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艾德拉传奇 第二卷 铅灰

前言首先要说明的是,既然是第二卷,那么自然存在第一卷。不过即使不看也不会影响到本卷的阅读。另外,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对于那些看过第一卷的人(大概也就是那几位评委吧),第二卷和第一卷在细节上会有些冲突,主要是因为写第二卷的时候大纲有了变动。不过即使如此,仍旧不会影响阅读。因为闭门造车缺乏必要的刺激(或者说激励?),所以我决定把这东西放上来连载。嗯,不保证不太监就是了。不过会努力的。没什么好说的,写才是真正要做的事。

艾文

空气被如火的骄阳扭曲,大地似乎都被烤焦了。位于赛菲斯南城区的黑铁广场也因为这突然到来的酷暑变得安静许多。人流稀少,往日充斥在广场上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也几乎听不到了。所有人都汗流浃背,即是坐着不动汗水也会不断地流下,简直像在洗澡。摆摊的小贩们都缩在自己遮阳篷的狭小阴影中,卖水果蔬菜的更是把井水或河水淋在商品上降温。

在广场角落摆摊的艾文连遮阳篷都没有,好在旁边建筑的阴影足够把他和他的商品都遮住。还能在这边呆多久呢?艾文一边考虑着,一边装作不堪忍受酷热的样子,慢慢闭上眼睛,准备寻找那些可能成为自己顾客的人。艾文几乎在瞬间就进入冥想状态,开始施展一个魔法——他所能使用的少数几个魔法中最奇特的一个。他像渔夫撒网似的将自己精神力的触角向四周拓展,并辅之以微弱到难以察觉的魔力。接着,艾文轻轻波动这张巨网,将只有他自己才能控制的魔法的微澜无声无息地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就像水波遇到障碍物就会折返,回应很快就出现了。

在艾文的意识中——或者说眼睑内侧——出现了许多不同颜色的光斑。根据长久以来的经验,艾文知道每一个光斑都代表一个人。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精神状态,简单来说就是心情。粉色代表愉快,红色代表愤怒,黄色代表焦虑,绿色代表平静,蓝色代表悲伤。

市场上的人们普遍处在土绿色到浅黄色的状态,总体上讲要比平时的颜色更偏黄一些。究其原因,大概是突然袭来的高温让塞菲斯的居民有些烦躁吧。不过也拜此所赐,艾文的生意好得过火。

艾文发现了不少目标,随即睁开眼迅速地一一确认。

决定了,就是他。

“快来看啊,天神的赠品,心灵的甘泉,” 艾文大声吆喝,“喂,那位身穿深红色罩衫的先生,你不想来试试吗?只需一口,就能消解酷暑!”

被艾文叫住的商人模样的男人走近艾文的摊子,疑惑地问,“你卖酒吗?”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疑问。这是理所当然的。艾文的摊子上整齐地摆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粗制陶罐,每一个陶罐都用木质的盖子封住。

艾文探出脖子,压低声音说:“不是酒。不过在这个季节,是要比酒更珍贵的东西。”艾文说着递出一只放在手边的陶罐,特意左右看看,然后才说:“您可以先尝一口。”

男人揭开木质的盖子,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了“咦”的惊叹:“这是——”

艾文连忙作个“请”的手势,并不说话。

男人迟疑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陶罐里的东西。当他长舒一口气,准备喝第二口的时候,艾文制止了他。

“只能尝一口,先生。”

男人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说:“你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这我就不能告诉您了,”艾文笑嘻嘻地说,“不过我看您也是识货的人,想必知道只有贵族,而且是最有财最有势的贵族才能享用这东西。这样一只陶罐,我只要您这个数。”艾文用右手做个“四”。

“四个铜雀?”男人问。

“先生您装什么傻?连那罐子都不只这个价!”艾文摇摇头, “四个银熊。如果您买两个,就只要七个。”

男人笑骂:“开什么玩笑!的确是挺稀奇的东西,不过说白了就是水。广场上的泉水、井水都不要钱,无论喝多少都成。你这东西,也就值个罐子的钱。”

艾文笑了一声,说:“玻璃和玉石,原本也是石头。我冒着多大的风险才搞到这么一点,本来就是给慷慨的贵人准备的。先生您想想,这么大一个塞菲斯城,到底有多少人在夏天能享用到这玩意?再说了,就算您自己不喝,也大可以回家给夫人子女尝尝,让他们高兴高兴。四个银熊,不要太便宜了!”

看男人还在犹豫,艾文又加了把劲,说:“我特意选个阴凉地摆摊,还用陶罐保存,但再过两三个小时,这东西就真和不要钱的水无异了。这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我买,”男人说,“我要三罐,九个银熊。”

艾文作出为难的样子,裂开嘴笑笑,“好吧。那我给您拿三罐——”

“我自己来挑,”男人拒绝。说完,他几乎翻遍了所有的陶罐,选出三罐付了钱,得意地走了。

艾文心中暗喜:又是一个冤大头。

今天已经卖出了三十四罐,净赚了差不多六十个银熊。

陶罐用的是直接从作坊买来的次品,每个只要一个铜雀。至于水,当然是不要钱的。

这才是真正的无本买卖,还比当强盗安全百倍。

他在心底已经高兴得笑出声来,但仍旧装模作样地仔细查看陶罐,看哪个罐子里的冰需要“补充”。他找到一个陶罐,把右手食指伸进去,到刚刚接触水面的程度。接着,再次进入冥想状态,不过这次和刚刚不同,这次他要施展一个简单得多的魔法。

首先是感受,接着是模仿,进而是支配,最后是确认。

艾文用木盖挡住自己施展魔法所放出的微弱灵光,几秒钟后,他看看自己的成果:一罐碎冰。

不过,明天就必须换个地方卖冰了。周边的小贩,暗处的地痞之类的恐怕已经看自己不顺眼了吧?要在真发生什么事前离开才行。

这样想着,艾文再一次闭上眼睛,展开魔力之网,寻找他可能的顾客。

他要寻找那些心情格外好的人,刚才的冤大头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当然,仅仅如此并不能确定谁可能会掏钱买冰。冰的价钱不是普通市民能承受的,有必要在之后观察这些候选人的衣着外貌估计他们的购买能力。就是通过这样的方法,艾文总是能把他造的冰很快卖出去。

魔力之网的范围可以摊得很大,但探查情绪的精度就会下降。对现在的艾文来说,半径五十米是合适的范围。就像观察夜空中的星辰一般,艾文悠闲地感应着人们的心情,直到他发现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光斑,灰色的光斑。

艾文惊讶地坐直了身子,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光斑上。

灰色是很容易被忽略的颜色,但艾文知道,灰色代表一种罕见而强烈的感情。

艾文曾经几次看到过这样的颜色。第一次是在他的姐姐身上。那个时候,他甚至还不知道这种颜色所代表的意义,他甚至不能顺利地施展这个魔法,探查半径也只有短短两三米。那是个完完全全的巧合。那个夜晚的回忆,是隐藏在记忆之海最深处的幽暗迷宫,不能轻易踏入。

因为灰色代表着绝望。

为了抑制似乎就要涌起的回忆的巨潮,艾文终止魔法。他依旧装作不经意地朝那个光斑的主人瞟了一眼。是个少女。

少女是明苏人。位于艾德拉大陆中心偏北的洛丹伦人往往有浅色的头发和轮廓分明的脸,他们鼻梁高挺眼窝也较深。居住在大陆南方的明苏人的身材比洛丹伦人更纤细,外貌也要柔和精致一些。他们的发色比较深,据说住在明苏王城天启以南的明苏人都是黑发。

她穿着褐色的麻布衣服,戴着褐色的帽子,穿着最近在塞菲斯成为风潮,同时也十分便宜的木质凉鞋。这些装束除了非常整洁干净以外,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是少女有着即使再朴素的衣着也无法遮掩的惊人美貌:柔顺奢华的黑色长发,仅仅看着就让人心存怜惜的白皙肌肤,圆润的鼻子,娇嫩却有些淡薄的嘴唇,还有明亮的凤眼,纯黑色的宛如夜空的瞳孔。

为什么她会绝望呢?

艾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这少女的身影。她急匆匆地走过广场,漂亮的眉头紧紧皱起来。虽然她如此美丽,但以浪漫开放著称的洛丹伦男人却不敢上前搭讪。

偶然的,两人的目光撞上了。艾文感到有些不妙。果然少女眼睛一亮,接着径直向艾文的摊子走来。

好吧,如果她要买冰,就算她便宜点好了。艾文在心中打定主意。

少女在艾文的摊子前站定,弯下腰,一口气对艾文说了很长的一段话。她的声音如艾文料想般非常动听,就像是雨滴落入瓷盘一样。她焦急说着什么,还不断地扫视周围,任谁都能看出她身陷麻烦,需要帮助。

可艾文听不懂。

虽然不知道少女到底在说什么,不过艾文知道少女说的是明苏语。艾文曾按部就班地学过精灵语和大陆通用语,又由于曾在洛丹伦四处游历而会听说洛丹伦语。但他不懂明苏语。艾文大概能猜到少女用明苏语与自己对话的原因,但那仅仅是个误解。曾发生或很多次的误解。可是到底该怎么和少女解释?无计可施的艾文只好选择原始的肢体语言。他摊开双手并不停地摇头,希望少女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我听不懂明苏语。他甚至忘了用通用语试试看少女能不能听懂。

少女理所当然地露出不解的表情。不过她很快就用稍显生疏的通用语问:“你不是明苏人?”

艾文点点头头,也用通用语回答:“虽然我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的,但我不是明苏人。”

少女露出一闪而过的失望表情,“对不起,打搅你了。”接着她微微一笑,就准备离开。

那是一个仿佛知晓一切,看穿一切,进而放弃一切的笑容。

明明知道和姐姐有着本质的不同,少女的笑容还是击中了艾文。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艾文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就感到有些后悔。

少女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有人想要抓我,我不想被他们抓到。”

“好的。”

艾文遗憾地看看自己的摊位——一块捡来的破布上放着大约三十个破陶罐——总共值半个银狮。如果今天全部卖掉的话能赚多少?艾文三下五除二把陶罐收起来装在布袋里背着,之后他一本正经地拉住少女的手——这是多么柔软又娇小的手啊!

“跟我走。”他说。

即使在塞菲斯已经住了半年,对于艾文来说,洛丹伦帝国的首都仍旧是一座难以想象的城市。

塞菲斯位于卡利姆平原的中心,西临多蒙湖,东边则以卡利亚丘陵为界,南北方向则随着居民的增加而缓慢延伸。整个塞菲斯城被许多宽阔的林荫大道和不计其数的弯曲小路分成一个个小块。富人的豪宅、工会的小楼,圣母教堂一座挨一座挤在一起,当然也少不了木屋旅店,酒馆和妓院。所有这些建筑自多蒙湖岸起一直蔓延到卡利亚丘陵边缘的青色石墙外。在石墙后面,则是建于丘陵之上的帝宫——艾维尼亚,意为“圣兽血族的居所”。

初来塞菲斯的艾文曾惊叹于塞菲斯城规模的宏大,但现在,最让艾文震惊的是这里居民的数量。有无数的人居住在塞菲斯,有无数的人怀着不同的目的从艾德拉各地来到这里或从这里走向艾德拉各地。

艾文拉着少女穿梭在平民区崎岖的小道中,思考着少女的事。

自离开位于精灵森林深处的深枫村后,艾文一路向东直到塞菲斯。他到过许许多多的村庄、城市,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自以为已经很有见识,但现在,他没有办法确定身后少女的身份和目的。

少女穿着普通,可相貌太过美丽,再加上从言行举止中不经意间表现出的优雅,艾文知道,少女绝不可能是平民。要说是离家出走的贵族千金,倒是有可能。但少女是明苏人。从塞菲斯到洛丹伦与明苏最近的交界处就有上千公里,艾文很难想象“离家出走”会有这么大的规模。设想最有可能的情况,和少女有关的人应该就在塞菲斯这座城市。兴许她是某个来塞菲斯经商的明苏富豪的千金,甚至洛丹伦贵族买来的明苏女仆。

趁着前后都看不到人的功夫,他回头问:“追你的是些什么样的人?”

此时,少女正借着从层层屋檐的缝隙中泻出的细微阳光,努力不被路上各种垃圾绊倒,还要避开发臭的积水。她的裙角早已经脏得一塌糊涂,细腻的皮肤上满是汗水,呼吸也因为长时间的奔跑而变得粗重。但她还是尽可能平静地回答了艾文的问题:“我想应该是佣兵。”

“他们,为什么要追你?”艾文又问。

少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反问:“我们要去哪?”

不想回答吗?好吧,这也在意料之中。

“去我住的地方。非常安全。大概。”

然而,不顺之事,十有八九。

看着在小道的出口处出现的两个男子,艾文不由地想起了这句古语。

来着不善。只看一眼,艾文就得出这样的判断。少女更加握紧的手也证明了这点。

他们穿着不起眼的衣服,长相也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他们明显不是普通人:虽然看上去似乎并不强壮,但动作沉稳,进退有序。两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和少女,走在前面的取出匕首一步步逼近,后面的则把守这条仅容两人通过的小道。两人的目标无疑就是此刻正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女。在跑动过程中艾文无法施展探查情绪的魔法,所以两人的出现完全出乎意料。更何况他们像是早就知道艾文和少女会经过这里一样。敌人恐怕是用什么特别的方法知晓了少女的位置。

艾文看看四周的环境:一条位于平民区深处住宅夹缝的狭窄小道,随意堆放的垃圾,腐败的食物和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招来了无数的苍蝇和蛆虫。虽然可以听到从周围建筑物中传来的笑声和骂声,但艾文毫不怀疑就算自己现在就大声呼救,也只会得到“有鸡奸快看”、“去死吧”或“闭嘴”之类的回应。逃跑的话,则会把后背留给对方,太过危险。而且艾文也不认为自己和少女跑得过对方。再加上敌人如此从容地探查到少女的位置,恐怕连反方向的出口也有人等着吧。瞧,不远处那块破帆布底下说不定就有两具尸体,而那两个人在活着的时候也曾像自己和少女这样与歹徒对峙。

冷静下来,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场合。

艾文盯着一步一步靠近的大汉,用手挡住站在身后的少女。

情况很不妙。打是肯定打不过,逃,也就能逃两步。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少女说了谎。

她说“有人想要抓我”。然而艾文用魔法看到了眼前两人的颜色,是黑色的。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颜色,表示了同绝望一样罕见而强烈的感情——杀意。

并不是要“抓到”,而是要“杀掉”。

似乎不小心卷进了不得了的事情中。必须做些什么,艾文紧张地舔舔嘴唇。

艾文忽然有些伤感,碰上这种情况,自己在这两年中锻炼出来的油滑态度和交际手腕完全没有价值。就像是个文明人突然在森林中遇到了豹子,而他手中还没武器。

只有使用魔法了。已经没有必要隐藏了,也不能再隐藏了。话说回来,自己也就会那么几个魔法。不幸中的万幸是,背后的布袋里还有陶罐和水。

艾文微微偏头对少女快速地说:“跟紧我,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看着少女的眼睛,艾文知道她一定能做到。

那么接下来就赌一把吧!

艾文一边仔细观察记忆前方道路的情况,一边摆出一张笑脸对着离自己不过两米的佣兵说:“哎呀,能在这里遇到两位真是我的运气。”

艾文的一支手伸到背后的布袋。

首先是感受,感受滋润世界的上善之物。

“天这么热,两位需要点冰吗?”艾文两手都伸进了背后的布袋。

其次是模仿,模仿永恒波动与摇曳之物。

“冰知道吗?就是冬天——” 艾文掏出四只陶罐。

接下来是支配,支配自我进而支配非我。

佣兵们也动了,前面那个朝艾文扑来。

最后是确认,确认目的和力量是否相符。

艾文将陶罐砸向佣兵,喝道:“浓烟重雾!”

刹那间,艾文的手中迸射出蓝色的魔法灵光,相比于凝结陶罐中水时所发出的灵光,这光简直可以称得上耀眼。可这光马上就被喷涌而出的水雾遮掩,极其浓重的水雾在眨眼间就覆盖了七八米范围的小路。

当先的佣兵向艾文扑过来,艾文避过最初可以预料的一击。开始施展第二个魔法。

后面才是关键,这可是第一次尝试,是真正的赌博!

“魔法师!?这和说好的不一样!我什么都看不见!!”后面的大汉急躁的说。

“没关系,他们跑不——”男子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惊讶地看着他右臂上的艾文的手,随即发出一声痛呼。“我的胳膊!”说完,他的匕首掉在地上,他自己也坐倒在地。突然出现的浓雾影响了佣兵的判断,让艾文轻易得手。

艾文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少女越过这个已经失去战斗能力的敌人。

“小心!不要让他碰到!!”虽然无力阻止艾文和少女,佣兵还是向他的同伴发出警告。但那也没有用处。因为在这片浓雾中,只有艾文能“看见”,也只有艾文能掌握主动。

故伎重施,艾文压低身子悄悄接近第二个佣兵,探出手臂。这次,艾文抓住了敌人的腿。随即,敌人发出了和刚才相似的惨叫声。

艾文和少女逃之夭夭。

第一章结尾太过仓促,有空会再修改。————————————————————————————————————————————————————————

萨诺丽

由于艾维尼亚最初被设计成要塞,后来才被扩建为帝宫,所以从内部看建筑风格差别很大。紧邻塞菲斯城的那部分是原来的要塞,结构复杂,遵循实用原则,并以抵御长时间围困为目的设计。扩建于丘陵的一侧主要包括皇族的寝宫,著名的空园,用于贵族集会的征服者大殿,举行御前会议的荆棘之厅以及皇家图书馆,这些建筑都是在现在皇族的前人统一洛丹伦后陆陆续续修建的。不过不管是原先的要塞还是后续的建筑,都用来自东部的青绿色花岗岩建成,所以艾维尼亚还有一个别称叫青之城。

萨诺丽·拉诺德·洛丹伦快步穿过空园的长廊,两个目光呆滞的女仆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气温急剧升高,但空园好像完全不受影响,依旧凉爽宜人。曲折的长廊穿过面积广大的花园,每个转角、隔墙、空窗都经过精心设计,洛丹伦各处的美景都被浓缩于此。

最初是大片散发着清香的紫色杜鹃所汇成的花海,花海边缘生长着高挺青翠的云杉,云杉间则点缀着蓝色或紫色的龙胆花丛,还能看到在树林中发呆白色矮种马,以及在灰褐色的云杉树干上轻快地攀爬着的小松鼠。之后突然涌出一道清澈的溪水。溪水沿着长廊流淌,经过满是灰褐色落叶、青色苔藓的地面。随着汇入其他同样细小的水流,最初的溪水几乎变成一条小河,发出悦耳的叮当声。这时长廊一转,一个巨大的水泊撑满了整个视野,水面上遍布着红色,白色和紫色的荷花,荷花之上不时有蜻蜓飞过,水中则有银色,金色的鱼群嬉戏。在水泊的尽头,是由浓密墨绿色竹林构成的围墙。长廊穿过竹林,却又被一小片金黄色的苹果树挡住,不得不再次转向,然后马上就遇到了叶子已经染成深红色漆树,以及在那之后大片火一般的枫树。很快的,枫树越发稀疏,地面也被地衣覆盖,直到出现了雪。

这个神奇的花园之所以被称为空园——空中花园,是因为这种景色原本不应该存在于人类的世界。空中花园由被明苏王室通缉后逃到洛丹伦,并最终客死塞菲斯的园林大师翟·墨设计,并由洛丹伦初代三大魔导师之一的戈特弗里德·莱布尼茨完成。

早在萨诺丽嫁给洛丹伦皇帝雷耶斯之前,她就常常在这里游玩。萨诺丽早已经看惯了这里的景色,所以如此美景也无法拖延她的脚步。对萨诺丽来说,过长的走廊只会令现在的她更加焦急。不过即便如此,穿过空园的路也是条捷径。

怎么能不急呢?这是至少一个月内和那个人见面的最后机会了。

而当那个人再次出现在萨诺丽面前的时候,艾维尼亚,这个仿佛坟墓一般的帝宫将会焕然一新,重生为她过去梦想中真正的乐园。

为了这次会面,萨诺丽在离开寝宫前就仔细妆扮自己。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相信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别人更能比自己颠倒众生。萨诺丽身穿从明苏运来的最上等的丝绸制成的长裙。据匠人说这血红色的丝绸足足有八层,但穿在身上却几乎没有重量。她喜欢这种轻薄的衣服,只有这种衣服才能展现自己身体的娇媚。美丽是她的本质,也是她力量的一部分。萨诺丽从很久以前就坚信这一点。

也许有必要表现得更矜持一些,因为他喜欢更朴素一些的。不过,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对他和自己来说有重要的意义。如果他能发现并理解的话……

萨诺丽估计,在御前会议已经结束的现在,他应该很快就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虽然已经24岁,而且已经有了一个8岁的孩子,但萨诺丽每次见到他仍旧会兴奋难抑。她调整自己的步伐,作出应有的端庄姿态。可她两手的拇指和食指都不自觉地轻微地相互磨蹭,小腹中也升起一股难以忽视的潮热。现在的她根本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骚动。

这是至少一个月内和他见面的最后机会了。

每当想到这个,萨诺丽就更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

就像她预料中那样,他出现了。由于距离遥远,萨诺丽还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她确定那就是他。他穿了一件胸口用金丝绣着独角兽的纯白绸衣,深蓝色的绸布裤子,脚上踏一双精致的鹿皮靴。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她所在的地方走过来。

终于,萨诺丽得以看清他的相貌——融金般的头发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波动,刚毅又俊朗的面庞仿若雕刻大师的作品,再加上如天空一般的淡蓝色的眼睛。看着这样的他,萨诺丽的呼吸微微一窒。

正如她看到了他,他当然也看到了萨诺丽。而且要比萨诺丽早得多。

他径直向萨诺丽走来,在她的身前近两米处停住脚步,微微鞠了一躬。

“母亲大人,”他生硬地说。

萨诺丽心中一紧。她原本非常讨厌他称呼自己为“母亲大人”。但此刻,这个称呼几乎让她全身兴奋地颤抖起来,那里也已经湿润得要滴出水来。

不过即使如此,她的脸上仍旧是一副悠然自得的表情。

“阿萨,”她问,“御前会议结束了?”

“是的。”阿尔萨斯简短地回答。似乎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自从自己和他的父亲结婚,他对自己的态度一直如此冷淡。萨诺丽能够理解现状的成因,但过了如此长的时间仍旧不能接受。

再说些什么吧,萨诺丽想。自己现在仅仅是想和他见面、说话而已。

“有发生什么重要的事吗?”她问。

阿尔萨斯皱眉说:“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不过——”

“‘不过’?”萨诺丽问。

阿尔萨斯沉吟一下,回答说:“会议决定,派我去费尔巴哈公爵领。”

你是想说“你父亲决定”吧?萨诺丽看着阿尔萨斯有些沉闷的表情,既心痛又开心地想着。她没有发现自己更加用力地搓着手指,小腹也更加燥热。

早就知道事态发展的萨诺丽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就是那个可笑的求救信吗?洛丹伦的大公爵费尔巴哈居然说有‘死人’侵扰他领地的边境,而且自己无法处理,需要向皇帝请求支援。是这样吗?”

“母亲大人说的对。虽然看起来不可思议,但那信是真的。无论如何,父亲都不能置之不理。”

“那么你准备怎么把那些‘死人’摆平?”萨诺丽轻笑。

“我会带着我的‘圣兽’骑士团前往巴兹格勒斯堡。”阿尔萨斯僵硬地回答,接着他眼睛望向一边继续说:“为了‘圣兽’骑士团的出征,我还有很多事需要准备。恕我先行告退,母亲大人。”

说完,阿尔萨斯又低了一下头,从萨诺丽身边走过去。

萨诺丽维持着脸上娇媚的笑容,双手死死抓着袖口。她在心中反复咀嚼刚才阿尔萨斯的表情,过了半晌才喝道:“回寝宫!”

自从嫁给洛丹伦王雷耶斯·洛丹伦,萨诺丽就觉得黑曜宫变成了一座坟墓。曾几何时,她还认为这个建于艾维尼亚最西边的墨绿色宫殿将会成为自己的天堂。

也许也没什么不好的。

萨诺丽抚摸着在昏暗中显得越发冰冷漆黑的墙壁,心中不由地这样想。

她赤裸地躺在足能睡下十个人的紫檀木四柱大床上,漫不经心地透过轻纱制的帷幔环视她自己的房间。方形的房间足有两百平米那么大,四周的墙壁完全由青色的大理石砌成,一扇狭小的窗子和比窗子大不了多少的门分别位于东西两边的墙上——窗户在西边。房间各处摆放着来自艾德拉不同地方的珍宝玩物,但除了负责清洁的女仆,几乎没人会去动这些东西。如此之大的房间却只有五盏灯,四盏位于房间的四角,最后一盏在自己的手边。

这房间是洛丹伦皇室为了繁衍后代造出来的,在萨诺丽看来和猪圈没有本质区别。

不过,很快就要改变了……

诺萨里呼吸着来自明苏的沉水香,遐想,盼望着。

说到明苏,萨诺丽突然想起来不久前见过的那位作为明苏使节的公主——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美人。

那小姑娘现在在做什么?

萨诺丽想象着娇弱的明苏公主被某个丑陋而粗鲁、全身是毛的强壮男人侵犯的画面,双手揉搓着自己硕大柔软的乳房。在生下俄狄浦斯之前,自己的乳房比她所认为的洛丹伦人的平均水平还小一些,不过形状完美,是神的杰作。阿萨是不是更喜欢小一点的?她轻轻掐了掐自己不再粉嫩的乳头,稍稍有些难过。

“拿东西来。”她呻吟着说。

在灯光所照不到的黑暗中,一个人影出现了。是萨诺丽的一个女仆。与其说是女仆,不如说是人偶一般的东西。从她空洞的眼中看不出丝毫的理性,她的行动也像机械一样,似乎连痛觉都没有。她不但完全服从自己的命令,而且绝不会泄密——她无法说话。

女仆沉默地走到大床边,从帷幔的缝隙中递给萨诺丽一个黑色火融石制成的阴茎。接过这玩物的萨诺丽感受着石头的热度,不自禁地笑起来。

说起来休谟会的东西还真是不少:制作了阴茎和人偶,为父亲出谋划策,当然,还有那些邪恶的魔法。

萨诺丽左手拨弄自己的阴蒂,右手拿着假阴茎在阴道口磨蹭。和阿萨见面后那里就已经湿成一片,所以现在很快就淌出水来。

“阿萨……”萨诺丽轻呼着这个名字,将假阴茎一插到底。

“来,就这样,”萨诺丽左手挤压着自己的乳房,右手一味地做着插入拔出的动作。她不断地呼唤着那个名字,“阿萨,阿萨,阿萨!!——”

在痛苦一般的喜悦中,她高潮了。

伴着余韵,萨诺丽浑身酥软地躺在一片狼藉的大床上,虽然汗水和体液黏糊糊的,但她并不怎么讨厌这种感觉。

“皇后殿下,拉诺德公爵的第一顾问休谟阁下带着王子到了,要他们进来吗?”通报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让他们进来。”萨诺丽发出慵懒的声音。

萨诺丽想穿上衣服,但马上就放弃了。

休谟不过是拉诺德家的一条狗,对一条狗还要表示礼貌未免太蠢。至于儿子,他本来就是自己的一块肉。这样想着,萨诺丽索性躺着迎接两人的到来。

没等多久,门开了。整个房间因为漏进的光稍微亮了一点点。

透过帷幔,萨诺丽看到一个小孩朝着自己的卧床跑来。“妈妈!”他喊。

帷幔被掀开,一个酷似幼年阿尔萨斯的小男孩跳到了萨诺丽的床上,男孩手脚并用地爬到她面前,又叫了声:“妈妈!”然后一头栽进自己的胸部,很舒服地蹭着。

“又有几天没有见面了,过得好吗,狄浦?”萨诺丽温柔地摸着儿子细软的金发。

俄狄浦斯抬起头尖声说:“一点都不好!”说完他起身站在床上,指着刚刚就安静地站在外面的一个如同黑影一般的枯槁男人说:“这家伙整天就叫我看书看书,不让我出去玩!卡莉这几天每天都来找我玩,都让他撵走了!”

萨诺丽看了男人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在俄狄浦斯身上,她漫不经心地问:“那是谁家的孩子,休谟?”

“基尔里侯爵的长女。”休谟说。

“我想你会有更好的选择,孩子,”萨诺丽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儿子,“我会找个更适合你的,更漂亮的女孩,好吗?”

俄狄浦斯哼哼了两声,问:“对了妈妈,那个从明苏来的公主怎么样了?”

萨诺丽听到儿子这样问,微微一惊。她不禁想到,那小妮子果然很有潜质,连狄浦都对她念念不忘。不过——

“她是很可爱不错,论地位也配得上你。不过她可能很快就要离开塞菲斯了。”萨诺丽婉言。而且她大概活不过这个夏天,她在心中补充。

“啊,是这样吗?那就没办法了。”俄狄浦斯又一次把头埋进萨诺丽的胸口,开始吻了起来,“其实,狄浦只要妈妈就好。”

萨诺丽笑着拍拍儿子的头说:“好了好了,出去玩吧。我和你的老师还有事情要谈。”

俄狄浦斯恋恋不舍得离开萨诺丽的胸部,点点头,下床跑出去了。

“真是个活泼的孩子。”俄狄浦斯离开后,休谟望着门说。

“那是当然,”萨诺丽问,“北方准备得怎么样了。”

休谟扭过头盯着她的裸体——虽然隔着帷幔,但萨诺丽还是注意到他眼底欲望——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个世界上有哪个男人能对现在的自己无动于衷?只有没法干的和喜欢男人的。就当作对他努力工作的奖赏吧,萨诺丽轻蔑地想,一条蠢狗。

休谟舔舔嘴唇说:“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一切都是现成的。我只需要确定阿尔萨斯皇子出发的时间。”

“哦,看起来你对那位朋友很有信心?他真的那么可靠?”萨诺丽有些怀疑。计划的执行大半要依靠休谟的一位“朋友”,虽然萨诺丽已经通过休谟间接地了解到这个人的力量,但她还是很不放心。

“‘朋友’——是的,我想我们完全不需要担心。我的那位‘朋友’,非常的可靠。事实上,我想不出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他更可靠。”休谟说。

萨诺丽盯着休谟的脸,心中感到有些惊奇,因为休谟的表情中带着一种明显的敬畏。

真有什么人能让这个邪恶、自大又卑鄙的魔法师害怕吗?这个“朋友”和费尔巴哈公爵又有什么关系?萨诺丽稍稍有些不安,但还有更值得她关心的问题。

“那么冒险者工会那边的准备呢?”

“我准备近几天去办,”休谟解释说,“太早的话消息会泄漏出去的。”

好吧,看来没什么问题。最后就是那个了。

萨诺丽第一千次地问起那个问题:“你保证计划成功后,阿尔萨斯会变成我的人吗?”

“当然,皇后殿下。”休谟第一千次这样回答。

阿尔萨斯 当阿尔萨斯回到位于塞菲斯城东的大营时,太阳已经看不到了,星空像海潮一样蔓延,侵蚀着太阳遗留下的余辉。气温要比中午的时候低了不少,郊外的空气也要比城中清新许多,所有一切都让他感觉舒畅,在与萨诺丽见面后就起伏不定的心也平静下来。

悄悄遣散副官,躲开团员们的视线,阿尔萨斯走进自己在营地侧面的独栋居所。由于费尔巴哈公爵的事并不那么紧迫,离计划开拔的期限还有整整一周时间,阿尔萨斯在回来的路上就决定第二天再召集圣兽轻骑士团。无所事事的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依靠着凉爽的墙壁眺望着塞菲斯城。

为什么感觉头脑昏昏沉沉的?阿尔萨斯眯着眼睛思考,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眼下匪夷所思的任务?阿尔萨斯知道答案,但无论如何都想否定那个答案。无论如何,那条红色的长裙都像一颗巨大的陨石砸入阿尔萨斯的记忆之海,从海底的最深处涌出炙热岩浆:空旷草原的夜晚,仿佛要坠落下来的星空,少女的微笑与眼泪。

“那件衣服……”即使他咬紧牙关,握紧拳头,在脑中徘徊的句子还是从嘴边流了出来。惊觉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将话说出口的阿尔萨斯猛地站起身来,在房间内巡视,看是不是有人不小心听到了自己的自言自语。

没有人。他安下心来,再次坐下。

可如果真有人听到了,自己该怎么办?阿尔萨斯扪心自问。该怎么解释洛丹伦帝国第一继承人,统帅圣兽骑士团,身为帝国最年轻的圣骑士的阿尔萨斯皇子之前的恍惚姿态和自言自语?

喝醉了?生病了?发狂了?做梦了?

也许都可以解释,不是吗?他苦笑着,准备将这份不为人知的软弱隐藏起来。

碰!

房门被不友善地打开,阿尔萨斯转头望向房门的瞬间,他的表情和眼神已经变成了往常人前的那个“黄金狮子”,顺带还附上了令人战栗的微怒。但当看清来人是谁时,他脸上每一根绷紧的线条都舒缓了,嗓子里甚至还冒出了不成声的叹息。

“叫别人端过来就可以了,艾维拉。”阿尔萨斯对来人说。

身穿淡蓝色长袍的金发少女将手里的东西——一大杯麦酒和一大盘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烤肉饼放在阿尔萨斯面前的桌子上——下面还压着阿尔萨斯的部下提交上来的几份记录在灰色粗糙草纸上的报告。

“啊,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阿尔萨斯再一次叹气,不过他也知道了少女为什么不敲门的理由:因为手被占了。好吧,至少这次的理由相当充分。

少女两手交叉放在胸前,“啊拉,您还没吃晚饭吧,皇子殿下?不对,好像连午饭都没吃?”

“这可不是对‘皇子殿下’说话的口气啊,”阿尔萨斯笑了笑,“话说,餐具呢?”

少女愣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不是在您身上吗?”在昏暗中,阿尔萨斯看到少女的脸上一红,掩盖了她脸上原本就十分轻微的雀斑。

“反正这个房间里都是些粗鲁的家伙,就算用手也没问题的吧?”阿尔萨斯说着拿起一瓣烤肉饼大口吃起来。

艾维拉手抚额头:“请不要把您和我相提并论,皇子殿下。我可是真真正正的贵族千金,是淑女哦。我知道您今天状态不好,我对您不谨慎的发言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可是今后如果您在别人面前这么说的话,可能会被怀疑理智出了问题。这可是关系到洛丹伦皇家威严的重大问题,请您谨记在心。”

“嘿,你怎么,知道,我,状态不好?”阿尔萨斯嚼着肉饼问。

“我看到您回营地了,那时您的表情就像——”艾维拉歪头想了一下,“我花了一个月炼制沁月魔石,结果发现在最初的时候就不小心把冰晶石的粉末当成月栾石的粉末加了进去。”

“你的比喻我从没听懂过,”阿尔萨斯不想让艾维拉看到自己的表情,于是把盘子拿起来,更加大口地吃肉饼,“总之,你搞错了。”

艾维拉在桌子旁找了张椅子坐下,看似无聊地整理自己华丽的卷发,“殿下,什么时候动身去去北方?”

阿尔萨斯的动作停了一停,“你知道了啊。”果然没有发现吗?

她对于出征的事反倒清楚。看来艾维尼亚现在已经不是能安心说话的地方了。

“你是怎么想的?”

阿尔萨斯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肉饼和麦酒吃完,把餐具推到一边,慢慢擦干嘴,这才回答:“虽然事情看起来非常奇怪,但我想不出有会什么问题,只能相信那信上所说的事。不过,既然你问我,那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没错。信上提到的死人,”艾维拉一字一字地说,“很有可能是某种亡灵魔法的产物。”

“亡灵魔法?”阿尔萨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听起来似乎很麻烦。”

艾维拉不停地用手指卷着她的头发,阿尔萨斯知道现在的她十分犹豫。

“要不是你可能马上就要面对这种魔法,我也不想告诉你的。”

“亡灵魔法,泛指那些能让尸体活动的魔法。这些魔法的效果看似相同,但它们的本质差异巨大。低级的亡灵魔法实际上和用精神力移动物体没有区别,通常魔法师会用精神力构造一个可以对外界刺激进行反应的模拟灵魂,让模拟灵魂代替他们控制尸体。所以这类魔法其实也可以归类为傀儡魔法。”

“那高级的呢?”阿尔萨斯问。

“高级的亡灵魔法,或者说真正的亡灵魔法,可以束缚灵魂,”艾维拉难得严肃地回答。

“……达拉然的魔法师已经能做到这种事了吗?”阿尔萨斯双手交叉撑着头,缓缓地说道。

艾维拉苦笑:“这其实还是布莱特的创造。”

“布莱特?”阿尔萨斯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当他终于想起这个名字,却不由得露出错愕的表情:“摩西·伊特恩·布莱特?光之魔导士布莱特?怎么会?他创造的白魔法,不是用来治疗疾病的魔法吗?”

“亡灵魔法正是白魔法最终目标的副产品。”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阿尔萨斯聪明过人,话还没说完,他就察觉到了真相,“不,的确,治疗的极致就是战胜死亡。难道他想创造复活魔法?那可是神的领域啊。”

“是的,他理所当然地失败了。就算将灵魂留住,肉体还是不可抑制地腐化,最终灵魂还是会飘散而去。但他也的确创造了可以作用于灵魂的法术,那就是亡灵魔法的原型。”

“魔法师都是疯子吗?”阿尔萨斯叹气。

艾维拉“哼”了一声,“至少我和我父亲不是疯子。”

“接下来呢?你想说有能够使用亡灵魔法的达拉然魔法师参与此事?”

“您不要急着下结论啊!”艾维拉有点生气地说。

“那就请快说说你的结论吧。”阿尔萨斯挥挥手。艾维拉有很多优点,但她最大的缺点是开不起玩笑。这大概是由家庭环境塑造的。

“布莱特自己早就将有关亡灵魔法的一切资料毁掉,还抓紧对达拉然年轻魔法师学徒的监管,防止他们偶然将亡灵魔法再现。曾经就有几个学生仅仅因为身负使用亡灵魔法的天赋而被开除的。所以,有‘能够使用亡灵魔法的达拉然魔法师参与此事’的可能性极小。”

“没有施法者的情报,而你却又自认为能够帮助我。也就是说,你有对付‘死人’的办法?”阿尔萨斯推测。

艾维拉微笑着感叹,“殿下真是聪明过头了。我看您倒是很适合学习魔法。”

“光是学习武技就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你还是饶了我吧,”阿尔萨斯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不过,真的不存在‘自然’产生的死人吗?北方似乎自古就有死者复活的传说。”

“的确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不过既然是‘传说’,就说明‘自然’产生的死人数量稀少。这次死人大规模出现,反而证明了这件事是人为的可能性更大,不是吗?”

阿尔萨斯缓缓点头赞同,“你才是聪明过头了,我看你倒是适合当首相。”

“哼,要不是在洛丹伦女人不能参政,我当个首相还不容易?”艾维拉不屑地说,“毕竟连拉诺德那种废物也能当首相。”

这话如果让外人听到恐怕会大事不妙,还好她是在我面前说的。

“你可别小瞧了那只老鸟,他远比你想象中难缠,”阿尔萨斯提醒道。

“嘿,想不到殿下对那老家伙的评价还蛮高。”艾维拉说着就走到阿尔萨斯身边,要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现在出去玩吧,殿下!”

阿尔萨斯疑惑,“玩?”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没收到过这样的邀请了?

“对!我要让您看看我好不容易才掌握的新魔法!!”艾维拉兴奋地说。

“原来是这样。”以艾维拉的力量想拉动一位圣骑士绝无可能,阿尔萨斯顺从地站起来。

阿尔萨斯和艾维拉来到位于营地旁边的训练场。在这个时间,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任何建筑物遮蔽视线,凉爽的微风吹过,带来了浓重的青草味,久违的土地的气味,马粪的气味,以及从艾维拉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体香。

场地并不平整,在夜里又无法看清地形,艾维拉几次差点摔倒,都是阿尔萨斯扶住了她。每次拉住她的手,撑住她的背,阿尔萨斯都会为艾维拉身体的柔软而感叹。明明平时有时像牛一样倔强,有时又像猴子一样静不下来,不过她确实是个女人啊。

“殿下怎么不说话?还在想到出征的事吗?到底有谁,为了什么,会怎样做吗?凭现在知道的这么点点东西,根本想不出来吧!”艾维拉拉扯着阿尔萨斯,似乎想要加快速度。一路上都是艾维拉走在前面,阿尔萨斯跟在后面。

“我知道啊,所以我只是在想,今天的星空真不错啊,之类的事。”

“嘿嘿,明明都已经有些云了。殿下您就赶快欣赏吧,因为一会儿我会把它们彻底遮起来的。”

“遮起来?那就是你的新魔法吗?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

阿尔萨斯刚问完,艾维拉就停下脚步。

她说:“因为这里地方够大,看得清楚。站在那里别动,也别说话。直到我让你动,让你说话。”

阿尔萨斯并不生气,故意提醒:“这可不是对皇子说话的态度哦。”

“这次我是对阿尔萨斯说的,”艾维拉回了一句。

我是对阿尔萨斯说的。

自己听过这句话。阿尔萨斯微微一愣。是的,曾经,的确有个少女对同样年幼的自己说过这句话。更加久远的过去。而自己也正是因为这句话,才开始喜欢上她——那个自己曾爱过的,也许,仍旧爱着的人。

阿尔萨斯怔住,只是呆呆地看着艾维拉。

此时,在这草场之上,在这星空之下,穿着蓝色长袍的金发少女,似乎和记忆中那个红色的身影重合起来。

艾维拉完全没有注意到阿尔萨斯的异样,说:“要开始了。”

她双手交握,轻快地念出咒语。很快,艾维拉整个人发出淡淡的荧光,如萤火虫般的大量的光辉从她的身边飘出,旋转,最终聚拢在她的头顶形成一个球体。随着聚集的光辉越来多,光球也越来越亮。周围的空气也开始快速流动,仿佛有巨大的暴风潜伏在艾维拉的身上。

当艾维拉身上的光完全消失的时候,她缓缓举起双臂,光球随这这个动作升入空中。

直到光球完全看不到的时候,艾维拉才放下胳膊。

“这样就结束了?”过了好一会儿,发现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阿尔萨斯问。

“你今天见到皇后了吧?”艾维拉突兀地问。

“啊,是,”未及细想,阿尔萨斯回答,“御前会议结束之后,偶尔遇到的。”

"你每次和她见面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怎么会——”阿尔萨斯本想敷衍一下,可他总算注意到艾维拉异常平静的眼神,还有她眼中微微闪耀着的魔法灵光。在黑暗中,只有这双眼睛熠熠生辉。于是阿尔萨斯知道,自己骗不过艾维拉。

她发现了。而且她一直都知道。

“自从你我在达拉然第一次相遇,已经过去了五年。我做你的副官也已经三年了。你不会认为我笨到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知道吧?”艾维拉闭上眼睛。

原来自己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了吗?洛丹伦最强战士在少女面前畏缩了,因为他最软弱的一面正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她猛地伸手指天,念出了最后的咒文:“狂风骤雨!”

直到此时,阿尔萨斯才注意到原本清朗的夜空早已乌云密布,原本清爽的柔风也变得狂暴。当第一道闪电撕裂天空,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在几秒钟的时间里,雨水就将天和地连接起来。

艾维拉睁开眼睛,手指阿尔萨斯,清亮的声音在这样的风雨中仍旧清晰可闻。

“阿尔萨斯,”艾维拉牢牢地盯着他,“记住你是什么人。”

阿尔萨斯怔怔地看着艾维拉。她真的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艾维拉吗?那个有时太聪明,有时很笨拙,但总是直言直语的艾维拉?不,或许正因为她太聪明,却又很笨,总是直言直语,所以她才会对我说这些话吗?

“两百年前,洛丹伦也只是个小国。自雷耶斯一世起,每代皇帝都才智过人,更兼有远大理想,七十年间不断开疆扩土。至卡杰斯皇帝攻下北方的费尔巴哈,洛丹伦统一人类世界的北方,和自由都市联盟,明苏王国形成均势。”

“洛丹伦帝国,南临浩瀚洋,北抵永冻高原,西接精灵森林,东触明苏王国。它是艾德拉大陆上最大的人类国家,虽然人口只比明苏略多,但领土却是明苏的三倍大。”

“拥有两千三百万人口的洛丹伦有三十一座城市,近四千村镇。虽然土地相对明苏较为贫瘠,但也大体可以自足。除此之外,洛丹伦的出产包括各种金属矿石,皮毛乃木材。洛丹伦每年仅税就有四百万金兽,比明苏多出四分之一,比自由联邦多出三分之一。”

“洛丹伦拥有整个大陆最好的炼铁技术,最好的战马,最勇敢的人民,所以洛丹伦有整个大陆最坚固的铠甲,最好的步兵和最优秀的骑兵。几十年来,虽然近几代帝王都息兵止戈,但没有人敢于轻视我们,偶有不知进退的狂徒,洛丹伦都给予了他们深刻的教训。”

“但是,洛丹伦的奢侈品几乎全部都从外购买,使得大量金银外流至自由都市同盟。洛丹伦缺少魔法师,明苏则拥有大量魔法师,魔法的作用广泛神奇,所以这项劣势难以忽视,但短时间内又没有追赶的办法。明苏国王年迈,几个王子没有一个不渴望战争,再加上北方贵族蠢蠢欲动,新大陆的兽人也越发狂妄,帝国此时正是危机四伏。”

“你是洛丹伦帝国的二皇子,在长皇子早逝的现在,你拥有洛丹伦帝国第一顺位的继承权。而这——”艾维拉张开双臂,扫过广袤的土地,“这就是你要背负的国家,这就是要保护的人民!有多少张嘴等着你喂饱,又有多少挑战者跃跃欲试?有多少事情等着你解决,有多少时间容你浪费!?你既然生在皇家,你就不是你自己的东西。你必须继承洛丹伦的辉煌与荣耀,你必须承担身为帝王的使命。你的头脑,情感,乃至生命都不是你的,是这个广大帝国的东西,是这千万人民的东西。”

“而现在,你竟然为了你的继母整日心神不定。难道你不知道,她仅仅是你要保护、你要去爱的无数人中的一个?更何况,这感情本身就是错误的!阿尔萨斯,认清楚你是谁!”

被雨水浸湿的阿尔萨斯沉默地听着艾维拉的呵责,他感到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消失了,不,应该说被更深沉有力的东西所取代。但那东西并不然他感到沉重,反而给了他力量。

啊啊,无论什么都被她看透了。真不愧是达拉然史上第二天才,未来大魔导师候选人。

必须做什么,可以做什么,能够做什么,所有这些事其实在自己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确定,只是自己不愿意面对罢了。

想通了这点,阿尔萨斯突然发现自己未来所要走的路是如此清晰。一种久违的安心感填满了阿尔萨斯的胸膛。

“你的责任的确沉重,”艾维拉继续说,“但你也不需要,也不应该以一己之力承担。你有那么多可以帮助你的人,学会利用必要的人吧,阿尔萨斯。这其中当然包括我。请永远记住,我是你的副官,我永远会支持你的。你有个大魔导师做副官,快高兴些吧!”

放松下来的阿尔萨斯微笑着反驳:“你现在还不是大魔导师吧?”

艾维拉脸上一红,“我本来准备下周动身去达拉然参加最终测试的,不过既然这边的事比较紧急,测试的事就必须延后了。”

阿尔萨斯走近艾维拉,用手指整理她被雨水浸湿而凌乱的额发,郑重地说:“谢谢。有你做我的副官,真是我最大的幸运。”

艾维拉没有说话,只是羞涩地点点头。

可能会在这里加一章,占一楼备用。

拉玫儿 清晨的阳光照亮了精灵之家一层的空荡而古朴的大厅。大厅里除了寥寥几个来吃早餐的熟客外,就只有艾文在旁边等着收拾。拉玫儿·长河迷迷糊糊地坐在精灵之家柜台边的专属位置上,右手翻着一本最近在塞菲斯十分流行的骑士小说《兰德·亚瑟的宿命》,左手将一块热腾腾的烤面包塞进嘴里。

又一位客人走进来,他马上注意到坐在柜台边的拉玫儿,吃惊地问:“老板娘为什么在这里?难道我听错了报时?已经中午了吗?”

拉玫儿的目光没有离开书本,她嚼着面包大声说:“厨房!半份硬面包,一个煎蛋,一份培根,一份黄瓜沙拉!”

客人挠挠头,“好吧好吧,我的确想点这些东西,可你难道没有考虑我可能换些别的东西吃吗?话说,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想吃这些东西啊!”

“不要叫我‘老板娘’,要叫‘老板’!我说过多少次了,臭小子?为什么你就是记不住?难道你的脑袋和你卖的面包一样,里面都是空的吗!?”拉玫儿不耐烦地说。

为什么我要这么早起床?啊,说起来我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这么早起来过?

拉玫儿这样想着,狠狠地瞪了客人一眼。

“老板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从来没有卖过空心的面包。从我这儿买面包的人都知道,我做的面包的质量和味道,在塞菲斯都是数一数二的。”客人急忙辩解。

拉玫儿没有仔细听客人说什么,她一直在回忆自己这么早起床的原因。那个原因就在她脑中打转,但她就是抓不到。这情况就像在寂静的夜晚,耳边有一只乱飞的蚊子一样叫人烦躁。她放下拿在手中的小说,食指轻而快地敲击着桌面。

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间点坐在这儿?自己原本都会在快到中午的时候睡醒。

拉玫儿强迫自己清醒,她瞟了瞟站在旁边的艾文,想起昨晚和艾文的约定。没错,是艾文这小子拜托我今天早上一定要坐在这里。一大清早就坐在这里。可是,为什么呢?这事总得有个最初的缘由,不是吗?

拉玫儿再次看向艾文。此时,他正无奈地看着正在侃侃而谈的客人。没错,那事应该和某个客人有关——

“……二十年前,我刚开始经营哈特面包店的时候,这附近还没有别的面包店。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周围的居民认识到,早餐、甚至午餐和晚餐,来买我的面包要比自家做面包来得更实惠。当然,从口味上来说——”

灵光一现,拉玫儿想起来了。她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不客气地打断客人的长篇大论。店里的所有人都带着受惊的表情看着拉玫儿。拉玫儿无视这些目光,对面包店老板说:“哈特,你小子要是再敢调戏小静,我就把这事告诉你老婆。”

面包店老板哈特脸色大变,像是忽然得了哮喘一般,边说边咳嗽:“老板娘,调戏,这个,说不上吧……”

“二十年前,你小子追我的时候,不也是用这种手段吗?连续半年天天来这儿吃早餐,为了吸引我的注意,每次都点一样的东西。难道你小子觉得大家已经忘记了?”拉玫儿说完哼了一声。

哈特早已不是当年的青涩少年,拉玫儿的这一击还是让他的一张老脸变得通红。但拉玫儿的攻击还没有结束,她说:“当年在付钱的时候碰碰我的手就脸红气喘的,现在讨了老婆胆子倒大了,居然趁小静路过的时候摸她的屁股。小静的屁股是你小子能摸的么!?”

哈特实在撑不住了,举起双手不迭地说:“老板娘,我投降成不?我再也不敢了。求你不要把这事捅给诺拉知道好吗?”

“你记住就好。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管教你。”

拉玫儿几口吃完面包,很豪爽地抓起手边的盛满牛奶的木杯一饮而净。之后就看似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小说上,旁若无人地看着。

但也仅仅是“看似”。

事实上,已经彻底清醒的拉玫儿正不动声色地观察店内所有的人,不自然的动作,低声的对话甚至微妙的表情都逃不过她的观察。尽可能地收集信息,将之分析整理。无论多么不起眼的情报都不会漏过,无论多么信誓旦旦的发言也不会轻信。因为工作而养成的习惯现在差不多变成了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地进行着。

“说起来,前不久也有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客人用同样的办法追求老板呢。”和客人聊天的艾文轻松地说,“但老板开口和他说了几句话,那位客人就再没有来过了。”

艾文的话在来吃早餐的客人间引起一片笑声。拉玫儿的眉头极其轻微的皱了一下。竟然敢拿这事来缓和气氛,小艾文,一会儿有你好看!拉玫儿在心中暗暗记了一笔。

“精灵之家的老板是塞菲斯出名的美人,二十年前是如此,二十年后的今天也还是如此,”一位客人赞同道,之后他又以极轻的声音说:“如果不说话的话。”

这番话当然引发了又一片笑声。拉玫儿笑盈盈的说:“你们是不是觉得精灵的听力不怎么好啊?啊!?”

直到静端着哈特点的早餐走进大厅,大厅里不常见到的欢闹气氛才慢慢平静。拉玫儿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那里,回到自己位于精灵之家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一眼看上去,拉玫儿的房间和精灵之家一样古朴。不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柜,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和一张椅子,全部都是有年代的橡木家具。家具的表面因长时间的使用而变得光滑,颜色也变得深沉。床上的被褥和枕头原本都是白色的,同样因为长时间的使用而发黄。不算大的窗户外流进来的阳光温和而惬意,窗户外测还装有竹子做成的支架,支架上面放着三盆花。三盆都是盛开的蓝色的紫阳花。

精灵喜欢的花。

坐在梳妆台边的拉玫儿打开抽屉,里面都是些针线布块之类的小东西。她小心地用指甲抠住抽屉底面边缘的一处凹槽,揭开,那下面是并不少见的夹层。即使是最善良的市民也会在抽屉间制造夹层,他们有时候会将相当数目的钱币放在里面。但拉玫儿的抽屉夹层中只有一叠纸,一支水晶笔和一小瓶香水一样的东西。纸的质地极轻极薄,而水晶笔异常精巧,笔芯的位置是空的,里面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

拉玫儿取出一张纸和水晶笔。她小心地用手中的书压平那张纸,之后一边把玩水晶笔一边思索需要记录的内容,不经意间看到盘子大小的铜镜中的自己。

镜子中映照出一位有着尖耳朵的精灵女孩的面容。那就是自己。拉玫儿在心中确认。她在人类世界已经待了太久的时间,以至于如果不经常确认,她就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86岁的她对人类来说已经到了足以抱曾孙的年龄,但对于精灵来说,拉玫儿并不比那些刚刚举行过成人礼的精灵大多少,离找个伴侣度过一生更还差了四五十年。拉玫儿的肤色在人类里算是较深的小麦色,说黝黑也不算太过分,刚好长到肩膀的头发是银白色的,狭长的凤眼是橙黄色的。她有一张在精灵中也算出众的面容,放在人类世界中则大可以被评价为国色天香。但镜子并没有映照出拉玫儿真实的容貌,事实上,就连拉玫儿都快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了。

拉玫儿是精灵,但不是住在艾德拉大陆西部广袤森林中的、被人类称为暗夜精灵的精灵。她是黑精灵。她是在两万年前精灵惨胜燃烧军团之后,被放逐到地底的暗夜精灵的后裔。为了区别于放逐自己的同胞,拉玫儿和她的族人称自己为黑精灵。黑精灵由于长时间生活在地底空洞,精灵们的肤色变得极为白皙,头发和眼睛则转为漆黑。

她身上一切他人能看到的东西都是伪装,而容貌的伪装则是其中最巧妙的。相比于黑精灵,还是暗夜精灵的外貌更容易被人类接受。毕竟在绝大多数人类的观念中,暗夜精灵是优雅而保守的种族。

在真实中混杂虚妄,这同样是说谎的要诀。

不过,现在的我也绝对称不上优雅吧?

拉玫儿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苦笑。粗枝大叶的性格原本同样只是为了隐藏自己凌厉冷酷的本性,但在塞菲斯生活了近30年后,拉玫儿有时会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自己。

也许是到了换个工作的时候。或者至少争取一个漫长的假期。可现在塞菲斯的局势,远没有平静到自己可以随意休息的地步。或者说恰恰相反,塞菲斯此时暗流涌动,有什么重大的事就要发生了。

拉玫儿静下心来,试着理顺脑海中混沌的状况,找出一条潜藏在乱象中的线索。

首先是洛丹伦第二皇子阿尔萨斯的动向。他马上就会带着他的圣兽轻骑兵团前往位于洛丹伦北方的费尔巴哈公爵领,目的是解决困扰公爵的“死人入侵”问题。拉玫儿对此事的评价只有一点:太过古怪,简直莫名其妙。

拉玫儿仅知道信的大致内容。根据费尔巴哈公爵的描述,“死人”来自北方的山区,往往在夜间乘群出没,目前已经给位于边境地区的许多村庄造成一定的危害。而经常深入北方山区的猎人中则流传着死人的发源地就在艾德拉大陆北方的永冻高原的消息。为了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公爵决定北伐。因为不知道怪物的势力有多大,一贯保守的公爵准备带上所有的家臣和部队北伐,但这样一来,位于边境的领土则会变得疏于防范。因此,公爵请求洛丹伦皇帝派一支部队给他,在他北伐的时候保护位于边境的村庄和城市。

乍一看似乎合情合理,但稍微想想就会发现很多问题。这封信中提到的“死人入侵”,怎么看都像是公爵编造出来用以引来阿尔萨斯的幌子。但公爵的目的何在?另一方面,阿尔萨斯又为什么决定前往公爵领?

洛丹伦皇室准备收回贵族手中的权益了吗?费尔巴哈公爵准备谋反了吗?他们的同盟和敌人是谁?会引发战争吗?轻骑兵的战斗力如何?气候和地理的影响?无数的事实与线索交织在一起,错综复杂关系网在拉玫儿脑中慢慢成型。过了很久,拉玫儿终于抓住了被忽视的,同时又显而易见的一个正确无误的结论。虽然还远谈不上揭开事情的真相,但根据目前所掌握的信息,这已经是最有价值的结论了。

为什么皇帝会同意派阿尔萨斯前去支援?只有一个原因:有恃无恐。

拉玫儿用水晶笔把分析的过程和结论抓重点记在那页纸上,深绿色的文字很快变得淡薄,最后消失不见。必须使用特定的显色剂才能让写在纸上的文字再次出现,就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拉玫儿自己也会收到类似的纸,必须使用同样放在抽屉夹层中的显色剂才能将文字恢复。可是拉玫儿所拥有的显色剂与水晶笔中的染料并不相配,在她写下的文字消失后,她自己都无法让这些字再次显现。

那么,接下来是第二件事。拉玫儿舔舔嘴唇,又开始玩起笔来。

洛丹伦与明苏之间的和平盟约。这并不是件新鲜事,可黑精灵必须关注它的进展。据来自艾维尼亚的情报,洛丹伦皇帝雷耶斯已经同意了明苏公主带来的和平条约,甚至还在御前会议中决定将三皇子俄狄浦斯作为交换送往明苏,要他在那里学习明苏的风俗。如果不出意外,两国皇室的联姻也应该不会很远了。

这件事的意义非同小可。黑精灵的目的是均衡,任何一个可能统一整个人类的大帝国都是不能容忍的。但对拉玫儿来说,她要做的也仅仅是向组织的上级汇报事情的进展。她所提供的情报当然是有价值的,但对于组织来说绝不是唯一的消息来源。至于与这件事有关的决策和计划,就更不是她能插手的了。

拉玫儿将要记的东西写在纸上,耐心地等待上面的字迹慢慢消失。随后,她将那页纸夹在《兰德·亚瑟的宿命》的第64页和65页之间,表示记录完成于6月4日。她打算在今天下午把书还回塞菲斯图书馆,在那之后,组织的人会及时回收这份情报。

真是麻烦,拉玫儿在心里抱怨,随后以极其不雅的姿势伸个懒腰。

说到麻烦,拉玫儿马上想起了艾文。自从半年多以前自己好心收留他,这小鬼就给自己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还好都是些小麻烦。由于那小子既圆滑又聪明,加之工作也还算卖力,所以拉玫儿一直让他留在精灵之家。可这次他带来的麻烦却是大麻烦——他“捡回”一个明苏女孩,静。如果仅仅是个普通明苏少女也还好,但是静的长相清丽得让人过目难忘,气质风度更不是平民人家的女孩所能拥有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拉玫儿就判断出她大概是离家出走的某明苏富商的千金。

可自己又为什么也会答应收留静呢?拉玫儿相信这世界上肯定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静的恳求,但那不是自己。促使自己行动的肯定是因为某种预感,不得不做某事的预感。

完成工作的拉玫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向往常一样悠闲地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然后她嗅到相当浓重的水的气息。她眺望远方的天空,喃喃地说:“看样子会有一场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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