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系】归来之时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十一月的早晨,除了身下的褥子和床单,房间里的其它东西似乎都被冻成了铁块。透过擦得并不十分的干净的窗户,依稀可分辨出淅淅沥沥的雨丝。近冬的雨,寒冷的让人不敢正视。

一定是有猛烈的寒流北下袭击了这间小屋吧。若非如此,又何至于落下如此冰冷的雨点呢。

「刚睡醒就起床,会折寿的哟。」

不只是多久前从某本不知名的小道杂志上看来的养生秘诀。光是那个「的哟」就让人觉得十二分的可疑。

不过,就算是看在温暖的被窝的份上,我也要再待一会儿。我就这么半坐了起来,用被子把背后一圈包裹严实。忙完之后,我才发现整个上半身仍然暴露在微冷的空气中,活像一只在冬天破茧的飞虫。

有听课一会儿雨的声音,我混沌的大脑才逐渐清晰起来,呆坐了一会儿后,我忽然意识到,今天,我必须动身了。

离约定的日期还有不到一个星期了,虽然乘坐电车很快,但以防万一,我必须预留出触及琐碎事务的时间。这样一来,原本就不充裕的时间便愈显紧迫了。

毕竟,也不好意思再多打扰别人一日了。

在没有人想出行的天气却必须动身,还真是像极了人生。

于是,我鼓足了勇气离开了被窝,将被被单翻面铺在一边散掉热气。打着冷颤,几乎连牙刷也握不紧,拼了命的洗漱穿衣后,我把被子叠好,整齐的放在一边。

“早上好,你醒了啊,昨晚睡得如何?”我走下楼梯时,屋子的主人如此问我道。

“早上好,承蒙款待,睡得从来没这么好过。”

我客客气气的答礼后,反而站在楼梯口不知所措了。老实说,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在陌生人家过夜,尤其还是个女孩。尴尬在预料之中,但我却没有去想解决的办法,估计也想不到吧。

“请先在那里稍微坐一下吧,——早点的话,马上就好。”远野艾开口替我解围。

“啊,谢,谢谢。”

我心怀感激在她所指的桌子旁坐下,尽量不发出拖动椅子的声响。刚刚坐定,我便从微凉的空气中嗅到了甜丝丝的味道,是从厨房里溢出来的。让我无比诧异的是,这股香味就像是初春融化的雪水,竟也将空气中的寒意稀释成温暖了。我仿佛能看到冰冷坚硬的褐色从我面前的木桌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颜色;我仿佛能看到这张木桌还是很多棵树的时候,它们正吸吮着阳光。

正在我发愣时,一碗冒着满满的热气的汤端放在我的面前。

“谢谢,真是太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

远野艾又去厨房端渴了一碗汤来,在我的对面坐下。我这才发现桌子其实一点也不大,几乎是伸手就能碰到对方的碗的程度。近的不得了的距离反而使尴尬成倍增长,一时间房间中就只剩下筷子的轻微动响。心中一团乱麻吗,简直就是一片空白。我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只好低头默默的盯着汤碗,半天后挑出一块年糕放入嘴中。

“那个……戎崎先生?”

“啊,在!请说,远野小姐。”

紧张的差点让年糕噎到,连敬语都用上了,真是丢脸。

“那个,戎崎先生,是要到哪里去呢?”

“这个啊,K市,听说过吗,很远的地方。”

“是的,的确是很远的地方,去做什么呢?”

“因为工作的原……以后大概也会在那里定居吧。”

“一个人吗?”远野小姐捧着碗捂手,窗外的雨声好像又更急迫了。

“是啊,一个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又不能拖家带口的……这天气还真是坏,但是行程的原因,决定吃完饭就告辞了。真是打扰你了。”

“这么急吗?再多待一天也可以的,雨也变大了,这样的天气怎么想都不适合出远门,毕竟K市也是相当的远呢,电车现在很快吧?”

“十分感谢,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实在是时间紧迫,今天不得不动身了,还有一些琐碎的事要处理……”

说完这句话后,气氛竟一时降下了冰点。整个房间唯有两只汤碗上的蒸汽还在歪歪扭扭努力的爬向屋顶;就连日光灯的光线也仿佛被冻结在了灯管里,化为一条白线,将桌子的两端分隔开来。

在这样的气氛下,根本就没有心思用早点。如坐针毡一定就会是我现在这个感觉。

我一心想到主动化解沉默的尴尬,却迟迟找不到话题。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房间,所有东西好像都被冬天的严寒死死的冻在了一起,似乎根本没有哪个部分可以单独拿出来作为话头。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不远处的柜子上有一副相片,嵌在木质的相框中。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相片上是一个女人,站在稀疏的腊梅花中,背景是一片雪白。

然而,真正让我在意的,是那女人的笑容。

介于幸福与不幸之间的,淡到几乎消失不见的笑容。

我无法不去在意。

“请问,远野小姐,那位,是你的母亲吗?”

远野艾好像也提起了兴致,这样很好。

“是我的母亲,原野明里。很漂亮吧。”

“从女儿的基因上来看显而易见。远野……你们这里,是出嫁的女子跟随丈夫姓氏的习俗吗?”

“……是,是的。”

远野艾突然慌乱了一下。

“这样啊,让人感觉是非常有历史感的习俗呢。不过现在很多都市都已经不再这样了。7前些日子好像听说,议员中有女权主义者 提出了要废止这个习俗的议案呢,目的似乎阻止古老的姓氏不断消失……”

“呐,戎崎先生。”

“啊?什么事?”

“请问,戎崎先生……想要去K市吗?”

“不想。”

直率到吓着自己的回答,不知为什么,想到就立马这样老老实实的说出去了。

“这样啊……”

“没有人想要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还要在那里生活一辈子吧。远离亲人故,舍弃了熟悉的一切,换来的确实身在异乡的不安。在陌生的地方落叶生根,总是件要花相当精力的事……”

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像是在对着这个相识不过一天的女孩发自己的牢骚。我突然有些感谢的情绪,大概是感受到了倾听的温暖吧。

“那么,是不的不去哪里吗?为了生计?”

“确实如此。”

这句话让我感到忽然的不知所措。

“不过话说回来,K市聘用我的那家公司,无论是薪资待遇还是住房条件都相当好,诚意也没话说。至于落叶生根……大概就和上学的时候,被分到新的班级一样吧。”

我本来还想要加上一句「总之都会好的」,但我说不出口。

远野的眼神变得非常复杂,那绝对是我没有见过,也无法理解的东西。有一点我却很确信,我看到了一种我所熟悉的东西,那是行脚的路人在遇到阴雨天是的神情。

我在熟悉不过了,继而觉得很亲切。

“啊,没什么……不过……这样真的好吗?我的意思是,我母亲说过,如果心里不情愿,怎样也不会快乐的。我长大的过程中,也逐渐认为她的话是对的。所以……戎崎先生的决定,真的好吗?”

我一时无言以对。

窗外的天空更加阴沉了。充满威势的压迫下来,似乎连地面都开始下陷。事实上,我和远野艾的年龄几乎没有差距,代沟什么的完全不存在。唯一的区别仅仅是我开始工作了,而她还在念大学。我无法反驳她的话,也没有资格说「过几年你就懂了」之类的话,我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我无法反驳你的话,也没有资格说「过几年你就懂了」之类的话。但是呢,我想,如果说我去K市是为了追求以后的幸福的话,那么其中的过程也会是有幸福的吧。我并不否认其中会有不幸;当你追寻一个幸福的时候,也会牺牲另一个幸福作为代价。我认为,我们不需要希望的那样多的幸福。”

顿了一下,我说出了我以前没有说过、以后大概也不会有勇气说的话:

“想要的太多,所以痛苦;拥有的很少,所以幸福。”

嘴上说着无法说教别人,事实上却对着她夸夸其谈,真是有些自相矛盾的味道。

“抱歉,说了很多没头没脑的大话。”

“没关系啦,”远野微笑起来:“与其说是大话,我想也是有道理的,是戎崎先生自己的体会吧。”

“啊,是吧,算是吧,挺不好意思的。”我搔了搔脸颊。

之后,我们匆匆吃完了早点,收拾了桌子后,我就准备动身了。

“承蒙款待。”

“不用客气——虽然还有一些时日,但提前祝你过个好年。”

“啊,你也是,那就告辞了。”

“再见,请路上小心。”

我撑开伞,挤进了雨幕中。天比想象的更冷。我得赶紧到车站,希望能稍微歇一下,在休息室喝一杯焙茶。

越想越冷。

我将手插进风衣口袋,摸到了两张纸片。

一张是车票。我把另一张拿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捏着,风有些大。

这是一张手工的名片,卡纸上工整的留着娟秀的字迹。

戎崎·艾

快过年了,虽然还有一个多月。大概到了那时,我又会像现在这样,等着一班电车,一个人横穿茫茫人海,回到我的家乡。

那时,大概还是一个雨天,下雪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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