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乐舞
【我一直在想,在那些描写跨越种族的爱恋的故事中,有多少会从其他种族的角度来刻画感情呢?】
那个时候,村子里面正在举行所谓的收获祭典。正是满地金黄的美丽秋天,在那同样金黄色的黄昏,落日的光辉从祭典用的高台背后穿透过来,照耀在同样用金黄的谷物装饰着的舞台上。
即使有着一些对刚刚继任的巫女太过年轻因此是否能够胜任工作的质疑,神社的巫女作为人类的守护巫女这点并没有改变,人们仍然对敬奉神明的典礼极为看重,对巫女即将进行的供奉仪式更是关注。
化作人形的妖怪隐没在人群中,很快便找到了落日的逆光下,金黄的麦穗和谷穗中间,那个站在祭典的舞台边,正在确认最后准备工作的身影。
这是属于人类的信仰,这是属于人类的祭祀,那么,作为人类的守护巫女——稚凌便没有拒绝出席的道理。
妖怪微微叹了口气,或许,他不喜欢看到稚凌被这样那样的道理,或者是其它的什么东西给束缚住。
可妖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心情,明明自己仅仅只是巫女家族从古传承到今的一个式神而已。
妖怪抬眼仔细望去,那个平日里懒散的巫女,此时已规规矩矩地穿上了千早,华丽的衣饰更衬托了稚凌不曾修饰的亮丽容貌,宛如换了一个人般优雅;花簪子插进盘起的头发中,垂下晃动着的流苏,长长的头发复又在身后用白色檀纸包束了起来;稚凌脱下了红纽草鞋,只穿短袜的走上了舞台,朝着摆放在巨型绘扇前的头冠遥鞠一躬,随即便有两名年轻的女子恭敬地将头冠取下妆台,端到她的面前。
稚凌接过头冠,将这个看上去有些大的头冠举过头顶,随即戴上,小心地系好了绳结。
那个头冠便是前天冠,是巫女祭舞时最后穿戴的衣物,当头冠戴上时,便代表着神明的注视已经接引到了这里,台下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前天冠在黄昏的金光照耀下闪动着鎏金的繁纹,宛如日神最后的祝福。
但是戴冠并不是祭祀舞蹈真正开始的信号,稚凌需要走回到舞台的边缘确认舞蹈的器具,等待太阳真正落下山去的那一刻。
妖怪的目光追随着稚凌的脚步,心中有小小地异兽在嗤咬着。
可待看到稚凌手持的东西时,妖怪还是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
稚凌左手拿着蝙蝠扇,右手持着神乐铃,一眼望去端的是庄重素雅,可是常常闲逛于神社的妖怪却知道,前者是用于浦安舞,后者却是用于神乐舞,普通村民不知道,可堂堂一个巫女岂能不知道这两个东西根本就凑不到一块儿去?
这个祈福五谷丰登的祭典,神乐铃用独锷也就罢了,扇子的话你好歹也拿个金银扇出来啊。
铁定只是因为要找齐其他的舞具太过麻烦,干脆就这么拿来用了。
果然,咱家的这位主人啊,骨子里还是那么一个淡漠懒散的人。
妖怪没发现自己嘴角上扬的那抹弧度是格外的高兴,也没有发现平常闹别扭一般地只肯巫女大人巫女大人的称呼,此时却不自觉地认同了“主人”的隶属关系。
不过那声轻笑微微引起了安静等待着的人群中的小小骚动,妖怪小心隐藏起身影,也悄悄地更靠近向舞台一点。
同时将手伸入境界,去神社的仓库里好一通翻找,不时便找到了需要的东西,妖怪微微一笑,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分开另一道缝隙,将那东西放在了巫女的脚旁。
稚凌在台上微微叹了一口气,望向舞台下的观众,很快便找到了妖怪隐藏的踪迹,她的嘴唇动了动,或许是在道谢,也有可能是在抱怨“不是让你好好待在神社里的吗?”。
稚凌收起蝙蝠扇放到一边,蹲下身去,拿起了脚边的五色绪(神乐铃的缎带),接在了神乐铃的尾部,然后又看了看脚边,却已经没有东西了。
不自觉的扭头,嗔怪地向台下微微一瞪。
金银扇呢?
明明不是什么大动作,台下的人们也都没有察觉,但妖怪还是羞愧般地低了低头。
厄,没、没找到。妖怪按住了脑袋,复又急急辩解道。不、不怪我吧!明明是你那仓库太过杂乱了,用术法都找不到哎!多少年没整理过了啊真是的。
当然,这些话都不是说出来的。
看着妖怪要隐藏着身形却还在气鼓鼓辩解的模样,就似是看到了当初那个耍着性子刁难订立式神契约的妖怪的模样,稚凌在台上竟扑哧地笑了一声。
台下的众人微微有些诧异,稚凌赶忙正色肃容。
没金银扇就没金银扇吧,反正已经不是独锷的神乐铃,倒也不愁无法跳舞,比起之前两不相搭的扇子来说已是不错了。稚凌悠悠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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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乐笛开始吹奏。
巫女站起身来,此时的太阳已经落下山,篝火开始点燃,继续照耀着前天冠的金光。巫女右手执起神乐铃,左手搭起五色绪的中端,踏着行步,走到了舞台的中央。
缔太鼓开始奏响,巫女慢慢地转动起身子。
无风。
五色绪的尾端微微荡起,神乐铃的三环却寂静无声。
神乐笛停奏,缔太鼓急促三响。
铮、铮、铮,巫女停下脚步,手中的神乐铃轻轻地摇动了三次。
神乐铃的三环上各自束有三、五、七个铃铛,此时却如同饱满的稻穗,击发出令人满足的丰饶之声。
缔太鼓的鼓声变地迟缓,乐太鼓却发出了一声强音。
巫女弯下了身子,五色绪的绸缎轻轻划过了面前的舞台。
乐太鼓发出了第二声音响。
巫女直起身子,神乐铃划过了脸前,五色绪在空中散开了一个广度,复又聚拢在巫女的左手中。
神乐笛、缔太鼓和乐太鼓在交互奏响,巫女在弯身,站起,震铃,挥绪的动作中慢慢行走于舞台间。
舞蹈在继续,将整地、育苗、播种、插秧、施肥、灌溉、除虫直至丰收的工作,用一个个动作,一声声铃响表现了出来,化为人类的信仰,奉纳给神明。
神乐笛再次吹奏,缔太鼓与乐太鼓同时奏响。
舞蹈的难度在加大,但巫女的动作依然是行云流水,毫无阻滞。
很美。
真的,非常美。
同时还有着一丝不可接触的庄严。
人群中微微发出了惊讶与赞叹的声音,随后又在对神明的敬畏下迅速归于安静。
可妖怪不这么想。
妖怪不懂什么对神的供奉,亦不知道什么上位者的威严,他只是看着舞台上的巫女,焦躁地竟死死握紧了拳头。
这是和在神社内偷看巫女练习时的情况完全不同的,一股焦躁的念头。
仿佛明明就在眼前,可无论怎么伸手,却也抓不住似的疏离感。
巫女的动作变地更加神圣,也变地更显遥远,明明不到一人高的舞台此时似乎化作了境界,隔开了台上与台下、人与神、人与妖的界限。
妖怪的心被狠狠地揪住了,不顾被人发现的可能,妖怪竟现出了身形,朝着舞台前挤过去。
明明是个拥有巨大法力的妖怪,只要想的话,哪怕是直接飞跃到舞台上也是可以的。
可是没有那份闲心考虑,没有那份从容思考,妖怪本能地迈动着脚步,将身前的人推开,拼命地朝前挤去。
为什么,那舞蹈着圣洁的身影,看上去竟是如此孤单。
仿佛天与地之间,只有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妖怪不希望巫女变成那样。
哪怕能在跳舞之时,再看上甚至是瞪上妖怪一眼,妖怪也可以感到安心,安心地想要大声欢笑。
但是没有。
那个全神贯注,仿佛一切的声音、人和事物都不存在于身边世界的巫女,在那只有一个人的舞台上,举手投足,挥袖轻旋,踩着曼妙而又轻盈的舞步,舞蹈出仅属于一个人的“乐神之舞”。
那淡漠的表情,与那孤寂的身影,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深深的印在了妖怪的心里,一直过了千年,都不曾逝去。
妖怪已经没有办法再往前挤了,人群太过密集,虽然现在还没有人察觉妖怪,但或许只要下一刻,就会有人高呼出声。
但妖怪不管这些,他甚至想要先喊出声,随便喊什么都好,让人类发现也好,只要能引起舞台上那个人的注意。
不要,那么一个人孤单的样子。
但他没有喊出口。
舞台上的巫女竟突然将神乐铃压下,朝着妖怪的方向遥遥一击,铃声广震,宛如波纹般荡漾向四方。
这个动作不该出现!
妖怪再清楚不过了,在神社附近晃荡了那么久的他再清楚不过了,远远看过稚凌无数次排练的他再清楚不过了,此时的神乐舞中绝对,绝对,绝对没有这个动作!
妖怪站在那里,再没有动作。
毫无阻滞地收回神乐铃,就好像是既定的动作一样流畅自然,舞台上的身影舞动着、旋转着,千早的衣袂宛如可视的风轨,吹涌过众人的视界。
反手展臂,轮无唐草纹的赤袍惊若闪电;
横步跨前,薄紫八藤纹的奴袴动若奔雷;
仰首震铃,鎏金镂珠斑的稻铃脆若碎冰;
旋腰折绪,衾锦缁紞绘的缎带舞若云龙。
六尺长的五色绪竟片角不曾沾地,十五个的金铃铛竟余音绕耳不绝,丝带与金铃舞动着流光,在视线中又划出剪影,分隔出光与暗、生与死、人类与妖怪的境界,三响五旋七回荡。
天地间已再不见其它的色,唯有那赤红与微紫分立开的独舞与凝望,仿若幽冥幻境,恰如阡陌浮云,须臾风浸藓香,顷刻光影流散。
天地间已再不闻其它的音,唯有那一人与一铃协奏出的步声与铃震,仿若惊马鸣枪,恰如弓嘶弦响,须臾干沙重聚,顷刻热血生河。
妖怪竟愣愣地,看哭了。
原本只是单纯因为好奇和无聊才会来偷看这次神乐舞的,但在这一刻,妖怪突然想知道,自己的这位新主人,这位巫女,在孤单的跳出最美最圣洁的舞蹈时,心里究竟是在思虑着什么呢?
妖怪重新把自己裹藏进境界的缝隙中,消藏起身影,任由泪水从眼中大把大把的滑落,却说不出是哪里在痛。
神乐舞,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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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691116 发表于 2013-4-12 11:02

前面到
可妖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心情,明明自己仅仅只是巫女家族从古传承到今的一个式神而已。 ...
其他地方都可以列为参考,无论如何都应该“多谢阅读”一声,这里会特意回复而不是像上面两位那样用评分回应,是因为字数显示不够,这里多少可以繁琐的询问一下。
在行文中,“不该出现的动作”的预期是“巫女察觉了妖怪的异动,但是不想他被别人发现,也不好中支神乐舞,故用一个‘看似没有差错但妖怪知道这个不在舞蹈的预定中’的动作”来喝止妖怪的行为。故此并不是您所说的妖怪看到了新主人和旧主人同样的差错。
这里想要询问的是,请问您是被文中的哪段误导进了“新旧交替”这样的路线中,虽然是个很细微且繁琐的认知偏差,但还是希望您能赐教一番,因为这说明咱家在行文诱导读者感情走向上的笔法还有待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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