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琥珀色之旅 6.23更新
1l留空~第1.5次写东西 希望得到更多意见呢
有轻微neta 但是出处一般都很明显 不另作注释
话说各位对于排版有什么意见吗……默认的很难看啊……
序章 琥珀色之秋
若非要给秋天附一个主色调的话,我想应该是琥珀色吧。
因为这个季节里,人们会像小虫子一样被包裹在飘黄的落叶、金色的麦田、橙红的果实和暖洋洋的阳光所共同构成的琥珀中,企盼着一个个美妙的瞬间成为永恒。
或许用不着琥珀,有些画面本身就带着永恒的气息。
名为散香的女孩坐在城墙的垛口上,金色的风撩起她的长发,拂乱着如血残阳。
云霞之上泛着夜色将至的红紫色。
栗发剑士在女孩身后斜靠着墙,望着夕阳下侧脸的剪影。渐渐从地平线隐去的落日映在长剑剑脊上,橙色的光芒包裹着随风飘动的衣角。
默默无语,看着夕阳西沉。
良久,少女站起身,走到剑士身旁。
在落日余晖下紧紧相拥、相吻。
愿这一瞬间,在琥珀色秋天的落日下,印入长空,成为永恒。
——这属于他们两个的、夕阳下的剪影。
第一章 长剑与苹果
季节是夏秋之际。
夏秋之际,就是梧桐树开始飘起絮、成为名符其实的“金色行道树”的季节。
不仅如此,这也是人们开始繁忙的季节。农民忙着收割,商人则是将收获的粮食和水果在城与城之间不断倒卖。拜这些交易所赐,那些专门做运输的工会也迎来了一年中生意的高峰。
若只是小麦或者苹果这样的货物,他们所要求的运费就太高了一些;然而若是用来交易的大量金属货币之类的贵重玩意儿,就另当别论了。
而房间角落里佩着长剑的我们的男主角,是大陆南方做这一行的大头莱辛巴赫商会的第一块招牌。
从分工上讲,剑士是战斗人员。但正是生意火爆的季节,前台那个长的有些傻气的接待根本忙不过来,所以不管剑士还是车夫现在都要分摊谈生意的工作。
“法师?”
“呃,法师……魔法师……魔术师……大概就是这种东西吧?”
“然后呢?”
“他们本来有五个,分别位于大陆的东西南北和中心,当然是中间那一个最厉害。”
“嗯哼?”
“其他四个,都是中间这个的徒弟。”
“说重点。”
深吸一口气。
“有一天那个师傅死了,然后其他四人和好多村民聚集了起来给他开了一个追悼会。在那个追悼会上,我遇到了我生命中的男人——那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金发年轻法师……”
“……这算重点?”
“所以,这次的委托是,将我送到大陆最北端去,找到那个金发小帅哥!”
黑色直发的少女蓄足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捧着一颗红得发紫的苹果啃了一口,瞪大了她棕色带绿的双眸瞪着对面的栗发剑士。
“小姐,虽然你很可爱,如果仅凭个人意愿我也很愿意送你去北边,但是无论怎么说……我们工会是运货的不是运人的啊……”
剑士一手把玩着他的长剑,另一手扶着额头,拼命措着词。
“况且,这里可是很南边的地方诶,从这里到最北边你说的那个什么咒语先生那里要一两年,费用也是难以想象的。你想用你那一包苹果来付费吗?”
少女身边摊着她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面满当当的都是苹果,有两颗甚至从袋口滚了出来,在白色石板地面上辐射着诱人的红色光芒。
“诶?可以吗?”
一边嚼着满嘴苹果,一边这样露出天然呆的可爱表情问。
喂喂,犯规了吧。
“啊……总之,这个委托我们没办法接呢。”
“唔!这也算是什么大名鼎鼎的赫拉莱巴巴鲁赫梁商会么!”
拼命咽下没嚼完的苹果,少女猛地一甩漂亮的长发,不满地抱怨道。
“所以都跟你说过了是莱辛巴赫了……那个鬼畜的名字是怎么回事……”
扶额。
“啊啊啊不管,反正你们这种没用的商会被一块大石头从天而降砸穿天花板然后停业才好呢!”
少女涨红了脸,一把抓起地上的苹果包,胡乱掏出一颗苹果狠狠地咬了下去。
“在这里说这种话很伤脑筋的。”
已经有不少商会成员在朝这里看了。
然后——
——轰
一块大石头从天而降砸穿了天花板。这下商会不得不停业好久了。
“……就跟你说会很伤脑筋了。”
虽然说的完全不是一码事,但是剑士依然很自然、很冷静地接上了话头。
喂,你冷静的有点不正常了吧,天上可是突然掉下来一块两人高的石头把你的商会砸烂了诶。
“所以你也跟那五个咒语先生一样,会变魔术?”
少女没有回答。她咬了一块苹果在嘴上,震惊得忘记咀嚼甚至忘记合上嘴。
剑士耸耸肩,站在巨石旁边往天花板上的破洞望去。
“啊……这个展开还真是出乎意料。”
“喂,外面的,你能帮忙把这东西弄开吗?我被困住了。”
巨石后面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那个声音是商会的账房吧。
“账房先生吗?怎么了?下半身被压瘪了吗?”
剑士很自然地从呆掉的少女手里拿过苹果啃了一大口。
“这倒是没有,可是我被这块石头堵在房间角落里出不来了。”
“啊啊,我知道了。”
账房先生所在的前台,在房间的东南角。如今,那块巨石结结实实地堵在角落里,只留了一块小小的三角空间供账房先生容身。
“所以说,你能搬走它吗?”
“那个还真是抱歉了,我可不会变身也不会什么咒语术式。比起那个,这个样子,暂时是没办法正常地谈生意了吧?”
“啊啊,大概要两三个月才能修好吧。”
“那真是太可惜了,明明是一年一度的生意高峰呢。哎,也是老天帮你,刚才那个委托,就以我个人的名义接下来吧。”
后一句是对少女说的。
像是响应似的,少女嘴里的苹果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当然,她本人依然没有从震惊状态下恢复行动力。
“账房先生,祝好运咯。这个送你,但愿你在出来前不要饿死了。”
一边抓过苹果袋抛向石头那边,一边拽着少女出门。
“喂!你要把我丢在这里吗!”
“怕什么,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无视身后的怒骂,剑士牵着失神的少女走到街上。
“快到城墙上去!异教徒又来了!”
街上来来回回地跑着各种士兵,所叫嚷的大致就是这么一句话。
那块大石头,就是城外异教徒军队的投石机扔出来的吧。
剑士已经拖着毫无自我意识的少女走过三四个街区了。再往前走一段,就可以看到城门了。
不过,大多数人都在往沿海的方向跑,剑士却带着少女朝着被异教徒军队攻击的方向走去。
要说为什么,因为那个方向是北方嘛。做他们这一行的,送货速度就是金钱,能走近路绝不绕远是他们的信条。
顺带一提,虽然这个城市里的人管城外的军队叫做十恶不赦的异教徒,但其实攻城方才是在大陆占统治地位的天主正教。相比起来,两人现在身处的城市反而是不听教会劝导的“异教”之地。
这种以教派为主导的小规模冲突,住在两股势力范围交界处的居民已经习以为常。这种芝麻大的事情,两个月就有一次,每次双方的得失都在一两座城,死伤也在百人以下。危险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这个地方的房价比安全的内陆便宜一半还多呢。
“#¥%#@#¥……”
少女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开始念叨些什么。
“嗯?”
“我@#¥%的@#¥@#呢……”
“……舌头被苹果塞住了么。”
剑士这样说着,轻轻捏着少女的下巴让她打开嘴,朝里查看。
牙齿很整齐,小小的,样玉米一样码着。
当然,和玉米不一样,牙齿是白的。
“没有哦。”
真的很认真地看过之后,剑士给出这样的结论。
“苹果啊!苹果呢!”
这时候,少女突然暴走一般仰起头。
“那个啊,我吃完了。”
“诶诶诶诶诶?!”
简直是比听到自己昏迷时被强暴了还要震惊的表情。
“你你你你你你怎么能这样!呜……”
一秒变脸。
“喂……这个犯规了吧……”
“明……明明……呜……是你先……欺负我……”
一边啜泣,一边嗔怪着。不对,不应该是嗔怪,但是那语气怎么听都不像真的生气。
——就是那种,小猫讨食的时候在你脚边来回蹭的感觉。
“行了,来。”
抵抗力完全崩溃,剑士一把将某个琥珀色的物体塞进少女嘴里,然后抓起她的手又朝城门走去。
“啊啊啊啊啊!这、这又是什么!是迷药嘛?是迷药吧!你要把我怎么样!”
“……你能不能把味觉的处理优先级提前?”
少女瞬间停止暴走,开始吧嗒嘴。
甜甜的。
“这是……”
“啊,哄女孩子用的,一颗顶的上三顿饭钱的高级蜂蜜糖。”
尽管努力装作满不在乎,剑士还是难以抑制地流露出得意的神情。
“切……这种东西……人家又不是没吃过……”
嘴上这么说,少女还是很享受地吧嗒着,笑笑地让剑士牵着走。
“很贵吧,对你们这些跑苦力运货的家伙来说。”
“是啊,贵得让我三天吃不起饭,可是由于我提前预知到了将与生命中重要的女子相遇,所以还是勒紧裤腰带地买来了——这样说你觉得好一点吗。实际上是刚才路过一家一样被石头砸穿的糖果店,老板跟那个账房先生一样被困在柜台后面了,但是放糖果的柜子在外面,就顺手拿了一小袋。”
……那个失望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无论如何糖果都是上等品吧!
“呐,所以,你真的要带我往北边?”
“你付得起旅费和佣金的话。”
“那你得先买苹果赔给我。”
有没搞错,是你求我带你去诶——
即使想这样说,看到少女很认真很认真的气鼓鼓的神情,剑士还是乖乖缴械投降了。
“这里可不行。到帕斯罗村再说吧。”
帕斯罗村是紧邻着这里、盛产小麦的村庄。不仅如此,它还是另一段传说的起始之地。
虽然那也是一个很棒的传说,但那和我们这次的故事没有什么关系,除了女主角都意外地喜欢吃苹果以外。
顺便说一句,帕斯罗村是不产苹果的。剑士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少女看起来完全傻了吧唧的,想逗逗她而已。
当然,在买到苹果前的这段时间,还是要想办法安抚苹果小姐的情绪才行。
“在那之前都会给你吃糖的。”
使出杀手锏一般丢出这句话,剑士望向少女,然后在看到心满意足的表情过后松了一口气。
城门已经在眼前了。
当然,是紧闭的。周围的城墙上零零落落地站着几个弓箭手,看来这边也没打算认真守。
不过这样才好吧,如果真要调集兵力打一场攻城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那么,计划是?”
少女显然很兴奋,大概是在想象一边在敌阵中冲杀一边大喊着“必杀!前空翻三百六十度接侧滚七百二十度然后斜着转三圈回旋踢!”这样的场景。
“就这样走出去。”
“哦!好厉害!”
意气风发地望向远方,就这样小小地自我陶醉了一下,然后——
“哈?!”
“怎么?”
“没了?”
“没了。”
“啊~好无聊~”
“拜托,说到底我是运货的,不是打仗的啊。”
“你不是什么第一块招牌么,还带着那么长的剑。”
努力伸开双臂,比划着剑身的长度。
“那是为了防止委托人吃了多到付不起的苹果而被人追杀。”
“诶?!”
少女马上很紧张地开始摸钱袋。
“……你这样不对诶。”
“诶……啊……”
专心点着钱,根本没有在听别人说话。
“我说,如果你一直都这么认真的话,我会没办法逗你啊。”
剑士也很努力地摆出认真的表情。
少女确认了自己的钱可以吃一辈子苹果,之后很满足地抬起头来。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啊。如果不能互相逗乐,旅途中就会非常无聊。”
“那个无所谓啦,有苹果就行。”
“……”
苹果什么的真的有那么好吃吗,怎么二十多年来都没发现。
也难怪,平时自己的钱大多都花在了打点行头上,什么皮靴啦皮护手啦皮背心啦皮外套的,都是花钱的玩意儿。况且前一阵子找工匠定制了看起来很高级的鹿皮剑鞘,里面衬了钢板,还加了压制的蜷曲的花纹,这直接把自己的财政状况推到了濒临破产的边缘。
至于为什么都是皮的,“因为皮的东西很有格调的感觉,而且也很耐用”,大概会这样回答。
“难道苹果碰巧也是种很有格调的水果么……”
剑士自言自语着。
“话说回来了,那个什么最厉害的咒语先生是死掉了是吧。”
“是啊。”
“那如果把南边这个也干掉,其他三个人会不会又聚集过来开个追悼会呢。这样一来事情不就变得很简单了嘛。”
“里找屎啊?”
少女从剑士的皮外套口袋里又刨出一颗糖,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普通人怎么可能打得赢法师,就算你剑术再厉害也不行。”
“话是这么说,那个最厉害的法师不还是死掉了吗。不要告诉我他是自己研究术式的时候不小心自爆了。”
当时这件事,剑士是听说过一点点的。但因为正在做长途的货运委托,又要经过危险的强盗谷,也就没有更多的精力去了解清楚了。
“比那还蠢。”
少女又要伸手拿糖,却被剑士制止。
“你这么吃,出不了城这袋糖就见底了。”
“咕……那个最厉害的家伙啊,是从楼梯上摔下来跌死的。”
一边露出不满地表情,一边把话题继续下去。没有拿这个事情作筹码要糖吃还真是出乎意料呢。
“……跌死?”
“好像是跟妻子吵架了嘛,然后他妻子一激动推了他一把,结果他就从楼梯上跌下来,脑壳磕到楼梯角上死掉了。”
“……听起来只要拿个榔头就可以把东西南北的法师挨个敲死。”
“北边的不许敲。听说他当时正在研究什么可以悬空的术式,跌下去的时候就想拿来试验一下所以没有用手撑地,结果术式展开失败就摔死了。”
“……”
法师中最强的一个,从强大程度讲大概也就是人类中最强的一个——
竟然因为家庭矛盾从楼梯上掉下来摔死了。
在沙场上征战多年,战功卓著,曾经击败了所有敌方将领、斩下对方领袖首级的冠军剑士,在退役后加入了城市管理者的队伍,结果在一次与水果摊贩的口角中被用水果刀捅死了。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为什么感觉从遇到你开始所有事情就都改朝斜下方展开了呢。”
“这家伙死掉是在你遇到我之前吧。”
对对,之前说的就是这个。什么事情都很认真的话,就没办法吐槽了不是么。
扶额。
还好,在遇到冷场的尴尬之前,两人来到城门前了。
“哟,海瑟啊,又出货去?”
“啊啊,是啊,这次还挺麻烦。”
忘了说了,我们的男主人公,也就是剑士君,全名叫Champagne•Leihembach,读作香槟•莱辛巴赫。对,就是那起泡葡萄酒的名字。因为是被父母抛弃的流浪儿,襁褓里只塞了一张绣着“香槟”的小布条,姓氏无从考证,就跟了工会的名字。
不过这二十多年来香槟一直想问那个给他起名字的工会主席一个问题:一般这种情况下,留在襁褓里的信息不都应该是姓氏吗?!究竟是什么样的智商才会说“那一定是名字,真正的姓氏无从考证”这种话?!
香槟本人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小女生。”他常这样说。于是他在公会里给自己起了个烈酒的外号,叫威士忌;有一天账房先生说他有条猎犬叫威士忌,结果这个梗就传开了,我们的香槟先生也就干脆把外号又改了一次,海瑟,也就是猎犬的意思。
老实说,他还挺喜欢这个名字的。
至于我们的女主人公苹果小姐到底叫什么,鉴于她还没有说,我们还暂时不知道。
不过别猜了,她不是序章里的散香。那种唯美又带点忧伤的场景,根本不适合她这种冒冒失失的吃货吧。
做海瑟这一行的,在各个城门进进出出的多,和门卫也都混熟了。现在跟他打招呼的这个约翰大叔,已经在这儿干了五六年了,一直运气很好,没有被从天而降的大石头砸死。
“哦哦,那边那位漂亮的小姐是?”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她是货物,也是委托人。”
“噢噢!小海瑟开始做保镖的外快啦!小心账房先生知道了罚你钱哦!”
“喂喂,不要仗着比我大几岁就随便在我名字前面加个小字。小猎犬,听起来怪渗人的。”
海瑟顿了一顿,接着说:
“不是保镖。就委托方面来讲,即使这女孩儿死掉了,我把她的尸体运到地方,也算是达成任务了。只不过……”
“只不过如果委托人死了就没人付你钱了嘛,我懂的我懂的。”
约翰大叔真就露出一副“不必解释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给外面的家伙们口信,说莱巴商会的人要出去了。”
“说了多少遍不要随意简化别人商会的名字!”
“有什么关系!况且莱巴听起来还不错嘛,香莱什么的就更好听了!啊哈哈哈……”
这个时候,一般都会做那个动作吧。
扶额。
牵起少女,向缓缓打开的城门走去。刚才一言不发的少女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有苹果吗?”
“啊?”
约翰大叔有点摸不着头脑。
趁他摸着之前,海瑟拉着少女光速逃跑了。
从城门出去是一片平原,之后是南方特有的大片大片的阔叶林。平原上现在集结着一小支军队。
佩短剑的男性骑着一匹马,牵着另一匹,向海瑟他们跑来。
“是莱巴商会的海瑟和麦克小姐啊,好久不见!”
真是世故啊,明明对这女孩儿完全没印象,还装作一副旧识的样子。
话说回来,这装得也太不像了吧,还得多多练习才行啊。
无论怎么说,麦克是男性名字这种事,总该熟记于心才是。
“好久不见了,卡洛斯小姐和小飓风。”
海瑟这边可是清楚地记得对面的名字。或许是职业特性,干他们这一行的,记人脸的本事都不赖。
顺带一提,小飓风是卡洛斯的坐骑。至于他牵来的另一匹马,可就不知道叫什么了。
话说,卡洛斯可是男的啊。
听出了海瑟话里的揶揄,卡洛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老实实地问:
“所以,这位小姐是?”
“委托人。”
又是货物又是委托人这种设定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不如直接说是委托人好了。
“正在去提货的路上吗?”
这个卡洛斯,虽然因为工作关系跟海瑟打过好几次交道,公关的水平可是一点都没有长进。也难怪他从十八岁开始在军队里混了两年,还只是一个跑腿的家伙而已。
不过南方天主正教的军队,大多数时间也只是聚在一起走走队形打打屁,不干多少实事。况且据说这个卡洛斯还是靠关系被塞进来的,两年里得不到什么长进,也是正常。
面对卡洛斯的提问,海瑟决定选择性无视。这样,卡洛斯就会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有关货品的内容,行里规矩,是一概不应过问的。
好吧,其实是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将少女抱上马,自己则在她身后拉住缰绳。
“不知道这个天然呆的女孩儿在军营里呆着会闹出什么事来……果然还是不要在军营里呆着了吧。”
“对了卡洛斯,记得带话给你的头儿,说我们莱巴商会的屋子被砸烂了,让他赶紧派人去修,另外这段时间停业的补偿也得由你们负责,否则下次再要找人帮忙运输教会的黑色收入的时候就别找我们了。”
“是是~反正这些费用又会摊到那些个悲剧的投石机操作兵身上吧。”
简短的交谈过后,海瑟婉言拒绝了卡洛斯,准确的说是卡洛斯的上级的邀请,给了一个“急着取货”的托词,掉头就往帕斯罗村赶路了。
远处隐约起伏着绵长的雪峰山线。简单硬朗的线条,在广袤苍穹下安然端坐。缓缓趟过绿地的河流,山坡上能把人吞没的青苍森林,雪线下裸露的岩石,山顶终年郁积着的耀眼白雪,白雪后衬着的纯净的蓝。这样的景象,镌刻在岁月中,百年不变。
……
等等,南方为什么会有雪山。
似乎拿错剧本了……
实际上,在林间小路上咯噔咯噔地前行的海瑟他们,眼前的景象大约是这样的:
有一棵好大好大的树。还有一棵好大好大的树。有好多好大好大的树。
无可否认,森林是丰盈和美丽的乐土,特别是在这一年中最完整的最充盈的季节——盛开的玫瑰垂挂着,陶醉在自己的馥郁香气之中;深红晶亮的浆果在此时熟透,甜透,饱满,沉重,似乎无力抵抗一切,轻轻一碰就落入掌心。此时的森林,也许正像生命和爱情到达顶峰的女子,在成熟与知性中绽开微笑,又带着一丝蓝色的忧郁,正坐着,迎向年华的消逝。
不幸的是,只有在刚进入森林的那头一两个小时,你才会注意到这一切的美好与高雅。
而对于在马背上颠簸了半天的行者来说,这样的光景很容易被“树、树、树”掩盖。
行走中的人究竟错过了多少美景?这样说或许是不公平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所谓美景,也已经只是不断挪向身后的路标罢了。
只知道赶路的人是做不好海瑟这一行的。连无聊都无法应付的人,又如何战胜更为强大的窃贼、强盗乃至士兵呢?
在这样的林间小道上,贸然停车休息是很危险的行为,至少对普通人是这样。广大的森林不光包容着千万种生物,也包容着那些被文明社会排斥的亡命徒。
但是,有句话叫艺高人胆大。这附近的强盗分几个派系,头目各是谁,海瑟都清清楚楚;而那些强盗头头也都应该吩咐过手下别找莱辛巴赫工会的麻烦。
因此,海瑟还是决定停下来,摘摘果子看看天,给自己找些乐趣。
俗话说不作死就不会死。在这一带混熟了的强盗派系,自然是不会找海瑟的麻烦,但是从别的地方流窜过来的可就不一定了。
当海瑟他们两个被大约一打半的强盗围住的时候,说实话,他还是挺意外的。
但是,要是这点状况都处理不了,根本就不配被称作什么第一块招牌吧。
就这样,在故事进行到七千四百字的时候,我们迎来了全篇的第一场动作戏。
可以看见的强盗是十六个。十二点钟方向的树上有两个十字弩手,三点钟方向还有两个。正前方貌似是小队长的赤裸上身的兄贵手持约一米长的砍刀,左右一字排开四个枪兵。分散在左右两侧包围着的四个强盗用的是一般的长剑,在身后围堵退路的则是长剑加双十字弩的组合。
海瑟的武器是长剑。
相对于砍刀,长剑的优势是距离,劣势是力量。面对长枪时距离则是劣势,但枪的攻击形式偏于单一的突刺。十字弩威力大射程远,却有装填箭矢的间隔,还有误伤队友的顾忌。至于同样的长剑剑士,则是单纯的剑技的对抗,这一点上海瑟还是有信心的。
只是环视一圈,战术已经形成。
即使是强盗也是怕死怕痛的。面对武装敌人,他们自然期望能在冲突最小化的前提下抢到钱财。
有回避冲突的倾向,这是突然袭击的成功性的保障。
擒贼先擒王。右膝微曲,发力,弹射而出;同时剑刃出鞘,在砍刀兄贵反击之前将他的武器连同右腕一同斩下。
蕴蓄着秋雨的乌云悄悄爬上树梢。
翻转身躯,避开长枪的一刺,同时贴近第一名枪兵。右手长剑翩然挥出,血珠在银色的魅影间划出优雅的弧形轨迹。
右膝一沉,第一支十字弩的箭矢从三点方向飞来,贴着右肩划过。树上的弩手反应比想象中的快。挥剑格开刺来的枪头,欺身上前,却绕过了眼前这一名枪兵,将剑向他身后的同伴刺去。
被绕过的枪兵刚好挡住了身后十字弩的射界。在第四名枪兵攻击的瞬间滑铲倒地,从膝盖斩断他的右腿,然后在他痛苦地倒下的同时将长剑狠狠地刺进后颈。
先前被绕过的枪兵转过身来,同时身后的两支十字弩也打出一轮齐射。侧滚躲开箭矢,左手正好可以触及落在地上的砍刀。
将袭来的枪尖架向上方的同时,左手向十二点印象中的位置抛出砍刀——
专心瞄准的弩手膝盖猛地被切断,痛苦与慌乱中伸手去扶另一个树枝上的同伴,结果双双落地——
“喀啦”
——发出这样的声响。
此时,身后和两侧的长剑剑士们已然向海瑟袭去。
动作不能有丝毫停滞。剑刃贴着枪身,最终划入最后一名枪兵的颈间。
身后两名和三点钟的其中一名弩手都已经射击过,正在装填第二发箭矢。现在场上只有一支能射击的十字弩。
依托森林里繁茂的树木和藤蔓向十二点运动,不给那一支弩任何安心瞄准的机会,同时将气势汹汹的五个剑士引离吓傻了的苹果小姐。
地上摔死的两个弩手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他们其中一人大概在掉下来的时候扣动了扳机,如今只有一把弩上还有箭矢。
趁着身后的追兵未至的空当,左手捡起地上的弩,带走三点钟正在瞄准他的家伙。
接下来有十几秒的远程武器的真空期。
长剑对长剑,这是海瑟的专长了。
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五个人大约呈三角队形冲来。
不幸的是,他们的排头兵选错了。三角顶点上冲的最前的这个二货,虽然勇气可嘉,但是动作的破绽未免太大了一点。在他举起剑之前,海瑟就在他喉咙上开了个一掌宽的口子。
剩下的四人又一次被分成左右的两人小组,而中间则空出了一人宽的空当。
“得手了!”
在放倒排头兵之后,海瑟显然无法同时格挡来自左右的四把长剑的同时袭击。
所谓战术,就是体现在这种地方的吧。
无视身后的强盗,海瑟直接冲向了六点钟方向努力拉着弦的弩手们。
“糟——”
没有像其他四人一样爬到树上去,这两个家伙还真是不幸呢。近身之后,海瑟没费什么力气就放倒了弩手们。
而在追击海瑟的过程中,长剑强盗之间又拉开了距离,又有一个勇气可嘉动作傻叉的二货冲在了最前面。
将袭来的剑向左格开,同时下蹲躲开跟进的第二名强盗的横斩——结果这一斩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最前面的家伙脖子上。
以尚未倒下的尸体挡住横斩男和右边第三名强盗的攻击路线,与左边的形成局部一对一,毫无悬念地收掉他。
左脚发力,压低身形撞进横斩男怀中,同时长剑顺势从另一个强盗的腹部划过。
然后——
锵——
在横斩男被撞退两步的同时,将长剑收入剑鞘中。
之后三点钟方向树上那个好不容易上完第二发箭矢的弩手悲剧地发现他刚射死了地面上最后一个能打的同伴,并且又得上第三发了。
而此时海瑟的脚边还有两支拉满了弦的十字弩。
一手一支地捡起来,分别对准树上的家伙和那个没了右手、正挣扎着爬起来的兄贵——
这种Two-hand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噗、噗。
战斗结束。
这时才开始下起雨来。
“啊,真糟糕,一旦打起来我的台词就变少了啊。”
一边用树叶抹掉剑身上的血,一边这样吐着槽。
据说睡梦中的人被叫醒之后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会做任何别人告诉他去做的事情,比如“抱着毛毯和木箱钻进衣柜里去”。现在正要从被吓傻的状态恢复过来的苹果小姐也正是这个情况。
因此,这是个问问题的好时机。这个时候的话,不管问什么都会回答的吧。
“虽然你是我的委托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科洛丝•冯•特拉普。”
这样无神地答道。
“冯•特拉普?还真是摊上了不得了的家伙呢。”
冯•特拉普,是大陆中部有名的商业大家,主要做盐和铁矿的生意,据说暗地里还涉足鸦片。
“让我带你去北方的真正目的?”
“去看看家外面的世界。”
“三围?”
看起来像是只有A的样子,果然还是想确认一下吧。
“……你在问些什么啊混蛋!”
哎呀,已经完全清醒了嘛。早知道只有这么点时间,语速就快一点了。
“啊啊啊啊我刚才说过的话全部收回!全部!我去北方就是为了找北边的法师的!就是这样!”
海瑟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盯着科洛丝的鼻子。
盯——
“……”
看吧,果然还是心虚了。
“你怎么知道的……”
说着就作势要哭出来了。
看到这幅表情是没办法好好谈事情的吧。海瑟只好转过身去。
“因为你太不会讲故事了啊。”
“诶?”
“中间的法师的追悼会,如果你也在场,那么那时候你应该在大陆中部吧。既然已经在中部而要前往北部的话,为什么要横跨过半个大陆跑来南边找我们莱辛巴赫商会呢?”
虽然让海瑟最终确定的理由是冯•特拉普这个姓氏,但是果然还是推理听起来比较帅气啊。
“恐怕在我们之前你已经找过其他人了吧,只是他们都当场识破而拒绝了你吧。所以,你得感谢上苍,我是个善良的人。”
受不了贵族家庭处处的压抑而逃跑,向往着看到外面的世界的大小姐——这样的设定还挺符合科洛丝冒冒失失不谙世事但是出手阔绰的形象呢。
想必她之前也是拜托了哪个货运工会的人将她一路送来南方的吧。
“不过你也真敢玩啊。要是半路上被抢劫了怎么办……”
身后半天都没有回应了,海瑟于是转过身看看情况。
“……”
结果科洛丝居然已经用衣服下摆捧了一大堆浆果在大吃特吃,完全没有在听他说话。
这还真是令人火大啊。
“咕?”
意识到海瑟在看她,科洛丝塞着满嘴浆果,眨着她棕色带绿的大眼睛,这样转过头来露出无辜的表情。
啊啊啊,果然还是没有办法生气啊。
“咕嘟——你说什么无所谓啦,反正你们这种有名的商会都是很守信誉的嘛,既然接受了委托就一定会做到的。”
用力地咽下浆果,又抓了另一把塞进嘴里,完全不顾嘴角紫红色的果汁。
“果然很天真啊……听着——我会继续带你去北方的,但也只有我这种相信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做了坏事会觉得羞愧的好人而已。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人,会选择一刀杀了你然后把你值钱的东西都拿了,或者不杀你而是干脆把你当妓女卖掉。”
科洛丝撇撇嘴,继续吃她的浆果。
“……”
说教失败。那么,只有用这句话圆场了。
“隶属莱辛巴赫商会,香槟•莱辛巴赫,叫我海瑟就行。之后的旅行,请多指教了。”
海瑟脱掉右手的半指皮手套,伸出手这样说。
科洛丝则将那一大捧浆果往身后藏了藏,警惕地看着他。
“要吃浆果的话,自己去那边采。还有,苹果一定要记得赔给我。”
“……”
连自我介绍也失败了。吃货真可怕。
嘛,就是这样。在两人正式互相介绍之后,这段苹果与长剑的旅行才算真正开始——
一路向北的,两个人的旅行。
虽然实际上科洛丝根本没有正式自我介绍啦。
第二章 暴雨前夕
季节还是夏秋之际。
雨后的天空总是这般,蓝宝石般的透亮。
在那之后,那场雨一直下到晚上。直到第二天,天空才终于挣脱阴郁乌云,阳光展露,将空气晒得闷人,林中也已是百花惊惶。
不过林中怎么样已经不关海瑟他们什么事了。现在,第三天的清晨,科洛丝正坐在帕斯罗村的某个平房内,身旁散了一地的苹果核。
“我说你啊……从哪搞来那么多苹果?”
离开不过三五分钟,科洛丝就重新搞了个编织布袋,装了满满一袋苹果。
“有个运了一车苹果要去南边卖的旅行商人刚好路过嘛,我就问他买了一些咯。”
“……不是说让我赔给你的吗。”
“你当然要赔啦,只是我先垫付了而已。”
“所以那是多少钱?”
“一枚路德银币。”
“你逗我?!”
一枚路德银币,对惯于长途旅行的海瑟来说,大约可以准备一周的干粮。
——就买了这么一小袋苹果。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精明的旅行商人看出科洛丝傻了吧唧的本质,然后狠狠坑了她一把。当然,海瑟并不会因此在心里责备旅行商人:毕竟,商人就是商人,牟利是第一准则。至于这一袋苹果,也只能怪到科洛丝头上了。
“怎么,很贵吗?”
“当然很贵啊!大小姐!”
还好之后的旅费都是由你来出,不然一个星期就穷死我了!
——虽然想这么说,但是果然没法对这样一个拼命摆出无辜表情的可爱女孩儿发怒吧。
所以,半迁怒性质地,海瑟只能问到:
“是个怎么样的旅行商人?”
“诶,我想想……这么高,银发,好人脸,还穿着鹿皮大衣……”
科洛丝努力地伸出手比划着身高。
而海瑟觉得这么个人似乎在哪见过,或者至少听说过。
话说到底是鹿皮大衣还是什么皮的大衣,可不是简单地就能凭外表分辨的吧。这样的话——
啊啊,想起来了。
所以说,科洛丝果然实在逗海瑟啊。
“喂喂,虽然我不像你这种大小姐一样受过什么高等教育,但是这种旅行故事啊骑士传说之类的,我有自信读得一点不比你少。”
“啊~看来失败了呢。因为一直被你吐槽,偶尔也想报复一下嘛~”
一边这样俏皮地说,一边眯起一只眼睛吐着舌头。
“好啦。所以到底是怎么样啊。”
“因为村长说什么长期以来一直受莱辛巴赫商会照顾了,正好我一直在念叨苹果,就送给我们这么一袋。”
“其实是你厚颜无耻地去问他有没有苹果的吧。”
“唔……”
露出闹别扭的表情,鼓起嘴撇过头去。
因为习惯于单独执行任务,海瑟挺不擅长这种同伴间的互动的。加上个性打小就犀利,四处云游的工作性质又让他学得有点毒舌,在跟科洛丝的对话中一不小心就会吐槽过了头,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当然,面对撒娇卖萌抹眼泪的必杀技,连精于词令的优秀商人也毫无办法。
因为不知道怎么重新开始话题,海瑟只好把科洛丝扔在屋子里,自己出去转转。
虽然在和女孩子的交际中这是个大忌就是了。
清晨是村庄还未睡醒的时光。湿润的砖石马车道上还未响起马蹄与车轮声,村口的水磨坊也还未传出吱吱的石磨响。烘烤坊的炉子刚刚升起,衣衫褴褛、蜷缩在墙角的乞丐也刚开始伸着懒腰,恣意伸展着因睡姿不良酸痛的四肢。
如此宁静的秋日,如此宁静的村庄。
这时候闯入村庄、撕碎这宁静的骑马者,就变得近乎罪人了。
要不是海瑟认得那绿色斗篷上的标识,他一定会先在心里好好把这家伙谴责一遍。
镶着金绒边的盾形图案为底,中间是交叉成X型的两个卷轴,左右则是一对天使的翅膀。大大的徽记用上等的彩色丝线绣在绿色斗篷上,而斗篷则是由包着银边的翼形绿色胸针别住。
明明是穿着四处奔波的行头,却用这么高级的材料做了如此细致的装饰。这般的财大气粗而不知收敛,整个大陆恐怕只有天主教正教教会了吧。
那是教会直属情报机关墨丘利庭的标识。
教会有着值得赞扬的情报搜集能力。无论从情报传递的速度,还是情报点覆盖的范围来讲,墨丘利庭都要甩那些异教国家的情报系统几个档次。
不过,还是共同阵线的情报系统“蛛网”更胜一筹。
所谓“共同阵线”,是由包括莱辛巴赫在内的几个名气大的货运商会为主导、由数十家货运商会共同组成的商会联盟。因为单个商会的力量有限,为了行业的共同利益,商会们团结起来,构成了包括“蛛网”情报系统在内的一系列机构。
比起教会,货运商会更加市井,分布范围也更加广:不仅在正教领地,在异教徒的国家中,“蛛网”也安插了无数的情报点和探子。由于固定情报点的数量巨大,“蛛网”得以更加有效地利用信鸽来传递情报,从而获得比墨丘利庭更高的效率。
不过相对墨丘利庭,“蛛网”的职能相对单一。除了搜集整理情报之外,在大多数时候,墨丘利庭的人员还充当教会的传令官,骑着快马向各个前线传达教会的直接指令。一大早急匆匆地闯入村子,又一副恨不得马上继续赶路的样子,恐怕眼前这家伙是有什么教会的指令要传达给前线吧。
而他前进的方向,显然是朝南的。
南边,也就是海瑟他们来的地方,正教联合军正在和异教徒打打闹闹。
“不应该啊……”
不同于西北方的紧张对立,南方的正异教之争,只不过是为了让平民对对方持续抱有敌意才进行的形式上的战争。正如前文提到的,这些小规模的打打闹闹,每次的得失在一两座城,死伤也在百人以内,对于庞大的教会势力来说根本就是不痛不痒的事情,按理来说不存在什么派遣墨丘利庭专员送急令的必要。
既然如此,那么这家伙身上带着的指令,应该和正异教军队的互相调情无关。
出问题的,恐怕是天主正教内部。
虽然理论上,天主正教内部怎么样,对于海瑟带科洛丝去北边旅行的影响应该不大;但毕竟是在教会这个庞大的权力机器内所发生的事情,还挺令人在意的。万一运气不好,在旅行的路线上碰上小规模战争,可能就要被困好长一段时间了。
“果然一会儿还是去这里的蛛网分站看看吧……”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眼下的事情要处理——
得先去找村长,把苹果的钱付了。
真要说起来,即便不付这个钱,村长他们也不会说什么;但是相对的,莱辛巴赫商会在他们心里的评价就会稍微地下降一点。
每一个商会的声誉都是几年、几十年的积累起来的,经不起这种一点点的败坏。
这个道理对那些声名显赫的大家族也是一样的,科洛丝没有理由不知道才是。而她看起来也不像那种对别人的声誉不管不顾的坏心眼的家伙——这样说来,她大概是笃定了海瑟会去把苹果钱给付了吧。
“嘛,这家伙大概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呆。”
“我都听见了哦。”
“诶?!”
这是两人相遇三天来的所有互动中,科洛丝第一次的胜利。
不对,这是碰巧的。要不是科洛丝正巧路过,又正巧听见海瑟自言自语的吐槽,她根本没有这种“让海瑟大吃一惊”的能力吧。
“原来你也会露出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呐。”
还真是毫不客气地享用着自己胜利的果实呐。
“咳咳……”
海瑟整了整衣襟,抬高下巴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做我们这一行的必须学会处变不惊才行。只是我觉得长期单方面压迫你太糟糕了,所以故意让你有一点反击的快感罢了。”
“那样的话,可以把剑收起来吗?”
……
并不是要攻击科洛丝,只是长年走钢丝般的生活形成的条件反射。
只要受到惊吓,第一反应就是去拔剑。
而这样条件反射式的行为,也准确地传递出“你确实吓到我了”这样的信息。
……被抓住这一点,也只有举手投降了吧。话说今天科洛丝意外地敏锐啊,简直和前几天那个只知道苹果的家伙不像同一个人了。
莫非是那个吗,附身什么的……?
不过眼前这女孩儿头发依然是黑色没有变成亚麻色,瞳仁也依然是棕色带绿没有变成红色。最重要的是,她的耳朵还是人的耳朵。
那么,大概就是“楚之水土使民善盗”吧。
踏上了这片某个家伙住了几百年的土地,因而言谈也变得跟某个家伙有点相像。也不能说坏事吧,至少这样的话旅伴间的互动就会变成互相打趣而不是海瑟单方面的欺负人了。
“那么……你出来乱晃什么,万一被拐走卖掉了我的报酬可就全打水漂了啊。”
“因为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很无聊啊。”
“你不是说那种事情有苹果就行了吗。”
“……”
慢着,这种省略号不是一直是海瑟的台词吗!
不过这里的意味不太一样就是了。
你还真是不解风情——大概就是这种潜台词吧。
于是就这样冷场了。科洛丝转过身去背对着海瑟,望向远方渐渐升起的初日。
晨风扬起黑发,送来雨后森林中的泥土气息;粉色的阳光轻轻环抱着她小小的脸。衣角卷起落叶,在金色的风中摇摆。
海瑟在她身后默默无语地看着,这稍微有点寂寞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咱可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呐。”
她会转过来,一边露出虎牙和狡黠的笑靥,一边这么说。
“喂喂……这种走错片场的错觉可不太妙啊。”
不愧是海瑟,连自己的错觉都要吐槽。
现在有三个分支选项:
- 就在她身旁陪陪她。
- 找话题打破僵局。
- 默默地走开。
根据海瑟看过的无数故事,一般选3的人都壮烈了,并且壮烈得十分壮烈。
至于1和2之间嘛……
“我先去把你的苹果钱付掉,然后去找一个老朋友有点事情。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不要乱跑,好好吃你的苹果行吗。”
“唔……那我去做早饭吧~”
“哦,好啊。”
这样漫不经心地应付着,心里一边想只要不乱跑就好,一边——
“你刚说啥?”
“做早饭啊~”
“……大小姐居然还会做饭?”
“嘛,在西边一个岛国里有个贵族亲戚,来我们家玩的时候教过我一些就是啦。正好屋子里还有上一个房客剩下的些许食材……”
“……那随你整吧,别弄伤自己就行。”
海瑟转过身,一边朝村长的屋子走去的同时心里还在琢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啊……
就在快要抓到线索的时候,却被科洛丝的一句话打断了。
“村长也没吃早餐的话,要不要叫他一起来?”
“哦,知道了。”
结果最终也没想起来哪里不对。
半小时以后,在海瑟和科洛丝下榻的地方——
“难道说——”
“这是传说中的——”
“女王的——”
“黑暗料理?!”X2。
本来就拥挤的房间里,村长和海瑟两个大男人露出极其夸张的表情,用主持综艺节目一般的语气,念出上面的主持稿。
然后,他们又迅速缩到房间角落,咬起耳朵来。
“我说,这已经完全脱离食物的范畴了吧。”
“啊啊,不如说她干脆就是想谋杀我们两个?”
“真是太大意了……之前在她说什么西方岛国的贵族亲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
“难怪有那个传奇菜色呢。”
“你是说那个仰望星空派吗?”
“那应该叫死不瞑目比较贴切。”
“不能同意更多。”
因为工作关系,海瑟也算是走遍了大江南北,二十余载来阅菜谱无数,吃过包括咸粽子,甜豆腐脑,避孕药喂的黄鳝和垃圾堆里长大的小龙虾等一系列有机物,但是从未像今天这般恐惧餐桌上的东西——一些泛着奇怪的黄色和绿色的不明块状和糊状物。
“咔吱——”
“你怎么在吃苹果?”
“不是我啊。”
转过头去,科洛丝坐在圆木桌上那道死不瞑目派旁边,一边泰然自若地荡着脚,一边啃着苹果。
“那个……彭波顿小姐?”
为了不暴露自己大家小姐的身份,科洛丝给自己起了个假名。
“咕?”
满嘴塞着苹果、含糊不清地答话。
“您亲自下厨……自己不尝尝吗?”
“那种东西,人类怎么可能吃下去啊。”
面不改色地这样抨击着自己的厨艺,同时还用目光拼命地鼓励村长尝一尝。
无可奈何的村长望向海瑟,露出“你也说说她呀”的表情。
海瑟这边也只好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科洛丝。”
“又肿莫啦?”
一如既往的含糊不清。
“苹果……还有吗?”
“哦哦哦你这个叛徒!我要给你们商会差评哦!”
村长之暴走。
就算被迫从此不得营业,也比吃下这东西要好吧!这可是很可能会死人的哟!
海瑟内心之暴走。
当然,顾及科洛丝的感受,他表面上依然是那种温和的笑笑的表情。无论多么糟糕的情况,一个绅士始终要在女士面前保有这种温婉谦和的表情才是。
“啾……吃吧?”
科洛丝顺手抄起三角形的铲子,铲下一大块插着油亮亮的鱼头的黄色块状物,并且就这样把它送到海瑟嘴边。
别的不说,为什么里面的鱼肉看起来还红红的没熟的样子!
前言收回!一边吃这种东西一边还能面不改色地家伙除了筒隐月子再没有其他人类了吧!
现在的情况可是前所未有的大危机。大约八分之一个死不瞑目派已经在海瑟嘴边待机,随时准备在三角铲的助推下冲进去自爆,产生包括腹痛腹泻腹抽筋在内的诸多不良后果。
“上帝也好安拉也好来个谁拯救我一下啊!”
那个可恶的村长这时候竟然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脸上还写着大大的“活该”。
叩叩——
海瑟此生从未觉得敲门声如此美妙。
随着厚重木门的吱呀声出现在门外的,是早些时候在村口见过的墨丘利庭专员。
“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多余的食物?因为来得太早了,烘烤铺都还没有开始营业……”
他的视线越过了开门的村长,落在摆着“类食物”的圆桌上。
“啊,太好了,看起来有很多多余的食物的样子,我可以带一些走吗?”
连续赶路的特派专员,在途中来不及自己准备食物而向路过的居民收集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的。虽然有一些怨言,但墨丘利庭毕竟是教会的直属机构,一个人能携带的食物又很有限,一直以来居民们都很少反抗。
也正是因为如此,眼前这明显经验丰富的专员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已经跨进房间,准备收纳残余的仰望星空派和谜之黄绿糊状物了。
眼看一场惨剧正在萌芽,我们忠厚老实的村长先生可有点儿急了。
“情报官大人,我建议您……”
“好了,谢谢款待!神会看见你们的善行,并且施以相应的回报的!”
“不是这样的,您刚才打走的东西……”
“我还有崇高的使命要完成,恕我不亲自报答你们了!”
“您千万别……”
“善良的人民啊,我代表教会感谢你!”
“可是……”
“一路顺风。”
这次是海瑟打断了话头。情报官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连门都不带上。
“这下他可惨了。”
“你看他那嘴脸,可不叫人讨厌。即使真吃出问题来,也是活该。”
托这教会特派专员的福,黑暗料理危机算是解决了。之后,海瑟和村长分食了一些果干,算是对付了早饭;科洛丝则在旁边旁若无人地一个接一个地啃苹果,还把装着苹果的麻布袋护得死死的。
早些时候海瑟去了蛛网设在帕斯罗村的情报站,但是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消息。要知道蛛网传递信息的主要方式可是靠信鸽的,传递效率极高,一旦探子捉到什么风声马上就会传遍各地了吧。
而即使是教会高层这种地方,蛛网也安插了好几个相应的探子。如果这样都没有捕捉到消息,恐怕刚才的情报官要传递的信息不是教会的集体决议,至少不是通过正常途径商讨出的集体决议。
“呃……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海瑟叼着果干骑在马上,右手握着缰绳,左手则在栗色的头发里挠来挠去,露出为难的表情。
科洛丝背靠在他胸前,仰起头来好奇地观察着海瑟的表情。
“如果是因为食物不足而发愁的话,我这里还有一块仰望星空派哟。”
“驳回。”
“咕……”
丝毫不理会科洛丝的不满,海瑟双腿用力,驱使着马儿继续向前走。
海瑟最终选择的路线是沿着斯拉乌德河走到河口城镇帕兹欧,然后向西绕一小段,再向北走。
决定这样绕着走,一是因为据科洛丝的说法,她从中部向南部走的时候稍微向东边绕了一下,这次希望走另一条路;二是因为在这次一两年的长途旅行之前,海瑟也在西方小国芬里斯有必须打招呼的人。
其实从海瑟的角度讲,大概一和二得换一换才是。
河水清澈见底,偶尔发生的水华现在也没有迹象。澄澈的阳光透过河水,将灵动的波纹映在河底卵石上。左侧,斯拉乌德河的支流在林间形成细密的网状水系,发出潺潺的欢快声音。苔藓包裹着不知名树木的树根,呈现出蘑菇一般的穹顶;溪流就从上面流过,顺着弯曲的拱顶滑下,在四周挂起银色水帘。
空气有些雨后的微凉,但是太阳烘烤着肩膀,又暖暖的;秋风温温吞吞地吹送着头发。天气很舒服,海瑟心情也不错,于是从袋子里又拿出两颗琥珀色的糖果,一颗给了科洛丝,另一颗则放进自己嘴里。
这样的奢侈甜品,在旅行者的食谱上是极其少见的美味。
不过出发时带的糖果已经所剩无几了,科洛丝再撒几次娇袋子恐怕就空了。美好的东西总是又短暂又稀少,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每次与它们的邂逅才显得愈发美妙。
一边含着糖果,海瑟一边继续思索着关于那个面临着拉肚子危机的特派专员的事情。从他褐色的卷发和络腮胡,以及鼻音极重的发音习惯来看,他应该就是这一带的人。而据海瑟所知,这一带几乎所有国家都有人员在教会联合军里服役。
之前就已经断定那家伙携带的情报或者指令没有经过教会正式的集体讨论,那么还有两种可能的情况:一,那是由教皇主导的秘密会议,甚至就是教皇本人的决议。二,由于墨丘利庭也和联合军一样,由教会范围内各国分别出人组成,因此偶尔也会有某个国家的领主命令墨丘利庭里自己国家的人借职位之便传递情报和指令的事情。
至于现在的到底是哪种情况,还无从断定。
帕斯罗村毕竟是个无关痛痒的小村子,虽然蛛网在这里设了情报点,但也只是当作中转站使用,并不会汇聚各地大量详实的情报。而帕兹欧作为重要的河口城市,不仅人流量大,贸易也很发达。蛛网在帕兹欧设有南方第二大的情报集散地,在那里应该能得到更多必要的信息吧。
这样想着,海瑟再次用力夹紧马腹,催促马儿前行。
南方的天空露出阴霾,像是要下雨了。
中午过后、黄昏之前正是帕兹欧最热闹的时刻,海瑟和科洛丝两人就在此时抵达。
一路上,科洛丝已经设想过许许多多关于这个繁荣的河口城市的食物:醇香的红酒,松软的蜂蜜面包,新鲜的鱼汤,还有,大量的苹果。而海瑟则是不停地抬头看着天气,祈祷着在他们找到住处之前不要下雨。
其实,海瑟是很喜欢雨的。他长大的南方,是多雨的地方。每到春秋时节,细若游丝的雨总要连续下上好几个月,将土地连同心灵一起淋得酥软。在雨中静默的房屋、行人和行道树,这些意象,早已镌刻在海瑟的骨髓里,随他长大,随他成熟,也将随他入土。
但是这个天色,看样子要下的不是那种软绵绵温吞吞的细雨,而是一场刚烈的暴雨啊。对在树林中穿行、只带了便携雨具的旅行者来说,遭遇暴雨几乎是仅次于遭遇强盗的坏运气。
这一次,海瑟和科洛丝的运气还不错。即使是他们在住所安顿好之后,天空也只是看起来摇摇欲坠而已,并没有真正下起暴雨。
心头的迷惑越来越重,看来去情报集散地也是越早越好。既然当下还没有下雨,海瑟便决定先去走一趟。
“科洛丝,我出去有点事情,你就在这乖乖……”
话没说完,坐在窗台上看天的科洛丝已经露出一副闹别扭的表情了。
之前在帕斯罗村,因为无聊出来转悠还没什么问题;可是在帕兹欧这样繁茂而纷乱的城市,人生地不熟的科洛丝若是独自出去,难免要出事。况且来的路上科洛丝已经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掉了所有苹果,刚才又路过堆满了苹果的货台,正处于馋得发慌的状态。
没办法,只好一起带上了。情报站科洛丝是进不去的,但是只在门外等一小会儿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因为老天爷摆出了一幅哭脸,露天摊贩是没办法再继续做下去了。现在街上到处奔跑着小贩,有的拖着堆满了水果的板车,有的干脆只用铺在地上的毯子把所有货品一窝卷了,扛在肩上就走。
帕兹欧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商业相当发达,在城市里也是商人和有钱的贵族占主导地位。除了三个大商行和不计其数的小商行之外,帕兹欧浓郁商业氛围的形成,恐怕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这些在广场在街边随处可见的流动摊贩。
其实在以手工业、军事基地、教育产业或者修道院为核心的城市里,城市管理者对于这些流动摊贩的管理是相当严格的,严格到很多时候会和小贩们产生暴力冲突。但是帕兹欧不同。为了吸引尽可能多的商人、丰富市面上流动的商品种类,管理帕兹欧的伯爵们干脆取消了对流动摊贩的限制。这样的后果是,一方面城市里的流动商贩大量增加,商品丰富程度几乎达到大陆一流的水平;另一方面,由于管理难度的增加,帕兹欧的城市卫生和治安则稍有下降。
不过,脏一点乱一点是无法阻止商人们对金钱的追求的。在这一片区域里,帕兹欧几乎是人流量最大的城市。
以上都是普通人就能知道的消息。
藉由“蛛网”尽职尽责的工作和莱辛巴赫商会跟教会长期性的合约,海瑟知道一些关于这个城市不为常人所知的事情。
比如说,教会的“灰色收入”大头——来自斯拉乌德河上游的金矿,几乎全是通过帕兹欧的卸货码头由水路转为陆路运到教会的。
顺带一提,虽然大陆的整体形状是主教城樊蒂卡诺所在的中部地区隆起的,但是在东北方和西南方分别有两个大山脉。而斯拉乌德河发源于西南的布罗肯贝克山脉,因此所谓上游,指的是帕兹欧的南方。
从帕兹欧沿河向南大约两天路程,就是大陆南部最大的金矿比特雷伊尔山金矿。以金矿为中心,半边贴着山建有一座半圆形的堡垒状城市,按山名命名为比特雷伊尔郡。虽说比特雷伊尔郡名义上在教会势力下,但是由于金矿利益的分配问题,比特雷伊尔的国王和贵族们一直与教会有着纷争。国王伊凡认为比特雷伊尔郡应当在金矿的开发中至少分得八成利益,然而教会却以军事威胁、经济封锁之类的强硬手段,逼迫比特雷伊尔郡让出七成的利益。
这一来一去,利益相差达到了百分之五十,也难怪伊凡王和他的幕僚们要气得跳脚呢。
想到这里,海瑟突然觉得清晨碰到的那个墨丘利庭的专员,可能和比特雷伊尔郡有关。
“一切猜测,都要在这里得到证实才行啊。”
走过两个半街区后,海瑟在两家商会的门口停了下来。
“乖乖呆在门口不要动,我进去一下马上出来。”
“哦。”
科洛丝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咬着手指四处打量,似乎在思考海瑟会进左右哪家商会。
左边这家挂着金字匾额,屋角还有盖着黑瓦片的飞檐,看起来似乎是东方的装饰风格;右边这家门口立着粗大的陶立克式的石柱子,窗框上还有天使和月桂树的浮雕。
结果——
海瑟一猫腰,钻进了两栋建筑之间的破棚屋。
那个存在感低到被科洛丝直接无视了的破棚屋。
在两幢气派的商会建筑中间,夹着一座用薄木板搭起来的破陋的棚屋,门口挂着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帘子。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某个流浪汉搭来躲避风雨的棚子罢了;然而用烟熏在旁边墙上的黑色八角星,表明这是“蛛网”的情报点。
“这是搞毛?你的贝克街少年侦探团吗?”
要是海瑟听见了这句话,一定会在心里暗暗惊叹科洛丝吐槽水平提高之快。
可惜他没有。那道布帘子后面,有一道暗门通向地下——
“啊啊啊啊!”
噗通——
“(倒吸凉气)……我【哔】你【哔】了个【哔】……”
海瑟直接摔了下来,从一层楼的高度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狠狠地砸在地上。
“啊呀,这不是海瑟嘛。怎么,半年没来,已经不记得下来的方法啦?”
“痛痛痛……要是摔到尾椎骨我可是会残废的啊混蛋……”
一边捂着屁股爬起来,一边呲牙咧嘴地跟同样来打听情报的同行打着招呼。
招呼的内容不是太合乎礼节就是了。
“明明记得是楼梯……什么时候改成梯子的……”
“因为楼梯太占地方了嘛,上个星期就自己动手把楼梯拆了换成梯子,公告今天早上刚发往各个蛛网分站。”站内伙计回答。
今天早上,不就是海瑟他们在帕斯罗村的时候嘛。可恶,去帕斯罗村分站去早了……
“没事吧?”
上面传来科洛丝的声音。
“没事没事,你呆在上面就好,我一会儿就上去。嘶(吸凉气)——”
“真的?”
“真……的……”
“那我去买苹果咯?”
“好……哎不行!你就在那等着我一会儿带你去买……”
科洛丝肯定又撅起嘴闹别扭了。看不见那表情还真是省心啊。
环顾四周,除了楼梯之外,其他的似乎没什么变化:摇曳的橙色烛光,陈旧的实木柜台,发黄微卷的羊皮纸和血红的封蜡——还是熟悉的琥珀色调。
这倒不一定是陈设的原因。事实上,一切让人感到温暖甜蜜的事物,都会呈现出微妙的琥珀色系——篝火,阳光,蜂蜜糖,母亲的怀抱……
而在蛛网帕兹欧分站,能让海瑟感到温暖的——
“啊啦,小海瑟交新女朋友啦?散香呢?”
听到外面的骚动而从后台出来的分站长基连这样问道。
是这个父亲一般的人。
这是个有着银色短发和胡须的、精神矍铄的老头。一般上了这个年纪的老头老太,身形都走样的厉害,不是赘肉松松垮就是弯腰驼背外八字;然而基连却保持着修长而健硕的战士的体魄,并且总是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抬头挺胸。
曾经同样隶属于莱辛巴赫商会,同样习惯单独做委托,有着凌驾于同时代所有冠军剑士的剑技——基连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个活的传奇。而他四十五岁开始逐渐从一线退下来,着手经营蛛网在帕兹欧的分站,至今已经十多年了。
海瑟从五岁起就跟着基连叔叔到处玩,而在十二岁那年基连居然还破天荒地带着他做了一趟委托,并从此开始充当他的导师。即使从前线下来四五年后,基连依然负责海瑟的技战术指导。
“那不是女朋友,是委托人啦,委托人。不过她委托的货物就是她自己,所以还是有点麻烦……散香那边,正好在去的路上。因为这一次路程比较长,还是要去打个招呼。”
对于这样一个亦师亦父的人所问的问题,海瑟是绝不会敷衍的。这也是基连对他的教导:做人要有敬畏之心。该敬的,得敬;惹不起的,能躲就躲。当然,男人总有不能退缩的时候;若是真到了那地步,那么——
即使遍体鳞伤,也要姿势漂亮。
当时基连是这样说的。
“这样啊,那我也不问了,你自己也应该有拿捏。”
“是。”
“还有,什么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啊。年轻人,就是容易毛毛躁躁的。”
“会注意的。”
莱辛巴赫两代招牌间的对话,就是这样的节奏:基连永远是教导方,海瑟永远毕恭毕敬。即使在某些方面海瑟已经超越他的前辈,他依然丝毫没有耀武扬威的姿态。这就是所谓的敬畏之心,也是任何组织的精神和积累能有所传承的必要条件。
“老头子还是精神很好嘛。”
“唉,还说呢,最近总觉得腰不太舒服。”
“偶尔也要活动一下啊,整天窝在这个地下室里做情报工作可不行。”
“说的也是啊……那么,你这次来,是要打听什么样的消息?”
“啊,今天清晨在帕斯罗村遇到一个令人在意的家伙……”
海瑟从头开始,原原本本地将事情讲给基连听。
“……大体来说就是这样。”
“向南前进的墨丘利庭专员吗……这可真是不寻常。”
“正是如此。而且,据我观察,他应该就是附近这一带的人。”
“那么简单来说,就是需要南教会联合军、教会内部、周边国家这三个方面的情报吧。”
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基连,一瞬间就理清了脉络。
“你等一下。”
基连搓搓手,踱着步走进了后台。
现在海瑟身处的这个厅堂,已经有二三十平米大,摆着一张能同时让六个人洽谈业务的长木桌,需要十多支蜡烛同时照明。而后台,则有接近前堂的二十倍大小,安置着鸽笼和数以百计的巨大书架;另有三四十个人长期在后台工作,负责鉴别和整理收到的各种信息。.
别忘了,海瑟他们生活在一个没有Excel的时代。现在基连所表现出的轻车熟路,得益于他十几年的工作经验,和天赋一般的惊人记忆力。
等了大约十分钟,基连抱着一大堆材料出来,一股脑丢在长桌最右边,戴上放大镜,开始替海瑟拣选有用的情报。
“我看看……南联合军方面,这次有将近半数的人是比特雷伊尔郡出的。另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是伊凡国王以金矿利益为筹码,要求联合军中编入大量的己方人员。那些临时被从联合军剔除的人员,暂时在马库拉格兼任教皇的护卫任务。”
“在马库拉格?”
“恩,我们在教会的探子前天传来情报,说确认伊凡王和教皇要在马库拉格再次会晤,商谈有关金矿利益分配的问题,具体时间无法得知,但是可以确定就在这几天。另外,马库拉格方面的蛛网分站已经于昨天夜里确认教皇到达。”
“教皇卫队呢?”
“由于这次有大量原联合军士兵担任护卫,大部分亲卫队士兵都留在主教城樊蒂卡诺了。”
“其他消息呢?”
“你们家散香所在的芬里斯这次也出了不少人,再加上丰收季不少年轻人去田里帮忙了,现在芬里斯城里的守备似乎比较薄弱。南边的联合军按照惯例打着假仗,并且还没有付莱辛巴赫商会的赔偿款。”
“这帮混蛋……”
“另外,我比较在意比特雷伊尔郡的反常举动——”
啊啊,想到一块儿去了。不愧是老爹兼老师啊。
“但是驻守在比特雷伊尔郡的军队似乎没什么动作,伊凡王也在很正常地准备和教皇的会晤,已经召集谋臣准备出发了。”
“……这不就等于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
“是啊,无事最好。整天打来打去的,我们这些老骨头可吃不消咯。”
“哪里的话,老头子你还能再战十年。”
“臭小子,跟我你还说客套话。”
“我可是……”
“啊啊啊啊啊啊!”
噗通——
科洛丝从暗门直接摔了下来,大字型地趴在地上。
“鼻纸……鼻纸瘪呐……”
跪坐在地上,两只手按着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点点哭腔说话的样子,怎么说呢,很可爱。
“哦哦哦,很可爱的女孩子嘛。散香很危险啊~”
“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
“是是是~”
真是的,明明五十多岁了,还刻意用这种小年轻开玩笑的口吻说话。
不过,这也说明老基连的心态还年轻。对海瑟来说,这多少是件令人欣慰的事情。
“不过啊……”
“恩?”
“你这混小子下来的时候居然没有关门?!”
“诶诶诶诶?!我我我我是跌下来的当然来不及关门!”
“这可是很大很大的错误!看来你需要好好地被再教育一次了!”
糟糕。这真的是很糟糕。在基连的地盘犯这种低级错误,又赶上他心情大好的时候,一定又是一顿两个小时的说教。怎么这么倒霉啊,话说明明是好好的楼梯非要换成梯子的缘故怎么能怪我,伸手再敏捷掉下来的时候也没办法把暗门关上吧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不可抗因素啊因此责骂我简直是不科学至极——
尽管海瑟心中有如千万头蓝精灵奔腾而过,基连毕竟是基连,说教两小时也好两天也好,都得听着。
只是可怜了这个等着苹果吃的大小姐了。
之后为了安慰她,恐怕要把所有剩下的蜂蜜糖都搭进去吧。想到这里,海瑟不禁露出苦笑。
不过,他露出苦笑的原因可不止这个。
即使在地下室里,海瑟也隐约能听见外面的雷声了。
一边无比娴熟地对基连老头的说教作着应答,一边看向自己右手的纹路。
——不幸啊!
海瑟在心中这样奋力吐槽。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