在边境上,所以我们那里的人说话的确跟帝国人有点像。”
这是洛塔尔在新兵课堂上学到的关于东方联盟的知识。东方联盟由若干大小不同的公国组成。这些公国与帝国接壤的有三个,阿瓦安公国就是其中之一。那里人说话的方式与口音也与帝国人接近。所以洛塔尔说自己来自阿瓦安公国,他觉得这个说法应该能骗过眼前这个脑满肠肥的盟军军官。
“我说呢。你们阿瓦安人为什么就不能改改这个口音呢?不觉得帝国那边人说话很难听吗?发音那么生硬,毫无艺术气息。对了,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我有点不舒服。”
“紧张吗?刚来这里的新兵多少都有些紧张,不过怕成你这样的还真不多见呢。”
洛塔尔可不是害怕,但既然上尉以为他是在害怕,那也就没有必要否认了。也许自己编的理由还不如就让上尉以为自己是在害怕,虽然年纪不大,但洛塔尔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
斯洛杰也许是觉得挺无聊的,便在帐篷里四处踱步。也许是无聊至极,天使一下子站到了上尉的办公桌上,调皮地对着上尉做出各种滑稽的动作。
洛塔尔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
上尉看不到天使。他拿起钢笔,打开一本表面封皮的名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冷,钢笔的墨水似乎被冻住了。上尉提着笔往墨水瓶里蘸了好几下才写完洛塔尔的名字。上尉在写字过程中不断数落阿瓦安人,同时对洛塔尔炫耀着他的家乡贝内卡拉公国的方言,还把他们特有的大舌颤音故意拖得很长。
斯洛杰在办公桌上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上尉说话的样子。洛塔尔尽量不去看天使,他可不想给上尉留下自己会莫名其妙傻笑的印象。
“好了,阿瓦安小子,你直接去预备队报道吧。我可不忍心看到你们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上前线白白送死。像你这种没经验的新兵我敢保证在前线活不过一个星期,所以啊……只有我能让你活下去。嗯,明白了吗?”
“欸?”
上尉的做法让洛塔尔颇感意外,在帝国那边,新兵可是被当作炮灰直接发配到阵地最前沿的,毫无商量的余地。不管你怎么哭闹哀求,一点用都没有。
“哎呀呀,你们阿瓦安人不但说话生硬,脑袋也像石头一样,可真不够灵光啊。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难道你不该感谢我一下吗?这可是最起码的‘做人的道理’。”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洛塔尔算是明白接下来上尉要说什么了。
“当然,大叔我也不是那么贪婪的人,只要你贡献每个月薪水的三分之二就行了,多少还会给你留一点的。反正你在这里也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小小的代价就能保住性命,很划算吧不是吗……”
上尉滔滔不绝地向洛塔尔灌输“做人的道理”,这真让洛塔尔感到为难。犹豫了半天,他才勉强找了个空隙插话。
“那个……长官……”
“嗯,你说你说。”
“我想去前线。”
上尉看来对自己的耳朵产生了怀疑,他愣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嘴巴张得相当夸张。斯洛杰不失时机地在上尉面前做起了鬼脸,上尉虽然看不到,但洛塔尔快要忍不住了。
洛塔尔饶有兴趣地看着上尉,过了半晌,上尉才回过神来。
“咳咳……年轻人,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前线真不是你去的地方。我还记得上次有像你这么大的新兵来我这里报道,这人是上午来的,不是我吓唬你哦,他下午就死了。”
“可我真的想去前线。”
“你听我说……”
“……请你理解我……”
……
洛塔尔哭笑不得,与上尉来回交锋了十几个回合,上尉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愠色。
“小子,别不识好歹。”
“长官,您误会了,我是真的想去前线。”
也许是洛塔尔的说法让上尉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此时他的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连眼珠都看不到了。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如果你真想去前线的话,我当然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只是……”
上尉重新提起笔悬放在名册之上,用隐藏着威胁的口吻说道:
“这一笔下去,你的去处可就改不了了。到时候就算你去前线,宪兵也会把你逮回来的。我可不是在吓人,比起消灭敌人,宪兵对抓捕自己人的兴趣更大。”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但洛塔尔真的没有钱,他也不可能从联盟那里获取薪水。洛塔尔的身上的确有几张帝国钞票,但现在是战争时期,帝国的钱币在联盟境内根本就没法流通,而且,一旦出示了这些钱,自己恐怕就要面临身份暴露的危险。
“我很想给你,但我真的没有钱。”
只好实话实说。
“哦,难道你不是征召兵?这么说你是被卖到军队的?”
这句话提醒了洛塔尔。他的确听说过在战争时期,一些穷人家会把孩子卖到急需兵源的雇佣军团,以换取微薄的生活费用。东方联盟有很多雇佣军团,这些雇佣军团像企业一样到处雇佣士兵,再根据各个战区的需要将旗下的士兵像商品一样转卖给前线的部队。雇佣军团很愿意做这样的交易,因为一次性买下一个孩子代价,比那些需要按时发饷的职业雇佣兵划算多了。
“我是被父母卖到部队的。”
“哦,你被卖了多少钱?”
这下麻烦了,洛塔尔并不了解雇佣军团的市场行情,要是随便报一个数字的话恐怕很难骗过上尉。
“我……我也不知道,恐怕没多少钱吧。”
“哎,还真是可怜的孩子啊,都怪这该死的战争。”
洛塔尔没想到上尉居然会这么说,就在他以为上尉发了善心就这么放过了自己时,马上就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看在你命苦的份上,给你打个对折吧。”
“欸?”
“你多少都有一点钱吧,把你身上有的钱都给我,我就可以让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长官,不是我不给你,我真的没钱。”
“是吗……给我看看你的剑。”
上尉指着爷爷给洛塔尔的长剑,眼神中流露着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的傲慢神情。他的眼睛仿佛在说:小子,别以为我这么好打发。
尽管很不情愿,但洛塔尔只能将剑递了过去。
“这把剑已经很旧了,恐怕连衣服都划不开。”
洛塔尔试着向上尉解释这把长剑不值一文。虽然长剑到现在没有发挥过一点作用,但毕竟是爷爷给他的唯一物品,而且现在还成了遗物。所以洛塔尔不想轻易就将它抛弃,何况还是给眼前这种家伙。
不想,却被上尉问道:
“小子,你哪来的这把剑?”
上尉将剑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个不停,看来对这把剑很有兴趣。
“家里人给我的。”
洛塔尔本来想说是捡来的,但怕这么一说上尉就会直接将剑没收,而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只好实话实说。
上尉沉思了一会儿,把剑往桌子上一放,然后压低了声音,谨慎地说道:
“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把这把剑给我,我就让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上尉的提议让洛塔尔感到左右为难。他的确不想把爷爷给他的剑长就这么送出去,但这把剑对自己来说也几乎没有实用价值。
“不要给他。”
就在洛塔尔犹豫不决之际,斯洛杰突然说话了。
“这把剑受过牧师的祝福,是附有魔力的古代武器。这把剑可是能杀死魔兽的利器,在这个时代已经很难看到了。”
类似的话洛塔尔也从爷爷那里听说过。但在他看来,现在已经是火器横行的时代,就算这把剑能削铁如泥,也抵不过可以从几百米外发射弹药的枪炮。而且,自从枪炮被发明出来,魔兽就从捕食人类的一方变成了被人类屠戮的猎物,除了个别偏远地区,已经很久没有人看到过魔兽的踪影了。那些曾经在大陆上横行一时的恐怖怪兽恐怕已经濒临绝种。
“这把剑有什么好的?”洛塔尔不解地问上尉。
“实话跟你说吧,这把剑起码有三百年的历史了。你知道‘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句话吗?别看现在这只是一把破旧不堪的剑,等战争结束,这把剑的价值会变得非常高。所以,我可以再把出价提高一些。留下这把剑,以后你要是觉得前线待不下去了,或是有别的士兵欺负你,相信我,那些老兵可不准备与你这种新人交朋友。总之,只要你遇到了麻烦,就可以过来找我,而我会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直到战争结束。当然,前提是你还活着。”
洛塔尔觉得这个条件不错。他对盟军的事知道的并不多。如果上尉说的话不假,那么盟军的军纪估计不会比帝国军好多少。洛塔尔还记得刚加入帝国军时吃了不少苦头,而且在自己找到那名士兵并杀死他之前,恐怕很难不碰到麻烦事,所以能有这么一个帮手,应该还是有好处的。
“说话算话?”洛塔尔问。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就放心吧!”
就这样,上尉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斯洛杰对着洛塔尔翻起了白眼,夸张地两手左右一摊。看来洛塔尔的决定让天使觉得难以理解,但是洛塔尔觉得自己现在需要的并不是可以斩妖除魔的利剑,现在他自己就是个魔物。
“那么,你确定你现在还想去前线?如果改变主意了,我可以让你去比预备队更好的地方,比如后勤基地或是后方的战地医院,只要我给你开一张负伤证明就行了。前线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兵,而医院那里可是有不少跟你年纪差不多的护士姑娘,我跟你说,她们长得可漂亮了,我想你一定会喜欢上那里的。”
上尉的语气比之前要友善许多,脸上还挂着不正经的嬉笑。对一个经历过前线战事的士兵来说,上尉的提议的确很慷慨,但洛塔尔已经没有几天时间了,他冷静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前天下午四点左右,帝国军对盟军北线阵地发动过一次冲锋,虽然很快就被打退,但我想这次攻击也造成了我军减员,所以请您务必让我去北线,就是前天发生过战斗的北线战壕。”
那个射杀了自己的盟军士兵,一定在那里。
果然,斯洛杰对洛塔尔竖起了大拇指。
“你一个新兵怎么对前线发生的战斗那么清楚。要知道这里几乎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战事,数都数不过来。”上尉皱着眉头问。
“刚才在外面我听到有人说起过这次战斗。”
洛塔尔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上尉没有怀疑少年胡编乱造的借口,也许是他根本就不想费这个脑筋。上尉打开了另一本册子,翻了一会儿纸页,然后微微眯着眼睛说道:
“让我看看你说的那个地方,北侧……”
上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食指在本子上滑动。
“啊,找到了,北侧三零八阵地,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前天下午三点五十五分,帝国军发动攻击,至六点二十三分被击退,我军亡十八人,伤六十七人,敌军伤亡不明。”
“我想就是那里。”
“好吧好吧。你确定你真的要去那里?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
洛塔尔点点头说道:
“请让我去。”
上尉叹了口气,然后在登记簿上写下了少年的名字。写完后,他对洛塔尔挥挥手道:
“好了,你可以走了。三零八阵地从这里先往西走,到了前线后再往北,问问人很容易就找到了。”
洛塔尔朝着上尉敬了个军礼便转身离开。就在他的脚刚要迈出帐篷的时候,上尉又把他叫住了。
“等等……能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非要去前线不可吗?”
理由?洛塔尔心想当然是为了取回自己的生命。但是这个理由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去,要是让别人知道他是一个活死人,一个不属于人世间的存在,恐怕他们会立刻将一枚被随军牧师祝福过的子弹射进自己的身体,那是可以彻底消灭他这种魔物的唯一方法。
所以……少年再次想起了新兵入伍仪式上的场景。
“为了……战士之荣耀!”
洛塔尔转过身,他的回答不但犹豫,还很软弱。
这时,上尉整个人好像变成了木雕泥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少年发呆,半晌不见动静。
洛塔尔可没有兴趣被人这么盯着,何况还是没什么好感的人。于是他转身离开了帐篷,向阵地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洛塔尔就听到帐篷里爆发出粗狂而放肆的大笑。
这笑声在他耳边徘徊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的眼里看到了前线蜿蜒的战壕,才逐渐消失殆尽。
4
洛塔尔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来到位于前线北侧的三零八阵地。此时已近傍晚,快要落山的夕阳只能从云层的接缝处露出一点光亮,让人难以置信的宁静充斥着四周,一切仿佛虚贴在空气中的剪影。
战壕里点起了一堆堆的篝火。顺着阶梯走进战壕,每一堆篝火旁都能看见三三两两的盟军士兵紧挨着坐在一起,他们在篝火上架起大小不一的铁锅,锅里煮着食物。盟军士兵跟帝国士兵一样,把金属制的头盔当成了饭钵。
洛塔尔还记得自己刚到前线的时候,对这种吃饭方式完全无法接受。前线士兵很长时间都得不到清洁,所以每个人的头盔里都有浓重的脑油味。洛塔尔想起了来到前线的第一天,当时他好不容易才吃完了自己头盔里的食物,但没过多久又在一个没人地方吐了个精光。如果在吃饭的时候突然遭到了炮击,无论头盔里的食物还有多少,士兵们都会立刻把头盔戴到脑袋上。比起被食物弄得黏糊糊的头发,炮弹的弹片可是实实在在能把人杀死的东西。
不幸的是,对于现在洛塔尔来说,无论多么美味的食物对他都产生不了任何吸引力了。
走在盟军的战壕里,洛塔尔果然看到了一些士兵的头发上沾着食物的残渣。这是很熟悉的画面,除了士兵们身上的军服有所不同,盟军战壕与帝国军战壕并没有多少不一样的地方。
不过,盟军士兵几乎每个人都有武器,这在帝国军那边是完全不能想象的。洛塔尔从来没有得到过枪,即使每次分配战死士兵的武器时,他也没有领到过枪。
所以,在把长剑给了上尉之后,他就真的两手空空了。
“斯洛杰,你知道杀死我的盟军士兵在什么地方吗?”
洛塔尔用很小的声音问走在他身边的斯洛杰。
“当然,我可是天使。”
“他长什么样子?”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能感觉出来他在什么位置。”
“那么快带我去找他。”
“跟我来吧。”
说完,斯洛杰一下子窜到了前面。
就在这时,一个从身旁经过的盟军士兵突然向洛塔尔看了一眼。恐怕这个士兵还以为洛塔尔是在跟他说话,因为他根本就听不到斯洛杰的声音。
战壕很窄,不时有士兵从洛塔尔的迎面方向走来,他们看不见斯洛杰,斯洛杰也没有撞到任何人,天使总能在即将于人发生碰撞的时候躲闪开来,洛塔尔甚至认为斯洛杰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撞到人。
为了防守的需要,盟军把战壕挖得像迷宫一样,斯洛杰一会儿左拐一会儿右转,跟在后面的洛塔尔甚至觉得有些头晕,毕竟帝国那边可没把战壕挖得这么复杂。
感觉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斯洛杰领着洛塔尔来到了一个阵地中相对开阔的地方。这里聚集了许多士兵,他们群聚在一起,趁着难得的平和期聊天或是玩牌,气氛很热闹。其中有些人注意到这里多了张稚嫩的陌生面孔,但他们只是对着洛塔尔抬起漠然的眼睛,只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做他们正在做的事。
“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斯洛杰在此停下了脚步,指着前方。
洛塔尔顺着斯洛杰指示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正坐在大概十米开外的战壕的角落里。这个人与周围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画家在色彩鲜艳的油画中点了一笔莫名其妙的灰色色块。他给人的印象比其他士兵要瘦小,他把枪架在肩上,头盔拉得很低。他低着头,背靠战壕蜷缩着坐在地上。洛塔尔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孔,但是感觉他的年纪应该不大。
“你确定射杀我的人就是那个家伙?”洛塔尔小声问斯洛杰。
“就是他。”
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但是很奇怪,明明杀掉自己的人就在眼前,洛塔尔不但没有感到丝毫的憎恶,反而在他的身体里升腾起了一股莫名的失望之情。洛塔尔曾想象过杀死自己的人应该长得高大魁梧,眼睛像老鹰一样炯炯有神,可眼前这个小个子猥琐的根本就不像一个战士。
“你肯定我是被那个人杀死的?会不会搞错了?”
“绝对没错!”
为了不让其他盟军士兵起疑,洛塔尔也找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坐了下来。他把头盔往下拉了拉,只留着眼睛刚好能看到小个子。斯洛杰就站在身边,洛塔尔用跟自言自语差不多大的声音问:
“那么,我只要杀了他就能复活了,是这样吧?”
“没错。”
“复活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可是不死之身。”
“那我身上的伤会怎么样?”
洛塔尔指的是胸口与小腿上的伤。他可不希望复活之后紧接着就要忍受剧烈的伤痛。
“放心,在复活的时候就会痊愈,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同情、怜悯、也许还夹杂了微弱的罪恶感,让洛塔尔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想到要亲手杀掉那个人才能夺回自己的生命,这让他有些难受。洛塔尔与小个子并没有深仇大恨,即便在知道就是这个人杀死了自己之后,也没有对小个子产生出恨意。毕竟小个子只是做了一个士兵应该做的事情,士兵可没有多余的怜悯去关心被自己杀死的人是谁。
来到前线之后,洛塔尔还没有亲手夺走过任何人的性命,即使战场上唯一会发生的事情就是杀戮。
“你打算怎么解决他?”
斯洛杰唤醒了陷入感慨之中的洛塔尔,少年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
(怎么解决……)
虽然洛塔尔知道必须要杀了小个子才能取回生命,但当真正开始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到底用什么手段来杀死小个子。能置人于死地的方法很多,刀、剑、枪炮、毒药……甚至什么工具都不需要,只要狠狠掐住对方的脖子,很快就能将其杀死。
洛塔尔在来到战场的第一天就明白了人有多么脆弱。
“如果他睡觉的时候也像现在一样离其他人远远的,那我就趁他睡觉的时候掐死他。”
“喔,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办法。今天晚上就动手吗?”
“当然。”
洛塔尔回答的很坚定。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想知道一件事。
“他原本应该是怎么死的?难道是被我杀死吗?”
“得了吧,你连武器都没有。他本来应该是被炮弹炸死的。”
洛塔尔心想,至少现在小个子能留个全尸了。
5
战场上,炮弹爆炸的声音是最恐怖的,其次是枪械射击的声音,然后就轮到士兵睡着时打呼噜的声音了。
尽管已经不需要睡觉了,但洛塔尔此时还是得忍受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蹑手蹑脚地在战壕里向小个子缓缓移动过去。盟军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战壕里,每次要下脚之前都要看清楚地面上有没有别人的肢体。
正如期望的那样,小个子在睡觉的时候也选择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在所有人睡觉之前,洛塔尔一直盯住了小个子,同时他也很谨慎地没有让小个子发现自己。
小个子没有与任何人说过话,也没有人与他说话。他和其他士兵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尽管他们生存在同一个地方,却总觉得他其实身在另一个世界。
“等你杀了他,我就能升级成大天使,就能进入神之殿,就能见到全能的神了。”
斯洛杰毫不顾忌说话的声音,反正没人能看到天使,更别说听到天使发出的声音了。从天使兴奋的表情中洛塔尔明白了,刚才所说的那些东西对天使恐怕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升级成大天使是什么意思?”
洛塔尔本不想说话,可又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便轻轻问道。
“就像你们人类的职位有高有低,大天使的等级要比天使高。”
“这个我明白。”
“帮助你复活是更高级的大天使长交给我的任务,只要我好好完成这个任务,就得到了足够的功勋值,就可以升级成大天使了。”
洛塔尔听斯洛杰这么一说,心中挺不是滋味。
“这么说,你恨不得我马上就把他杀了,对吧?”
“别说得好像是我逼你杀人似的,明明是你更想早点杀死他。”
洛塔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并不否认自己很想杀死小个子的心情,只是……
“你说的没错。”
“那你还发什么牢骚。”
洛塔尔来到小个子身旁,他俯瞰着熟睡中的士兵,皱起了眉头。
虽然指望野战士兵保持清洁卫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但小个子看上去比那些普通士兵要脏多了。他的脸黑漆漆的,洛塔尔弯下腰才发现原来小个子的脸上沾满了污泥,就好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一样。更不用提小个子身上的军服了,那简直就是从垃圾箱里捡来的。
他到底怎么回事?洛塔尔从没见过这样的士兵,难怪没有人跟他说话,光看着就让人很不舒服。
“千万不要手软,要一鼓作气!”
斯洛杰不失时机地在一旁给洛塔尔打气。少年看了天使一眼,他貌似看到了天使的眼睛发出了白色的光芒,那是正在源源不断往外冒的期待之情。
洛塔尔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不过,因为肺部什么感觉也没有,所以这么做并没有让他觉得轻松了一些。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目光中已然填上了冰冷的颜色。他蹲下身子,两只手伸向了一无所知的小个子。小个子的脖子上围着一条黑不溜秋的围巾,把他的脖子堵得严严实实。
就在洛塔尔的手指触到围巾的一刹那,战壕外面传来了军靴踩在雪上的渣渣响声。
洛塔尔赶紧俯下身子,他一下子就听出了这是巡逻兵的脚步声。
没办法了,洛塔尔倒伏在小个子身旁,暂时装成了睡着的样子。
巡逻兵来到洛塔尔躺着的地方,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道:
“喂喂,你快看那里。”
“我的天哪,这不是真的吧。居然有人跟小哑巴睡在一起。”
“哈哈,搞不好也是个哑巴。”
“也有可能是聋子。”
“聋子和哑巴,真是绝妙的配合。”
“没见过这人,估计是个新兵。”
“这年头,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能来当兵。”
“这就是我们打仗总是这么窝囊的原因。”
两个巡逻兵在洛塔尔的头顶上有说有笑,等他们嘲笑够了,才离开这里去了别的地方。
等再也听不到巡逻兵的脚步了,洛塔尔轻轻吐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结果被吓了一跳。
洛塔尔看到小个子的眼睛也睁了开来,刺眼的目光笔直地盯着自己。
看来刚才巡逻兵的对话把他吵醒了。
与漆黑的面孔不同,小个子的眼睛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冰蓝色的眸子在肮脏外表的衬托下,就像掉落在泥地里的蓝宝石。
洛塔尔在这双眼睛里读到了疑惑以及恐惧。
洛塔尔迅速用手捂住了小个子的嘴,然后在小个子做出反应之前,一下子跨到小个子的身上。尽管已经没有的生命,但少年的身体依旧很有力气,他用双腿死死抵住小个子的身体,另一只空着的手掐在了小个子的脖子上。
小个子拼命挣扎,挥舞着拳头砸在洛塔尔的脸面和身体上,两条腿在地上乱蹬。但洛塔尔显然没有放手的意思,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因为被掐住了脖子,小个子很难发出声音,只是眼里流出了眼泪。
(要怪就怪你自己!)
(谁让你杀死了我!)
(本来应该死的人是你!)
(认命吧!)
(我只是在替天行道!)
小个子的反抗渐渐变得无力起来,洛塔尔觉得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他就能复活了。他甚至感到生命正在从掐住小个子脖子的手上一点点回流进自己的身体,可就在这时……
“救……”
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突然从洛塔尔的指缝中漏了出来。小个子使出最后的力气才发出了这么一丝绝望的呼喊。听到这声音的洛塔尔好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脑袋里一片空白,于此同时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怎么会这样……)
松开了手的洛塔尔被小个子一脚踢翻在地。趁他还没有爬起来,小个子已经拿起了步枪。
“怎么回事?刚刚差一点就要杀死他了!”
斯洛杰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洛塔尔坐在地上不知所措,他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心想恐怕要再一次被这支枪射出的子弹击中了。
但出乎他的意料,在僵持了几分钟后,小个子捂着嘴巴转身跑开了。
直到小个子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拐角,洛塔尔才缓过神来。他将手掌摊开放在眼前,刚才他差点用这双手杀掉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真是没用!已经占尽优势了居然还是让他跑了,你绝对是有史以来最差劲的士兵!蠢材!没用的家伙!胆小鬼!软蛋!”
斯洛杰气呼呼地数落着洛塔尔,但少年一句都没听进去。
“斯洛杰……能问你个事情吗?”
“抱歉,我现在没心情听你的问题。”
“你知不知道……杀了我的人……其实是个女孩?”
“杀了你的人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吗?”
洛塔尔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小个子逃走的方向,尽管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但洛塔尔相信现在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小个子的体温。这让洛塔尔觉得很不是滋味,于是他把双手按在雪中,想象着冰冷重新覆盖了手掌,这让他稍稍冷静了一点。
“真是没用!跟我来,我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
“算了……今天先放过她吧。”
之前积累起来的杀意,不知为什么此时全都消失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是还有几天时间吗,我会杀了她的,你放心好了。”
“即使她是个女孩,你要记住她在杀你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有心慈手软。我不得不提醒你,现在她的命运已经不在大天使的控制之下了,她是生是死,将完全由她自己的行为决定。也就是说,在战场上,她若是不小心的话,可能会被任何一个人杀死,那样一来你就永远无法复活了。”
斯洛杰的语气凛然。
“我知道。”洛塔尔叹了口气说:“我一定会亲手杀死她的。”
第三日
1
昏暗的地道晃了几晃。
有一颗炮弹落在距离头顶不知道有多少米的地表上,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响,从地道的顶端震落下一些尘土,迷住了洛塔尔的眼睛。
洛塔尔的眼睛无法分泌泪水,他只好用手背在眼睛上蹭了蹭。但这样做并没有取得什么效果,洛塔尔依旧能在视线中看到若干黑点。看来只有待会儿从地道里出去后用水才能洗干净了。
“该死的帝国军,他们的炮弹是不是太多了点!”
有士兵抱怨了两句,但却没有得到其他人的共鸣。在不发动攻击的时候,帝国军就会像现在这样,用大炮来显示他们的存在。
地道里原本就空气稀薄,现在又挤满了挥舞着铁锹的士兵,活着的人说不了几句话就会气喘吁吁。
“新来的,你给我听好咯,别以为新兵在这里会受到优待,这里是战场,可不是什么幼儿园,你要是敢有半句怨言,那就别怪老子我对你不客气!”
中年士兵的口气相当凶狠,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捏着拳头发出脆响,他的脸上带着刀疤,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一旁看热闹的其他士兵有人发出了笑声,有人不失时机地吹起了口哨。洛塔尔没打算回嘴,像这种欺负新人的事情在部队里算是非常普遍的现象,还在帝国军队的时候他就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了。
洛塔尔挥着铲子插进土里,然后用脚踏在铲子的边缘,使劲踩了两下。地道里的土很硬,不这么做的话根本铲不起多少土。
“动作再快一点,老子的那份还等着你完成呢。”
这里是盟军正在挖掘的地道。盟军打算把地道一直挖到帝国军阵地的下方,发动突然袭击。因为没有足够的工兵,每一名盟军士兵都被当成了工兵,只要不是负伤的伤员,就会轮着进地道挖土。
一大早,洛塔尔和中年士兵一起进了地道,但中年士兵并不打算亲自上阵干活,他一进地道就抓住了洛塔尔的领子,告诉少年在地道里必须听他的,如果不想受伤,就乖乖把他的活一并干完。
没有人站出来为洛塔尔打抱不平,洛塔尔觉得要么大家都怕他,要么就是等着会不会有什么热闹可看。
“喂!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士兵坐在一旁抽起了烟,不一会儿地道里就充满了烟臭味。尽管闻不到,但洛塔尔还是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很讨厌香烟,但此时他不想惹麻烦,他掂量着自己的战斗力,无论怎么看都不是这个中年士兵的对手。
“……洛塔尔。”少年的回答有些不情愿,他只是不想惹事。
“怎么,听你的声音,是不是对老子有意见?”
“……不,没有。”
“那你重说一遍,从名到姓都给老子说清楚咯!”
“我叫……洛塔尔•赫尔维格”
“操!这是老子听过的最恶心的名字。”
洛塔尔握着铲柄的手紧了紧,这把铲子是钢制的,边缘十分锋利,如果照着中年士兵的脑袋挥过去,肯定能在他头上刻画出一道新的疤痕。
这里没有人会帮他,从昨天晚上放跑了小个子之后,斯洛杰到现在还在闹情绪,天使没跟着自己一起进地道,说是要留在外面散散心。而那些看热闹的士兵估计正等着少年被怒火冲昏头脑,然后就可以看好戏了。
洛塔尔很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动作,把铲起的土倒进一旁的手推车里,他不想被中年士兵看出来他现在有多么生气。
为了让自己不受中年士兵恶言相向的影响,洛塔尔只能靠想一些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他想起了故乡,小时候和朋友们一起在村子旁边的森林里捉迷藏。有时候玩得忘乎所以,衣服上弄得脏兮兮的,一回到家,爷爷就会让他到墙角里罚站。
洛塔尔又想起了村子里的冬天。一场大雪过后,他和其他几个男孩把雪球丢向一个同村的女孩。看着雪球砸中了目标,男孩子们高兴地大喊大叫,而被雪球砸中了的女孩则站在雪地里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害怕,女孩站在雪地中抽泣着。但男孩们对此却一点也不觉得惭愧,他们勾肩搭背,挤眉弄眼地看着瑟瑟发抖的女孩。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楚,就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样。可是洛塔尔却怎么也记不起那个女孩长什么样了。洛塔尔很不甘心,他闭上眼睛,拼命让脑子里那张模糊的面孔变得清晰。
结果出现在脑海中的却是另一张被污泥弄脏了的脸。
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幕幕又在眼前重现。洛塔尔抓着铲柄的手仿佛再一次掐住了小个子纤细的颈脖,她那双惊慌失措的蓝色眼瞳突然显现在昏暗的地道中,带着冰冷的寒气,让洛塔尔不由自主地打起了颤。
(战场上怎么会有女孩……)
(是不是盟军的兵源已经缺乏到需要让女孩也端起枪上阵的地步……)
(可之前上尉说过前线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兵……)
洛塔尔还想起了昨天晚上两个巡逻兵之间的对话——“我的天哪,这不是真的吧。居然有人跟小哑巴睡在一起。”
(她是哑巴?)
她不是哑巴。
明明听到了她的呼喊……
仅仅一个声音——“救……”
尽管那个声音十分微弱,但洛塔尔相信自己当时听到的并不是模糊不清的嗓音,而是一声饱含了绝望之情、发自本能的呼救。
后来,她用枪对准了自己,但是没有开枪……
她为什么不开枪?
自己明摆着是要取她的性命……
可是她却跑开了……
就连跑开的时候也是捂着嘴巴,是害怕哭声被别人听到吗……
洛塔尔差不多想明白了,小个子把自己弄得那么脏,装成哑巴,与其他士兵保持距离,都是为了隐藏住她的女孩身份。
在这个三零八阵地,所有人都以为小个子是一个肮脏的男孩,一个孤独的哑巴。
而现在,自己却意外地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
“喂,你在发什么呆呢?”
突然被一声很不友好的声音打断了思考,洛塔尔哆嗦了一下。他扭过头,只见一道刀疤清晰地出现在眼里。
“哟,总算回过神来了,你他妈的到底在发什么呆呢?”
中年士兵一把抓住洛塔尔的下巴,他的手劲很大,洛塔尔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正在挖土的其他士兵都停了下来,他们期待了半天的好戏即将开幕。
“不是跟你说了要勤快点儿,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吗!”
“我……我……”
因为下巴被握住了,洛塔尔很难开口。
“老天,你身上怎么这么冷,像死人一样。你不正常!”
中年士兵的话在地道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妙!
洛塔尔心中一惊。如果自己是个活死人的事情暴露了,虽然这些人杀不死他,但是挖个坑把他永远埋在这里还是很容易就能做到的。就算他们不这么做,外面的随军牧师也不会放过他。随军牧师只要对着子弹念一段咒语,一旦武器带上魔法的破坏力,自己就在劫难逃。
为了不让自己就这么消逝……
“我、我的确怕的要死!”
没有人想到洛塔尔会这么说。于是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情,他们期待着中年士兵与少年之间会发生些什么。
“你怕什么?”中年士兵歪着嘴看着洛塔尔。
“我怕你揍我。”
“如果我揍你,你会怎么样?还击吗?”
“我会哭。”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都长大了嘴巴。如果是平时的话,中年士兵脸上的表情一定会让洛塔尔笑出声,但他现在却十分紧张,这可是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
“你说……你会哭?”
“是的。”
“你确定?”
中年士兵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绝对没有想到少年居然会说出这么丢脸的话。他之前欺负过很多年轻的新兵,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像少年这种赤裸裸的胆怯,他们有的人甚至会跟他顶嘴,然后发生冲突,这才是让他兴奋的事。
“我一定会哭的。”洛塔尔再次强调。
“呃……”
“你想不想看我哭?”
中年士兵瞪大了眼睛,他突然觉得这个名叫洛塔尔的新兵有些莫名的可怕,他开始怀疑这个少年是不是精神不正常。可是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他可没打算退缩。
洛塔尔的腹部挨了重重的一拳,他并没有感到疼,但还是装出一幅扭曲的表情,倒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
就跟洛塔尔设想的一样,看热闹的士兵们哈哈大笑,他们总算等来了想要看的好戏。中年士兵张开双臂,抬着下巴耀武扬威地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这时所有人都忘记了少年体温冰冷的事。
(等我复活了,一定会让你加倍偿还!)
洛塔尔缩成一团,狠狠地赌咒发誓。
2
还没出地道,洛塔尔就看到两条小腿从地道入口的上方垂下,在半空中荡来荡去。那一定是斯洛杰,因为除了他以外就没有人看到这一幕了。洛塔尔现在心情很不好,他装模作样地做出伸懒腰的姿势,一把抓住了斯洛杰的脚踝,把天使拽了下来。
“你脑子进水了吗?这样很危险唉!”
洛塔尔没有说话,只是埋着头,一个劲地往前走。从地道里出来的其他士兵都在往开饭的地点走去,洛塔尔则来到了没有人的角落里。
“怎么了,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是不是在地道里被人揍了?”
斯洛杰察觉到了什么,天使的嘴角翘起了小恶魔似的微妙角度。
“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让我看看你的脸。哎呀呀,居然还好好的没变形。”
“去死吧。”
“哈哈,被我说中了吧。”
天使幸灾乐祸的样子彻底激怒了洛塔尔,少年恶狠狠地朝天使走去。他攥紧了拳头,胳膊向后拉到极限,几乎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拳头上。
可是尽全力挥出的拳头却在距离斯洛杰还有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就像有一堵透明的墙横在天使与少年之间。洛塔尔不甘心地又使了两把劲,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让拳头再往前伸一毫米。
“哟,看来你是出息了,竟敢对我出手了。你以为自己长得比我高,看上去又比我壮,就能将我打倒吗?”
斯洛杰带着轻蔑的微笑对少年说。
“我是天使,对于人类来说,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你我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差别。”
说完,斯洛杰竖起一根手指,慢慢向前推。洛塔尔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他向前倾下身子,用脚抵住地面,但即便这么做了也无济于事,他还是被一点点地向后推去。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能伤到我的东西,已经被你送人了。所以你现在根本就伤不到我一丝一毫。不过,就算你把那把剑拿回来了,你我之间实力的差距依旧是巨大的,我想你根本就没有机会伤到我。”
洛塔尔知道斯洛杰并不是在开玩笑,天使轻而易举地就阻止了他的全力一击。而且从现在的情况看起来,若是斯洛杰想要灭了他简直易如反掌。洛塔尔强迫自己压住了心中的怒火,心有不甘地收回了拳头。
“抱歉……我并没有这样做的意思,只是……。”
“没关系,你要记住你我正站在同一个战壕里,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很快就能复活了。
“你知道现在她在哪里吗?”
“当然,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无论躲到哪里我都能把她找出来。”
“带我去。”
“终于下决心了吗?这可是好事,不过我劝你还是等到晚上再动手。”
洛塔尔点点头。斯洛杰说的没错,白天的确不是一个杀人的好时机,特别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洛塔尔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要杀掉女孩,他觉得自己的杀意就像钢铁般坚不可摧,这次绝对不会再手软了。
“非常好,我喜欢你现在的眼神,像个杀手,真是帅呆了。”
听到斯洛杰正在称赞自己,洛塔尔瞟了天使一眼,看到天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还有,别忘了是她先杀死了你,这是一个错误,你仅仅是在纠正错误而已。”
这个笑容让天使看上去像个孩子一样纯真无邪。
洛塔尔的身体抖了一下。
3
“注意隐蔽!”
战壕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从空中传来尖啸的声音,几乎同时洛塔尔也反应过来这是一枚榴弹炮发射的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
一声巨响,炮弹在战壕的前方炸开,气浪掀起的泥土像暴雨一样砸进战壕。
战斗总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发生。前一秒还是风平浪静,现在盟军的阵地已经乱成了一团。
“人员各就各位!拿起你们的枪!给我狠狠地打!如果那帮狗娘养的帝国杂种想要占领这里!那他们就得跨过你们的尸体!”
士官长的喊话响彻整个阵地,士兵们迅速拿起手中的武器对准战壕前方。洛塔尔将头探出战壕,他看到数不清的帝国士兵正在向这边冲锋。
虽然人数众多,但洛塔尔知道其实冲在最前面的帝国士兵只是单纯的靶子,他们没有武器,他们的任务就是吸引火力,用自己的肉体给后面有枪的士兵挡住子弹并创造出射击的时机。洛塔尔自己就充当过这种角色,而现在他正站在盟军的战壕里,看着昔日的战友一步步地迈进由各种武器组成的死亡陷阱之中。
“开火!”
一声令下,盟军阵地上的各种武器瞬间喷出了火舌。
步枪、机枪、迫击炮、榴弹炮……
盟军没有那么多士兵,但他们可以用丰富的武器制造出一张火力网。许多帝国士兵在盟军开火的瞬间就倒下了,但这并没有阻止帝国士兵们的冲锋。很快,盟军的炮兵也展开的反击,硝烟开始在战场上扩散开来。
突然,洛塔尔身边的一个盟军士兵被子弹击中了眼睛,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哀嚎就栽倒在了战壕里。
堆在战壕外面的沙包被一阵疾风暴雨般的子弹击中,有的沙包甚至立刻就被打得塌陷下去。洛塔尔趴在战壕里躲过了一劫,他简直不敢相信帝国军的火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猛烈了。
洛塔尔谨慎地从战壕里探出脑袋,弥漫的硝烟让他很难看清到底有多少帝国士兵,但是他能看到盟军阵地这边不断有士兵中弹倒下,从帝国军队猛烈的火力程度来看,这次帝国方面的进攻规模恐怕是前所未有的。
“斯洛杰!快带我去找她!”
洛塔尔很是焦虑,他非常担心女孩的安危,如果她被打死了,那么自己就不可能复活了。斯洛杰也明白现在已经到了必须要动手了的时候。
天使立刻行动,带领着洛塔尔在战壕中奔跑。
很快,洛塔尔就看到一个从战壕往外延伸出去的火力点。火力点上架着一挺斜翘起来的机枪,机枪的枪口还在往外冒烟,机枪旁边趴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盟军士兵,衣服上有血迹,看上去已经失去了生命。
女孩也在火力点里,她正端着步枪,透过沙包之间的空隙往外射击。
因为操纵机枪的士兵已经死了,女孩的身边已经没有其他士兵存在。洛塔尔悄悄绕到女孩的身后,此时战壕里其他士兵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发起进攻的帝国军身上,无暇顾及左右,他意识到现在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洛塔尔看着空空的双手,他甚至连一把小刀都没有,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后面用手勒死女孩。
(我能行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几分钟就能要了她的命。)
洛塔尔在心中给自己打气。他的双脚一点一点向前挪,他觉得四肢越来越僵硬。
呯的一声,女孩射出了一颗子弹。
洛塔尔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尽管干燥的口腔中根本就没有分泌任何液体。他看着女孩的背影,只见她射击的时候姿势非常标准,没有一丝动摇。
(她对我开枪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
射击完毕,女孩以熟练的动作将弹壳退出枪膛。
洛塔尔已经到了只要伸直胳膊就能抓住女孩脖子的距离上了,而女孩还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她的身后接近。
洛塔尔的世界渐渐只剩下了女孩的背影。
可就在洛塔尔的手指即将触到女孩脖子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飘了起来,眼睛看到的一会儿是灰色的天空,一会儿是泥泞的土地,天旋地转,女孩突然之间不见了。
等整个人重重地接触在地面时,他才反应过来,刚刚肯定有一枚炮弹落在了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炮弹爆炸时发出的冲击波将他抛了起来。
头好晕……
周围的时间仿佛慢了下来,耳朵里也只剩下了嗡嗡的声音。
恍惚中,少年看到有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向自己走来。
(是她吗?)
“站起来,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这是个很熟悉的声音。对了,洛塔尔想起来了,这是爷爷的声音。可这是怎么回事,爷爷不是已经死了吗?那怎么还会……
(对了,我也已经死了呢……)
“记住,你的身体里留着祖先的血液,不要辱没了战士之荣誉。”
这不是离开家的时候,爷爷对自己说的话吗?
那时候没能问的问题,现在是不是可以问了?
“爷爷。”
洛塔尔微微张开嘴唇。
“到底什么……才是战士之荣誉。”
爷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做了一个动作。
洛塔尔看不清爷爷的样子,他只是模糊地觉得爷爷好像把手放在的心脏的位置上。
“这里。”
“跟着你的心。”
“心会告诉你荣誉之所在。”
声音越来越弱,爷爷模糊的身影也渐渐褪了色,最终消融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4
“洛塔尔!”
(吵死了……)
“洛塔尔!快醒醒!”
(谁在喊我?)
“洛塔尔!我知道你没事!快把眼睛睁开!”
这句话唤醒了洛塔尔,少年使劲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出现了斯洛杰,天使正在抱着自己,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沮丧表情。
“你怎么了?”
洛塔尔的脑袋还是晕晕的,看什么东西都在转。
“她不行了!”
“谁不行了?”
“她不行了!就是杀了你的女孩,她不行了!”
就好像被一桶冰水浇在了头上,洛塔尔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
“刚刚有一颗炮弹落在你们旁边……”
斯洛杰跪在地上,平时炯炯有神的眼睛此时已经黯淡无光。
洛塔尔一个激灵爬了起来,他先是看到了一个大坑,那就是炮弹落下的地方。然后他很快就找到了女孩,她一动不动地倒在不远的地方。
洛塔尔连滚带爬地来到女孩身边,一把抱起女孩的身体。虽然在女孩的身上看不到有什么明显的伤,但也一点感觉不到女孩还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她半睁着的眼睛就像一潭死水,洛塔尔把手放在女孩的鼻子下面,也没有了呼吸。
大口径火炮发射的炮弹,在爆炸时形成的冲击波足以将人震的晕死过去。洛塔尔在新兵营里就接受过关于现代武器的各种知识。
“医生!这里需要医生!”
洛塔尔抱起女孩的尸体,对着周围大吼。他在战壕里寻找着军医的身影,可是目所能及的范围里,根本就看不到戴着红十字臂章的战地军医。
“斯洛杰,你不是会魔法吗?快点让她复活!”
斯洛杰无力地摇了摇头说:
“没用的,她的命运根本就不受大天使的控制,她的名字也不在《亡者之书》的死亡名单上,所以复活咒对她起不了作用。”
洛塔尔绝望地想到:我恐怕真的要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对了!人工呼吸!
好像黑暗中的闪电,洛塔尔突然想到了在新兵营里学到的基本急救技能。他还记得教官说若是在失去生命体征没多久的时候对死者做人工呼吸,仍有一定机会挽回死者的生命。
可是,自己从来没有在实战中对谁用过人工呼吸。
(可千万别伤到内脏啊。)
一边祈祷,一边紧张地回忆着人工呼吸的要点,他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如果是在震伤了内脏的情况下就非常危险了,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必须尝试。
(对了,先是嘴对嘴把空气送进去……)
洛塔尔把女孩平放在地上,跪在她的身旁,用手把女孩的头扶正。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空气,这是他死亡之后第一次让自己的肺部充满空气。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掰开了女孩的嘴巴。
(这是不是等于吻了她……)
洛塔尔顿时觉得无比尴尬。他甚至想到如果自己现在还活着,恐怕脸都要红了。不过洛塔尔明白现在可不是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看着女孩轻启的樱唇,他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把嘴压在了女孩的嘴唇上。
“完了,任务失败了,我就要堕入凡间了……我不想这样……不想这样……”
斯洛杰呆呆地看着女孩的尸体,不断重复着空洞的话语。
洛塔尔注意到女孩的胸部微微向上隆起,看来已经把空气吹进了她的肺中。
(接下来要干什么?)
(对了,好像是要对胸部进行按压……)
可伸出的手刚刚触到女孩的胸部就停了下来。
(真的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万一救活她了,会不会惹她生气?)
洛塔尔使劲摇了摇头,赶紧把这些愚蠢的想法从头脑里甩了出去。只要有可能,无论做什么都要把她救活。
咬着牙按了几下女孩的胸口,却不见任何动静。
于是他重复刚才的动作。
嘴对嘴吹气,按压按压按压,没有反应,再来一遍……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就在洛塔尔绝望地以为已经真的无能为力的时候,女孩的身体突然猛地向上拱起,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
(谢天谢地!她活过来了!)
洛塔尔将少女紧紧地抱在怀里,那是属于他的生命。他感觉好像经历了一场无比惨烈的战斗,最终击败了本以为不可战胜的敌人。洛塔尔紧闭着眼睛,全身都在颤抖,如果现在他还活着的话,恐怕会控制不住流出激动的泪水。
“放开我……我喘不过气了……”
听到从怀里传来的轻声请求,洛塔尔展开双臂,看到女孩的眼睛恢复了微弱的光芒。
“是你……救了我……”
“嗯……那个……你不用谢我……”
洛塔尔现在还糊里糊涂的,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为什么……要救我?”
(对哦,我为什么要救你?)
他很快就找回了答案。
“昨天……你不是想杀死我吗?”
洛塔尔转过脸,他有些害怕如此直接地面对女孩的眼睛。
女孩没有等来洛塔尔的回答,她挣脱了少年的怀抱,慢慢站了起来。也许是因为还很虚弱的关系,她的小腿歪了一下,整个人又靠在了洛塔尔的肩膀上。
“谢谢你救了我。”
女孩在洛塔尔的耳边轻声细语。洛塔尔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好像感受到来自胸口的一阵阵剧烈的冲击。这不可能是心跳,因为自己的心跳已经停止了。那么,这阵悸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完,女孩拾起掉在地上枪,迈着有些蹒跚的步伐从少年的身边走开了。
“等等!”洛塔尔突然喊道:“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女孩回过头,一脸的不解。
(等我杀了你之后,会给你立一块墓碑,在墓碑上我会刻上你的名字,所以请你告诉我……)
“……伊丽丝。”自称伊丽丝的女孩犹豫了一下,“我叫伊丽丝•安杰丽卡。”
洛塔尔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名字。
“你呢?”
洛塔尔慌张地抬起头,他没想到女孩会反问。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我……”
“知道了我的名字,却不让我知道你的名字,是不是太狡猾了?”
听到女孩这样说自己,洛塔尔低下头,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认为伊丽丝说的没错,如果瞒着自己的名字,的确很不公平。
“我叫洛塔尔•赫尔维格。”
洛塔尔没有注意到,在说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洛塔尔……”
伊丽丝轻轻重复着少年的名字。
“嗯?”
“这名字不错。”
“……”
“洛塔尔,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可以。”
洛塔尔甚至还不知道要答应的事是什么就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不要告诉别人,我是女孩,还有我会说话的事情,好吗?”
“……我不会说出去的。”
“谢谢你。”
说完,伊丽丝给了洛塔尔一个拥抱。
洛塔尔听到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这绝对不是幻听,而是真真切切正在跳动的心脏。洛塔尔摸了摸胸口,并没有感到一丝鼓动。他立刻就意识到,这阵心跳其实来自伊丽丝,女孩的心跳正透过身上的军服,传导进自己的身体。
每一声心跳都在洛塔尔的身体里激起了波澜,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希望、绝望,无畏、恐惧……仿佛所有矛盾的情绪同时迸发出来,在他的身体里翻江倒海。
让人很难受,但洛塔尔却想多体会一会儿。
幸运的是,直到女孩从他的视野中消失,这感觉依旧存在。
5
“既然救活她了,为什么不当场杀了她?”
斯洛杰大声质问着洛塔尔。
战斗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偶尔会有抱着弹药箱的士兵从天使与少年的身边匆匆忙忙地跑过,但没有人能听到天使的声音。
洛塔尔没办法和斯洛杰说话,现在他心情烦躁不想说话,而且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天使提出的问题。因为斯洛杰说得没错,救活伊丽丝的时候,的确是杀了她的最好时机。
“你这个傻瓜!笨蛋!没用的士兵!本来你现在已经活过来了!”
斯洛杰的斥责还在继续,洛塔尔听着有些生气。
“你除了会嚷嚷还会干什么?要不是我,你现在已经变成堕天使了!”
洛塔尔还记得天使看到不省人事的伊丽丝后失魂落魄的样子,以及充满绝望的喃喃自语。
“你这个低等的人类,竟敢如此无礼!”
“你说说你有什么用,连个人工呼吸都不会,就知道在我面前摆谱!你还好意思说我!自称天使,却连个最基本的魔法都不会!”
“不是不会,是不能用!”
“那与不会有什么区别吗?”
“你太过分了!”
洛塔尔的挖苦让斯洛杰气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洛塔尔感到左肩一震。低头一瞧,原来自己被击中了。
洛塔尔的左肩被击穿了,他迅速趴下检查伤口。子弹在制服上开了一个洞,带着血迹的白色棉花从料子下面露了出来。他又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肩胛骨,因为是贯穿伤,所以后面的情况更糟糕。洛塔尔用手指往伤口里抠了抠,抠出了不少带血的碎骨片。
(真是一点儿都不疼呢……)
洛塔尔叹了口气,如果刚才杀掉了伊丽丝,恐怕现在自己就能体会到钻心的痛楚了。
这么一想,他居然有点怀念起疼痛的感觉,也稍稍感到有些后悔。
“你就一直当一个活死人吧,我再也不想管你的事了!”
丢下一句气话,斯洛杰就像融化了一样,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别走!
这句话没能说出口,洛塔尔就变成了孤身一人。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像一个幽灵似的,少年漫无目的地在战壕中徘徊。正在进行中的战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子弹呼啸着从他身边飞过,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怎么办?)
和斯洛杰才认识了两天,就闹成了这个样子。仔细想想的话,虽然斯洛杰的态度也有问题,但天使并没有做错什么,反而是自己一次又一次错过了杀死女孩的时机。
(我刚才为什么没能杀了她……)
失去了斯洛杰这个向导,他连伊丽丝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战场上有这么多人,今后还能见到她吗?)
(好不容易才把你救活,可别又死了……)
(啊,不对,是不能被别人杀死……)
就在洛塔尔胡思乱想的时候,又有一颗炮弹落在了不远的前方,爆炸引起的震动让他没能站稳而摔倒在地,等他缓过神来,听见从弥漫的硝烟中传来了微弱的呻吟。
有人就要死了。
洛塔尔恍恍惚惚地穿过硝烟,朝发出呻吟的位置走了过去。
“小子……没想到老子……最后一眼看到的人……居然是你……”
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声音。
“……也罢……就交给……你来办了……”
看着伤者脸上的刀疤,洛塔尔想起了今天在地道里发生的事情。
中年士兵背靠着战壕,原本盛气凌人的语气已然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吐字。洛塔尔看到中年士兵的双腿被炸得血肉模糊,血水染红了周围的土地,才说了几个词而已,他就要大口大口地喘气。
洛塔尔没敢多看,因为实在是惨不忍睹。
“……怎么回事……你也受伤了……”
“……嗯……”
“……不过……没有……老子的……严重……”
中年士兵用完好的手臂撑住身体,看样子是想换一下姿势,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便放弃了。
“……喏……”
他朝着少年抬了抬下巴。
“把枪……拾起来……”
洛塔尔看着自己的脚边,一支老式的单发后膛步枪落在了地上,旁边还有几颗子弹。
中年士兵抬起颤巍巍的手臂,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快点……疼得受不了了……”
洛塔尔犹豫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抓住了步枪。
(好重……)
这是他第一次摸到真正的步枪,没想到看着很轻的步枪居然是这般沉重。
“……很好……很好……瞄准这里……心脏的位置……要是打到别的地方……小心……老子废了你……”
中年士兵看上去是准备摆出一副吓唬人的表情,但无论怎么努力,那张扭曲的脸只能告诉洛塔尔现在他有多么痛苦。
洛塔尔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给他一枪?
如果当时在地道里被要求这样做,少年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将子弹射进他的身体。
但现在洛塔尔已经忘记了当时自己有多么愤怒。
“喂……胆小鬼……在发什么呆呢……”
又被斥责了……
对方仅仅是一个濒死的士兵,现在他连捏死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可他依然能毫不客气的训斥自己。
(看来我是真的很没用……)
洛塔尔的心情黯淡,他不想在这样下去了,他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来改变自己。
他端起枪,准心对准了中年士兵。
“……子弹……”
中年士兵的声音已经很难听清了,洛塔尔皱了一下眉头,他不知道中年士兵想说什么。
“……笨蛋……子弹……装子弹……”
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子弹,中年士兵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在洛塔尔看来,那模棱两可的表情就是在嘲笑自己的软弱。
洛塔尔咬着嘴唇,弯腰捡起一颗子弹,然后很干脆地拉开了枪栓,将子弹装进枪膛。
好了!
他再一次端起枪,对准了中年士兵。
“……开枪啊……”
洛塔尔抠着扳机的手指有些僵硬……
“……快点……”
空气好像也变得凝固起来……
“……笨……”
心情像被火烤一样……
“……”
“砰”的一声,枪响了……
中年士兵的眼睛也同时失去的神采。
他死了。
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子弹打在了中年士兵背后的土层上。一个黑黑的洞,正在往外冒着惨白的烟。
第四日
1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枪炮声随着太阳的升起,像雾气一样烟消云散。在洛塔尔的印象里,自从前线进入胶着状态后,这在帝国军队发起的所有攻击行动中,这次算是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了。帝国的攻击行动像以往一样依旧归于失败,洛塔尔不清楚这次又有多少帝国士兵被消灭掉,但盟军这边的情况也正在变得越来越糟糕。
枪炮声虽然逐渐归于沉寂,可寒冷的空气中却开始回荡着令人难受的呻吟与哀嚎。受了战伤的盟军士兵倒在战壕里,一眼望去,到处都是。医生、药品现在都进入了紧缺状态,一些本来可以救活的伤员,现在也只能任由他们倒在地上,就像那个中年士兵一样,等着生命之火一点一点熄灭。一名随军牧师在行将就木的伤员身旁念起了经文,伤员用最后的力气紧紧抓着牧师的裤脚,仿佛那是可以拯救他生命的希望所在。可是伤员并不知道,随军牧师也付了重伤,白色的牧师袍上尽是血迹,牧师的手按着腹部,那里的红色还在不断扩大。
在前线的两年时间里,洛塔尔对这种场面虽然还说不上已经看习惯了,但只要不去刻意盯着那些令人胆寒的伤口,内心的煎熬多少还是可以忍受。从来到战场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了原来人会那么简单地死去。一颗只有小拇指顶端那么大的铜制弹头就能置人于死地,甚至微不足道的蚊子都能一个人染上痢疾,然后夺走他的性命。
有过正在吃饭的战友被敌人的狙击手一枪爆头的事,也有过对腿被击中无法行动的人见死不救的事。然而,这却是一个最最单纯的世界,如果想要活下来,只要把敌人彻底杀死就行了。
洛塔尔在战壕里徘徊,四处寻找着伊丽丝的踪影。他很担心女孩的安危,无处不在的伤员更是加重了他的紧张与不安。
洛塔尔很想知道伊丽丝在什么地方,可斯洛杰消失后就没有再现过身。而且,就算问别的士兵,恐怕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可千万不要死啊……)
每看到一具身材矮小的士兵尸体,洛塔尔都会翻开盖尸布看一看,如果盖尸布下面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就会轻轻地吐一口气。
三零八阵地很大,为了在敌人即使攻入战壕后也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战壕坑道被挖的纵横交错。就在洛塔尔觉得自己是不是迷路了的时候,他看到伊丽丝一动不动地靠在一处后方战壕的角落里。
女孩的姿势有些不妙……
洛塔尔急忙跑到伊丽丝身边,原来女孩只是睡着了。
这下放心了,她看上去没有受伤。
只是伊丽丝的脸更脏了,有些泥土好像是不久之前才抹上去的,还没完全干透。不过,伊丽丝的脖子倒是非常的干净,洛塔尔看到一块白皙的皮肤从围巾下面露了出来,这真是不可思议,因为伊丽丝的脸和衣服简直脏得没法形容。
伊丽丝现在全无防备,她睡得很沉,虽然战斗已经结束,可阵地上并不安静。看来经过昨天一夜的战斗,她真的累坏了。
侥幸活下来的士兵们此时正忙着清理战场,阵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就算待会儿多出来一具,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洛塔尔心想,如果斯洛杰还在的话,肯定会催促他赶紧动手。
自己并非不想动手。
只是他现在更想知道,在肮脏的泥土掩盖之下,伊丽丝真正的样子。
(我不能连杀了我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洛塔尔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如果要看到伊丽丝的真容,就要拂去她脸上的污泥。不过洛塔尔并不想打扰伊丽丝的睡眠。仔细看的话,女孩长长的睫毛正在微微颤动,爷爷以前告诉过他,这是人在做梦时的表现。
她在做怎样的梦呢?
梦境是彩色的?还是黑白的?
是缤纷的乐园?还是残酷的战场?
洛塔尔想起了小时候玩的猜谜游戏。每到过节的时候,村子里就会在村中心的广场上竖起无数的旗帜,每一面旗帜上都画着提示图案,谁先猜出图案的意思,谁就能获得一罐蜂蜜。
洛塔尔每年都能获得好几罐蜂蜜。
他会把成色最好的蜂蜜挑出来,送给私塾的老师。私塾老师是一个从城里来支教的年轻女孩,他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希望老师在接到蜂蜜后,会开心地摸摸他的头。
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充满了谜题的少女,她不会给出提示,就算解开了谜团,也不会得到任何奖励。
但洛塔尔还是忍不住想要了解她。尽管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无论如何,他都要在第七天结束之前杀掉伊丽丝。
至少,让她活到那个时候吧……
一阵寒风吹过,围在伊丽丝脖子上的围巾又被吹开了一个口子,洛塔尔小心翼翼地把围巾重新围好。
女孩轻轻地发出了“嗯”的一声梦呓。
还好,没有醒过来……
不过,就算醒过来也没什么关系吧……
洛塔尔有点糊涂了。
2
除了偶尔发射几发炮弹,帝国军没有再发动过任何进攻。尽管昨夜才经历过一场恶战,但随着战场安静下来,盟军士兵们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得到了充分的放松,那些呆滞了很长时间的面孔也渐渐恢复了世俗的神色。
等到太阳落山后,这些极端疲劳的士兵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倒头就睡,如雷贯耳的鼾声立刻在阵地上响成一片。至于被抽中担任巡逻警戒任务的士兵,只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背起枪翻出战壕。
伊丽丝也睡着了。
(她可真能睡啊……好像都睡了一天了……)
洛塔尔感慨着。此时他也装成了睡觉的样子,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偷偷观察伊丽丝。洛塔尔已经不再需要睡觉,不过他还是很羡慕能倒头就睡的人。活着的时候,他曾经很认真地认为,咖喱炖牛肉和睡觉是人生最美好的两个事物。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伊丽丝突然有了动静。她缓缓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瞧了瞧左右,看到周围的人都已睡去,她又将目光对准了洛塔尔。
伊丽丝正在谋划着什么。这是女孩给洛塔尔的第一感觉。
洛塔尔的头盔拉得很低,这样伊丽丝就看不见隐藏在这顶头盔下面盯着她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伊丽丝拘谨地站了起来,然后慢慢地向洛塔尔这边走来。为了避开胡乱躺倒在地的士兵,她走得非常小心。
伊丽丝来到洛塔尔的身前,此时洛塔尔已经闭上了眼睛,装成正在睡觉的样子,发出轻微的鼾声。现在洛塔尔只能凭直觉来感知女孩的动作。
洛塔尔能感觉得出来,伊丽丝现在就蹲在自己面前,正在非常仔细的观察自己。洛塔尔感到伊丽丝离自己越来越近,心想如果自己还活着,恐怕能感觉到女孩的呼吸。
洛塔尔认为伊丽丝正在看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她想干什么?难道她想趁我睡觉的时候杀了我吗?)
洛塔尔知道自己恐怕是这片阵地上唯一知道伊丽丝的性别、以及她其实会说话的人,而这些都是伊丽丝在极力隐瞒的事实。另外在上次战斗中自己已经暴露了对她的杀意,这样一想女孩的确有很多理由对自己下毒手。
洛塔尔紧张地思考,若是她真打算这么干,自己抢在她之前动手的机会有多大。
就在洛塔尔开始考虑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时,女孩静静地从他身前走开了。
(搞什么嘛……她真的只是想搞清楚我到底睡没睡着……)
洛塔尔微微睁开眼睛,他看到伊丽丝战战兢兢地在战壕中缓步前行。这时,巡逻兵的手电灯光突然在黑暗中显现,伊丽丝赶紧找了块空地躺下,装成了睡觉的样子。
巡逻兵没能识破伊丽丝的伪装,等巡逻兵一走开,她又开始行动了。
伊丽丝慢慢从战壕里探出脑袋,望了望前后左右。此时巡逻兵已经走远,而其他士兵也都睡得很沉。洛塔尔越来越觉得伊丽丝是在打算离开战壕。果然,没过多久,伊丽丝使劲一蹬腿,迅速爬出了战壕,然后猫着腰往战壕后方跑去。
伊丽丝没有发觉洛塔尔跟在她的后面。
三零八阵地构筑在一处山地的边缘,阵地背靠着茂密的山林。
融化的雪水潮湿了林地的泥土,肆意生长的树枝在寒风的吹拂下偶尔发出干瘪的啪嗒声。洛塔尔小心翼翼地在林间潜行。借着皎洁的月光,洛塔尔每走一步都要仔细看清前方的地面,盘算着这一脚踩下去是不是会发出声响。
这么晚了,她为什么要到森林里?她要干什么?带着满脑子的疑问,洛塔尔悄悄地跟在女孩身后,始终保持着自认为比较安全的距离。
伊丽丝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因为是山地的缘故,地势越走越高。洛塔尔回过头,透过树木间的缝隙,已经到了能够俯瞰战场全貌的高度了。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么高的角度看着战场。洛塔尔心想,如果真有地狱的话,恐怕地狱里的景象也不过如此了。
就在这时,伊丽丝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前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四下望了望,洛塔尔赶紧躲到一颗雪松的树干后面,避过了女孩的目光。
不见有人,伊丽丝闪身绕到了巨岩后面,从洛塔尔的视界里消失了。
看不到伊丽丝让洛塔尔沉不住气了,他迅速迈开脚步,向巨岩的方向小跑过去。
“这是个好机会。”
在黑暗的森林里,突然有人在耳边这么一说,把洛塔尔吓了一条。
可是四下望去,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在这里杀了她是不会被其他人发现的。”
原来声音来自体内。洛塔尔听见自己的身体里传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有点像斯洛杰的声音,也好像是自己的声音。
这个声音说的没错。就算女孩再怎么大哭大叫,她的哀嚎也传不到阵地那边。
但是……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在靠近岩石的时候,洛塔尔听到从巨岩后面有潺潺的水声传来。
难道后面有一条河?他有些好奇。
洛塔尔踩着伊丽丝留在地上的脚印向岩石背后走去。
毫无准备,眼睛被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的浓密白雾挡住了视线。就在洛塔尔刚打算停下脚步时,刚刚向前迈出的左脚一下子踏空了。洛塔尔伸手乱抓,可是光秃秃的岩石上没有任何地方能让他抓牢。就这样,整个人急速向下坠落,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洛塔尔不会游泳,只能惊慌失措地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喊救命,但一股股水流却立刻涌进了嘴巴里,顺着喉咙灌进了身体。
洛塔尔感到肺部渐渐充满了液体,变得越来越重。他想吐又吐不出来,真是有苦说不出。就这么挣扎了好一会儿,脚总算踩到了水底。他慢慢控制住平衡,然后猛地用脚一蹬,总算从水里站了起来。
让少年狼狈不堪的水深,其实才到胸口而已。
洛塔尔赶忙抹去脸上的水,只见白茫茫一片的水蒸气,自己眼睛一时无法适应。
原来在巨岩的后面隐藏着一个温泉。
洛塔尔抬头向上望去,岩石与温泉之间有着将近两米的落差,刚刚自己就是因为不知道这个落差的存在,才一头栽进了温泉里。
突然,一阵寒风拂过水面,将弥漫的水蒸气吹散开来。当白雾散尽,洛塔尔惊讶地看到离自己不远的水面上浮现出一张面孔——一张非常美丽的面孔。
(这是……温泉仙女吗?)
他想起了小时候爷爷讲的童话故事。
洛塔尔痴痴地望着仙女。他甚至可以发誓,这绝对是自己见过的最美丽的一张脸。
洛塔尔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游走起来。雪白的肌肤、纤秀的锁骨、柳叶一样的秀眉、樱色的薄唇、俏丽的金色短发、还有那双盯着他的蓝色的大眼睛……
嗯?蓝色的大眼睛……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她难道是……
仙女“哇”的大叫一声,然后发疯般挥动起手臂。洛塔尔被仙女掀起的水浪冲击着,差点又栽进水中。
刚准备喊出口的话,也被水冲回了肚子里。
“等……”
“去死吧!”
(没错,这的确是伊丽丝的声音。)
才刚刚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洛塔尔的脑门就被一个突然飞到眼前的硬物砸中,原来伊丽丝觉得光水攻还不够,开始把石块当作武器来用了。本来戴在洛塔尔脑袋上的头盔在落水的时候掉进了温泉,让他的头部失去了保护。
在石块像雨点一样飞来之前,洛塔尔连游带爬地上了岸。
“別扔了!我投降了!请你冷静一下!”
洛塔尔背对着温泉大喊。
突然,他感到后脑被一个坚硬的物体顶住。不用问,那一定是金属制的枪管。
“不许动!要是敢转过身子!我就一枪打死你!”
这绝不是说说而已,洛塔尔知道伊丽丝现在一定很生气。
“把手举起来!”
洛塔尔听话地乖乖照做了。他在心里不停地祈祷:千万别开枪、千万别开枪……虽然明知顶在脑袋后面的步枪根本就不可能把自己击毙,但那也不意味着可以随随便便让人在自己的脑袋上开一个洞。
“你为什么跟着我?”
正确答案是因为我正在找机会杀死你。
可这句话洛塔尔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紧张地想编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但脑子好像也进了水,运转不灵了。
“快点说!”
后脑勺又被伊丽丝用枪顶了一下,要是再不说点什么就危险了。
“我……我只是想认识你。”
虽然这么说了,但于此同时洛塔尔也意识到这恐怕是糟糕透顶的借口。更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刚一开口就从嘴里流出了很多水,这一定是刚才灌进肺里的温泉。从嘴里流出的水也让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还好没有引起伊丽丝的注意。
(这绝对不能给她看到……)
“再开玩笑我可真要开枪啦!”
“别!别开枪!是真的,我真的只是想和你认识而已,没别的意思。”
既然都说出口了,那干脆顺着这个意思继续往下编吧。
“你是什么人?”
“我叫洛塔尔•赫尔维格。”
“这个你不是已经告诉过我了吗!”
伊丽丝生气地又用枪顶了少年的后脑一下。虽然感觉不到疼,但洛塔尔的五官还是皱了起来。
“抱、抱歉……我只是一个新兵。”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了!”
“所以,我没有恶意。真的!请你放下枪好吗?”
洛塔尔恳求道。不管在任何时候,被人用枪指着脑袋都称不上是令人愉快的体验。
“偷看洗澡!你还好意思说你没有恶意!”
完蛋了,彻底被她误会了……
听到伊丽丝把自己当成了色狼,洛塔尔不免有些难过。虽然洛塔尔可以赌咒发誓自己绝无此意,他仅仅是想知道为什么这么晚了她要一个人进森林。但洛塔尔也很清楚无论自己怎么解释,也不可能让伊丽丝相信他。毕竟自己刚才几乎可以说看到了她毫无遮蔽的……脖子以上的部分。
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觉得前线不应该是你呆的地方。”
洛塔尔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释放出来,然后就闭上眼睛等着伊丽丝下决断了。
终于,洛塔尔感到枪口离开了后脑勺,同时身后还传来了划水的声音。伊丽丝正在向后缓缓退去,危险暂时解除。
“如果我的行为给你造成了麻烦,真是抱歉。但是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也不知道岩石后面会有温泉。”
本来想靠这句话挽回一点印象分,但洛塔尔却不小心扭动了身子。
“别动!”伊丽丝拉响了枪栓,“你要是敢回头,我可真开枪了!”
虽然听上去是在威胁,但伊丽丝的语气明显比刚才要柔和了一些。
此时,洛塔尔的耳朵代替了眼睛。
哗啦一声,洛塔尔听见伊丽丝从温泉中走了出来,女孩身上的水滴落在泉边的石头上,啪嗒啪嗒直响。过了一会儿,他听出来女孩开始穿衣服了,布料之间的摩擦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些声音让洛塔尔觉得已经停止的心脏有些发痒,有一瞬间,似乎还恢复了跳动。
他背对着伊丽丝举着双手,一动也不敢动地蹲坐在岸边。似乎过了好长时间,伊丽丝总算穿好衣服了。
“行了,你可以回头了。”
洛塔尔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子。
一刹那,他以为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身脏得已经看不出本色的军服,也无法掩饰伊丽丝的美丽。覆盖在她脸上的污泥已经被彻底洗去,露出了冰洁白皙的肌肤。
伊丽丝从温泉的另一边向洛塔尔款款走来。虽然金色的头发很短,却意外地非常适合少女,一点也没有减弱她的美丽。
洛塔尔忽地慌张起来。伊丽丝依旧端着枪,但是倾斜向下的枪口看上去并没有对准他的意思。洛塔尔不知道导致自己不安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也许仅仅看着伊丽丝的身姿就足够让他坐立不安了。
在离洛塔尔差不多三步远的地方,伊丽丝停下了脚步。
“真的很抱歉!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看着伊丽丝气鼓鼓的样子,洛塔尔心虚的很厉害,随即赶紧道歉。在见识到伊丽丝的美丽后,他就莫名地感到了些自卑。
“算了,我知道你们男生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想什么。”
这么说的时候,伊丽丝的面颊微微有些泛红。
“啊、不、我不是、不是那样的……”
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伊丽丝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卷纱布扔给洛塔尔。
“你流血了。”
(咦?她是在对我说吗?)
洛塔尔没明白伊丽丝的意思。
伊丽丝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又重复了一遍。
“你流血了。”
(对了,那是刚刚被她丢石头砸中的地方。)
洛塔尔将纱布贴在脑门上,然后拿下来一看,只见纱布被染成了深深的褐色。
这是现在残留在身体里的血液的颜色。
洛塔尔担心被伊丽丝看到,使劲将纱布捏在手心里。
“包起来。”
伊丽丝的双手在头上绕了一圈,洛塔尔明白伊丽丝是在让他用纱布把脑门包扎起来的意思。尽管新兵营里教过怎么包扎,洛塔尔从来就没有实际运用过,早就忘了该如何包扎。他只能为难地看着手中的纱布。
“你不会吗?”
被伊丽丝看了出来,洛塔尔十分尴尬。
“像这样……然后再这样……”
伊丽丝站在原地做起了示范,可洛塔尔怎么看怎么觉得伊丽丝的动作也挺不协调。
原来她也不会。
尽管如此,洛塔尔还是按照伊丽丝的示范把纱布绕在了头上。
(要是有面镜子就好了。)
洛塔尔有些担心自己现在的样子,可能看上去很可笑。他觉得现在应该说点什么,也许这样做会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一点。但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他的舌头就会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这是很苦恼的缺点。
“还疼吗?”
还好,伊丽丝帮他解了围。
“不、不疼。一点都不疼。”
洛塔尔摸着脑门说。这是真的,他根本感觉不到痛。
“你的肩膀也受伤了?”
伊丽丝看着洛塔尔的肩膀,那里露出了带血的棉花。
“没有,只是衣服破了而已。那是别人的血,我没事。”
“哦……这样呀……”
“嗯……”
“对不起,刚才我太冲动了。”
“没关系。”
“那个……谢谢你。”
(为什么要谢谢我?)
洛塔尔又愣住了。难道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让她道谢的事情吗?怎么想来想去好像全是不好的事情呢。
“……为什么要谢我?”
洛塔尔心想自己好像没有做什么值得让伊丽丝特别感谢的事,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做了很不上档次的事情,尽管他也不是有意为之。
“你没有跟别人说。”
哦,原来如此。
“这个……你好像是第二次因为这个事谢我了……”
“哦……是吗……”
伊丽丝微微低下头,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玫瑰色的红晕从她白皙的脸庞上浮现出来,一直红到了脖子。
呜哇,这个样子的伊丽丝好可爱……
洛塔尔觉得太阳穴好像跳了一下。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可现在的确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身体里翻腾,让他紧张。特别是当他和伊丽丝的目光发生接触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会瞬间变得强烈起来。
“你放心好了,你的秘密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嘿……嘿嘿……”
洛塔尔一边摸着后脑勺,一边发出让自己都觉得尴尬的傻笑声。
“那么……我来满足你一个愿望吧……”
“欸?”
“……你帮我保守了秘密……我却砸伤了你……所以……我应该为你做点什么……”
(我该怎么办?)
洛塔尔遇到了难题,他觉得这种时候应该婉拒对方的好意,这才是成熟的表现。可是,他才十六岁而已,拿柿子来比喻的话,还在青涩的阶段。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不……这个就不用了……”
“不行……不然我会觉得过意不去……”
虽然有些扭捏,但伊丽丝的态度十分坚决。洛塔尔望着伊丽丝俊俏的脸庞,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愿望,而且这个愿望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强烈。可是,就在洛塔尔即将把这个愿望说出口的一刹那,他忍住了。
因为,这个愿望根本就不可能实现吧……
3
下雪了。
疏疏的雪片飘将下来,好像树上的落英。小风卷着水晶似的粉末萦绕在空气中,裹着美丽的少女。在少年的眼里,这就是一副幽静悦目的图画,让他有些恍惚。眼下,纷飞的雪花落在洛塔尔的脸上,不一会儿就形成了淡淡的白霜。因为没有体温,落在洛塔尔皮肤上的雪并不会立刻融化,所以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将脸上的雪拭去。
“想好了吗?”
伊丽丝红着脸,两只手不停数摸着军服皮带上的扣眼。
已经让她等了好长时间了……
此时洛塔尔渐渐恢复了平静,要说他有什么想问女孩的事情,倒是有一大箩筐。
“我想问你……”
不想,这句话还没说完,伊丽丝却大吃一惊,脸色也一下子从淡淡粉色的变成了深深的赤红,一双大眼睛左忽右闪,不知道看哪里才好。
“你……你真的想这样吗?”
洛塔尔一头雾水,为什么伊丽丝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难道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想问什么?
“嘛……我是蛮想的。”他实话实说。
“那……那好吧……要是这样能让你觉得开心的话……我、我是无所谓啦……”
说完,伊丽丝闭上了眼睛。她呼吸急促,畏缩着肩膀,两条腿紧紧并拢在一起,整体姿势显得十分僵硬。
洛塔尔一拍脑袋,他大概明白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恐怕,是刚才在说“问”这个动词的时候,他的帝国口音在伊丽丝的耳朵里变成了另外一个动词。
这个动词让洛塔尔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女孩纤巧红润的嘴唇。
老天,这个误会简直太大了……
洛塔尔禁不住浑身发抖,但这却是一种甜丝丝的幸福的颤抖。虽然是误会,但伊丽丝居然允许他那么做,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要是可以的话,洛塔尔真想大声叫出来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现在有多么高兴。不过,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做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洛塔尔一边挥手一边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伊丽丝重新睁开眼睛,她正在用眼睛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是想问你一点事情……并不是……并不是想……想那个你……”
洛塔尔这次在说到“问”的时候,特意加强的音调。
伊丽丝先是愣了一下,但仅仅过了几秒她就反应过来了。恍然大悟后她低下了头,羞涩地望着自己的脚尖。
“……我没那么想……”
这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伊丽丝毫无作用的辩解差点让洛塔尔没忍住偷笑。
“对、对不起,是我不好。阿瓦安人的口音都有点怪。”
“不……不对的是我这边……”
气氛变得非常尴尬。洛塔尔估计,要是再这样纠结下去,伊丽丝脸上的温度恐怕要超过温泉了。
“我只是想问你些事。”
“……你问吧……”
“你是怎么到前线来的?”
自从意外地知道杀了自己的人是个女孩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洛塔尔。虽然知道盟军兵源紧张,但让女孩子上战场这种事情还是前所未闻。
伊丽丝没有回答,她依旧低着头,显然很矛盾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洛塔尔明白现在绝对不能催促,于是他知趣地闭上了嘴吧,耐心等待结果。他想,若是过一会儿伊丽丝还是没有回答,那么就放弃继续问她问题吧。
不过,伊丽丝没有让他等太久。
“你真的想知道吗?”
洛塔尔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么……”伊丽丝指着一块岩石说,“还是坐下来听我说吧,我的故事可能有点长。”
4
“保卫国家和守护人民,是士兵圣神的使命。为了完成圣神的使命,即使牺牲也在所不惜。你知道这句话吗?”
对于伊丽丝提出的问题,洛塔尔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这是印在士兵手册第一页的内容。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帝国和东方联盟的士兵手册的第一页都印着这段相同的文字。
“可现实是,一旦战争机器启动,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幼,都仅仅是台庞大的机器上的一颗小小的螺丝钉。这场战争到底是帝国挑起的还是联盟发动的,恐怕是一个没办法说清楚的问题,虽然联盟这边总是指责帝国,但我也听说帝国那边说是联盟挑起的战事。总之战事一旦开启,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凡是被战争机器碾压过的地方,根本就不存在保卫什么、或者守护什么这种说法。战争的唯一产物就是破坏。”
“嗯……我也听过类似的说法。”
她说的没错!在前线的两年时间已经让洛塔尔充分认识到了战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家乡,是被自己国家的军队摧毁的。”
伊丽丝神色黯然地诉说起往事。
“战争爆发后,一支雇佣军团在途经家乡时候,停留了一天。我的家乡是个与世隔绝小村子,四周被群山环抱,有一条小河从山上流下,滋润着村子周围的土地。若是到了阳春三月,正是各种花开的时节,粉白花簇,开满枝头,整个村庄像被鲜花裹住一样。”
这些形容家乡的辞藻,每一句都让洛塔尔想起了自己的故乡。
“可是这一派祥和的景象却被这支雇佣军团打破了,那时候刚刚与帝国开战。雇佣军们占领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然后这些疯狂的雇佣兵把村子里年轻的女人都赶进了村子附近的森林里。有些男人拿起农具进行了反抗,但耕地的农具怎么可能敌得过枪炮。这些微不足道的反抗几乎立刻就被镇压下去,所有参加反抗的人都被打死了。我的爸爸也在这些牺牲者之中。从此,再也没有人看到那些女人的下落了。妈妈在被抓走前,剪掉了我的长发,还用锅底灰把我的脸涂黑。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记住,从现在起你是一个男孩子了,而且还是个哑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说话’。”
听到这里,洛塔尔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提出的问题。他意识到伊丽丝正在讲述的往事绝对不会轻松,甚至是一段她根本就不愿去回忆的过去。
“我本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但是雇佣军离开的时候,也带走了村里的所有男孩,其中也包括伪装成男孩子的我。所有的男孩被雇佣军的头领当成商品,卖给各个需要人手的部队。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很受部队欢迎,因为根本不用给他们支付薪水。我很快便被一个伯爵买走,他本想让我当他的侍童,但我怕待在他的身边会曝露身份,所以总是故意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惹他生气。我的计划很成功,没过几天我就被打发去了一线部队。可是那支部队在开战一年后就被打散了,我又被卖到了现在这支部队。就这样,一直到现在。不过幸运的是,在遇到你之前都没有人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听完伊丽丝的往事,洛塔尔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孔严峻得就像一片青石。他恨恨地咬着牙关,难道这也是命中注定?为什么上天要给这些善良的人们安排如此悲惨的命运?
“村子被摧毁的那天,是我的十岁生日。”
“怎么可以这样!一个村庄就这样被毁掉了,难道没有人去告发那些家伙的暴行吗?”
洛塔尔不自觉地抬高了音量。
“是有法律官员来过问,但军队的头领说是村民偷窃部队物资并袭击士兵在先。联盟本来就是由好多公国组成,联盟的中央政府也不怎么管事,那些派下来的调查人员很快就被买通,反正是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庄,最后整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这四个字在洛塔尔的脑海里反复响彻。
“我曾经一度以为我再也不会说话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而且只要有人靠近我,我就会变得神经兮兮,紧张的不得了。在战壕里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如履薄冰。我害怕万一被其他人发现自己是个女孩,他们会对我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听到这里,洛塔尔只能垂着脑袋,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但是,我想要是有你在的话,我多少能找回点原来的自己。”
这句话让洛塔尔很难受。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总算找到了可以放心说话的人了,而你就算知道了我的身份也不会对我做什么,虽然一开始我觉得你想杀了我,但后来你又救了我,也许一开始只是个误会不是吗?”
洛塔尔吃惊地抬起头,虽然一直说着令人唏嘘的往事,但当伊丽丝说出这句话后,刚才还是神色黯然的面孔居然露出了让他沉醉的微笑。伊丽丝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此时的她看上去就是一个正常的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纤细诚挚、亭亭玉立。那个在战壕中始终谨小慎微的小个子、还有刚刚神色黯淡的伊丽丝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亲眼所见,洛塔尔很难把现在的伊丽丝与之前的伊丽丝联系在一起。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少女对少年讲了很多很多,从小时候与村子里的男孩一起做过的恶作剧讲到最喜欢吃糯米糖,也许是真的太长时间没有说过话了,伊丽丝把洛塔尔当成了倾诉的对象,她似乎想把过去几年中没能说出的话语一股脑儿全部讲出来。
看到伊丽丝变得开朗起来,洛塔尔却感到心中的那块阴影正变得越来越大。
“……而你就算知道了我的身份也不会对我做什么……”
伊丽丝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足以让冰雪融化。可洛塔尔的内心依旧像万年的寒冰般坚硬冰冷,如同他的身体。即使像刚才那样泡在温泉里,温暖也无法让他的心脏恢复跳动。他没有一刻忘记自己是一个活死人的事实。
(……不是这样的……)
(……我会对你做出很残忍的事情……)
(……还有三天……)
洛塔尔不停地对自己说,他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第七天杀死伊丽丝,夺回自己的生命。
“你怎么了?”
突然被伊丽丝打断了思绪,洛塔尔不禁有些惊慌失措。
“没、没什么。”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脸色也不好。”
“嗯……我还好啦……”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你快把衣服都脱了。”
(咦?你想干什么?)
“你的衣服都全都湿透了,你看,有的地方都结冰了,这样下去会生病的。你把衣服脱掉,待在温泉里不要出来,我来生火把你的衣服烤干。”
说完,伊丽丝取出几颗子弹,把弹头掰开倒出火药准备生火。
“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脱呀!”
洛塔尔下意识地抓紧了领口。被伊丽丝这么一说,他感到非常的难为情。他觉得幸亏自己现在是个活死人,不然要是被伊丽丝看到脸红的话,丢人就丢大了。
“那个……能回避一下吗?”
“怎么了?”
伊丽丝还傻傻地不明白到底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你在这里……我不好办……”
言毕,刚刚还瞪着个大眼睛不知所谓的伊丽丝,脸一下子涨得紫红紫红的。看来她真是在部队里呆久了,在全是男人的环境里,对于有些事情的反应已经变得相当迟钝。
“我先离开一下……你脱好了……放这里就行……”
“嗯……好……”
一直到伊丽丝的身影彻底隐入林间,洛塔尔才敢解开衣服的纽扣。脱下衣服,胸口、肩膀上、小腿上的伤口触目惊心,这些伤口绝对不能给伊丽丝看到,正常人要是被打成这样,已经不可能还活着了。
把衣服整整齐齐地放在伊丽丝指定的地方,洛塔尔缓缓走进了温泉。
如果现在还活着,感觉一定很舒服吧。
据说山上的温泉有很好的疗伤作用。洛塔尔看着小腿被子弹击中的地方,已经四天过去了,被子弹撕开的肌肉组织向外翻出,伤口根本就没有一点正在愈合的迹象。幸好现在是寒冬,始终保持在零下的温度让肉体的腐烂变得相当缓慢,几乎看不出来。虽然斯洛杰说过这些伤口在复活时都会长好,但不到那个时刻,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自从斯洛杰说了再也不想管他的事之后,天使就再也没有出现了。不过现在就算没有斯洛杰在身边,洛塔尔觉得自己也能找到伊丽丝了。刚才和她交谈了那么长时间,洛塔尔觉得伊丽丝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朋友。
(应该算是朋友了……是吧?)
洛塔尔反复琢磨,然后不断在心中给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
就在这时,从刚才伊丽丝消失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她回来了。
洛塔尔有些害羞地沉入水里,只留了眼睛露出水面。
“看来你很有闲情雅致,居然还有心情泡温泉。”
不是伊丽丝的声音。这分不清是男声还是女声的特殊声调,说话的是斯洛杰。
“一天不见,你看起来过得还挺潇洒。”
“斯洛杰,你怎么回来了?”
“什么意思,好像看到我回来,你不怎么高兴呀。”
“哪里,我刚刚还想到你呢。”
斯洛杰一步一跳地向洛塔尔走来,天使看上去一脸的得意,这与天使离开前的怒火中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猜猜我不在人间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上来就卖关子,这怎么可能猜得到。洛塔尔可不想被斯洛杰牵着鼻子走,他决定逗逗这个总是目中无人的天使。
“是不是去吃面条了?”
“你脑子进水了吗?我可是天使欸,怎么可能吃这种东西。”
“嗯……难道吃的是炸鸡排?”
“你就这点水平了吗?”
“冰淇淋?”
斯洛杰渐渐沉不住气了,洛塔尔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他肯定天使马上就要不打自招了。
“告诉你也无妨,我已经得到了大天使长的授权,可以在人间使用魔法了。”
这个倒是洛塔尔万万没有想到的。
“听着,我现在很认真地跟你说,如果在第七天的时候你还是没能杀死那个女孩,那么我就要出手了。该死的人必须死去,之前我没有办法插手人间的事,但现在不同了,我现在可以在人面前显身,也可以用魔法攻击人。总之,我要杀死一个人是非常简单的。不过老实说,不到最后,我可不想插手你和她之间的事情,杀人由你来完成对你我都有好处。不是我吓唬你,如果最后是我杀了她,你将永远是一个活死人,直到肉身腐烂殆尽,变成一具会动的骷髅。如果你不想变成那样,还想复活的话,就别再犹豫了。”
斯洛杰以半威胁半劝导的口吻说完,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沉在水中的洛塔尔。
(骷髅……)
真的会变成那样子吗?斯洛杰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
洛塔尔又瞟了一眼身体上的伤口。
如果真的变成了那样,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一件事啊……
“你好了吗?”
就在这时,伊丽丝回来了,她的声音还是像之前那样悦耳。
“嗯……好了……”
洛塔尔艰难地发生了声音。
看到伊丽丝拾起洛塔尔的衣服,并把衣服架在树枝上生火烤干,斯洛杰阴阳怪气地调侃道:
“看上去你们俩的关系发展的不错。不过这也挺好的,这样一来她就会放下戒心了,你可以更轻松地杀了她。”
“你少说两句!”
洛塔尔不由自主低吼了起来。
“你说什么?”
伊丽丝不解地望着洛塔尔。
“没、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
洛塔尔没办法解释清楚他刚刚在跟谁说话。他的确被天使的说法激怒了,尽管天使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正确,但洛塔尔的怒火却控制不住爆发了出来。
好在斯洛杰似乎并不在意。
“总之,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也都听到了,所以该怎么做你应该很清楚了。”
是的,很清楚了……
洛塔尔趴在岸边,看着正在烤衣服的伊丽丝。想到只有亲下杀手才行,他感到眼前的景物都在围着自己转圈,浑身就像散了架似的无力。他把脑袋整个沉进了水中,这样才觉得好受了一点。
5
“今天,将是你们在成为帝国战士之前的最后一堂课。”
新兵训练场上,光头教官两手背在身后,昂着头,以十分威严的姿势站在一群年轻的面孔前面。这些年轻人在经过一个月的军训后,即将开赴前线。
“到目前为止,你们的表现都很好。在短短的一个月里,无论是射击还是负重行军,在我看来,你们已经达到了帝国战士的要求。这是很不容易的。我为你们取得这样的成绩而感到骄傲!”
随着教官的话音落下,新兵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如果说一个月前掌声更多的是在应付长官,这时的掌声更像是发自内肺腑的感动。每个人都为自己通过了艰苦的训练而自豪。
光头教官满意地看着慷慨激昂的新兵们,待掌声平静后,他大声说道:
“认为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帝国战士的人,请高高举起你们的手!”
新兵们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没有人例外。
“是吗?那么今天这堂课就给你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光头教官对着副手挥了挥手。
“把他们带上来!”
新兵们好奇地望着训练场的远端。很快,一队帝国士兵押着一排像是犯人的队伍走进了训练场。他们在新兵方阵的正前方停了下来。这群犯人一个个衣衫褴褛,消瘦的面容让他们显得萎靡不振,呆滞的目光看不到焦点,这些好像是被剥离了灵魂的人,只剩下了一副空虚的躯壳。
“你们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吗?”
光头教官大声问道。不过这次没有新兵举手了,这些年轻人都低下了头,不敢看教官一眼。他们再次表现的像一个月前那样人人自危,没有人知道教官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这些是破坏了帝国宁静的罪人,是你们的前辈用鲜血甚至生命从战场上俘虏的盟军士兵!”
新兵方阵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他们没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敌人会以这种方式在这里登场亮相。新兵们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些失魂落魄的战俘,这些人是他们的敌人,是让无数同胞丧生的坏蛋,但他们也是人……
光头教官观察着新兵们的表情,这些还不知道该怎么掩饰自己的年轻人心里在想什么,完全被他看透了。
“他们破坏了和平!杀害你们的亲人朋友!你们恨不恨这些人!”
他指着战俘向新兵方阵发问。
“恨!”
新兵们的回答七零八落,明显没有了刚才的气势。虽然早知道会这样,但光头的脸上还是显现出十分不满的表情。于是他又问了一遍。
“恨!”
这次好多了。
“那么!今天我就给你们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说完,一群士兵走了上来,他们把手中的枪递给了站在方阵第一排的新兵。新兵们不知所措地看着手中的枪,尽管早就学过了射击,其中有些人甚至能够被称为神枪手了,但他们大概已经猜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他们还没有对活人开过枪。
“你们每个人都会分到一名战俘!你们要做的就是用手中的枪,将代表制裁与正义的子弹射进他们的身体!”
尽管被教官这么要求了,但没有几个新兵能把枪端起并瞄准战俘。
整个训练场上鸦雀无声,即便是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的这些战俘,也没有一个人发出最后的呼唤。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突然,一个新兵扣动了扳机,枪声响彻天际。
同时,一名战俘倒下了。
光头教官带头鼓起了掌,接着训练场上的老兵们也鼓起了掌,随后有些新兵也战战兢兢地鼓起了掌。
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的枪响在越来越高亢的掌声中响起,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个倒下的战俘。那些开过枪的新兵被老兵们簇拥在中间,木然地接受着老兵们的欢呼。
枪被交给了第二排的新兵……
然后,又被交给了第三排……
“你证明了自己!你已经成为了真正的战士!”
光头教官对每一名开枪杀死战俘的新兵发出祝贺,尽管有些新兵的手还在抖个不停。
直到最后一个新兵。
他端着枪,枪口还朝着地面。战俘也就剩下了一人而已。
现在,训练场上的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名新兵。包括那名最后的战俘,只是他的眼睛里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新兵迟迟没有动手,训练场上的空气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光头教官对这个新兵还有印象。于是他走了过去,把手轻轻地搭在了新兵的肩膀上。
“很难吗?”
新兵的身体在颤抖,尽管现在的气候十分宜人,但这名新兵的脑门上却正在不断地往外冒着汗。
“他是你的敌人。”教官指着战俘说,“如果让他活下去,他可能会杀了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他会毁掉你的家乡,砸碎你的家门。”
新兵的喉咙鼓动了一下,他咽下了口水,也抬起了枪口。
“你不是说你要成为皇帝手中的利剑吗?现在到了利剑出鞘的时候了。”
新兵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不要犹豫了。”
枪响了。
巨大的后坐力震的年轻的士兵往后腿了一步。等他站稳脚跟,看了一眼战俘,只见战俘脸朝下倒在了地上,子弹穿过了他的身体,在后面的土地上洒下了点点红色。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训练场上爆发了出来,光头教官带头鼓起了掌,他对这最后一课的结果非常满意。他教导过无数的新兵,但之前从来不会让这些新兵去杀一个活生生的战俘。这次是他自作主张,从战俘营里挑选了一批俘虏,让这些新兵在上战场之前就真正尝试杀人的滋味。
因为光头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情形,当他第一次面对必须射杀的敌人时是多么的紧张,紧张的甚至连枪都拿不稳了。所以,绝对不能让这些年轻人再承受自己当时的负担了。
他是这么想的。
6
洛塔尔又看到了从枪口喷射出的火焰,他的肩膀还残留着子弹迸发出去的感觉,只是枪声有些奇怪,朦朦胧胧的,仿佛十分遥远的地方。
这声枪响已经沉入了洛塔尔记忆之海的最深处,但却并没有被遗忘。无论是在夏日燥热难耐的晚上,还是冬季冰冷刺骨的深夜,这个枪声偶尔会从记忆之海的海底飘上来,出现在洛塔尔的梦里。
洛塔尔睁着眼睛,看到斑斓的光晕在眼前像无数条蛇一样扭动。他感到自己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这片光逐渐聚合在一起,搅动着,慢慢有了形状。光逐渐幻化成了一张人脸,人脸上的眼睛透露出滞郁的目光。
洛塔尔想起了在新兵营最后一天被自己杀死的战俘。他可能有一个家,家里有等他回去的妻子和孩子,可奇怪的是,为什么那个战俘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他难道不觉得这个世间还值得自己留念吗。洛塔尔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多么的惶恐不安,如果那个战俘大声呼救,恐怕他会吓的把枪都扔掉。
那是前所未有的恐怖体验。
有好长一段时间,洛塔尔觉得被他杀死的战俘变成了一个鬼魂附在了自己的身上,在他的梦里现身,不断地折磨他,向他复仇。
“洛塔尔……”
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只是声音好像被层层包裹着,仿佛从天外传来。
“洛塔尔……”
第二声呼唤搅动了光影,战俘的脸变得动荡模糊,很快又变回了光团。从光团中伸下一只手,洛塔尔也把手伸了过去,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哗啦”一声,洛塔尔被人从温泉中拉了出来。
“洛塔尔!”
是伊丽丝。她满脸焦急地看着少年。
“怎么了?”
“你沉在水里一动不动,我还以为……”
还没说完,伊丽丝就用手捂住了嘴巴,睁大了眼睛地盯着洛塔尔的胸口。
被看到了……
伊丽丝一下子甩开了握在一起的手,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
洛塔尔想从水里爬上来,但伊丽丝立刻把枪拾了起来,并且将枪口对准了他。
“别过来!”
女孩的喊声歇斯底里。
洛塔尔只能继续待在水中,他差点忘了自己现在一丝不挂,衣服还在离得很远的地方烤着火。
“你在等什么?那把枪对你构不成威胁。”斯洛杰在一旁说道。
洛塔尔看了天使一眼,他明白天使这么说的意思。可是看到伊丽丝害怕的样子,他怎么也产生不出足够的杀意。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伊丽丝问。
很难受,很想解释,却无从开口。洛塔尔觉得就算将实情全盘托出,伊丽丝也不会相信的。毕竟要解释天使、活死人、命运什么的,一般人怎么可能轻易就相信。
“你……觉得我很奇怪吗?”
“你的胸口……还有肩膀是怎么回事?普通人这样早就死了,但你一点事都没有,胳膊还能活动自如。本来我就觉得奇怪,你的脸色一直很差,我本以为是因为营养不良造成的,可现在我发现你全身的肤色都这样。”
“……都怎样?”
“像死人一样的肤色。”
洛塔尔叹了口气。虽说是叹气,但也没什么气体从肺里跑出来,仅仅是做出个样子而已。
“不好办咯,你的身份被识破了。”
斯洛杰站到伊丽丝和洛塔尔的中间,幸灾乐祸地说道。
伊丽丝听不到天使的声音,她敛声屏气地盯着洛塔尔。就在几分钟之前,她还是一个容易害羞的少女,稍微刺激一下就会脸红。洛塔尔好希望伊丽丝能变回去,可是他也知道这真的不可能了。现在伊丽丝看着自己的眼神,就是一个士兵看着敌人的眼神。
“伊丽丝……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洛塔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停顿了一下,用饱含恳求的语气说道:
“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会把全部都告诉你的。”
他本想加上一句“相信我,我对你没有恶意”,可此时他再也没办法说出这种谎言了。
伊丽丝动摇了。她咬着嘴唇,一会儿看看洛塔尔,一会儿看看地面。
“好吧,你先问吧。”
洛塔尔对伊丽丝微微一笑以示谢意,只是他看不到自己的微笑是有多奇怪。
“每当你杀死一个敌人,你的感受是什么?”
问完,洛塔尔看到伊丽丝比之前更加使劲地咬住了嘴唇。她的眼睛里一下子涌出了好多情绪,愤怒、不安、迷茫、焦虑……若是之前,洛塔尔绝对无法正视伊丽丝的眼睛,但现在他强迫自己看着少女,他想知道自己在被杀的那一刻,伊丽丝的心中是不是也在承受着煎熬。
“我杀人……只是想活下去……”
这就是答案。
时间凝固了,就连一直刮着的风也消失了。四周安静的甚至能听见夜是怎么从树梢间滑脱,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微微的颤悸在温泉中荡起淡淡的波纹,最终归于寂谧。
“我就是被你杀死的。”
洛塔尔没有食言,在伊丽丝回答完他的问题后,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7
“难道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就是为了杀死我?”
听完洛塔尔的陈述,伊丽丝难以掩饰住悲伤,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虚弱起来。
“是的。”洛塔尔硬着头皮答道。
伊丽丝捂着嘴巴,眼里充满了让洛塔尔心乱如麻的情绪。洛塔尔没有勇气接受这样的目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嘴巴。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说哪怕一个字眼,在伤害到伊丽丝的同时,自己似乎也受到了同样的打击。
“……一定要这么做吗?”
洛塔尔默不做声,他知道自己即使什么都不说,也等于作出了回答。
少年已经做好了挨枪子的准备,她觉得伊丽丝一定会这么做的。同时,他也坚定了决心,在承受过子弹的冲击后,如果手臂还没有被打断的话,就用这双手去杀了伊丽丝。
可出乎意料的是,伊丽丝并没有像洛塔尔想的那样做,而是默默地从他面前离开了。
“喂,你被甩了哦。”
斯洛杰的直言不讳让洛塔尔觉得烦躁。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伊丽丝了,包括必须杀了她才能复活这件事。
“你真是个笨蛋,本来挺简单的事情居然给你弄得这么复杂。有什么好犹豫的嘛!人类可是很容易就死掉的哦。你有那么多机会,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浪费掉了。现在你又让自己陷入了极端的危险中,只要她把你的事情抖露出去,你就等着受死吧。”
尽管又一次放过了伊丽丝,但斯洛杰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生气。也许是因为现在天使已经被解除了不得在人间使用魔法的禁令,觉得稳操了胜券,所以显得从容不迫。
“你到底还会不会动手?”
“这还用问。”
“会还是不会?能明确一点吗?”
“会!”
“好吧,我相信你。反正如果你最终下不了手,我就来替你解决。不过你可别忘了,如果她是被我杀死的,你就不可能复活了。”
“同样的话你就不用说三道四了。”
斯洛杰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耸了两下肩。
洛塔尔厌恶地瞄了一眼天使,然后他从温泉里走了出来,走到用树枝做成的烤架旁边取下衣服。
衣服已经完全干了。他把衣服捧在手里,将头埋进衣服使劲嗅了嗅。
什么味道都没有。
洛塔尔幻想着自己闻到了柴火味,还是带着松木气息的柴火味。
这真是让人怀念的味道……
第五日
1
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几缕尘土从地道顶端落下。
奇怪的是没有人听到头顶上传来沉闷的爆炸声,这表示帝国军并没有炮击。这种不正常的现象之前也发生过几次,但这次震感却明显地变强了。正在地道里挖掘的士兵们都下意识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每个人的眼中都在同一个瞬间掠过了惊恐的意味。
这也许是塌方的预兆。
不过落尘仅仅持续了很短时间,在一切恢复安定后,士兵们也逐渐恢复了平静,重新开始工作。
相比别人,洛塔尔显得更加担心。如果真的塌方了,被埋在土里他也不会死去,这将是真正意义上的“活埋”。
光想想就觉得够可怕的了。
不过,更让他不安的是伊丽丝。伊丽丝已经知道了他是活死人,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伊丽丝似乎并没有把自己是活死人的事说出去。
明明只要说出去,一切就结束了。只要随军牧师对一颗子弹念出咒语,然后在把这颗子弹装进枪膛,对着他扣一下扳机,那么他就真真正正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连同灵魂一起消失。
可她为什么不说呢?
难道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肯曝露自己是女孩的身份?
(她真是个笨蛋……)
但自己就是聪明的吗?洛塔尔显然不这么认为。如果自己要是足够聪明的话,就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那么坦率地告诉伊丽丝,也不会再回到这里。他想,如果时间能回到昨夜,恐怕他什么都不会说。也许会在伊丽丝看到他身上的伤口之后就杀了她。现在伊丽丝肯定有了戒心,想杀她已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不过……
“我杀人……只是想活下去……”
一想到伊丽丝说这句时的表情,洛塔尔狠狠地捏住铲子的铲柄,恨不得将铲柄捏碎。
(真不该问她那种问题……)
其实,自己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有可能的话,真希望能与伊丽丝成为好朋友。如果现在还活着,哪怕还是一个帝国士兵,如果要找一个背叛帝国军的理由,那么伊丽丝就是最好的理由。
今天早上在战壕里还看到了伊丽丝,洛塔尔躲在一旁没有被发现。伊丽丝又把脸弄得脏兮兮的,这让他想起了昨天夜里那个可爱到不行的伊丽丝,难受的要命。
洛塔尔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伊丽丝。
因为他是一个死人,而在活着的时候,他也没有体会过喜欢上一个人会是怎样的感觉,所以他对现在产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感受都缺乏实际的认识。
洛塔尔没有读过爱情小说,自然不明白爱情的滋味。他只瞄过几眼在士兵之间流传很广的色情杂志。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杂志插图时自己是多么不安,虽然是一个人偷偷在看,却觉得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秘密。而当他看到被污泥掩盖下的伊丽丝的真容,也不由自主地在头脑里将伊丽丝与杂志插图中的女孩摆在了一起。尽管这个头脑中的图像仅仅存在了几秒钟,但洛塔尔却花了几百倍的时间对伊丽丝默默说着对不起。
长到这么大,还没有一个女孩能让他如此烦躁。
昏暗的地道又轻轻地晃了几晃,这次洛塔尔明确地感到晃动其实来自于脚下更深处的土壤。
在很深很深的土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地道每天都在往更深的地底延伸,如果现在还是没有电的时代,这里将是完全黑暗的世界。
据说是因为帝国军发明了地道探测器,所以得将地道挖得非常深才行。
洛塔尔不知道这个谣言到底是怎么产生的,他根本就没见过帝国军有这种工具,但他也不打算把这个谣言点破。
就在洛塔尔低头干活时……
“我看到你杀了他。”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把洛塔尔下了一大跳。原来是一个不认识的士兵悄悄凑了过来,在他的耳边偷偷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我看到你杀了他,就在帝国军进攻的时候。”
士兵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脸上比划出一条轨迹。洛塔尔马上就意识到对方指的是什么了。
他指的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士兵。
“我没杀他,他是因为失血过多死的。”
说完,洛塔尔背过身子,表示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少来,我看见你对他开的枪。你觉得我是会相信你说的话,还是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他当时伤得很重,已经没救了。是他要我这么做的。但我打偏了,不信你可以去看他的尸体上究竟有没有弹孔,你就知道我说得是不是真话了。”
“你难道不知道尸体都被处理掉了吗?你这么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你到底想怎样?”
洛塔尔不耐烦了,他转过身子,直面这名过来找麻烦的士兵。他看到了一双目光涣散的小眼睛。这双眼睛分得很开,长在一张瘦长的脸上。洛塔尔隐约觉得这个人精神有点不正常。这并不奇怪,在随时都有可能丧命、每天都要绷紧了神经过日子的前线,有的人的精神会逐渐偏离正常。
“封口费。”士兵搓着手指说道。
(真是不知羞耻的家伙。)
“一分钱都没有。”洛塔尔也回答的干脆利落。
“是吗?听说你是通过贿赂前线指挥部的上尉才来这个阵地的。前线有什么好的?这里的人都巴不得离开,而你却要来,你是不是帝国那边派来的奸细?”
正在挥舞着的铲子停在了半空,洛塔尔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獐头鼠目的家伙居然会有这么奇怪的念头。更可恶的是这毫无道理的揣测居然并没有完全偏离目标,虽然自己并不是帝国奸细,但的确是帝国人,如果他到处乱说的话……
“怎么样,我说对了吗?”
“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不希望我说出去,就老老实实地把钱交出来。否则我就把你的身份告诉宪兵。既然你有钱贿赂上面,应该也不在乎让战友也尝尝甜头吧。这可不是威胁,间谍罪可是够判绞刑的。”
士兵的眼睛眯成了一道漆黑的窄缝,洛塔尔开始怀疑这个士兵是真的认为他是帝国间谍,还是打算栽赃敲诈他。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绝对不能让他说到处乱说。特别是对宪兵,洛塔尔很清楚帝国宪兵都是些怎样的家伙,同理盟军宪兵肯定也是一路货色。
(可恶!)
洛塔尔现在真的很想给他点什么。可自己身上除了这身军装就什么都没有了。口袋里倒是还有一些帝国发行的纸币,但在联盟这边一点用都没有。
“我再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
洛塔尔紧张地思考着对策。可悲的是他突然认识到,无论给不给钱,自己都将陷于危险之中。如果认栽给钱,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帝国奸细,保不准什么时候这个士兵又会把自己出卖了。如果不给,恐怕他马上就会去找宪兵。
“我现在身上没钱,给我几天时间,我会想办法弄到钱给你的。”
试着能不能靠拖延战术混过去,然后在剩下的两天里找机会杀掉伊丽丝,逃离这里。虽然之前想过要让伊丽丝活到第七天,但现在的情形已经不允许拖到第七天了。
“现在就给,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得赶紧想点办法!
“你听我说,你知道我对这场战争是怎么看的吗?”
士兵晃了晃脑袋不屑地说:
“你怎么看这场战争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场战争是帝国跟联盟之间的战争,并不是你我之间的战争。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被政府骗到这里来当炮灰的。我又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何必逼我逼得这么紧。只要你绝口不提我的事,我就把我的薪水全都给你。怎么样,这个条件不错吧。不过你要给我点时间,发薪的日子还没到呢。”
洛塔尔一口气讲完了,紧张地看着士兵。他打算靠谎言先稳住士兵,然后能拖一天算一天。
只见士兵的小眼睛转了几圈。
“不行,别以为我这么好打发。你会趁我睡觉的时候杀了我的。就像杀死刀疤一样。”
洛塔尔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听觉都变得恍惚起来,只有眼睛看到士兵长开了嘴巴喊了什么,然后地道里的其他士兵一齐看了过来,接着有些人跑了过来,他们满脸怒气,把自己按倒在地……
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洛塔尔被几个人被抬出了地道。在经过人群时,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这些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在这么多复杂的表情中,也没有一张脸上流露出哪怕最廉价的同情之色。
在地道入口,一名戴着红色臂章的宪兵用手铐铐住了洛塔尔。
“他们说你奸细。”
宪兵带着难以捉摸的笑容问。
“不!我不是!”
“还说不是,满嘴都是帝国人的口音。”
“我是阿瓦安人!”
“是吗?我也是阿瓦安人,虽然在别人听起来我们的口音差不多,可我一听就知道你根本就不是在说阿瓦安话。”
洛塔尔沉默了,宪兵刚才是用阿瓦安方言对他说话,他也听出了彼此之间声调上的微妙不同。
被宪兵用枪顶着后背押着往前走,同时还要忍受战壕里其他士兵鄙夷的目光。当然,同样的目光也落在了身后的宪兵身上。
“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看我吗?”
洛塔尔没想到宪兵会这么问自己,因为完全没有准备而一时语塞。
“因为他们怕我。我有权力把任何违反纪律的士兵关起来,让他们上军事法庭。军事法庭虽然没有子弹和爆炸,而且灯光明亮冬暖夏凉,但其实是个比这里还要糟糕的地方。”
宪兵显得有些得意,洛塔尔不明白宪兵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是在威胁我吗?)
“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看你吗?”
洛塔尔闷声不语。
“并不是因为你是间谍或是帝国人,老实说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根本没有人关心。你是来刺探军情的吧。说真的,这里没有人真的认为地道战术能起什么作用,只是白白让士兵去送死罢了。他们之所以这么看你,只是觉得你就是个蠢蛋,居然被人抓到了把柄。”
洛塔尔像个哑巴一样,舌头好像被冻了起来,僵硬的无法动弹。
“不过我想我得对你表示感谢。因为每抓一个人,我就能从宪兵司令部得到一笔奖金。只要再抓一个,我就有足够的钱去贿赂上司让我离开前线了。”
宪兵拽着洛塔尔的衣领说:
“这里就是这样。”
宪兵把洛塔尔关进了一个阴暗的地牢。所谓地牢就是在战壕里挖出了一个简陋的洞穴而已,融化的雪水从头顶的土层中渗漏下来,使得地面潮湿不堪。一踩下去,脚就陷入了松软的泥土里。地面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脚印,看来这里之前关过不少人。
“放心,我会来给你送饭的,在把你送上军事法庭之前,是不会让你饿死的。感谢我吧,这里可是前线最安全的地方。”
解开了少年身上的绳索并打开手铐后,宪兵得意地走了。
就这样,洛塔尔失去了自由。
(还不如当初一死了之算了。)
他抓着地牢牢门的木栏,心中掠过了这个念头。
“唉,”斯洛杰叹了口气。天使隔着牢门,被阴影覆盖着的面孔上只有红色的眼睛闪烁着冷光:“你已经完蛋了。我这就去杀了她,这个事情该了结了。”
就在斯洛杰转身离开之际,洛塔尔急中生智喊道:
“等等!”
从干燥喉咙里挤出了沙哑的声音:
“还没到最后,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转机?你在说笑话吧,就凭你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就算现在伊丽丝站在我的位置上,你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你甚至都不能摸到她。”
“如果是你杀了她,恐怕你也会得到上天的惩罚吧,这对你不是同样没有好处吗?”
“不错,但相比因为任务失败被打入人间,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
“如果伊丽丝也进了地牢,我就能杀了她!”
没想到洛塔尔会这么说,斯洛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年。
“你以为她现在还会乖乖进来让你杀死?还是在你傻傻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之后?天哪,人类还真是喜欢不切实际的幻想啊!”
“是的,她是不会主动进来的。”
“那你还有什么办法?”
“把她抓进来。”
“怎么抓她?难道你想让我去抓?抱歉,虽然现在我可以用魔法,但只限于战斗有关的魔法,所以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杀死她。”
“不是你,是宪兵。”
这下,天使真的糊涂了。
2
“喂,吃饭了。今天的晚餐很不错哦。”
太阳落山后,宪兵就像之前说的那样送来了晚餐。
洛塔尔没想到晚餐居然是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和看上去非常可口的土豆泥和炖猪蹄,他接过餐盘后直接放在了地上。
“不想吃吗?虽然我可以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但好歹还是吃一点吧,现在能活一天是一天才是你应该做的。”
虽然这么说,但宪兵却是一副要走的样子。
“我记得你说过只要再抓一个人你就能离开这里了,是真的吗?”
囚犯的话勾起了宪兵的兴趣,他停下了脚步。
“你想说什么?”
“也许我有办法让你再抓一个人。”
“为什么要跟我说?”
“我只是……如果我跟你说了,能不能在军事法庭上帮我减刑?不要告我间谍罪,随便按我一个可以不用死的罪行,因为我还不想死。”
洛塔尔堆出一脸献媚的笑容,语气十分诚恳。
“也不是不行,那得看你说得是不是真的了。诬陷可是不好的哦。如果在法庭上被法官认定我抓错了人,那倒霉的人可就变成我了。”
“如果在这里有人隐瞒了身份,算不算可以逮捕的理由?”
宪兵轻蔑地一笑:
“这可算不上什么好的逮捕理由,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是嘛。”
“这个人是被卖到军队的,也就是说,你们花钱买错了人。”
听完,宪兵哈哈大笑。
“那又怎么样,你以为这里的士兵都是普通人吗?赌徒、恶棍,甚至杀人犯都有,只要这人能举得起枪,干掉你们这些帝国杂种就没什么问题了,管他是什么人。行了,你就别费心思了,还是好好享受所剩无几的美餐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炊事兵那里弄来的,可别浪费了。”
“她是女孩!女孩不是不能出现在战场上吗!”
“你这么说倒是让我产生了另一种兴趣呢。”
“可是……”
洛塔尔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高亢,可宪兵只是挥了挥手,很明显已经失去了听下去的耐心,一旁的斯洛杰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那么!在晚上擅自离开阵地,算不算违反了军纪!”
洛塔尔大喊一声,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话音刚落,宪兵就停下了脚步,侧着脸对洛塔尔说道:
“给我详细说说。”
3
“嗯……”
洛塔尔就像一只生病的小动物,蜷着身子蹲在地牢的一角,嘴巴里偶尔发出不清不楚的声声响。
在昏暗的地牢里,伊丽丝蓝色的眸子就像两团鬼火,就算闭上眼睛,蓝色的鬼火依旧能在无尽的黑暗中显现。此刻,洛塔尔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墓地里迷失了方向的孩子,看不见的幽灵正在四周飘逸,鬼火燃尽了他的勇气。
被人用这种眼光瞪着,还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喂,你不是说要在这里杀了她吗?你这样子反而像是快要被她杀死了哦。”
斯洛杰像一块可以伸缩的橡胶一样从牢门上的窗口钻了进来。天使站在少年和少女的中间,说话的时候叉着腰,一副十分不满的样子。
洛塔尔的嘴巴完全被无形的封条封住了。他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只是偶尔会用手指戳一戳地上的烂泥。
“你要是再这么拖拖拉拉,我可要动手了。”
说完,斯洛杰转身面向了伊丽丝。
伊丽丝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白了。她明明已经靠住了墙壁,却还是无意识地做出了往后退的动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腿发软,她没能站稳脚跟,幸亏及时用手扶住了墙壁才没有摔倒。
伊丽丝已经能看见斯洛杰了,这说明斯洛杰已经在她的面前显身了,估计刚才天使说的话也都听见了……
“等等!”洛塔尔缓缓站起来,“我说过我会杀了她……在第七天。”
说“第七天”这三个字的时候,洛塔尔声音已经减弱到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了。
越过斯洛杰的头顶,他偷偷瞟了伊丽丝一眼。伊丽丝的胸口正在剧烈地起伏着,她从嘴里呼出一团接一团的白色气体。洛塔尔只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下去了,他觉得伊丽丝现在就像一只被两头饿疯了的野兽逼到角落里的小动物,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都快要被你逼疯了!你就不能干脆一点,现在就把事情解决吗?”
“……”
“我有个提议,现在已经天黑了,你去杀了她,然后我用魔法击碎这个木门,带你离开这里。我可不是开玩笑哦,这点小事我弹弹手指就能做到。”
“第七天……我会杀了她,这是对你我来说最好的结果。”
看到洛塔尔一点都不让步,斯洛杰鼓起腮帮子狠狠地吐了口气,那副样子好像不吐这口气就要气炸了一样。
地牢里的气氛几乎让空气都结上了冰霜。
伊丽丝一会儿看着天使,一会儿望着少年。对她而言,一个想现在就要她的命,另一个却想折磨她两天再杀,这简直就是两个魔鬼之间的对话。少女被吓坏了,她已经被宪兵解除了武装,身上连一个能用来自卫的东西都没有。
天使和少年僵持着,看起来谁都不肯让步。
“第七天结束的时候,你就是大天使了,就能进入神之殿,见到全能的神了。”
相比之下,洛塔尔的姿态却更为凶狠和坚定。
“那样一来,你也可以操纵人类的命运了。”
说完,斯洛杰明显地动摇了。
“好吧好吧,真是败给你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一点都不着急复活的活死人,我还记得上一次来到人间的时候,好像是一百多年前,那个活死人可是毫不犹豫地就扭断了杀死他的人的脖子哦。”
“就像你们给人类安排的命运,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只有你。”斯洛杰摇了摇头说道。
“我不喜欢待在地下,这里总让我想起地狱。所以我要离开了。不过走之前我要提醒你一句,你最好不要食言,如果她是被你杀死的,那么她的灵魂还能上天堂,如果是被我用魔法杀死的,嘿嘿……”
斯洛杰对洛塔尔咧嘴一笑,无论何时,天使笑起来的样子都很纯真。
“被魔法杀死的话……会怎样?”洛塔尔紧张地问道。
“下地狱呗,永远轮回在痛苦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说完,斯洛杰朝牢门走了过去。但是在经过伊丽丝身边的时候,天使停下了脚步。
望着比自己还要矮一个头的天使,伊丽丝紧张得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你觉得死在谁的手里比较好呢?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一定会选他。被魔法杀死可是很痛苦的哦,感觉像被活活烧死一样。啊,抱歉抱歉,应该说比活活烧死还要疼一百倍。”
斯洛杰指着洛塔尔对伊丽丝说完,然后与来的时候一样,从牢门上的窗口溜了出去。
伊丽丝则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坐在地上。
洛塔尔低着头,强烈的内疚感让他不敢直视伊丽丝。
他甚至想到,应该在见到伊丽丝的第一天就杀死她,这样她就不用忍受现在这种折磨了。
但转瞬他就否认了这个念头。
第六日
1
地牢外变得静悄悄,自太阳落山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不久之前有两团灯光从牢门外一晃而过,洛塔尔判断那一定是巡逻士兵的手电筒发出的灯光。
第五日就这么结束了,第六日的太阳此时还没有升起。
幸好还有一束羸弱的月光照进地牢,让这里没有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空间。
现在,洛塔尔和伊丽丝之间只有大概不到五米的距离,如果尽全力跑的话,即使考虑到地面的泥泞程度,有两秒钟的时间也就足够了。然后只要用全部力气拼命地掐住伊丽丝脖子,再咬牙坚持三、四分钟就能把她杀死了。
这很有可能也是伊丽丝现在正在担心的事情。
虽然洛塔尔感觉不到,但想必地牢里的温度肯定很低,在加上此时沉重的氛围,连他这个活死人都觉得很不舒服。
“嗯……哼……”
为了打破让人难受的沉默,洛塔尔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
伊丽丝哆嗦了一下,显然她是被洛塔尔发出的没有任何含义的举动吓了一跳。想到正是因为自己的软弱与犹豫才让她陷入了这般境地,洛塔尔希望能做点什么,至少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能尽可能地减少伊丽丝背负的恐惧。
“那个……”
“咦!”
伊丽丝惊叫一声,洛塔尔想要说的话只是刚刚起了个头,伊丽丝就发出了会让人联想到某种啮齿小动物受惊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对此,光是内疚和难受已经不足以形容洛塔尔此时的感受了。。
“……你冷吗?”
其实,他根本就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强烈地觉得必须说点什么。
这理所当然地没有从伊丽丝那边得到任何回复。甚至她有没有听到刚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句都未可知。
“你放心吧……现在……我是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没想到,这句话不但没起任何作用,反而惹得伊丽丝又是一阵哆嗦,然后抽泣起来。
洛塔尔彻底慌乱了,他看不清少女脸上的细节,在他的想象中一定有豆大的泪珠从伊丽丝漂亮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对、对不起!抱歉!我不是有意的!都是我的错!”
虽然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但总算那些可以用来表示歉意的词语还是一连串地被说出了口。
重复着这些干巴巴的词汇,直到伊丽丝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我杀人……只是想活下去……”
在不该想起来的时候,想起了伊丽丝对自己说过的某句话。
(……只是想活下去……)
对于伊丽丝开枪杀死自己的事情,洛塔尔从来没有恨过伊丽丝,因为伊丽丝是一个士兵,她只是做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做的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我也想活下去……)
今天已经是变成活死人后的第六天了,满打满算,伊丽丝顶多还有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可以活了。
她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洛塔尔想起了曾经被一个朋友问过的一个问题——如果你知道自己明天就要死了,今天你会做什么?
洛塔尔已经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不过,既然忘记了,说明当时的回答一定很无聊。现在重新想起了这个问题,洛塔尔觉得可以试着再回答一次。这样做的话,也许就能多少体会到伊丽丝此时此刻的感受了。
可是无论怎么苦思冥想,都想不到能让自己感到满意的答案。
是因为自己现在是个死人吗?洛塔尔心想。
(也是哦,已经死了的我怎么可能想到死之前要做什么……)
就这样白费了一般脑筋,洛塔尔悲哀地认识到,虽然同样被困在了地牢里,而且彼此可以相见,但自己和伊丽丝并不在同一个世界。
“伊丽丝……”
他轻唤着女孩的名字,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伊丽丝抬起头,怯生生地望向少年。她的眼睛依旧像湖水一样,但是这潭湖水已经被搅浑了。洛塔尔可以从伊丽丝的眼睛里读出很多东西,有时候是绝望,有时候是悲愤,偶尔还会像断了电的电灯一样,黯淡失神。
“……我……”
为了编一个可以安慰伊丽丝的言语,洛塔尔闭上了眼睛。
他马上就想到了应该说什么,只要说出这句话,就能让希望的光芒重现在伊丽丝的眼睛里。
“我不得不杀了你。”
没想到,最终说出口的,却是与想说的完全相反。
这是一句实话。
洛塔尔还记得小时候每当自己撒了谎,爷爷都会告诉他撒谎是不对的,撒谎的人为了弥补之前的谎言就要撒更多的谎,直至露出破绽。所以撒谎的人心里会很不安。可是现在说了实话,为什么还是这么不安呢……
洛塔尔已经做好再次承受伊丽丝宣泄绝望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伊丽丝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再次咆嚎大哭。她平静地揉了揉眼睛,又用袖子擦掉了一些粘在脸上的污泥。尽管没能彻底擦干净,但已经足以让洛塔尔看到她的真容了。
“我记得你说过……本来应该死的是我……真的是这样吗?”
伊丽丝有气无力地问道。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哭泣变得有些沙哑。
“嗯。”
洛塔尔一边吭声一边点了一下头。
“也就是说……能活到现在……我算是赚到了?”
“……也许吧……”
“那么……你知道我应该是怎么死的吗?”
洛塔尔吃惊地看着伊丽丝,他没有想到伊丽丝会问这个问题。洛塔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问过斯洛杰,但他也觉得天使给出的答案有些太过残酷了。
“据说……是被炮弹炸死。”洛塔尔依然没有欺骗伊丽丝。
“真好,那个死法一点都不会疼……一下子就过去了……”
洛塔尔惊讶地发现,伊丽丝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尽管嘴角只是向上翘起了很小的角度,但伊丽丝确确实实是在笑。可是洛塔尔并没有因为伊丽丝的表情而觉得轻松了些,那样子虽然是在笑,却缺乏必要的实感,就好像一副画技拙劣的油画,虽然画的内容是春天的花园,但画面却怎么也传达不出盎然的春意。
“我也……不会让你感到疼的。”
虽然隐约觉得可能说错了什么,但这是洛塔尔唯一能想到的,如果伊丽丝怕疼,也许这么说多少能带给伊丽丝一些慰藉。
“是吗?你打算怎么杀了我?”
“这个……”
“还没想好吗?”
没有想到伊丽丝会问的这么直接,这么残酷,洛塔尔哑口无言了。
“……我就知道你没想好……”
伊丽丝突然捂着嘴,就在洛塔尔以为她是不是要哭了的时候,却听到伊丽丝咯咯暗笑了两声。接着,伊丽丝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笑声也越来越大。伊丽丝反常的表现让洛塔尔感到不安,一阵恐惧从他的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
类似的场面洛塔尔曾经目睹过一次,那是一名受了重伤的帝国士兵,子弹打穿了士兵的肚子,剧烈的疼痛连注射吗啡也不起作用了。他亲眼看着肠子和冒着泡的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怎么也止不住。他狂呼乱叫,咆嚎大哭。随着血越流越多,哭喊声变成了笑声,最后甚至变成了疯狂的大笑。
军医告诉当时在旁观的他,这是人的精神正在崩溃的迹象。
洛塔尔不明白那个伤员为什么会崩溃,他曾以为是因为剧烈的疼痛让伤员难以承受。可是自己的死没有经过那么多曲折,也许他永远也体会不到那个伤员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情绪波折。但洛塔尔记得当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结束后,士兵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状态。那是一种明明还活着,但灵魂却抢在生命之前将肉体抛弃了的状态。
“……用……枪……”
洛塔尔轻声地答道。
伊丽丝茫然地看着洛塔尔,少年含糊不清的声音让她的笑声沉寂下来。
洛塔尔看到伊丽丝的眼神并没有像记忆中的伤员那样失去神采,才稍稍放了心。
“我本来想用枪的。”
“……是吗?”
“是的……如果直接命中这里的话……或是这里……”洛塔尔指了指脑门和心脏,“应该是感觉不到疼的……就像我一样……”
“可是……那样是不行的哦……”
说着,伊丽丝用手捋了一下头发。尽管她的头发很短,短的甚至连耳朵都露在了外面,但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却让伊丽丝散发出浓浓的少女气息。洛塔尔只看了一眼,就将脸撇了过去,他觉得自己的目光会玷污这美丽的一幕。
“会在身上留下伤痕……我不想那样。”
“嗯……那我换个方法……”
“答应我……一定不能留下伤痕。”
“……我答应你……”
2
看到清晨的阳光穿过牢门上的窗口和木板之间的缝隙,让阴暗的地牢稍稍明亮了一些。洛塔尔知道夜晚就这么结束了。
真是无比漫长的一夜。
洛塔尔安静地坐在地牢角落里,他身上只剩下了一件单薄的背心,原本白色的背心已经被地牢墙壁上的泥水弄得又湿又脏。他把厚厚的冬季军服垫在了伊丽丝的身子下面,只有这样,才能让伊丽丝在冰冷潮湿的地牢里睡着。
伊丽丝睡得很沉,至少洛塔尔是这么认为的。经过一夜的折腾,直到凌晨少女才渐渐睡了过去。伴随着呼吸,伊丽丝的胸口在有节奏地微微起伏着,依旧残留在脸上的泪痕让她显得很是娇弱。
整个上午,宪兵都没有出现,洛塔尔本以为宪兵会送早饭来,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忘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宪兵并没有出现。
到了午后宪兵才现身,他的两只手分别托着一个餐盘。
“中午好啊囚犯们,我给你们带午餐来了。”
餐盘里居然装着面包和葡萄,这让洛塔尔感到很意外,因为普通士兵是绝对吃不到新鲜水果的。
虽然不知道宪兵是从哪里弄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带来超出普通士兵供给的伙食,也许只是因为宪兵的心情不错,毕竟对他来说,洛塔尔和伊丽丝可是能让他逃离这片修罗场的关键,在把两人送上军事法庭之前,无论如何也要保证这两个囚犯不能出任何状况,包括精神上,所以要好吃好喝地养着。
洛塔尔不需要食物,不过他还是接过了餐盘,他只是单纯地想到伊丽丝醒来后可能会饿。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宪兵问。
洛塔尔懒得理睬,特别是在看到宪兵满脸洋溢着的愉快表情后。
“哎呀,是我不好,这个时候你怎么可能还睡得好呢?我真是太笨了。”
洛塔尔在脑子里狠狠地揍了油腔滑调的宪兵一拳。不过在现实里,他却是将手指竖在嘴上,示意宪兵收声。
“你很关心她嘛。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宪兵无视了洛塔尔的示意。
“这与你无关。”洛塔尔冷冷地答道。
“我就纳闷了,既然你这么喜欢人家,为什么还要出卖她呢?紧紧闭起嘴巴她不就没事了吗?”
“这与你无关!”
这次,洛塔尔稍稍太高了话音。
“还是说你的本质就是这么胆小自私呢?为了让自己的罪行减轻一些,哪怕出卖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无所谓?”
宪兵越说越得意,对他来说,玩弄囚犯的情绪是最有意思的游戏。每次看到这些囚犯被挑逗的失去理智,他都会觉得兴奋。
“不是你想的那样!”
洛塔尔怒了,他恶狠狠地朝宪兵咆哮着,木质的牢门也被他晃得喀拉直响。
“哈哈哈哈!冷静冷静,我不过说着玩玩的,你何必当真呢!”
“……你这个混蛋……”
洛塔尔将手臂伸出牢门,想要抓住宪兵的领子,但宪兵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就很轻松地站到了洛塔尔可以够着的范围之外
“囚笼困兽,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后悔。”
丢下了这句话,宪兵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望着得意洋洋的宪兵的背影,洛塔尔一拳砸在了墙上。因为地牢的墙壁其实就是一层土,洛塔尔的拳头陷进了墙里,真是一点都不解气。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伊丽丝已经醒了。只是伊丽丝恐怕不是自然醒来的,而是被刚才宪兵与自己之间的口角吵醒的。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伊丽丝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洛塔尔不清楚这个摇头动作是在表示没关系,还是在示意根本就不接受自己的道歉。
(如果伊丽丝听到了刚才我与宪兵之间的对话,那么是后面一种情况的可能性就非常之大。)
想到这点,洛塔尔狠狠地揍了宪兵一顿,把宪兵打得吐了血。当然这一切仅仅发生在它的头脑里。
“我真傻……”仿佛为了印证洛塔尔此时的感受,伊丽丝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说起了话,“我原以为可以和你成为朋友。”
“朋友”两个字就像两记重拳,深深地打击了洛塔尔。并不是打在肉体上,而是打在了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心脏、胃、肠子……甚至是每一根血管,好像这些已经变成了死物的器官同时活了过来,传递出一阵又一阵的苦涩。
“那个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供出来……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斯洛杰当时就会把你杀死。”
洛塔尔没有撒谎,这的确是他当时的念头。尽管这并不是唯一的念头,甚至连全部念头的一半都算不上。
“斯洛杰?是那个像小孩子一样的天使的名字吗?”
“是的。”
“是这样吗……难道你不是为了亲手杀死我?”
听到伊丽丝道出了当时所有念头中最自私也是最黑暗的部分,洛塔尔惭愧地低下了头。
(我真是太差劲了。)
洛塔尔甚至连出声都做不到了,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出现了一道裂缝,要是继续说下去,灵魂就会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缝,最后像摔在地上的瓷器一样崩溃。
他沉默了。
少年和少女之间的气氛再度变得紧张起来,哪怕刻意不去看着伊丽丝,洛塔尔也感到千斤巨石般的重量正在从四面八方压迫着自己。但洛塔尔却希望彼此之间的沉默能保持下去,不要被打破,因为比起此时的煎熬,他更害怕与伊丽丝做任何形式的交流。
过了很长时间……
“我不怪你。”突然,伊丽丝弱声弱气地说了一句。
洛塔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眼里除了一个显得有些憔悴的美丽少女,居然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悲愤。洛塔尔自觉伊丽丝有足够的理由憎恨他,哪怕用世界上最难听、最邪恶的语言来诅咒、甚至谩骂都不为过。
“我不怪你。”
伊丽丝又说了一遍,这让洛塔尔很不安。
“为什么?”他鼓起所剩无几的勇气问道。
伊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望着少年,目光中写满了凄寂。
“为什么不骂我?不打我?如果你揍我的话,我是不会还手的。”
洛塔尔本想说的是“我是没有脸还手的”。
“……我也不知道……”
“你这么说……让我很不好受。”
洛塔尔不明白为什么会把自身的感受告诉伊丽丝。难道是想博得她的原谅?抑或同情?在对她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后,还指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何种安慰?
“不好受……”伊丽丝哼笑一声,“难道让我斥责你一顿,或是打你一拳,你就觉得好受了?”
“也许吧……不!我想说的是……如果你觉得做点什么能让自己好受一些,我、我会好好配合的。”
“你真这么想?”
“是的。”
“无论我想做什么,你都配合我?”
“嗯,只要这么做能让你觉得好过一些。”
“你凭什么觉得我现在不好过?”
“我……”
“其实我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在这个地方,每活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赐,不是吗?”
真是这样吗?洛塔尔不相信这是伊丽丝的真心话,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之前还说“我只是想活下去”这种话。
“不相信吗?既然如此,如果我选择自杀,你也会配合我吗?”
“……”
“我真的觉得自杀是很好的选择哦,你知道等着自己的死期临近却什么都做不了是什么滋味吗?”
“……”
“呵呵……我开玩笑的。”
洛塔尔觉得伊丽丝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就算我真的想自杀,你也会抢先一步对我下手,不是吗……”
这点洛塔尔无法否认。他希望伊丽丝不要再说下去了,少女说的每一个字对他来说都是一枚子弹,一枚不能杀死他,却能让他崩溃的子弹。
“你就放心吧,我才不会自杀呢。”
伊丽丝苦笑着说出了这句对洛塔尔来说无比残酷的话语。
洛塔尔不清楚从昨天到现在,伊丽丝到底经历的怎样的心理变化。洛塔尔还清楚地记得昨天伊丽丝刚被关进地牢时,她的眼里除了恐惧,就是对他的恨,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深深的绝望。
洛塔尔更希望看到的是昨天的伊丽丝,他觉得那才是一个人在面临这种情况时的正常表现。现在的伊丽丝让他觉得害怕。
“能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口吗?”伊丽丝突然问。
“伤口?”
“嗯,就是被我击中的地方。”
洛塔尔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像个木头人似的杵在原地。
“你不是说我想做什么你都会配合我吗?”
“是的……”
“那就让我看看。”
洛塔尔叹了口气,脱下了背心。
被伊丽丝盯着赤裸的上身让洛塔尔觉得十分别扭,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女孩子面前袒胸露背。
“能走近一点吗?”
洛塔尔犹豫了一下,然后朝伊丽丝挪了过去。
“再近一点。”
洛塔尔觉得腿就像岩石一样僵硬。
“再近一点。”
少年和少女之间只有一拳左右的距离了。洛塔尔的眼珠先是从左转到右,又向上望去,最后视线就一直保持着向上的角度。
坚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对不起……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
洛塔尔感到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
这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心脏和肩膀都是被我打中的吗?”
“不,你打中的只有心脏。”
“疼吗?”
“……一点也不疼。”
“怎么会,明明伤口这么严重……”
“其实……当时我甚至没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你真的很迟钝……”
不小心一低头,洛塔尔发现伊丽丝的手碰触到了他的胸膛,少女纤细的手指正在伤口周围摩挲。
“把我杀死后,你身上的伤口是不是就好了?”
“是的。”
“脑门上的伤呢?”
伊丽丝突然抬起头,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嗯、那个啊、应、应该都会好的……”
洛塔尔赶紧看向一边,如果不是伊丽丝提起,他几乎忘记了两天之前在温泉边伊丽丝用石头砸伤了他的脑门。
同时,他还想起了两天之前伊丽丝对他说的一句话。
“那么……我来满足你一个愿望吧……”
这个愿望,被洛塔尔用灵魂紧紧包裹着,就像在呵护一件轻轻一碰就会破碎的珍贵之物。那个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现在,这个“不可能”开始动摇了。
3
突然间,洛塔尔感到脚下的地开始晃动。这让他想起了昏暗的地道,昨天在地道里也发生过类似的晃动,当时很多士兵以为地道要塌方了。
“发生了什么?”
洛塔尔还在怀疑这是不是错觉的时候,伊丽丝也同样看着脚下,十分不解。伊丽丝既然这样问,说明晃动是真实存在的。造成地面震动的原因有很多,一颗大口径榴弹炮发射的炮弹就足够引发地面震动。但此时并没有听到爆炸的声音,自从上次攻击失败后,帝国军就再也没有组织过像样的攻击。
“可能是地震吧。”
洛塔尔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地震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
伊丽丝有些将信将疑,看得出来她很担心。
让洛塔尔担心的是,因为刚才的震动明显比昨天的震动强了许多,如果地震变得更加强烈,这个随随便便挖出来的简陋地牢恐怕会被震塌。
但即使再怎么担心害怕,现在也无计可施。不像在地道里,好歹还有个出口,但地牢的牢门被锁得死死的,万一真的塌方了,连个退路都没有。而且自己被埋也就算了,也许花点时间还能挖出去,但伊丽丝恐怕就在劫难逃了。
但很快洛塔尔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因为一直在牢门外无所事事的斯洛杰,此时也表现出难得一见的紧张。天使的全身都绷得紧紧的,那副模样让洛塔尔联想起遇到了牧羊犬的猫。
“你怎么了?”洛塔尔隔着牢门问斯洛杰。
“魔力……”
斯洛杰说话的声音很是低沉,不像之前天使说话的声音那么嘹亮。
“你说什么?”
“魔力……我感到一股非常强大的魔力。”
洛塔尔不明白斯洛杰说的“魔力”指的是什么,但从天使的表情来看,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哪里来的魔力?”
“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有一股魔力正在四处蔓延,而且这个魔力场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
“这里除了你,难道还有别的天使吗?”
“这股魔力非常邪恶,绝对不是天使发出的。”
“那是什么?”
“恐怕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就在周围。”
斯洛杰刚讲完话,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大喊大叫。洛塔尔很快就听出来这些歇斯底里的喊叫声是发自地道入口的方向。
紧接着是一声惊天巨响,比帝国军最大口径的二十八公分大炮开炮的声音还要响。
大地开始剧烈地晃动,不断有土块从地牢的上顶落下,洛塔尔没法站稳,只好紧紧抓住牢门的木栏。伊丽丝已经跌倒在地,几次想重新站起来都没能成功。
阵地上响起了步枪开火的声音,洛塔尔还以为帝国军又发动了攻击,但很快他就认识到自己错了。
“魔兽!”
有一个士兵从地牢前面跑了过去,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一条黑色的绳子卷住了他的腿,士兵一下子被扯到了半空,留下惨叫的同时也从洛塔尔的视野中消失了。
洛塔尔目瞪口呆,他从没看过这种东西。伊丽丝也看到了这一幕,她捂着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喂,别发呆了,快从里面出来!”
斯洛杰喊醒了洛塔尔,如果继续在地牢里待着,就有被埋葬的危险。刚才的强震将牢门震得歪向一边,一个小小的缺口出现了。洛塔尔使出全身的力气撞向牢门。但是牢门比看上去的要牢固许多,每一次拼尽全力的撞击只是让缺口稍微扩大了一点而已。
眼看地牢随时都会垮塌,这样下去可不行。
此时洛塔尔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能让伊丽丝被活埋,于是他退到地牢的最里面,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牢门。他把自己抛了出去,让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撞向牢门。
喀嚓一声,牢门被撞了开来,洛塔尔也重重摔倒在地,吃了满嘴的泥。不过现在可不是在乎这些细枝小节的时候,他赶紧爬起来,向依旧瘫坐在地牢里的伊丽丝伸出了手。
“快出来!”他大声喊道。
伊丽丝抓住了洛塔尔的手,被少年一把拽了出来。
但随即两个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在了原地。
一种从没见过的巨大怪物,正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肆虐。谜之生物有着数不清的触手,一部分触手支撑着怪物的身体,还有一部分触手在空中挥舞,凡是被触手碰到的士兵,要么被卷起来丢进了怪物的身体里,要么直接被穿透,或是被撕成了碎片。
自从人类发明了火药,并用火药制造出各种各样的火器,威力巨大的火器结合了牧师的附魔法术,让曾经给人类带来巨大灾难的魔兽变成了被人类猎杀的对象。到了近代,魔兽的数量急剧减少,今天,除了大陆上的一些偏远地区,魔兽已经从人类的领土上被彻底清除了。
(我的父母就是被这个东西杀死的吗?)
尽管知道父母是被魔兽杀死的,但这是洛塔尔第一次实际感受到魔兽的恐怖,这幅地狱般的景象对他造成的冲击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随军牧师在上一场战斗中就牺牲了,已经没有办法能够阻挡魔兽的肆虐。
有一个士兵正在用旋转机枪对怪物射击,但雨点般的子弹只是让怪物发出了几声嘶吼,很快这个士兵就被怪物的触手穿膛破肚,连旋转机枪都被打散成了零件。
“没用的,魔兽的表皮有魔力场保护,物理攻击根本伤不到它一根毫毛。”斯洛杰镇静地说道。
“呀!”
突然,伊丽丝爆发出一声尖叫,如果不是洛塔尔在一旁扶着,少女恐怕连站着都很困难了。
少女的尖叫引起了魔兽的注意。魔兽停下挥舞的触手并转过庞大的躯体,露出了隐藏在鳞甲下像蜘蛛一样的八只眼睛。
这八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洛塔尔和伊丽丝站着的地方。
“快跑!”斯洛杰大声喊道。
同时,魔兽将一条触手甩了过来。
啪嗞一声,触手仿佛被什么东西阻挡在了半途,在空气中闪烁出紫色的火花。原来是斯洛杰挡在了洛塔尔和伊丽丝的前面。
“我已经张开了我的魔力场,不过这只魔兽太过强大,恐怕我不能拖住它很久。你们赶快去一个安全地方,现在该做什么你应该清楚了吧。”斯洛杰冷静地对洛塔尔说道。
洛塔尔当然明白斯洛杰要他现在做什么——快找个地方杀了伊丽丝。
“不能再拖了!”
洛塔尔拽着伊丽丝的手,没命地跑了起来。
没跑多久,身后传来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音,洛塔尔回过头,只见紫色的火花不断地在怪兽和斯洛杰之间绽放,每一次绽放都伴随着空气被撕裂的声响,四射的火星本来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过节时的烟花庆典,只是由于魔兽的存在,整个三零八阵地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魔兽的触手被一次次地凭空挡住,但每一次阻挡都会激起魔兽的愤怒,用更多的触手发动攻击。很快,魔兽的触手在空中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有几条触手绕过了斯洛杰的魔力场,向洛塔尔这边飞了过来。
一时间,阵地上的盟军士兵被这从未见过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所有武器几乎同时熄了火。
啪嗞!啪嗞!啪嗞!啪嗞……
斯洛杰的反应快的出奇,刚刚绕过来的几条触手再次碰触到了不可见的魔力屏障。但洛塔尔看出来斯洛杰已经陷入了疲于应付的状态,不知道为什么,魔兽看上去并不打算与斯洛杰拼个你死我活,几乎所有的触手都是冲着自己和伊丽丝而来。
就在这时,斯洛杰对着魔兽伸直双臂,一颗红色的球形光芒在天使的双手之间成形,当红色的光芒完全罩住了天使的双手时,球形光芒化成一道光柱射向了魔兽。
魔兽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光柱在魔兽的躯体上留下了一块灼烧的痕迹。
真是太厉害了!
就在洛塔尔刚想为天使叫好时,却惊恐地发现刚才的魔法攻击彻底激怒了魔兽。魔兽的触手像发了疯一样在空中乱舞,有几名离得过近的士兵被瞬间劈成了两半。
“不好!”
斯洛杰大喊一声,同时,以天使的身体为中心,一个球状光膜迅速扩展开来,凡是碰触到这层光膜的触手立刻就缩了回去。
洛塔尔不知道斯洛杰又施了什么魔法,但他明白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了。失去了斯洛杰的魔力屏障,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魔兽了。魔兽的一条触手甚至卷起了一门加农炮,并像捏泥巴一样轻易地就将全金属制造的火炮捏成了奇怪的形状。
洛塔尔再次抓紧伊丽丝的手腕,他知道如果再不跑恐怕就没机会跑了。
但这次他却没有拽动。
(怎么回事?)
回头一看,洛塔尔倒吸一口凉气。一条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顺着蜿蜒的战壕偷偷溜了过来,缠住了伊丽丝的脚踝。
没等洛塔尔做出反应,触手就将伊丽丝提了起来。
魔兽的力量太强大了,尽管洛塔尔还是没有松手,但他已经绝望地认为自己不可能再坚持多久了。洛塔尔用双脚抵住地面,身体尽可能地向后倾斜,即使这样,他还是感到自己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绝对不要松手!”
洛塔尔望着伊丽丝失去光芒的双眼喊道。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因为伊丽丝是他的生命,是他的一切。
“快点杀了她!”
被光膜包裹着的斯洛杰朝洛塔尔大声呼叫。此时天使只能待在光膜的保护之中,焦急地望着陷入险情之中的少年和少女而无计可施。
洛塔尔看到一把刺刀就落在他伸手就能够到了地方。
“快点杀了她!你也不希望她被魔兽分尸吧!你什么也做不了!杀了她是让她解脱的唯一办法!”
面对压倒性的强大力量,洛塔尔很不情愿地认可了斯洛杰的说法。
洛塔尔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他空出一只手拾起了刺刀,同时,依旧抓住伊丽丝的另一只手臂瞬间被拉得脱臼了,这条手臂一下子变得很长。
洛塔尔举起刺刀,瞄准了伊丽丝的脖子。
“动手吧,与其被怪物杀死,还不如……”
少女冰冷的话语刺破了少年灵魂中最柔软的部分,他闭起眼睛,手臂狠狠地挥了下去。
但刀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睁开眼睛,洛塔尔看到伊丽丝已经被触手扯到半空,然后魔兽的躯体上张开一道裂缝,她被丢进了裂缝里。洛塔尔看到有好几只手在裂缝里向外挥动,那些应该是刚刚被魔兽丢进躯体的盟军士兵,他们还没有死。
“你这个大笨蛋!”
斯洛杰发出了怒吼。
然后天使又发射了一道红光并射中了魔兽,魔兽一边发出怪叫一边退入了原本是地道入口、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之中。
(不能让魔兽杀死伊丽丝,不然……)
这种时候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念头,洛塔尔觉得自己简直卑劣至极。他冲向魔兽消失的洞穴,斯洛杰想拦住他,却被少年狠狠地一把推开。斯洛杰没想到洛塔尔会这样,天使呆呆地看着洛塔尔渐跑渐远的身影。
“记住,你的身体里留着祖先的血液,不要辱没了战士之荣耀。”
“很好,那么有谁能告诉我,对你们来说,究竟什么是帝国之荣耀?”
不知为什么,爷爷和光头教官的话交替在耳边回响。
帝国之荣耀……
战士之荣耀……
荣耀……
到底什么才是荣耀?洛塔尔正在为这个疑惑而感到苦恼。虽然活着的时候身为帝国士兵,但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身份感到过荣耀。至于战士的荣耀,洛塔尔连枪都没有摸过,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战士。他觉得在某种程度上,如果用“一个在战场上为了活着而挣扎的人”来形容自己,可能更加合适。
洛塔尔的脚蹭着地面,急停在洞穴的边缘。深不见底的洞穴就像是张开的恶魔之口,准备把接近它的人全部吞噬。
“你想去送死吗?”
就在洛塔尔准备下到洞里时,被斯洛杰一把拉了回来。
“我已经死了!”
“你糊涂了吗!我可不想看到你被魔兽的触手撕成碎片!”
“放开我!伊丽丝还没有死!如果我不下去救她,一切都完了!”
“我当然知道!但你要面对的可是魔兽!你打算拿什么对付它?”
洛塔尔看着空空的双手,原来自己身上连个能被称得上是武器的器物都没有。他看了看周围,有不少枪支散落在地上,原本握着这些枪支的士兵已经被魔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这些东西可对付不了魔兽。”
斯洛杰在洛塔尔正要捡起一支步枪的时候提醒了他。
“随军牧师也死了,现在已经不可能给子弹附魔了。”
“那怎么办?”
洛塔尔很不甘心,他使劲咬住嘴唇,甚至没感到牙齿已经深深地陷入了嘴唇的肉里。
“我的魔法可以用来对付魔兽。”
斯洛杰的话让洛塔尔瞪大了眼睛。
“拜托别那样看着我,怪恶心的。”
“你真的愿意这么做吗?”
“我不那么做行吗?因为你的愚蠢、犹豫、胆小、不作为,居然让魔兽抓走了伊丽丝。幸运的是这只魔兽为了储存冬眠期的食品,一时半会儿不会立刻杀死被它抓到的人。我们依旧有时间去把伊丽丝救出来,可是刚才那只魔兽太大了,我恐怕只能和它打成平手,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
“可是我能干什么呢?我连能伤着魔兽的武器都没有。”
“不,你有的。”
斯洛杰望着漆黑的洞穴入口,对洛塔尔说道:
“把你脚边的枪捡起来。”
“捡起来?这把枪能干什么?你刚才不是说这连魔兽的一根毫毛都伤不到!”
“对付魔兽是没什么用。但可以对付人。”
“对付人?我要对付什么人?”
“真啰嗦。我叫你做什么你就照做,待会儿就知道了。在此之前,还是先把你脱臼的手臂接好吧。”
4
“这不是洛塔尔嘛!你来的可真是时候,指挥部和三零八阵地突然失去了联系,刚才听到那个方向传来乱七八糟的枪炮声,是不是帝国军攻陷了三零八阵地?”
前线指挥部里,上尉挺着肚子坐在椅子上对突然冲进帐篷的洛塔尔打着招呼,顶上的头发似乎比五天前又少了一些。上尉一边问一边悠闲地看着报纸,洛塔尔觉得就算三零八阵地真的失陷了,上尉也不会着急。
“你怎么光着身子,不冷吗?”
原来,洛塔尔的衣服都留在地牢里。
“我的剑在哪里?”
洛塔尔冷冷地问道。虽然表面看起来洛塔尔很冷酷,但这是他好不容易才装出来的样子。
“嗯?你说什么?”
听到少年的话,上尉一脸疑惑地合起了报纸。
“我的剑,我给你的剑在哪里?”
“你给我的剑……”上尉将报纸摆在桌上,坐正了身体,“怎么了?你现在想要回去吗?”
洛塔尔点点头。
“不过,那把剑好像并不是我从你那里抢走吧。我记得我们是公平交易的吧。你用剑换你想要去的地方,而我实现了你的愿望。”
“……请还给我。”
“可以。但是你能把已经实现的愿望还回来吗?如果做不到的话,那就没有必要谈下去了。”
说完,上尉又拿起了报纸,做出一副不打算理会的样子。但洛塔尔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上尉坚持不住了,他甩手把报纸扔了出去,很不客气地说:
“你到底想怎样?”
“把剑还给我。”
“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再不滚,我可要喊卫兵了!”
听到上尉这么说,洛塔尔慢慢地将背在身上的步枪端在手里,将枪口对准了上尉。
“你想干什么?”
尽管语气依旧强硬,但上尉的动作还是表现出了明显的慌张,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缩小了一圈。
“把剑还给我。”
洛塔尔重复着单调的语句,
“你要剑干什么?”
上尉的声音在发抖。
“救人。”
“救谁?”
“这与你无关。”
颤抖已经从声音漫延到上尉的全身,但他毕竟是军官,还要维护着起码的尊严。上尉稍稍挺起胸膛,抬着下巴说:
“如果……我不给你呢?”
洛塔尔很干脆地用拉枪栓做出了回答。枪栓发出的“喀啦”声就像是一颗无形的子弹,击碎了上尉好不容易才装出的最后一丝高傲。
“在那里。”
上尉瘫坐回椅子上,用眼睛指了指堆在帐篷角落里的一个弹药箱。
洛塔尔走过去掀开弹药箱的盖子一看,爷爷给自己的长剑正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剑身依旧闪烁着点点晶光,这是牧师祝福后留下了魔力的证明。讽刺的是,在经历了上百年的岁月之后,这把残破的长剑是现在仅存的能杀死魔兽的武器。
洛塔尔伸手将长剑从箱子中提了出来。他紧紧握住剑柄,感受着长剑的质量。这把剑是救出伊丽丝的希望所在。
洛塔尔闭上眼睛。虽然失去了大部分对外在事物的感觉,但是紧张、恐慌、兴奋、忧郁等人类最基本的内在情绪依旧在他的身体里产生着影响。他曾经很奇怪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不是应该心如止水吗?
现在,洛塔尔相信自己找到了答案——因为他的灵魂还在,只要灵魂没有泯灭,就不会丧失内在的人性。
(我一定要把伊丽丝救出来!)
再次睁开眼睛,洛塔尔相信现在他的眼中一定充满了坚毅的神情。其实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但他的内心的确无比坚定。
洛塔尔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战士。因为此时一种难以言状的感觉支配了他的全部情感,既让他紧张,又让他激动。
“为什么?”上尉有气无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声音。
洛塔尔望着上尉,他在纳闷上尉到底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向他发问。
“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上尉又问了一遍。
原来如此……
就在几天前,上尉也问了完全相同的问题。
洛塔尔明白了,也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为了战士之荣耀。”
这次,他的回答不但干脆,而且响亮。
5
洛塔尔回到三零八阵地的时候,第六日的太阳即将回归到地平线之下,落日的余晖覆盖了整片战场,使得被炮火摧残的广袤土地好像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生了红锈的铁板,被魔兽肆虐过的三零八阵地则是这块铁板上被红锈腐蚀的最严重的部分。
洛塔尔手里提着剑,身上背着步枪,俯瞰着魔兽退入的漆黑洞口。
突然,一枚从帝国军阵地发射过来的炮弹击中了三零八阵地的前沿。紧接着,又是一枚,然后又是一枚……
帝国军恐怕侦查到了不久之前由魔兽引发的骚乱,对于战场另一头的士兵们来说,现在是千载难逢的进攻时机。
本已疲惫不堪的盟军士兵们毫不犹豫地拿起身边的武器,迅速占据了各自的岗位。
几乎每一天,在这块土地上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有的人活下去,有的人死去。
能够活下去的人,即使张开双臂迎接枪林弹雨也能活下去。
必须死去的人,即使躲在最隐蔽的角落里,也会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子弹击中致命的部位。
无论是活下去的人还是死去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其实他们的命运根本就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冥冥之中,看不见的力量从天而降,左右着每一个人的生死存亡。
但是洛塔尔和伊丽丝与其他人不一样,少年和少女正在为自己的命运挣扎着。
两个人的目的相同,都是为了活下去。
但结局是他们中的一个人只能死去。
世间虽大,却已然无法容纳两条同时存在的鲜活生命。
真的是这样吗?洛塔尔思考着。
“准备好了吗?”站在洛塔尔身后的斯洛杰问道。
“准备好了。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斯洛杰,你能跟我说说,在我复活之后,我将面对怎样的命运?”
“这我就无可奉告了,你的命运是由大天使操纵的。”
“没事……不知道就算了。”
“这将是你最后取回生命的机会了,当然前提是我们能将伊丽丝救出来。”
洛塔尔合起了眼帘。他知道现在有风正在从身旁掠过,但自己的皮肤却捕捉不到空气的流动;他还知道空气中一定弥漫着硝烟,但自己的鼻子也闻不到一丁点刺鼻的气味。可是他能感觉到正在身体里搅动的乱流,还有脑海里翻滚着的波澜。
“我们能的,一定能的。”他平静地答道。
“你这么有信心吗?如此厉害的魔兽就连从世界诞生之始就一直存在的我都没有见过。”
“你也没有遇见过像我这样的活死人,不是吗……”
“我最后问你一次,如果我们救出了伊丽丝,你还下得了手吗?”
洛塔尔缓缓地把长剑竖了起来,同时睁开了眼睛。此时,他的目光充满了坚定。
“一定。”仿佛是在对自己诉说,洛塔尔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一定下得了手。”
“那好。”斯洛杰站到洛塔尔身边,指着吞噬了一切光明的黑暗洞穴说道,“让我们下去吧。”
遥远的天地之交已经看不到太阳的身影了。战场上,帝国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向了盟军的三零八阵地。以充满了人类骄傲的科学技术制造出的各种武器交织出了一张闪闪发光的火力网,每前进一步,都会有人倒下。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年轻的身影消失在了魔兽出没的洞穴里。
第七日
1
刚刚进入洞穴的时候,还能不时见到盘根交错的植物根茎从周围的土层里穿出,尽管地面上的植被已经被炮火摧残殆尽,但有些生命依旧倔强地在地下以特有的方式存在着。
通往魔兽巢穴的洞窟弯弯曲曲的好像一个迷宫,有好几次洛塔尔在经过某个地方的时候,都产生了好像刚刚才从这里走过的印象。不过这个印象只是错觉而已,因为魔兽爬过的地方都有明显的痕迹,魔兽的触手在洞穴的四壁上留下了一道道或深或浅的小沟,只要顺着这些痕迹,就不会走错路。此处深入地下,洛塔尔估计这里已经远远超出了盟军地道的深度。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借着军用手电的灯光,他看到这里到处都是嶙峋的怪石。
“我最讨厌这里了。”
“地底下真是太糟糕了。”
“天哪,这是什么味道!”
……
自从深入地下之后,斯洛杰就不停地发着牢骚,洛塔尔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不过洛塔尔并不在乎天使的心情,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你肯定伊丽丝现在还活着吗?”
“是的,这个我能感觉到。”
听斯洛杰这么说,洛塔尔觉得稍微轻松了一些。
“还有多久才能到魔兽的巢穴?”
“我们已经走到一半了。”
在地下世界里,到处都是无尽的黑暗,时间已经变成了可有可无的抽象概念。进入洞穴之前,洛塔尔从死去的士兵身上收集了几部军用手电筒,这样才能在这个黑暗世界中看清脚下的道路。
“呀!那是什么?”斯洛杰大叫一声,吓得一把抱住了洛塔尔的腰。
一条黑漆漆的叫不上名字的条状生物突然从灯光中快速爬过。
也许是蜈蚣,或者是蛇。当然也可能是一种还没有被人类发现过的奇诡生物。
对于洛塔尔来说,这些长相丑陋的生物是他从小就在村子周围的土地上见惯了的东西,不但不觉得可怕,反而从很久以前这些生物就成了他童年时游戏的一部分。然后一向目中无人、对自己说话从来都不客气的天使却被这些小小的生灵吓得魂飞魄散,洛塔尔从来没想过斯洛杰还有这么胆小的一面。
“你胆子可真小!”洛塔尔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可以数落天使的机会。
“什、什么嘛!我只是毫无准备罢了!”斯洛杰依旧嘴硬。
“那么你现在准备好了吗?”
“当、当然!就那些小恶魔,我用一根指头就能将它们杀死!”
“那么,”洛塔尔堆出满脸的坏笑,偷偷用步枪的枪托挠了挠天使裸露的小腿:“好像有条虫子爬到你腿上咯。”
“哇哇哇哇哇哇!”
天使惊慌失措的样子让洛塔尔有了种复仇的快感。
“你胆敢耍我!”
“……你的反应也太大了吧!”
“我已经很生气了!”
“大度一点嘛,你怎么能表现得跟有些人一样小家子气呢,别忘了你可是天使哦。”
洛塔尔用这句话彻底封杀了斯洛杰反驳的余地,天使哼了一声,气得闭上了眼睛。就在洛塔尔暗自得意的时候,突然脚下踩了一个空,重重地摔倒在地。
“这就是你捉弄我的下场!”
原来刚才走过的地面有一个落差,在洛塔尔之前走过去的斯洛杰没有提醒少年。
洛塔尔用手电筒照了照身体,裸露的上身又多了几道口子。
“我们现在可是面对共同敌人的战友,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感觉不到疼,就是骨折了对你也没什么影响。”
“你太过分了。”
“没事的,等你杀了伊丽丝,这些伤都会好的。”
“前提是我们要把她先救出来。你有把握吗?”
“当然。”
“以前你和魔兽战斗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有信心?”
“我是天使,怎么可以输给这种邪恶的东西。”
“可是,你不是说自己最多和魔兽打成平手吗?”
“不是还有你做帮手嘛,虽然你的战斗力很渣,但加上你的话我们的力量就大于魔兽了。”
尽管斯洛杰说的很轻松,可洛塔尔本来就不多的信心却变得更加稀薄了,他可不认为接下来的战斗仅仅靠简单的加减法就能算出胜负。就在昨天,自己见识了魔兽的可怕,在那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他强烈地感到自己是多么渺小。
不过,哪怕救出伊丽丝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他也要竭尽全力。
如果失败了,最差的结果就是和伊丽丝死在一起。
洛塔尔使劲握了握剑柄,这把剑能杀死魔兽,同样也能杀死自己。
“别磨蹭了,快点站起来。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就麻烦你不要再做这种不上档次的事了。”
在斯洛杰的催促下,洛塔尔靠长剑支撑着站了起来。
不知道地面上的战斗进行的怎么样了,地面上的任何声音都不可能传达到现在的位置。不过到目前为止身后并没有脚步声出现,说明阵地应该还没有失守。如果帝国军已经占领了三零八阵地,十有八九会派出侦查队进入这个洞穴。
洛塔尔跟在斯洛杰的后面继续前进,因为刚刚才吃过一亏,他特意与天使之间保持了一段距离,并用手电筒来回照着两人之间的地面。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洛塔尔注意到洞窟的空间正在渐渐变得广阔起来。
“我们已经接近魔兽的巢穴了。”斯洛杰回过头对洛塔尔说。
洛塔尔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将长剑竖在手中。
“这是你……”
“最后的机会了,我知道的,你用不着这么频繁地提醒我。”
斯洛杰盯着少年,天使收敛了一向有些轻浮的面孔,露出了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
“希望你说到做到,我并不希望最终由我亲自动手。”
“嗯,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在今天结束。”
2
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有节奏的声音,是从没有听过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马上就明白了,这是魔兽的呼吸。
手电筒的灯光缓缓地顺着地面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游荡过去,直到圆形的光斑照在一堵粗糙的墙壁上。
不对!那是魔兽的躯体。
无数像蠕虫一般的触手包裹着魔兽的躯体,每一条触手都在以微小的幅度蠕动着。洛塔尔发现魔兽的身旁散落着一些白色的棒状物,看样子很像人类的骨骼,这让他非常担心伊丽丝的安危。
洛塔尔赶紧将手电筒的灯光调暗,和斯洛杰一起迅速闪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谨慎地探出脑袋。
“伊丽丝怎么样了?”他小声问斯洛杰。
“放心,我能感觉到伊丽丝还活着。但是她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消弱。”
“现在动手吗?”
“别急,观察观察再说。”
少年和天使盯着魔兽看了半天,除了触手在毫无目的地蠕动之外,魔兽本身一点动静都没有。
“它睡着了吗?”洛塔尔问道。
“应该是在冬眠。”
“既然是冬眠,怎么会突然跑到地面上作乱?”
“可能是因为你们挖地道吵醒了它。”
说完,斯洛杰向上摊开手掌,只见两颗光球从天使的掌心间升起。就在洛塔尔刚打算问“这是什么”的时候,斯洛杰将手轻轻向上一抖,光球便迅速向巢穴的顶端飞去。在撞到顶端后,完整的光球无声地碎成了无数微小的光点,在巢穴内扩散开来。这些光点悬浮在半空中,让漆黑的巢穴渐渐变得明朗起来。
洛塔尔暗暗惊叹着天使的魔法,同时也担心魔兽会因为光亮而随时醒过来。
“你在干什么?小心别把魔兽弄醒了。”
“黑暗的环境对我们不利。”
“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你还看不出来吗?现在是偷袭的最佳时机。你现在就可以偷偷溜到魔兽身边,把剑刺进魔兽眼睛中间的部位,不出意外的话,一击就能致命。”
“什么叫‘不出意外’?”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如果出了意外呢?”
“魔兽会醒过来。”
“然后呢?”
“你就危险了。”
“原来你都知道啊,既然这么危险的事由我去做了,你干什么?”
“当然是在你的背后支援你。”
天使说完了这句话,过了很长时间洛塔尔都没有吭声。
“难道你害怕了?真让我失望,我还以为为了伊丽丝你什么都敢做呢。”
洛塔尔心想天使说得不错,为了伊丽丝,他的确什么都敢做。但是不可否认,洛塔尔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害怕,恐惧之情快要将他淹没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能和魔兽打成平手。” 洛塔尔对天使说道。
“其实是因为我无权使用全部种类的魔法,所以我的能力受到了限制。如果我能全力以赴的话,区区魔兽哪里是我的对手。”
不管在什么时候,斯洛杰都在有意无意地维持着自身的高傲。洛塔尔还记得在下到洞穴之前,天使明明说过这只魔兽是前所未见的厉害。
“这么说来,意思是你肯定不会输咯?”
“怎么,你是在怀疑我说的话吗?”
“我当然怀疑!你个子这么小,魔兽那么大,一对一的话就算你能全力以赴,我看你还是没有胜算。”
“哼,你太小看我了。”
“是吗,不知道是谁刚才说要躲在我身后的。”
“在古代,魔法师都是站在战士的后面!”
“搞了半天,所谓‘天使’也不过如此。”
“可恶!这么说真是太过分了!我要生气了!”
“难道不是吗?”
看到斯洛杰咬牙切齿的模样,洛塔尔的嘴角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有些残酷意味的微笑。
“那好,我们调换一下位置。到时候你可不要畏畏缩缩哦,我提醒你,如果错过了今天,你的肉体就会开始腐烂,你不希望自己最后变成一具骷髅怪吧。”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已经不止一次让我失望了。”天使没好气地说。
这点无法反驳,洛塔尔只能默不作声。
终于,决定生死的战斗即将开始。
斯洛杰走出岩石的掩护,朝魔兽大喊一声:
“邪恶的魔物啊!快快睁开你的眼睛,准备受死吧!”
没有任何意外,魔兽睁开了八只发着绿光的眼睛。洛塔尔简直不敢相信天使的举动,他还以为天使会趁着魔兽睡着的时候抢先攻击。
顿时,觉得本来就不大的胜算变得更加无望了。但这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一战,无论如何,也要全力以赴。
天使和魔兽同时展开了攻击。
洛塔尔紧张地握住长剑,当最佳时机到来时,他将发出致命的一击。
3
从一开始,战斗就陷入了胶着。
斯洛杰的红色魔光让魔兽受到了多处伤害,魔兽的触手也几次击打到了天使。天使受伤的部位并没有流血,而是从伤口中冒出了一缕一缕的白光。
虽然双方的体型差距巨大,但就像天使之前说的一样,两边的战力旗鼓相当。
看来短时间内是无法分出胜负了。
昏暗的巢穴里,响起了振聋发聩的嘶吼。
斯洛杰机敏地躲过了魔兽触手的攻击,并抓住了一个空隙,用华丽的魔法在魔兽的躯体上留下了灼烧的痕迹。
可是,天使的动作正在变成得迟缓,魔兽虽然受了伤,却丝毫没有变弱的迹象。
这样下去,究竟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别躲在一边,快点过来帮忙!”
洛塔尔听到天使的呼喊,却没打算挺身而出。
“喂,你别光看着呀,你就不能用剑帮我斩断几根触手吗!”
“……”洛塔尔露出的明显不情愿的表情,“我可不像你这么厉害,我要是被触手碰到就完蛋了。”
就在说话的时候,一不注意,天使又遭到了一击,被弹出了好远的距离。
“唔……”
斯洛杰捂着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在天使面前,数不清的触手组成了一只巨大的钳子,向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的天使扑了过去。
看到天使有些狼狈的样子,洛塔尔并不是不想帮忙,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但这样下去天使可能会很危险,所以……
现在有两个武器可以用,背在身上的步枪,以及握在手里的长剑。
洛塔尔很清楚,只有这把长剑才能给魔兽造成实质的伤害。
但他却端起了步枪。
呯的一声,子弹直奔魔兽而去。
“你吓傻了吗?步枪对魔兽根本不起作用!用剑!你这个笨蛋!”
天使一边躲闪,一边对少年喊话。
魔兽的触手织成了一张大网,天使躲闪起来已经很吃力了。
所以他对着魔兽又开了一枪。
“我来吸引它的注意,你趁机发动攻击!”
子弹虽然没能伤到魔兽,但成功地吸引了魔兽的注意。
尽管魔兽的巢穴十分宽阔,但铺天盖地飞舞着的触手还是将有限的空间塞得满满的。洛塔尔无处可逃,眼看着就要被魔兽撕成碎片了。
一道耀眼的红光闪过,触手纷纷从半空中落下。
斯洛杰用魔法斩断了触手。
这次的打击很明显让魔兽受到了比之前要厉害得多的伤害,叫声变得凄惨起来。
“这只魔兽太大了!我的魔法最多只能让魔兽受重伤,要想杀死它的话,只能用那把剑!”
“我知道,我在等最佳时机,必须要一击致命!”
话音刚落,斯洛杰再次被触手击中,重重地摔在地上。
“别犹豫了,快点过来帮忙!我受伤了!”
“你再坚持一会儿!”
洛塔尔没打算和斯洛杰争论下去,他急忙给步枪填装子弹,却因为手在不停地发抖,装了三次才把子弹推进枪膛。由于手中的步枪是旧式的后膛单发步枪,每开一枪就要重新装载一颗子弹。
虽然这么说有点过分,不过巨大的巢穴有足够的空间让天使与魔兽继续纠缠一阵子,而且洛塔尔并不认为天使会被魔兽打败。
因为缺少必要的支援,斯洛杰陷入了苦战。
洛塔尔又开了一枪,可魔兽对于这种挠痒痒般的射击已经懒得做出反应,对它而言,天使才是真正的威胁。
就这样,作为一个旁观者,洛塔尔很庆幸自己几乎没有参与到战斗中去。
他并非没有愧疚感,蚀刻在灵魂之上的煎熬甚至很强烈。
这个世界上没有东西是免费的,如果想要得到什么,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在犹如地狱般的战场上,洛塔尔明白了很多事情。
只是,和有可能得到的东西相比,这份煎熬真的算不上什么。
看着战斗的过程正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少年毫不怀疑,现在,他的命运真的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4
经过激烈的战斗,魔兽和天使都遭受了重创。
“快去……用剑……”
斯洛杰躺在地上,身受重伤的天使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了。不过洛塔尔明白斯洛杰是在让他用剑去完成最后的一击,彻底杀死魔兽。
“救……伊丽丝……杀……她……”
洛塔尔面无表情地把步枪扔到地上,提着剑向魔兽走了过去。只是,在经过斯洛杰身边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望着遍体鳞伤的天使,百感交集。
谈不上对斯洛杰有多少好感……
有时候甚至觉得很讨厌……
目中无人,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甚至帮自己复活的目的也不单纯……
但是、但是……
洛塔尔知道自己亏欠了天使很多很多。但这还不是让他感到最难受的。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洛塔尔觉得自己甚至比丑陋的魔兽还要邪恶。
但是、但是……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洛塔尔提起剑,对准了天使的胸膛。
“啊!”
斯洛杰惨叫一声,长剑的尖端就没入了天使的身体。
白色的光芒在剑刃与肉体的缝隙之间绽放,随着长剑越刺越深,光芒也越发变得耀眼。
天使挣扎着、抽搐着,红色的眼睛仿佛喷出了火焰,要把洛塔尔烧死。天使用双手按住长剑,虽然手指立刻就被剑刃割出了伤口,但天使想借此阻止长剑进一步深入体内。见此,洛塔尔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剑柄上,伴随着天使的一声惨叫,他感到长剑的尖端刺到了地面。
天使面孔扭曲的样子让洛塔尔不忍直视。如果不是因为天使受了重伤,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你居然……”
白色的光芒甚至从天使张开的嘴中漏出,像是在吐血一样。
“对不起!我不得不杀了你!”
这句话,原来是准备对伊丽丝说的。
“难道……你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洛塔尔没有回答,此时,他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将一切传达给了天使。
“你是杀不死我的!”
斯洛杰的身体已经被白色的光芒包裹住了。
“我会追你到天涯海角!就算你躲在世界上最荒无人烟的角落,我也要把你找出来!”
白光越来越亮,洛塔尔甚至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我诅咒你永远活在地狱里!你这个恶魔!”
最后的话音落下,天使化成的白光也彻底消融于空气之中。
但是,地上还留下了天使穿着的白色短袍。
洛塔尔看着短袍,想着斯洛杰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是恶魔……)
不知道应该用问号还是句号给这个念头结尾。可是看到身体越来越多的伤口,心中自然也有答案了。
(不错,我是恶魔。)
没料到这么一想,所有的烦恼也在同一个瞬间烟消云散。
洛塔尔从地上拔出长剑,来到已经奄奄一息的魔兽身边。
魔兽已经不能动弹,浑身上下都是被天使用魔法灼出的伤痕。洛塔尔使劲将剑插进了魔兽的八只眼睛的中间部位,这是斯洛杰在战斗开始之前便指出过的致命部位。
没有强烈的挣扎,仅仅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震颤,魔兽就不再动弹了。
拔出长剑,洛塔尔迅速爬到魔兽的身躯上,他知道伊丽丝就在这层粗糙的表皮下面的某处,但魔兽的身躯实在太大了,他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每一秒钟,伊丽丝都在变得更加危险。
洛塔尔知道他不能再等了,他开始不停挥舞着长剑,附魔的长剑很轻易地就能划开魔兽粗糙厚重的皮肤,当剑刃碰到坚硬的鳞甲时,洛塔尔就会大吼大叫,最后像发了疯一样把鳞甲劈成了碎片。
一剑、两剑……
乌黑的血液和粘稠的皮下组织四溅,不一会儿少年的身体就沾满了这些污物。直到他看到了一个像皮囊一样的内脏,才停下了挥剑的动作。
仿佛再也不能忍受了,洛塔尔把剑扔到地上,跳进了被利刃割出的巨大伤口,直接用手撕扯着皮囊。
一下、两下……
少年的脑海里填满了伊丽丝的音容笑貌,一会儿是满脸泥浆的小个子,一会儿是美丽动人的少女。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小个子时自己差点将她掐死,洛塔尔大吼一声,用牙齿撕开了皮囊的最后一层包裹。
皮囊里装满了被魔兽抓走的人。这些人的眼睛都闭着,有的人已经面如土色,有的人胸口还有微小的起伏。
洛塔尔把人一个一个拽了出来,很快就找到了伊丽丝。
她还活着!
洛塔尔赶紧将伊丽丝从皮囊中拉了出来,然后紧紧抱着瘫软的少女来到一块空地,接着像四天前做过的那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夺取了少女的唇瓣……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洛塔尔才感到有什么东西开始轻轻捶打他的胸口。
低头一瞧,是两只攥着的小拳头。
“你醒了……”
洛塔尔怀抱着少女,努力展露出笑颜。可是……
“你在哭吗?”
没想到被伊丽丝这样说了,他想,现在自己的表情一定难看极了。
“你又一次救了我。”
“嗯……”
“可是……这是最后一次了吧。”
这么说的少女,出人意料地十分平静。
“不一定哦……”停顿了一下,洛塔尔接着说道:“如果你再次陷入危险,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呢。”
因为难以置信,伊丽丝瞪大了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这里……难道是天堂吗?”
“不……你还活着。”
“……”
“我想过了……对你下手……我做不到。”
“可是……”
“斯洛杰……也没问题了。”
“真的吗?”
“嗯……天使……已经回去了。”
也许是为了验证洛塔尔说的话,伊丽丝转过脸,她一下子就看到地上那件原来由天使穿着的白色短袍,同时也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言以对,她的手绕过了洛塔尔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同时,决堤的泪水顺着伊丽丝的脸颊流淌到洛塔尔毫无血色的皮肤上,又沿着皮肤流进了伤口之中。好像干旱龟裂的土地终于得到了雨水的滋润,洛塔尔觉得自己冰冷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现在动手的话还来得及……)
这个念头刚刚产生就被洛塔尔丢进了遗忘的角落,他坚信这将是自己最后一次产生这种念头了。现在,他正在全神贯注地鼓起勇气去做另一件事……
“伊丽丝。”他轻柔地抚摸着少女柔顺的金色短发,“还记得在温泉边,你说过你要满足我的一个愿望吗?”
“记得。”
“现在还算数吗?”
“算数,当然算数。”
“那么……”少年在少女的耳边轻轻说道,“我想看看你留长发的样子。”
终于将在心中埋藏了三天的愿望说了出来。
结果,少女哭得更加厉害了。
此时她留下的每一滴泪水,都饱含了希望,还有甜蜜。
某日
时节已近深秋,黄绿交杂的树叶让一望无际的森林显得有些寂然。用脚踩上树叶铺就的地面,能听到沙沙的响声。因为和同伴们在森林里玩捉迷藏玩的太投入了,我迷失在林间深处,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陌生的环境让我本已焦急的心情又加上了一层恐惧。
我大声呼喊着同伴们的名字,最终回到耳朵里的却只有自己的声音。
太阳渐渐西沉,我穿梭于林间,寻找着归家的道路,却不想在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块空地。空地中有一栋用白桦树树干搭建起来的木屋,奇怪的是这个木屋居然有一个石砌的烟囱,从烟囱中袅袅升起的炊烟让我想到了传说中女巫的家。
这时,脑袋里有个声音对我这样说:“千万别靠近那所房子!”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木屋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站在原地,想着是不是掉头离去算了。 但是好奇心却驱动起我的双腿迈向木屋。
没过多久,我已经来到了木屋的窗户下。
因为窗户比我的头顶还要高,我找来几块石头,将它们垒在窗户下。我站在垒好的石头上,勉勉强强可以看到屋内的样子了。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张非常漂亮的挂毯,那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一张,村子里织户家的那张挂毯跟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毛毯的边上,还挂着一柄已经锈成了红褐色的长剑。
然后我看到了一张床,而床的旁边居然有一口棺材……
当然,最终吸引住我眼球的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披着褐色斗篷的人。因为是背对着我,所以我看不见这人的样子,只是从斗篷凸起的轮廓来看,我想那是一个瘦的皮包骨头的人。 这人坐在一张桌子前,好像在写什么东西。
突然,这人的右手从斗篷下伸了出来。
我看到了一只只剩下骨骼的右手,这只右手捏着笔往放在桌上的墨水瓶里蘸了蘸。
我意识到正在写字的人其实是一具骷髅,这把吓得我差点从石堆上摔下来。
就在这时……
“哎呀,居然有个偷看别人家的小孩。”
身后又响起了另一个清脆的声音,连续受到两次惊吓的我还是叫出了声。
我先是摔倒在地,然后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
但扶我起来的,是一只白净细滑的手。
“快看看有没有摔坏衣服,要是衣服破了的话,回家可是会被妈妈骂的哦。”
抬起头,我想我看到了女巫。
女巫有着一头直垂腰际的金色秀发,眼睛是靓丽的蓝色。她和我的姐姐差不多年纪,却比姐姐漂亮多了,在我住的村子里可没有这么漂亮的姐姐。
这更加让我确信她是一个女巫。我很害怕,因为听说女巫会将小孩子捉回家熬成汤喝掉,这样就可以永葆青春。
屋子里的骷髅和眼前的女巫……
接下来的事情我真的不敢再想。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力量也顺着四肢渐渐流逝。
我在心里拼命地祈祷,希望神灵保佑我不要被女巫捉去熬汤。
也许是我的祈祷奏效了,女巫用温柔的眼睛看着我说:“偷看别人家可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哦。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下次……这么说是打算放过我咯?
“如果是想听姐姐讲故事,下次来之前要先敲门,知道了吗?”
说完,女巫像变戏法一样从身上摸出一个苹果,递给了我。
我不敢接,只是用手抹掉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擦干眼泪,我注意到女巫身上背着一支步枪,那步枪的样子看起来比村里猎户用的枪还要旧。我很纳闷为什么女巫会背着步枪,虽然听说森林里有吃人的野兽,但女巫用魔法就能轻易打败野兽才对啊……
我还看到女巫的手臂上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面放满了各种各样我不认识的植物草叶。
我试着猜测这些草叶的作用:也许是用来制作魔药的原料,就像蝙蝠、老鼠什么的……她会不会还缺一个小孩……
见我没有反应,女巫把苹果塞到我手上。
“快回家去吧,森林里有太多的猛兽,小孩子在这里可是很危险的。”
一瞬间,女巫的笑容打消了我心中所有的恐惧
我“哦”了一声。真不敢相信,也许今天女巫心情不错,所以才放过我。
更让我难以置信的是,女巫向我指出了回家的方向。
我撒开腿跑了好远,回头一看,木屋已经变得很小很小,女巫也不见了,我猜应该是回屋里去了。
不知哪里来的胆量,我又蹑手蹑脚地回到木屋前,将耳朵贴在了木屋的门上……
“你猜,今天晚上我吃什么?”
这是女巫的声音。
“不会还是野菜汤吧,老吃素食对身体可不好哦。”
这个,我想应该是骷髅的声音。
“有什么关系嘛。”
“下次去打点野味吧。”
“不,我不想伤害任何生灵。”
“那我们可以养些鸡,还有奶牛,这样你就能吃到新鲜的鸡蛋和牛奶了。”
“这是个好主意。不过,我们可能要搬家了。”
“为什么?”
“刚才有个小孩发现了我们的屋子,还往里偷看了几眼,万一他要是看到了你的样子……”
“那就没办法了……”
……
我飞奔在回村的路上,直到有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界里,才停止了奔跑。
走到近处,我发现这个神秘人的年纪原来并不比我大多少,他的身材也不高大。奇怪的是,我分不清这人到底是男还是女,不过从他穿着的皮坎肩来看,我猜应该是男的。
我注意到这人的眼睛是红色的,我从没见过有人的眼睛是这种颜色。我还注意到他的胳膊上有一个奇怪的纹身——一只折断的翅膀。
“小兄弟!”神秘人笑着问我,“能问你点事吗?”
他的声音挺好听,笑容也很和蔼。我觉得他不像坏人,便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听说这个森林里住着奇怪的人,你知道吗?”
“奇怪的人?你指的是女巫吗?”
“嗯……差不多吧。”
“真的哦,我刚刚还见到了女巫呢。”
“哦……”,听到我的回答,神秘人立刻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能跟我说说这个女巫吗?”
“好的。”我指着身后的方向说道:“顺着这个方向走下去你会看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木屋,女巫就住在那个木屋里。对了,屋里子还有一个会写字的骷髅,我想那一定是女巫的把戏。”
听我这么说,神秘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你还知道什么吗?”他继续问。
“让我想想……对了,女巫好像会用枪,我看到她身上背着一把步枪。”
“是吗?”神秘人若有所思地望着木屋的方向,过了一会儿,他对我笑道,“你觉得,和我这把枪比起来,谁的枪比较厉害?”
说完,神秘人向我露出了别在他腰间的一支手枪。那是我见过的最华丽的手枪,枪托上装饰着精致的花纹,枪管上铭刻着我从没见过的符号。
“这是什么符号?”我指着枪问。
“那是古老的神圣咒文。有了这些咒文,每一颗从这把枪里射出的子弹都会带上魔力,就能消灭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魔物,比如那个骷髅。”
“你的枪要厉害多了!”我肯定地回答。
神秘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是干什么的?”我好奇地问。他有着这样一把漂亮的枪,真让人羡慕。
“我是天使。”
我以为神秘人是在逗我玩,但看到他严肃的样子才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天使?那不是神灵的使者吗?”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错,我是神灵的使者……曾经是……”
自称天使的神秘人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些悲伤,同时也隐含着某种让我觉得害怕的东西。
“快回家去吧,森林里有太多的猛兽,小孩子在这里可是很危险的。”
说完,神秘人便丢下我,一个人向木屋的方向走去。我愣在了原地,因为刚刚他对我说的话,居然与女巫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完全一致。
直到神秘人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中,我才转身向村子走去。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一看,那是女巫给我的苹果。
我拾起来咬了一口……
嗯,真甜!
我一边跑一边啃苹果,在快要到达村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枪响。
转过身,我看到数不清的鸟儿从树梢间腾空而起。凝望着枪声响起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托塔!你跑哪里玩去了,害我找了你半天!”
不好,妈妈在村子的入口现身了,正提着擀面杖朝着我跑来。
我知道,今晚免不了又要挨揍了。
不过,明天一早我就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跟伙伴们说。
我不但见到了女巫和骷髅,还和天使说了话。
他们一定会羡慕我的。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