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不死森林(17/8 更新)

占个目录………………………………………………………………

林

【8月20日 晴】

南方的夏天十分糟糕。

“灿儿!!!”妈妈扯着个嗓子对着屋内喊,叫声惊动了门外一树的蝉。霎时,满耳噪鸣。我扯扯嘴角一时间鬼笑,继续对着破锣风扇唱“啊~啊~啊~”,有节奏的破锣声和颤动童声合奏,多么美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喊声再一次响起来,估计着老妈的耐心极限快要到了,我恋恋不舍离开电风扇,现学现卖拖了长腔:“啥~啥~啥~”别说我懒,在这种38度的烈日下,鬼都不愿意去屋外干活。

我踏出房门,讪讪一笑,正对上老妈一脸恚怒。自知理亏,也不多说什么,伸手接过递来的竹竿。

久居屋内,忽逢阳光,难免有一阵子晕眩。我盯着竹竿上的干裂,耳边是老妈拍被子的响动,随着竹编的拍子一上一下,扑扑地升起一腾腾灰。我抹抹汗,顿时留恋起屋内那台老旧的咿呀作响的风扇,想起灰墙上的蚊子血和陈年积下的油烟。身旁的老妈依旧絮叨着“鬼天气”“黄梅天”等字眼,和着挥拍的节奏,听来倒颇有一番风味。

忽地,不知从哪刮来一阵强风,掀起地上的土尘直直扑面而来。我下意识闭眼,再次睁开的时候,风又神秘地停止,方圆百里,唯留一地高亢的咒骂声。

没错,这真是糟糕的一季。

我的名字叫林灿,小学三年级。

“灿儿!去张伯那儿打几斤酱油去!”

“啊啊啊?哦,我去就是了啦……”

我家住在南方省城的一个郊外小镇子里,听我妈说,我们那儿经济相对落后,要我长大了到城里去。我随口应了下来,当然,如果城里能不那么热的话。不过,暂时,对这里的一切我并不讨厌,当然,除了夏天。哦,还有一条,如果没有那个树林的话。

“灿儿~又要去张伯那儿?”

“娘——娘——腔小叶!!不许学我妈的口气!看我回来不踢死你……”

“哟……我怕怕……来人啊~男人婆灿儿要发飙了啊~~”

“哼!”

没错,那片树林,那片银杏林。

张伯的店离家里不算远,来回一次仅仅半个小时的路程,因为银杏挡道而绕路变成了1个小时。这不得不说是我长久以来的怨念。银杏林茂密丛生,在我还没出生时,它就已经地主一般驻扎在那里了,据说,镇上年龄最大的老大爷,也没有观摩过银杏林的形成过程。长久以来,那片银杏林就这么安静地躺着,时不时的,在秋收十分,不小心被人们踩过,带进一屋子隐隐的臭气,证明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延边路过银杏林,就到了镇子的另一边。

“哟,小灿~剪了头发都不认识了。暑假才一半呢,看你黑的,去非洲了?”

“徐妈好!冬天不就留长了嘛……哈哈”

另一边的大家也很和蔼,例如,修车大叔小李(是他让我这样叫的),卖豆腐的徐妈,成绩优异待人和善的静天同学,开杂货铺的张伯。虽然不经常见面,但随时随地打起招呼,从来都自然得不像话。

抱着酱油瓶踏出张伯家,我一瞬间停在当场。太阳火辣辣地烧着,眼睛再一次受不了刺激,双手下意识紧紧抱着酱油瓶,双脚下一秒向后退了一步。虽然知道这种犹豫纯属多余,什么都改变不了灼晒半个小时的苦刑,可是,思维还是迫切地回到自己那不大的家,一个人享受风扇的凉意。对着风扇喊累了,就躺倒在凉席上瞪眼看天。

平日的家里无序堆满了不知道装了什么的打包箱子,使原本就不大的屋子更显局促阴沉。然而,就像天赐的一样,这个“祖传”的老房子开了唯一的一扇窗,位置恰巧正对我的床。每当夏夜难耐,我都会紧盯着窗外,月光从窗子射进来,银白的月光好像花露水一般清凉,通体明透。

那时我便想,这一定是,天神的献礼。

于是,我在这美好的幻梦中,起程回家。

不宽的路上,行人三三两两,人影在地热的蒸腾下渐渐远离我。白色T恤早已被酱油瓶染脏。我一手捏住瓶口,任凭瓶底在粗糙的土地上磕碰前行。

额头上的刘海浸满了汗水一撮撮结块坠着,好死不死偏偏捅着眼角,汗水顺流而下“浸润”眼球,刺辣辣的感觉一下子疏通神经。

我等待着,苦刑的煎熬终究会回归麻木。

可是,可是,明明还有20分钟就可以到家的啊……这种内心的鼓励顿时化为暑气。好热……真的好热……妈妈说,过热缺水会中暑,中暑后就意识不明。我猜想自己大概中了一点暑了,因为眼前的东西都忽闪忽闪的。

我恍恍惚惚转过头,正打算回过神定焦距。等等……那是什么?有什么东西,膨胀而起的绿色,率先侵入眼膜占据脑海,然后疯狂地生长蔓延。下一刻,我直起身子,跨过路旁稀疏的杂草,顾不得因下坡滑倒而磨痛的屁股,踉跄着从扬尘里起身,一头冲进林子……

那片,银杏林。

很久以前,外婆常常提个烟袋,吸一口,吐几个烟圈,神叨叨地念着:“人啊,只有在临死的时候,才会真正地思考……”然后嘻嘻一笑,顿时像脸上开了朵菊花。那时还是外婆在世的时候,我时常跟着她到处瞎跑没大没小。很久以后我依然会时不时想起那句话,总觉得在“思考”之后应该还有未完的句子,然而每次,外婆总是以一个菊花脸灿烂地完结。

我没有想到,再一次想起它,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心情说不出的郁闷和……怪异。

外婆……我来了。

头脑很昏,眼前一片模糊的绿,也许是被睫毛切碎的绿荫,或者被汗水蒸腾的树影,最坏的设想莫过于天堂。然后是间或投进的几许光束,刺激得眼睑痉挛起来。我下意识翻身,脸上湿凉一片,顿时觉得浑身软塌塌的,掉进云床一样。

是下午还是晚上,我已经记不清。睁开眼睛,呆了三秒,没见着外婆,还好……起身寻找酱油瓶。该死的,到了天堂我哪里还用忌惮老妈的咒骂!外婆你快来吧。回顾四周一无所得:“唔……酱油瓶,酱油瓶……”奇怪了,应该不会滚多远,“酱油……酱油……”这下糟了,回去没法交差呀。我一边咕哝一边弯腰搜寻。这片林子还真是意外的密,躲开一棵树,没两步又要撞上了……不对,白色的……树干?

我停下步子,缓缓抬起头,再慢慢直起腰。这一连串不协调的动作事后想想应该是很搞笑的。只是当时,我完全顾不了这些了。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10秒。

“人类,放肆。”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高的声线,平稳的调子,就像风过大舅家那尊陈年的陶塤,古朴悠远的声响。

我没有回应她,确切地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树叶“沙沙”地响,蝉儿“喳喳”地鸣。面前的女人,将怀疑与愠怒直直地从浅绿色的眼眸中投射出来,那样明显,不由得,令人心悸。

女人微微锁眉,缓缓歪了脖颈,一根翠碧的玉簪子从脑后出现,连带一款稍微松散的髻,和如瀑般下泄的银发。我的视线下一刻被那头银发给吸引,我凝神屏息。哇塞……银色的?不对,还稍微泛着点金呢。我敢举双手保证,这绝对是,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稀奇的东西。

我不由自主伸出手……咦?我的手?

“啊!!!”我大叫,然后两人一同翻倒在地。周身猛然掀起一阵扬灰。先顾不得疼,我的手我的手,呼……还在,太好了。开什么玩笑啊,我真的看到自己的手就这么进去了,就像……对,就像把手伸向水里的倒影一样,可是,水好歹还是能摸出感觉的……这家伙是鬼啊!偷偷瞄一眼那个鬼,一头长发流淌在地上,却不混乱,依然是端庄得淋漓尽致。心里头莫名地不平起来,顿时疼痛去了大半。什么嘛,凭什么就我是一头灰?

我速速爬起来,拍拍屁股一抹脸:“你啊,没事别杵在这里装神弄鬼行不?要臭美也挑个地方啊!”她悠悠地站起来,嘿!说你是鬼你还就拽了。

然后,她说:“原来,不过是个粗鲁的人类……真是……”声音渐轻,却又偏偏吊着,能让我听见。

这分明是挑衅么?

我想我很生气。我林灿什么人?从小到大也算是镇上的知名人物了。3岁咬人,5岁打架,前两天才刚收拾了临校一不识相的小恶霸,是人类也是人类中的极品吧,起容你这么轻蔑两句话打发?

你小看我了。

“你啊!”真的小看我了,“有种,报上名来!”

女人愣了半响没答话,慢慢转过头去,头发继而遮住了大半边的脸,那显然是一种不知所措的动作。至少,我没有再在她的眼中读到轻蔑。

“名字?喂,说话啊……”

她依旧不答话,从发丝的间隙里偷偷看了我。我忽然间想起她是鬼这个问题。嗯,如果是鬼的话,一般是没有名字的吧,不对,活着的时候还应该是有名字,但是死了会不会就失忆了?或者说是当鬼的时间太长,连名字都忘了?嗯,不管怎样,在问别人名字之前,最好是自我介绍一下,妈妈以前说过的。

“咳咳……我啊,我叫林灿。听过么?果然听过嘛。”

“唔……”

唔?唔是什么状况?我难免要怀疑她是不是把我当小丑了。我林灿遇到难题了,这还真是糟糕,但是,不行,现在怎么看都像我在自作多情,她刚才出口的都是些什么话,好歹要扳回一局吧。

“你根本,就没有名字吧!”我说。

喂等下,别再垂着睫毛不吭声啊,你这可怜的样子很让我动摇你知不知道?

“好……好吧,嗯……你以后,就叫林!”

由此可知,林灿我很懒,取名字也不例外。

就这样,这是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之后她便是几乎永久的沉默,然后一直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盯着我,好像我才是鬼似的。时不时,会从她陶制的喉音中挤出一声“唔”。时间稍久我便发现,这个“唔”字很神奇,能在她的不同语调下展现出万种风情。比如,钝钝地发声,那一定是勉强答应或者为难,短促地出声之后再叹一口气,明显是不愿意了。若是细若游丝地滑过升调,准是对某个词语的好奇了,等等等等。这种少言的表现不得不让我怀疑,那个斥我“放肆”的女人是否人格突变?以前常骂二虎“智商无下限”,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第一次听到便爱不释口,这样分析下来,这女人显然就是“人格无上限”了。何等美妙的拓展,哦耶,在此表扬自己一下。

我从床上翻了个身。窗子里的天空不同以往,云层密布暗沉一片,月亮么,早就退下了木格子框就的“舞台”。这个时候,我本应该睡下了,而今天显然是特例,除了有这么个古怪的人能让我思考以外,屁股上的疼痛也是我无法安睡的一个重要原因。在这里有必要说下那个酱油瓶了,等我找到它的时候,瓶子已在坑坑洼洼的土石下支离破碎,一路滚来,早已是残尸,再加上回家时已整整晚了2个小时,于是,理所应当地,回去挨了打。其实我最担心的倒不是挨板子,而是这件事情,大概能让老妈唠叨上个十年的了。在今后的十年内,耳根子将时时不得清净。

哎,困了。

我揉揉眼睛。今天好像一下子发生了很多事情。回到家后好好想想,自己也太不对劲了,竟然能和鬼正常地“聊”那么长时间,问题就在于她根本就没说几句话。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啊,而且是那么漂亮的鬼。要么,难不成其实是神仙什么的?哎算了,不想了,明天再去看看吧……嗯?不行,明天……要去顺子那儿抄作业去……哎,烦……死了……

【8月21日 晴】

开学的前一周总是忙碌的。如果学校的老师更敬业一点,他一定会发现,孩子们几乎都不愿意安分地在家呆着,倒不是因为玩心太重收不回来。

“还有两页就完了,下一本《暑假生活》谁做了?”

“喂喂,不是说好你做的么?”

“……啊?是么……”

如此这般,日常生活的表面下,潜伏着忙碌的游击战。

在对待抄作业这件事情上,顺子他爸妈就明显开明很多,似乎在他们眼里,同学之间和睦相处互相帮助,那是天底下最好不过的事情了。虽然顺子自己是这样坦言的,不过,每次商讨行动地点时,他总是很无奈地把我们几个“无家可归”的“孤儿”领到自家密封的仓库里,因此,对于他父母到底怎样看待他抄作业这样的行为,我始终是持有怀疑态度的。

好在顺子本身是个成绩不错的学生,至少这点,可以确保我开学后不用重做作业的命运。

“好热啊,顺子……难道你们家仓库不能安扇窗么?”我手里不停,嘴巴上开始抱怨起来,顺便,给这个老实的好学生一点难堪。

“笨啊!”旁边的二虎一个毛栗子敲上来,“开了窗阿姨不就会来‘探班’了嘛!”然后他倒吸一口气,好像刚才不小心说错了什么似的,“喏,钢笔字贴给你……”

我捂着脑袋。真是,到底谁笨?钢笔字贴还需要抄你的吗?再说了,这个转变话题,掩饰得也太生硬了吧。哪有人笨到像你这样直接掀人家老底的,以后顺子不给你抄作业,别来找我哦。

“哎,仓库里虽然有点闷,但总比晒太阳来得好吧?”晓晓忙来解围。要我说,这句话也很没水准。你在客厅里呆着能晒到多少太阳?不过晓晓一直是个温柔的好好女孩,就当我什么都没想过好了。

我顺便瞟了眼那个事件的当事人——顺子,他……居然在傻笑……

我瞬间同情心爆满。好歹人家顺子也是瞒了爸妈给我们提供了个方便的。我继续埋头奋笔疾书,脑子里飞快地在转。

……

“明天去林子吧。”我说。

“好哇!”二虎说。不错,难得开窍一次。

“嗯?”晓晓说。

“什……什么?”顺子说。

“灿!”二虎又说,“到底……啥林子啊?”

我一边把钢笔字贴扔二虎脸上,一边不忘解释:“就是放学路过的那片银杏林啊!”

一秒钟的冷场后,晓晓第一个开口:“哦,是那个啊……可是……”

我知道他们不会马上同意,可是,要说个否决的原因也不简单。与其说我的想法新奇,还不如说是荒谬。学校里有八成的学生天天路过银杏林,但是想到在里头抄作业的,我绝对是头一个。这些,我都知道。

但是,我是有私心的。这才是目的。

顺子是个只知道学习的好学生,其实学习环境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晓晓嘛,虽然成绩不如顺子,但是性格很好,在班里几乎和谁都很谈得来,为了这次组队抄作业,我特地把她拉到我们阵营了,可谓功劳不小,所以,我最近特喜欢她。啥?你说二虎?我基本上忽略这个笨蛋了。当初分配给他的任务已经是最简单的了,他居然还“不小心”漏做几道。说实话,抄他的,还不如自己做呢。

晓晓张口支吾了半天也没反对出个理由来,顺子轻轻回了句“我怎样都可以啦。”不过,无论怎么说,这个提议也算是小小地帮了顺子一把,摆脱了被大人发现的危险,他不答应才怪。二虎倒是乐得屁颠屁颠的。我偷偷窃笑,私底下痛痛快快地放肆了一回,虽然气氛有点尴尬,倒也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快要六点的时候,我提了包离开顺子家,回来时天空已经暗下来了。

我甩了背包一屁股坐床上,底下的钢筋支管重心不稳地晃了下,发出几声“吱呀”的回应。隔壁的油烟排风扇大声工作着,混着油锅里“噼里啪啦”的炸响,那是我习惯了近十年的音乐。

远远的,老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声音很大,有点尖锐,大概是在和谁打电话吧。真是,家里的电话机早年前就被娘娘腔小叶摔过一次,之后就时不时出现杂音,今年,噪音的攻势变得越发变本加厉。其实你想想,噪音归噪音,你接电话时拼了命的吼能有什么用?尽管我曾经多次提醒老妈“轻点啦!”,可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唱“啊”升调。哎哟妈也,您的嗓子哟。耳边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糊了……”紧接着是一阵阵刺鼻的焦糊味。

“什么?鬼?”老妈一手夹着黑色的青菜停在半空中,眼睛睁得老大,“那林子除了树还是树,哪里生出个鬼来。你啊,只管给我好好读书,瞎想些什么?”那筷子黑菜终究降落到我的碗中,被老妈狠狠往饭里捅了捅。黑白绝配。

“灿儿,去哪儿?吃饭呢……”

“厕所……”

“搞什么?真倒胃口……这孩子……”

果然老妈不相信,还好只是猜测一般地问问,要是实话实说,她还不得把我送医院。

没错,白天的提议那是我的私心,想再一次见到她不假,但是,我想通过明天证实几件事情。她不是人么?她真的是鬼么?如果真的是鬼,为什么镇子里从来就没有类似的传闻呢?还是,只有我可以……啧,怎么可能嘛……

【8月22日】

或许,二虎没有说错,仅仅是换了一个地方抄作业而已,看着大家大包小包的,倒是“探险”这个说法更鲜明确切些。

“到底在哪里啊……”二虎驮着个大包,红着脸直喘气。我没管他。这话他已经重复了不下3遍,说实在的,我自己心里头也悬着。要知道,我此次的目的本就是来找她的,然而,直到再一次回到这个林子,心里头竟然空荡荡的一片。

我想得太好了,难道她还会来接我?笑话。更重要的是,我潜意识里一直以为她是存在于这片立满银杏的土地的,我根本就没有怀疑过,或许,她只不过是一介凡人呢?这样的想法十分可怕,虽然当时只是一丝一丝地透露出些苗头,剥析开来也已是后话,但也许那时,我便下意识地阻止这种想法的滋生。

我都不知道呵,从那时候开始,我已经无可救药地陷进去了。

大家似乎都已精疲力竭。“那个,可以休息一会儿吧?”晓晓试探着问。我想自己大概脸色不好,虽然心知肚明,心里依然止不住地失落。

自以为是也好,骗局也好,现在,我只想要一个结果。

林你太坏了,真的,太坏了。

树叶一如那日“沙沙”地响,此时,我分明听到了嘲笑的声音。

沙沙……沙沙……

满头的树叶。

沙沙……沙沙……

满头的“沙沙”。

沙沙……沙沙……

整个宇宙的笑声。

“唔……人类?”

笑声,停止了。

我咬着嘴唇吸鼻子,皱皱眉抬眼看她,然后又负气地低下头去。

怎么……才来嘛。

我背过身,抬起脸对这一摊子坐在地上的人,确定他们真的没有任何反应,心中的窃喜又高了几分:“我想起来在哪里了,那个地方绝对适合我们抄做作业的!快起来,马上就到了,快呀!”顺子迟钝地看着我,然后马上爬起来:“嗯,好!”我想我现在一定是满脸藏不住的喜悦了。

林侧过身子吊起眼睛看向我。我双手合并,微微鞠了一躬,有求于人嘛……她什么都没说,背转过去施施然飘走,我一步不离地紧跟着。大家都没有说话,我甚至以为那是过度兴奋以至于紧张的缘故。

看来大家看不到她,这种得逞了般的美妙心情,我暂且叫它“独占欲”。

我的眼睛锁定前面施施而行的女人,顿时发觉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吸引我,因为我几乎看不到她的举止。你能明白么?与其说她在走着,还不如说一个白色的人形木偶在牵引着我们,拖地的长发盖住了脚,没有飘动的发丝和衣摆,空气为她的周身让开了道。有一瞬间,我甚至怀疑,她是否有穿衣服,但是下一刻便否定了,浅金色的头发难道不是世上极好的衣料?我早该明白的,我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林那不需要修饰的美。

林很漂亮。我不知道该用怎样华美的词阕去装裱她,我只能说,她是我第二个在这个世界上用“漂亮”来称呼的女人。第一个是林灿。

似乎仅走过了一分钟的路程,我们到了。

那是一颗十分粗大的银杏,和其他银杏比起来,简直就是奶奶和孙女。茂盛的枝丫恣意展开着,虬曲雄伟、葱郁庄重,周围的树纷纷清道让贤。这让我想到了今年春节时漫天盖地的密集广大的烟火,一簇簇,一丛丛地落下,把天空,整个儿盖了个严实。

二虎不知绊到什么摔了一跤,他倒并不怨气,瞧着身下那粗壮的树根一阵惊叹。不只是他,包括我在内,所有的人都噤声了。曲折复杂的露根狂野地蔓延开来,好像“天地皆吾主宰”的架势,有些突地耸起,和土地分离开来,形成一条条畸形墩。晓晓有点后悔了:“早知道,不带马扎来了。”

我无意中抬头,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树上了,用一种半梦半醒的神情,望着那群四处好奇的人。然后,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看向我,四目相对间,她闪避着撇撇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嘛……算了,其实,我只是想说……谢谢。

惊叹归惊叹,一行人始终不能忘了正事。四个人各自寻到了合适自己的“凳子”,原本闲置的马扎,如今承担起桌子的责任,另外一个,特别提供二虎放他各色各式的口粮了。

顺子在一旁看书,作为好学生的他,根本就不必要参加这样的“聚会”的,可他却是老实人。晓晓也说“为了让他更多地融入班级”于是,顺子一连几天出现在了这个与他实力格格不入的空间。偶尔,帮晓晓解决几个难题,也算是没有白来了。

“我记得,好像开学有个测验?”顺子推推眼镜,有点不确定道。

“啊?不……不会吧。”晓晓马上抬起头,“会不会是……是老师吓唬我们的?以前可从来没有过啊……”似乎是有点着急了,晓晓的声音显得越发没有底气。

哎,你有啥好担心的?

“放心啦晓晓,老头子什么时候认真过了?再说了,你成绩不错啊。”

“就是就是……”二虎附议,写字本上满是抓过零食的油手印。

“哦……是么,大概我听错了……”顺子抓着头又陷入书海。

“测验为何物?”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声音。

接着是我短促的叫声,引来三对好奇的目光。

这不能怪我。

“啊哈哈……没事,一个虫子飞到脸上了。”我抽着脸皮撒谎,一边的始作俑者似乎不明状况,“呼……吓死我了……”我压低了声音,“一会儿再说啦。”

林没有离开,反倒低头看起了晓晓的作业。头发遮住了林的表情,这个时候,我更好奇她是否能看懂中文,毕竟,她根本就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鬼’。

好长好长的头发,简直就像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一样,包裹在,弥漫周身的空气里。只是,那里的空气,不属于我。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昨天以来自己似乎也没见她有什么表情,那鲜少有动静的五官就这么规矩地安着,让人不由得觉得,既然是无用的东西,摆着,纯粹是为了漂亮吧。不过……真是漂亮啊。

三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我在路口假装和大家道别,转身奔回林子。

她还在那里。

那么这次,我可以理解成“她在等我”么?

“林!”

她回头看了我,我高兴得跑过去嘻咧着嘴,半边身子紧贴上银杏奶奶。我没说什么,大概已经潜意识里把银杏奶奶当做林的身体了吧。

“何事如此兴奋?”

“因为林很听话么!嘻嘻……”我看到林歪了头,心里突然溢出一股蜜糖般的情绪,“你知道吗?我以为你不理我了!呐,你说为什么他们看不到你?只有我能看到你哦!你要是今天不出现,我还以为我那天是做梦呢!”我伸开双手忽地抱紧树干,“这一定是,命运啊!”

我闻着树木散发的清香并没等到林的回应,没关系,反正她话也不多。

“命数……”

“嗯命运哦!嗯!嗯……你说什么?”

“天意不可违,此乃命数。”

林回答得很肯定,我愣着猜测意思点点头应了,感觉,应该是一个意思吧:“林……你知道‘命数’哦?”

“自然。”林没有转移视线,“肤浅啊,尔……你们人类,莫非认为……我一无所知?”

我十分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并不是认为林一无所知。我是第一次听林这样说话,语速很慢,似乎在注意措辞。我默不作声地等着,希望林说更多。

“看来,任年岁变迁,人类依旧信命啊……”林微微合上双眼。

“诶……啊!”我这时才突然发现不对,忙拍着脑袋追问,“那个……你怎么知道?不不……我是说,命运什么的,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啊?”

“说过……”

“谁?啊!难道还有人见过你?!妈呀!是他说的?”看到林连续点头,我简直要咒死自己的乌鸦嘴,前脚刚说完命运后脚就打破了,“他还说了什么?”我懊恼地、气急败坏地问。

“据他所言,在下……不,我自私、丑陋。”

“我靠!”

“靠?”

“啊……没什么,他叫什么住哪儿的,报上来!”

“此人乃一私塾先生……唔,老师,无足挂齿,如今……大概……不在人世。”

“诶?死了啊……”我攥紧的拳头松了开来,一下子没法接受这个事实,虽然他于我,根本毫无关系。

“大概……”

大概?哪能随便咒人死呢,虽然是这“老师”恶言在先。

我没有脱口而出,而林却幽幽地继续:“人类的寿命……过于短暂了。”

缓了很久,我终于反应过来。直到现在我才发觉,自己和林又在岔路上越走越远了。私塾先生,那应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啊,在我出生前?不对,至少也要是我妈出生前吧?好像也不准确……我稍稍心悸了一下,在那片空白的年代,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想了。

“林,你活了多久啊?”

“不知道。”她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看着我,“记不清……”

我预想过,或许会是个“几百年”的数字,但是这模凌两可的答案,却微妙地让我觉得情理之中。

算了算了,不去想啦。眼前林的面容依旧是这么漂亮,我有一点脸红。是啊,那么漂亮的人,怎么可能是鬼呢,如果可以选择,她应该是神吧。

“可我觉得你很漂亮。”我叹了口气靠着树坐下来,“他不该这么说你,不对,他眼光太差了。”在我的审美里,林无论在什么年代,都应该是很美的。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惊讶于自己对林这毫无保留的赞美。

“呼……莫要激动。”声音渐渐亲近起来,转过头发现林已经坐在身旁了。

我突然又有点高兴。真糟糕啊,我这一惊一乍的,都快退化成中年女人了。

“那个……他应该是骗你的,但是我可没有骗你……”

“那人,并非骗我。”

“咦?”

林用一种非常淡然的口气描述事实:“在……我的样貌,无非遵循其所愿。那老师,视我为鬼怪罢了。”

“他也以为你是鬼啊?唔……我住嘴。”

林收回白眼,接着说:“当时,坊间传言林中有鬼,的确曾有学生蹭窥视到我,为了消灭谣言,那老师带了学生搜索林子,初见我便指认我为鬼怪,并叫了法师布置排场做法,至此……我便消失。”

“你……真的消失了?”

林没出声,似乎是想了一会儿看着我:“人类啊……我的出现,亦如你所愿呐。”

我被看得有点发蒙,赶忙换了话题:“那……那你的意思是说,不仅仅是那个老师看到了你。”我拽着野草,“其实那些学生也都看到了你?”

“不止。”

啪,野草被捏断的声音。

“之前也曾有数次被看见。”

“那为什么……偏偏只说那个混蛋,明明都说你丑还要你消失!”

“第一次……”林抬起头,浅金色的发丝归拢到肩膀上,“第一次,如此多的人类看见我。”

然后是许久的无言。

林,你在高兴么?自从我见到你以来,我多么希望能看到你的笑容,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因为人类的诋毁和恶言而感到高兴呢?你知道吗?你的笑容可美了。闪耀得,让从树叶间疏漏的光线都折了走向,闪耀得……我的眼睛都酸酸的有点疼啊……

我不知道林眼中的景色是怎样的,她在回想那天的情形吗?但在我看来,这个银杏林却因为林的话而瞬间变得安静得可怕,我只能听到灰尘拂动树叶的声音。阳光凌乱地抛洒在这块土地上,就这样抛洒了成千上万年。

成千上万年啊……

“我会让更多的人看到你。”我刷地站起身。

林吓到了一样盯着我。

“不……不止,我会让我的同学和老师还有邻居都看到你,不对,是全镇的人!然后……啊对了,过不多久,市里的人也会知道你的存在!你相信么?总有一天,这里会有……”我大大地展开胳膊,“全世界的人!”

“人类啊……”林眨眨眼睛,“你,不嫉妒了?”

咦?

【8月23日 多云】

对于林昨天说过的话,我没法想很多,按照现在的话就是“信息量太大了”,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在林面前,总觉得自己输得太惨了。

这家伙才不是神啊!

今天也是按照原定计划进行地下活动,出门前我想了下,顺便也叫上了小叶,由于从小和这娘娘腔就是邻居的孽缘,抄作业这码子事儿他自然心知肚明。娘娘腔并不是班内的积极分子,时常摆着一副你请我我才出动的高贵模样。

“我才不去,那么热。”今次依旧如此。

“行啦,家里也没见得凉快多少。”

其实我知道,他只是说说而已。

和小叶一起到达的时候,大家也心照不宣地一同在林子延边的路上汇合了。除了小叶文雅地惊讶着以外,不再没见过世面的我们,忙碌着各自的事情,其中也包括林。

林大多数时间一直侯在晓晓身边,导致我时常心不在焉地偷偷瞄她。这不瞄还不知道,然后我发现,相较于我们这种在一旁赶时间抄答案的人来说,晓晓显然过于认真了。比如,我做的那本《暑假生活》,她根本就没抄几道,毫无疑问,发现的当时我免不了的失落了一阵子。而每当我和二虎在奋笔疾书的时候,她则宁愿花更多时间研究一道题。

真是,努力的好学生啊。

我再一次在心里赞叹她,同时,也不自觉地为她喊冤。那个总是很努力默默奋斗的女孩子,却似乎得不到上天的垂青,她的成绩始终无法达到顶层,却依然没有抱怨地四处请教。尽管,并没有得到老师的重视。毕竟,大家都是喜欢优秀学生的。

将来要干什么?是否能升大学?说实在,整个学校若有几个孩子想过这个问题,他一定会被奉为全镇的希望的。虽然,不乏有顺子这种一目十行智力超常的学生,然而那毕竟少数,更何况顺子倒是有点完全认不清情况似的,整天抱着各种各样的书,完全就是一个行走的读书机器,那股子聪明劲儿更时常是一阵一阵的。“痴子”!这个词比起“优秀”应该更适合他。相较之下,更为努力的晓晓显然较少受人关注了,因为大家的目光和希望,全部集中在那个顺子身上了。

将来啊,晓晓才应该是真正想过的吧。

我的这种想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冒出来了。但是,那个朴素的,偶尔会微微笑得很好看的女生,却有一种让我感觉陌生的,不,应该是崇敬的心情。究其原因,天知道呢……

然而现在,没有被老师重视的晓晓被一个“鬼”看中了这也不知道算不算好事。经常是我无意间抬头,就能暼到林像个女仆似的跪在晓晓身边。这情景好生伪和来着,我又想。

喂,林啊,你不要趁着别人不知道吓唬人家小姑娘嘛。

林白我一眼,我顿时寒毛直竖。那种明显是“放肆!!”的眼神把我压得低了头,如此来回超过三次,我索性躲到大树的后面。

哼,眼不见为净!你也不用嫌我多管闲事!!

暑假的最后一天,我和林“不欢而散”。

今天散的早,回家开了门发现老妈还没回来,骨头一下子松软了,甩了袋子,把自己扔进床里做个好好的梦。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再次睁开眼睛竟然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我拖起精神按了免提,杂音“呲啦”一下猛地迎面而来,我捂着脆弱的心脏。

该死,这会儿真的再也睡不着了。我仔细分辨来者的声音。

“呜……喂喂!!灿……”后面就听不到了。

嗯,男性确认。

“听……到……”

嗯,四十岁以上确认。

“……是……是你……爸。”

嗯……嗯?

“爸?爸!”我愣了一秒抓起听筒,“爸,你先挂电话,然后拨打2587458,我去小叶家等你电话。”

然后不管他有没有记下,扔了听筒奔去隔壁。

小叶他妈见到我微微笑笑,示意我电话在里间,我自然不需要她指路,大叫了声:“阿姨好。”便直奔目的而去。

小叶守在镜前整理自己的头发,我习惯性地作呕吐状,顺便心想你投错胎了。不过习惯的并不只有我:“这次谁啊。”娘娘腔看也不看我一眼,爱理不理地说道。

说实话,我并不想告诉他,如果打来的是别人倒好说,但是我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自从春节他来过一个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我妈也早已习惯于两个人的生活,在我们平时的对话中,几乎就没有关于他的话题,并不是刻意回避。

在我很小的时候,爸就去城里打工了,除了每月寄上一点生活费以外,就没有更多的消息。我似乎习惯于没有爸的日子,即使同学之间谈起父亲,也就一句“去城里了”完事,因为毕竟在我们镇,外出打工的父母也是常有的。正因为如此,今天的这个电话才与众不同。也只有在接触到远处父亲的声音或者文字的时候,僵木的心才学着去放软一下。该用怎样的语气去回答娘娘腔的问题呢……

无视吧。

小叶还在摆弄他那搓头发,我在一旁看得心焦。电话铃适时响起,我一把抄起话筒:“喂,爸!”

“灿儿吗?现在能听到吗?”电话那头,是一点点熟悉,更多的是陌生的声音。一刹那,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然后突然想起来,哎呀,他是我爸呀,像平常那样说话不就行了嘛……

“嗯……啊,能听到,家里……家里电话一直不好。”

“早点让你妈换个嘛……”

“……”

“对了,和你妈说声,走的时候别忘了带上户口簿和身份证。”

“什么啊……”

“进城啊。”那个声音依旧自然,“在城里上学可没乡下那么随便,转学之前,我还得把你的户口改了,否则别人不让呢……”那个声音继续说,“哎,这些和你说也没用,快把你妈叫来听。”

“……”

“喂。”

“喂……”

“灿儿怎么还是你啊……你妈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我没有说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可谓解释得详尽了,可我的心不知道飘去了哪儿。不对啊,我怎么能随便应一个称自己是“爸爸”的人为父亲呢!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我二话没说挂了电话。

还好,差点被人贩子拐了去。我吐了口气。

一旁的小叶停了手上的动作:“你爸?真稀奇……”

“你爸才稀奇呢,卷你的头吧。哦还有,你家电话可以换了,杂音闹得头疼。”

“哈?哪有~今天早上还好着呐!”

我慢慢踱回家,停在门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猛地发觉自己傻得很。

现在这个日头妈还没下班,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百里开外的那家纺织厂即将铃声大作。一群群套了素色服装的纺织女工陆陆续续地更换衣服准备收工了。

回家的路并不算远,几个人一小队聊着天,一个小时也就过去了。聊天的话题无非是张家长李家短,顺便打听打听最近哪家超市打折甩卖了,或者哪种蔬菜因为气候原因涨价了,那么接下来几天家家的饭桌上,基本上就不会出现它了。女人总是就这么些谈资,我一直很好奇她们怎么永远谈不厌。正因为如此,孩子们也永远是某些家长夸耀的本钱,也是某些家长尽量回避的痛。

女人们,永远在那条仅仅一个小时的路程上,磕着自己人生仅有的一点意义,回到家后,等待她们的又永远是油锅与灰尘。

门“吱呀”一声 被我推开,这时我才发现,又忘了锁门了。虽然妈妈平时一直唠叨着“走前记着带上门啊。”然而我从来不听,不要说我叛逆,你去打听打听,我们镇上啥时候有过强盗小偷了,不是我吹牛,家家就那么些臭事儿,谁不知道?谁比谁有钱了?谁又比谁有本事了?

每年夏夜里,各家老小都搬了马扎长凳,沾了银杏地的一点点小光,在延边聊天乘风凉。赵大爷总喜欢摆弄他那台收音机,常常是踏着夜色地,拎着一串“噌锵噌锵~~苏山~离了洪洞县~~~”从好远好远地渐渐传来,接着,一群小鬼也有腔有调地哼起小曲儿。“咿咿呀呀”的,闹腾起了沉寂的林子。

打开门是满眼油污的墙壁。印象中,妈妈似乎有定期打扫,卷起裤管,娴熟地一步登上堆积在一旁的纸箱,依序清洗墙壁,这个过程常常持续了一整天。于是,妈妈一周里仅有的一个休息天就没了。还清晰记得刚刷完墙的晚上,白炽灯扑闪着暗淡的光,我提提屁股坐上樟木桌。抬起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住进了新家一样。

然而慢慢的,纺织厂的人越来越少,妈妈也时不时抱怨说厂里又要裁员了。我不知道什么叫“裁员”,听意思大概要把员工踢出去吧。但是,厂里再踢也不可能把人都踢光了呀?妈妈的手艺一直是我的一个骄傲,因此,大概厂里也不舍踢吧……但是反而,妈妈开始把工作往家里带,我虽然心里有点怨气,但毕竟不是我能插手的事。妈妈也常说:“你啥都别管,去去去……去读书去。”然后继续埋头对线。

从那一天开始,家里的墙壁再也没有亮堂过了。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完全没察觉,当她轻轻地把我拍醒的时候,已经满屋的菜香。见我睁开眼睛,妈妈收回手摩挲几下围裙:“哪有那么多觉好睡?以后去城里读书可不能这样啊。”我昏昏沉沉“嗯”了声,心里想最近的确嗜睡了,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一天居然睡三次……三次!等等……

“妈!”我是不是睡着了以后忘了什么?

妈妈被我从背后突然扯住围裙,手里的饭勺一下子掉地上:“你别在家里吓人!”

“妈,是不是要等我长大以后再去城里?还有十几年呢,对吧?”

“你傻了?”妈妈甩开我的手,“不是很说好下个月就走么?”

“……”

“别杵着了,快吃饭去!”

“……”

= =+

“……”

“信不信我抽你!!!”

我绝不承认,我绝不承认这是一场误会。我绝不承认我把父亲当做骗子因为他就是个骗子,我绝不承认自己在前天饭桌上心不在焉没听到妈妈和我讨论事情,我绝不承认自己在无意间点头答应了愿意去城里念书的方案。绝不!

“妈!”我“噼”一下搁了筷子,神态之严肃,让对面的妈妈也绷起脸来。

“我不去城里。”

“胡说!”

“是真的!”

“管你蒸的煮的,反正决定好的事情不能改了,再说都是为了你好。”

我简直要火了,又拿“为我好”来堵我的嘴!但效果真的很好,所有想脱口而出的话全卡在喉咙口,憋得心慌,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妈妈没有发觉我的情绪,自顾自夹菜吃。那句“为了你好”其威力甚至比“明天就去城里”要强很多,而我,将一生“唯命是从”。

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

“开学后会有个摸底测验,”我拾起筷子捣捣饭菜,“这样吧,”我尽量压住情绪,“如果我考试及格了,就让我留下来,好么?”这一段话讲得波澜不惊,以至于我很久以后依然怀疑,那时的自己哪里来的这种自信。要知道,及格,这对于一个在无作弊情况下从来没有上过50分而且平均分只有30出头的学生来说,是多么望尘莫及,哦不,准确地说,根本望不到尘。

“你就扯吧你。还不是都打听到题目了……”

喂,你怎么可以怀疑我的人格?亏你还是我妈。

“我!”举起手,“林灿!”看清楚,“对天发誓!”我是谁呢!!!

要是活在神话世界里,我真希望妈妈手里拿着芭蕉扇,那鄙视的神情,我就连一个羽毛还不如,只差抬抬玉手一阵风把我刮散了。其实下一秒我就后悔了,这不是,自己挖了陷阱往里跳嘛。

当务之急,也只好横竖横了。

胡乱扒了几口饭,我到里间去寻书包。两个月前考完最后一门,可怜的书包就被我随手甩到里间,让它和一群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蛇皮袋腐家具过家家去了。那天我倒头即睡,以至于误了第二天到校。话说回来,那场考试我一如既往地施展了小抄外加偷瞄的本事(顺子的学号就在我前面,一直以来都要感谢他了,连暑假作业也是他帮忙带回来的)。监考老师也一如既往地视而不见,才得以一如既往地勉强及格。

没走两步,眼前落下一蜘蛛,我抄起一旁的“武器”当即进行扑杀:“喝啊!!!”武器打开了吊灯,蓬起一阵灰尘,在狭小的房间内画了一条即将完整的抛物线,最终落在了壁橱上……呃,没站稳,掉下来了。七零哐啷……稀里哗啦……全掉下来了。

我站在一堆“废墟”中,歪头,什么东西?捡起落到脚旁的一张纸。

昏暗的吊灯还在嘲笑着摇摆,发出老鼠叫一样的“吱吱”的声音。纸上的字混混沌沌影影绰绰:“三年级……第一……学……期。啊!”

我找到了,我找到数学书……的封面了!!!

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我终于在里间发现了参考书以及必要的资料,另外,还有幼儿园时期练习的画作。画上有两个人,我清楚地知道那是妈妈和我,因为那个时候,一个老师自作聪明地弯腰问我:“怎么没看到爸爸呢?”我随即在妈妈旁边添了一个雪人。三个球体组成的身躯,在最上面的球上涂黑两个点:“我和妈妈在堆雪人,创造了一个爸爸。”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老师。当时的我乖僻阴沉,拒人千里,一直到隔壁的娘娘腔搬来,以及认识二虎他们,那已经是后话了。

第一次熬夜看习题,怎么说呢,有一种怪异的充实感。妈妈隔着时间段端来些吃的,等我实在是研究得没有头绪焦躁得晃过神来的时候,眼前满是水果和点心了。这也算是一种新鲜吧,我嚼了口苹果,起身,顺手又揣了两个,出门。

背后是妈妈大声的追问。

我挥了挥手,自顾自往前走。

夜晚的银杏林是虫子们的乐园。在一群簇拥的萤火虫中,我发现了林。她的指尖停留着点点萤光,稀疏着,渐渐密集起来,不断落在头发上,衣摆边,兢兢业业地为神迹塑形。

林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眼神中没有忿怒,我却无端端地心怀歉意,为那些因为我的贸然闯入而四散离去的,小小的神灵。

“何事?”

“睡不着。”

“唔……呐,孔子云:‘早睡早起身体好。’”

这……这谁教她的,孔子听到了绝对哭活过来。可惜我不敢嘲笑她。

“林啊。”

“嗯?”

“你活了很久对吧?”

“正是。”

“那你会数学么?”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数学?”

“算了……”我怎么会期待她这些?那还不如去期待二虎考试及格。经过这两天的对话,我不得不开始习惯林,特别是,连一年级小朋友都不及的语言功底。即使她数学很好又怎样,要想表达清楚并且使我也清楚那至少也要半年的时间。

我沿着树干滑坐到地上。也许,我一开始就搞错了,相比起解铃人来,林更适合做倾听者。

从刚才起林就看着我,这是我自找的,她知道我有什么话想说,但是,她这样看着我,我不知道怎么说,从哪里说。事情一下子全部揉起来了,没有谁对谁错,最后的结果就是,我必须赢那百分之一的几率。

那么林啊,你在我的这个故事里面,担当着什么角色呢?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开始。”这是示弱的开端,但是,我并不因此感到羞愧。

“言无不听。”林回答。

或许一个小时,或许两个小时,或许三个小时也不一定。我们知道,当我们在做自己希望的事的时候,时间,永远不够。说完最后一个字,林一如起先那样看着我:“失望吗?”疑问语气。

“嗯,对自己失望。”

“愚蠢啊。”肯定语气。

完全无法反驳。对林一针见血的评论完全无法反驳。“蠢”这个字,从古到今意思应该是差不多吧。我还能说什么呢,一直以来觉得自己很强,很行。成绩不好,那是因为上课没听,上课不听,那是因为不感兴趣,不感兴趣,那是天生的,和努力无关。我从来都相信这种貌似完美的逻辑推理,并且凭着这个心态过关斩将。

其实,林灿只敢做自己擅长的事情罢了。

但是现在很糟糕,现在,林灿不得不去面对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事情的变化不是我所希望的,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决定那么无力又那么沉重。无力在只能跟随事态的发展而行动,沉重在完全无能为力。

真该死,到底是什么,让我不得不去面对杀千刀的测验。

那所谓的“什么”无法用语言准确的表达,那时,我觉得自己比林还词穷。脚下的土地,周身的空气,熟悉得让人心里突突乱跳。忽然,脑子里出现一句语文老师曾经脱口而出的句子,天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

习惯啊……

“真可怕……”

然后,我哭倒在盘曲的树根上。

林,你在我身边么?我一定很难看吧,那么不可一世的我,一定很难看吧。

我知道的,你不用安慰我,妈妈从小就说我,个鬼丫头哭起来鼻子眼睛就全捏一块儿了。还有,还有她那标志性的,让我一生都忘不了的,可能是鄙视,也可能是无奈的,那叫什么眼神啊!

对了,二虎也很坏,有一次他居然说,说他哭是被我的哭相给吓哭的……搞什么啊,明明是他先撕我的画嘛。

唔……哦,所以,我好讨厌自己哭的样子。

林呐……唔呃,讨厌,鼻子塞了,吸~~……嗯呐,林你真乖,让你不要安慰我,你果然一句话都没有。

林……你知道么?

我很坏的,经常有事没事损二虎,还为了自己的作业把人家晓晓拉进来,其实,我明白啊,人家晓晓凭什么要给我抄作业啊,她完全没有任何好处啊。还有,每次考试我总是瞄顺子,顺子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也有被抓帮着作弊的风险。我也不信监考老师从来都没发现,我根本就是仗着她对我的可怜,还大言不惭呢……

看来我不仅坏,还,很没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大家。

可是,我不要走。

我想,林一直看着我吧。因为,脸上时不时痒痒的,如果不是风儿吹过,那就一定是你的头发了。

那个时候,我大概哭得昏天黑地了,甚至于忘了时间,甚至于没有听清林说了什么,说不定,林根本没有说过什么,所有的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测罢了。但是,八年后,再一次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我渐渐开始幻想起一些足以令人觉得荒唐的影像,并深信不疑。毕竟,林的存在对于外人,本身就是一个笑笑而过的谬误。我于是无可救药地幻想起林那时的神情。她一定是不停地叫我了,我似乎能听到从她陶塤般“嗡嗡”的调子中无奈的声线。可是我无暇理她。她是否会手足无措地待着,她或许尝试过碰触我,显然是无果的。

撇开这些幻想不谈,无论是那时混沌的林灿还是八年后的我,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8月24日 阴转阵雨】

第二天一早,我从银杏林飞奔回家,收拾了书包,直奔晓晓家楼下。老妈耐不住一早的动静,翻个身脱口骂了出来,隔壁家叶姨才刚起来打理头发,嘴里的皮筋随着我身影的出现消失径直落下。牛奶伯伯取出冰格子,新鲜剔透的冰块升起丝丝水汽,我顺手掏了一包可可,跑了几步,又返回去再拎了一包——预定作为晓晓的谢礼。

晓晓在门背后偷偷看我,眼神十分之诡异,当然有一半可能是没睡醒的缘故。我下意识狠狠抹脸,真是的,同样是女孩子,留点汗没什么吧。

“那个……哭了?”

“哈?”糟了,“呃,那啥……昨晚没睡好。”

“啊……哦……”晓晓歪过身,让我进去。

进门,厨房,卧室,右边有一扇门关者,大概是卫生间,尽头就是所谓的客厅了。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家,当年流行的房屋格局在晓晓家得到印证。厨房旁边的卧室和过道是没有墙隔开的,简而言之,路过的人皆可窥其全貌,因此,很多人家在墙上钉了钉子,连起一条细绳,挂上大布以为帘。

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隐隐的鼾声,心里的愧意又深了一层。对晓晓,我了解得不多。帘子那头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实在让我愧疚的同时又琢磨了很久。

我被吩咐随便找了座位坐下。

“呐,今天那么早来,什么事呢?好像很着急……”

“啊,请您一定辅导我的作业!”立正,鞠躬。

十秒之内,没有动静。

“那个……其实吧,我的成绩也不怎么好。”

比我好就行了。

“诶,别这样啊。”

我发过誓,她不答应我不起来。

“你可以……可以去找顺子,他可是真的优等生呐。”

“顺子还没起床。”

完了,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多么蠢。现在怎么办,她更不会答应了。道歉!对,道歉吧,说“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你也还没起床”切怎么可以!我的智商直奔二虎而去了!!那,无视吧。在晓晓你面前的这个人,正如你所见那么蠢,要骂要打随便,只要您答应!

果然。

晓晓退后一步,抓着睡衣一角的手稍稍收紧:“我……洗漱去。”她说。

“呼……”

我很郁闷,但我再郁闷也不至于在晓晓洗漱的一段时间还坚持不懈地90度。这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考虑着写一张“抱歉,打扰了。”的便条,然后离开呢。毕竟,对方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同学,难道顺子可以我就不可以睡个好觉么?”

对不起晓晓,但是我必须在这里。

洗漱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长,不,是长太久了。等晓晓从卫生间走出来,我才发现她连澡带头都洗了。太阳已经照亮一半的屋子。通道那一头是隐隐约约的对话声,然后,带着薄荷味洗发水的味道,晓晓像新鲜的荔枝肉一般来到我面前。

“好啦。”她伸出手搭上我的肩膀,“我答应了,快起来吧。”

我立马直起腰杆:“谢谢。”又一个90度。

快到下午2点的时候,下雨了。我完全沉浸在听晓晓讲解的当下。直到硕大的雨滴敲打窗户才反应过来。

伯母也似乎来过,因为屋里的灯不知不觉亮了。

这是今年夏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雨。老天满是要把憋了一个季度的存货放出来的势头,既不文雅又不节制,却放肆得很,畅快得紧。

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天生喜爱这气场,直到八年的城市生活入侵,我才明白,我真正喜欢上的也不过是雨水打湿银杏地的气息罢了,那真是一贴很好的良药,至少对于辛苦了大半天当时的我来说。

分散了注意力才发现自己快累趴了。见晓晓也在揉眼睛,心里便借着课间休息的名义,闲掰起来。

“呐,晓晓你真厉害啊。”

“哪有,顺子才厉害呢。”

“顺子那叫怪胎!”

“诶?可是,顺子成绩很好啊。”

“是,他是成绩好,他天生成绩好,和我们根本不是一类人,讲不到一块儿去。”

“天生么,老天真是……不公平啊……”

有什么不公平,九年制义务教育如果主科是爬树,他一定死得很惨:“但是呢,晓晓你看哈,顺子人家根本不用用功成绩就很好。可我们是正常人,你很努力了,只要再努力一点,就和他一样好了,说不定更好,在我看来,你才很厉害啊!”

晓晓没有接话,我有一点慌,因为不小心把真心话给讲出来了。偷偷看了眼对面的女孩子,然后又不小心,眼神对上了。我是不小心,而她是有意的。

她瞪着我,眼睛里的内容应该是不解呢还是惊讶,现在回想起来,大概“不甘”的心情更多一点吧。然而事实上,我始终没有摸透这个女孩子,仿佛让我碰触一下皮毛的可能性都没有。所以那时我只能道歉,晓晓说“没有……”,不知道是没有关系还是没有用。但是,她移开视线,红润的下唇,颤抖着。

哎,似乎都是些不怎么愉快的事,于是回到正题看看我的作业吧。如果我林灿把学业从好到坏分为五个等级,分别是ABCDE。今天之前的我是E,那么今天的我就是C了。在学习这方面,我的信心还没有大到能冲B或A的水准,C是什么概念?C就相当于,交卷时莫名地信心满满,分数却只有55分,然后你会发现,那个5分的努力竟是登天的难度。以上是晓晓的原话,我只改动了人称。

“那5分,”晓晓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慢悠悠地说,“只有你自己练习和积累了。”

我预感到那必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可是,这次开学测验我必须及格!”

“为什么?”

“因为……呃,因为那个,我和别人……打赌……”真丢脸,声音因为没底气低下去了。

“哦,这样……”晓晓犹豫一下,翻开已经被我抄得满满的《暑假生活》:“这个,这个,还有……我画圈的这些,你自己再做一遍,能理清思路的话,基本没问题了。”然后没等我想起来阻止,那些灰色的铅印已经滚进橡皮削中了。

你狠!

回家时顺道溜进林子,没找见林。不过,雨后的银杏地实在是舒服得不可思议。估摸着林这家伙大概自顾自享受清凉去了,于是不打算追究没来接驾的罪过。

南方夏天的雨是一阵一阵的,只有在春夏交替的黄梅季节,老天才像个终年怨妇淅沥不停,惹得周围的人们也阴郁非常。然而大多数暑假的时间,大气始终是燥热的,但是却远比黄梅季充满了干劲,蓄势待发着。

灰色的云溶解到天空里,和霞色糅合起来。我低头,发现地上散了不少叶子,每一步都软软的,很有韧性。说起来,快到秋天了呢。想到这里我不禁怀疑,林会不会怕打雷才躲起来了呢。

“乖哦乖……不怕不怕~”我重心往后一歪,用后背摩挲着那棵银杏奶奶。

风过,林摆摆头发,沙拉沙拉。

她说,唔……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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