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魔法的一般理论(10.4开更)
魔法的一般理论
壹.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所有的未知都是已知。 0. 初春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腥气和草木萌发的气息,而夜风仍未褪去冬日的凛冽。一牙猫爪样的新月高高地挂在如同黑蓝色天鹅绒一般的天空上,黯淡的惨白光芒温柔地爱抚着城市这只沉睡的巨兽。寂静的街道上,脚步声急促地传来。男人正在奔跑着。喘息声和脚步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空荡荡地散布在水泥路面上。四周的房屋没有一点光线透出,只是黑黢黢地注视着不断回头并奔跑着的男人。“哈——哈——”灼热的肺部似乎要撕裂了。喉咙底部涌上来血的腥气。皮鞋和西裤束缚着腿脚。长久废弃了锻炼的身体似乎正在发出机器将要报废时的咯吱声。不断回头去看时,只能看见无人的道路。——已经安全了吗?奔跑的男人隐约掠过了这样的念头。已经超过极限的腿脚开始发软,整个人都因为这样的念头而进入了停止的状态。下一瞬间,黑色的身影仿佛从空气中融化而出一样,在惨白色的地面上拖下了长长的黑影。男人跌坐在在地,五官因为恐怖而扭曲了形状:“死……死神……”似乎对面前的人并不存在丝毫的兴趣,全身为黑色所包裹的男人慢慢地举起了右手。男人哆嗦着手从怀中掏出了朱砂书写的符咒:“五星镇彩、光照——”他的声音干净利索地断在初春夜晚的微寒之中。他的嘴开阖着,而喉中只是溢出了格格的声响。下一刻,视野整个翻覆起来。夜晚的天空忽然在眼前展开,下一刻是变换了方向的街市——被打飞了吗?模糊的思考掠过,可是他并没有感到身体的重量。视野中的大片鲜红突兀地溢出,将最后的思绪掐灭在疑惑之中。迎接他的,只有死亡。如每一个见到了死神的人一样。黑衣的男人冷淡地注视着面前无头的尸体。他弯下身,从对方的手指中抽出了那几张符咒,低声念诵了一个单字。幽蓝的火焰舔舐上来,他松开手,看着纸片在火焰里蜷缩着变成飞灰。现在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转过身,想要离开,却被视野里的什么牵扯住视线。一旁灯柱下的什么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甚至没有转过头去确认,便抬起了手,轻轻一指。随着凄厉的叫声,白色的小身体被一只无形的手打上天空,狠狠地撞上一边的墙壁。“……野生的猫又么。”黑衣的男子感到无聊般地吐出口气,举步向前。黑暗仿佛斗篷一般将他包围起来,下一瞬间,那死神的身影便如同融化一般消失在寒冷的夜气之中。月光安静地照耀下来。躺在血泊里的白色小兽缓缓地睁开了绿色的眼睛。 1. “……实在抱歉。学校临时有事……”明泽一边将手机更压近自己的耳朵,一边走下公共汽车。潮湿的冷风卷了过来,严重地低估了今天的气温的少女不禁打了个冷战:“今天没办法过去Memory了……嗯、嗯。谢谢您。”挂断了电话,明泽竖起了身上的葱绿色薄外套的衣领,然后将手指往衣袖里缩了缩。青市西北部,建筑的风格明显不一样——比起讲究机能而非美观的现代住宅,作为青市富翁们的别墅区,古西洋风的二、三层小楼几乎可以说奢华地占据了青珑山的南麓。明泽倒是不太懂建筑师的美学和有钱人的坚持,不过对于自小便居住在华风住宅中的她而言,这些建筑没办法让她感到人情味儿,甚至都没有那些新城的住宅楼来得亲切。她简单地确定了一下自己的方位,掏出了随身携带的记事本,照着昨天晚上简单画好的地图向前走去。“突然叫人家过来也不派个车子来接。” 有些坡度的人行道走起来并不十分轻松愉快,明泽略带怨气地自言自语着,“还害得我连打工也不能去了。幸好老板是好人啊……”口袋里的手机又振动起来。她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屏幕上“第七局”的来电标示,按下了通话键:“喂?”“明小姐,你似乎还没有到现场。”一个男声在话筒对面响起。不带感情起伏的声音淡淡地陈述着“她已经迟到”的事实。“城内堵车。”明泽没好气地说,“我现在正在路上。”“希望你能尽快过来。”对方说完便挂了电话。明泽一愣,把手机拿到眼前,不敢置信地看着“已挂断”的标示。一瞬间,她甚至升起了“就这么掉头回去吧”的念头。——反正对方也不是真心地邀请她过来。可是,这并不是明泽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在青市最好的私立大学享受学费全免和生活补贴的待遇——单单这两条就提醒着明泽身负的义务。虽然在咖啡店Memory打工也算收入来源,但是那对于令人咋舌的学费而言就是杯水车薪了。等价交换。这就是当时风家和东方联邦调查局达成协议的基本精神。让包括风家分家在内的优秀子女享受到政府担保的最好教育,从而换得以风家为首的魔法世家对联邦调查局的全力支持。没错。明泽是一名魔法师。或者,用更为专业的术语来说,她是一名驭术者——驾驭术式之人。虽然有着这样的神秘背景,但是明泽也必须和所有人一样读大学并为了就业苦恼。为了支撑古老的庞大家族和进行更艰深的术式研究,驭术者必须融入这个社会来保证金钱来源。“即使费力学会了制造火球的技术,还不是要乖乖地老实上班来挣钱”——自从听过了大哥这样的抱怨之后,明泽就彻底对成为专职的驭术者失去了兴趣。虽然确实有极少数的天才能够做到纯粹以“驭术者”的身份谋生,但明泽早就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子。当然,更多的驭术者不会像明泽一样有这么高的觉悟。以术式作为犯罪手段的事件从一开始的不为人知到后来的花样迭出,东方联邦不得不和境内最大的魔法世家——也就是明泽所在的风家——达成了合作协议,其内容包括对所有驭术者的身份登录、在政府部门中将驭术者作为特殊人才而引进、对术式研究的基金资助……乃至,在侦破特殊案件上达成合作。这也就是明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对照着地图绕过了最后一个转弯,明泽便看见了不远处的“禁止进入”的封条和闪烁着红蓝灯光的警车。和守在警戒线外的警察出示了自己的特殊身份证件,接过了橡胶手套,明泽从警戒线下钻了进去。一瞬间,异样的滞涩感冲击着她的神经。有人张开了结界。深深呼吸了两下以安定体内的逻辑运转,明泽朝着人员聚集的中心走去。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一个穿着修身黑色西服的男人朝着她走了过来。明泽忽然感到一种奇特的魄力。虽然对方只是看着她而已,但是那视线带着某种莫名的压力,让她的心脏忽然开始不规则地乱跳。怎么回事、这是……明泽费力地吞了口口水。那男人,明明只是站在那里而已。可是,其存在本身,就已经拥有了一种异样的不协调感。就好像,站在那里的并不是一个人类,而是远远超乎其上的什么——“明小姐?”毫无起伏的声音祛魅一般在耳边响起。刚才的异样感就如同错觉一样烟消云散了。将刚才不切实际的联想甩到脑后,明泽大大地松了口气,连忙道:“我是。”“叶十五。”对方点了点头,简短地说出自己的名字。明泽“请多指教”的应酬话不知为何哽在了半道。与刚才不同的另一种魄力压住了她。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确实可以是用“精致”来形容的。精干的乌黑短发,衬得面孔更加白皙。如果放松了眉眼、覆上悠闲的神态,应该是贵公子一般的相貌;但是那紧绷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以及锐利地盯着自己的眼睛,都在鲜明地宣告着“危险”——一如在暗夜丛林中穿行、时时逡巡着猎物的黑豹。哎。还以为每天在Memory对着充满野性美的老板已经有了相对的免疫力了呢。明泽对着没用的自己哀叹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明泽充满粉红色的心理活动,叶十五已经开始了简短的介绍:“案件是昨天晚上发生的。和前几天的案件,应该是同一人所为。”“还是,头颅被斩下吗?”明泽有些胆战心惊地往人群里看了看。……好在还看不见。“而且切口异常平整。”叶十五点了点头,拿出了随身的本子看着上面的数据,“死亡时间推定零点零零至三点零零之间。”“很抱歉,对于那样的驭术者我们还没有丝毫线索。”早在发生第一起案件之时就和风家本家联系过了的明泽,无奈地吐出了同样的回答。虽然是势力遍及东方联邦的古老魔法世家,但是也不可能达到对每一个驭术者都了如指掌的地步。更何况多数的情况下,问题是由外来的驭术者引发的。叶十五那双看不出情绪的黑色眸子转过来,盯着明泽看了片刻,点了点头继续道:“在死者身上没有任何的身份标识。我们已经将照片发往风家请求辨识了。”明泽觉得有点尴尬:“那,今天叫我过来是因为……”“在这里。”叶十五收起了手册,点头朝明泽示意。两人绕过路面中央的鉴证人员,来到了左侧的一栋屋子前面。一小滩干涸了的血迹孤零零地躺在屋前的红砖步道上。“这是……”明泽看向叶十五。叶十五蹲了下去,戴着乳白色橡胶手套的修长手指指向血迹的边缘:“在这里。”明泽也蹲下身去,仔细看着血迹边缘凝固的部分。一小撮白色的毛发似乎被血液沾在了那里。“你觉得是什么?”她轻声问着。“我觉得不是野猫。”叶十五说,“……应该说我希望不是野猫。”明泽吞了口口水,脱下了手套,慢慢将手移到其上方,闭上了眼睛。体内的逻辑式开始流动。世界化作纷繁的情报呈现在黑暗的视界之中。她小心翼翼地放开属于“自己”的部分,接触着外界的情报。土地。——不是这个。砖石。——不。血液。——这个接近了。详细下去——微弱的灵气慢慢包围了明泽的感觉。带着熟悉的感觉。她一定接触过的某种事物正在那里提醒着她。明泽思索着,然而却忘记控制出力的大小。瞬间,无数的情报涌入;而她渺小的思考片刻就被淹没了。 +++++++++ 他又一次梦见了那棵树。在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的混沌中,他注视着那棵树。它黑色的根朝向下方延展而去,而雪白的枝叶则延伸到他视线无法触及的尽头。他听得见它的枝叶在空中伸展时发出的轻响,感觉得到树液在树皮下奔流的脉动,他知道它那根须是如何缓慢又坚定不移地向下扎去,把无限的“混沌”作为自己的养料,而又以之为原料抚育出无限的“可能”。他明确地知道,自己身处梦境之中。可是梦境并未就此离他而去。毫无逻辑,却又顺理成章。在这广袤的空间里他独身一人,却并未带给他任何的恐惧。他只是停留在那里,怀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敬意注视着。在这样的存在面前,所允许存在的情绪只剩下超脱一切的平静——毕竟,这里有一切的问题和一切的解答,所有的可能与不可能,万物的本源和无限的表象。个人渺小的快乐和痛苦无法在这里找到立足之所,唯独剩下纯粹的“存在”本身——那本是人类的肉眼所无法目视的,恒河沙数般的生灵那毫无一丝浑浊的、仿佛水晶般透明的,“存在”本身。这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然而,梦境中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发生了。在这悠远的混沌中,在这亘古的孤寂中——他发现有人在他身边。 一个和他一起注视着大树的人。
+++++++++ 下一瞬间,陆吾发现自己摔下了床。一件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他暗忖。发疼的骨头正在不知好歹地叫嚣着——并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撞击——他呲牙咧嘴地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九点整;然而窗帘却只透着黑沉沉的光。又一个变天的日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苦笑一下,然后拖着愈发沉重的身子站了起来。他的关节一到阴天就要和他作对,而从冰凉的地板上醒来绝不会是一剂抚慰剂。不管怎样——他还受得了这个。人总要为自己的早年生活付出或多或少的代价,而这些阴天的小麻烦,不过是那笔债务中最小的一笔罢了。他摇摇头,撑着床头柜站了起来,照常走向盥洗室。客厅里空无一人。他抓抓头发,顺手拾起桌上的电视遥控器按下开关。新闻播报员正在念着什么新闻——“青市安全管理局提醒诸位市民注意出行安全……”“又不是年节假期。”陆吾嘀咕了声,懒得听这种例行提醒,将遥控器随手一扔晃进卫生间。洗手台上的镜子如实映出了一张带着胡茬的男性面孔——浓眉大眼乍看也还和善,搭配上黝黑的肤色就显得有些野性难驯,略长的头发因为主人的不经意而东歪西翘,总而言之,是很难纳入驯化有序的社会的类型。陆吾沉默地对着镜像两秒,叹了口气——迈入三十岁的面孔看起来和之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面相年轻……大概吧。”他喃喃地说,拧开水龙头将凉水泼上面颊,脑子里开始转着这一天的计划:昨天倒是已经向青马杂货订了东西了,那么今天要做什么来当简餐呢?昨天工读生打来电话请假,完全剩下自己一个人的话——几乎可以确定今天必然是忙碌的一天。即使阴天下雨,咖啡馆也要营业,这一点倒是当初决定选择这个职业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的陷阱。陆吾这样想着拉开窗帘、推开窗子,看着外面乌云浓厚的天空。水汽浓厚的空气在鼻端翻涌,让他的四肢关节阵阵作痛。要下雨了——这样想着,忽然有什么仿佛电流一样通过了陆吾的身体。一瞬间外界仿佛褪去了颜色,只剩下陈旧的老照片一样的触感。而沾着冰水的手指正滑过他的脊椎——“停……下。”陆吾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从牙缝之间挤出字来。而世界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蕴含着水汽的空气正拍打着他的肌肤,宣告着泥土和植物的醒来。——有什么要发生了。陆吾站直了身体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在这里酝酿的,绝不仅仅是春雨而已。就和梦境里从未出现过的第二个人一样,一切都似乎注定了在这个春天的早晨开始。“真是伤脑筋。”陆吾低声说着,关上了窗户,卷起了袖子朝着楼下的咖啡店走去。这处商住两用的临街二层小楼位于青市的沿江新区,20年不到的房龄和良好的建筑布局是当时他狠心砸下大笔积蓄的理由。随着青市对澜江的建设,这里的商业街日渐繁荣,Memory也得一洗初建之时的萧条,渐渐步上正轨——但是对于陆吾来说,他只是需要一个恰当的、停留的理由而已。还未营业的咖啡店因了天气显得更加有些阴暗。椅子还像昨天打扫完那样翻在桌子上面。他掏出钥匙,将门打开以通风换气,顺便拎起一边的水壶给外面阶梯花架上的常春藤浇点水。一阵风吹过来,头顶上松木制成的“Memory”招牌在悬挂它的铁枝上摇晃起来。这时候青马杂货的送货员已经骑着运货的电动三轮过来了,老远便招呼道:“陆老板,今天也挺早啊!”“麻烦你每天都过来。”陆吾笑着打了招呼。两人在门前将货品交割清楚,陆吾在送货员的登记簿上签下了名字,想着把食物先送到冰箱而回了店里。“今天要做什么菜呢……”陆吾在柜台里蹲下,一样样把新鲜食材放进冰箱的贮藏室。这时候,地板上的污渍吸引了他的目光。……至少,昨天是肯定没有这东西的。他盯着那块小小的圆形污渍,伸出手指轻轻触上。粘稠的触感沾到了皮肤上。一旦从黑色的石板地上剥离,就看得出原本暗红的颜色。他开始四处张望,很快便沿着成串的血点,发现了餐具柜下面的一团白影。这受伤的小家伙是什么时候跑来的呢?陆吾抓了抓头发,但还是蹲着身子接近了蜷缩着的白色毛团。白色毛团动了动,露出两只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陆吾。陆吾再次抓了抓头发。那个尖尖的耳朵,是猫吧……?这样想着,他顺手从身边的袋子里揪出一小块儿鱼肉,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和白猫之间。白猫看了那块鱼肉一会儿,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鱼肉前面,小心地嗅着。这时,陆吾可以看见它下身被血染红的皮毛,以及……身后摇动着的两条尾巴。“原来是猫又啊。”陆吾抓了抓头发,下一刻就苦了脸:“怎么办?我没有魔力给你吃。”刚刚把鱼肉吞进肚子的猫又转过头来看着陆吾,似乎很惊异的样子“喵”了一声。“……你这个意思,是还要?”猫又定定地看着陆吾,摆了摆尾巴作为回答。“好吧。”陆吾笑了笑,慷慨地将本来准备做海鲜饭的鱼柳全部拿了出来,“奇怪的小家伙。一会儿要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啊。”猫又低下头吃了几块鱼柳,然后就停住了,看着陆吾的样子仿佛在确认什么。那可爱的样子惹得陆吾伸手过去,然而猫又紧张地退了一步。“好好,没关系。”陆吾连忙缩回手摇了摇。顺便又仔细看了看小猫下身沾着鲜血的皮毛——看那个样子,出血的状况相当严重;可偏偏看样子还挺精神的。仰着头观察了陆吾片刻,猫又决定了现在的状况是“可以放心的”,于是重新窝回它一开始躲着的地方,蜷成一只白色小毛团。陆吾笑了笑,翻出一只浅碟倒满了牛奶放在边上。对待野生动物的方法,就是绝对不要强硬。将所有的椅子都整理好,确认了门口“准备中”的牌子,陆吾开始认真思考起今天的Menu来。看样子鱼柳是要给小猫留下了……那么,就用花蛤来做奶油蛤蜊汤吧?这样说来,工读生最喜欢的不就是这个汤吗……想着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请了假的工读生,陆吾想了想,还是翻出通讯录,找到了“明泽”一栏。外面的天空依然阴云密布。今年的第一场春雨,仍然在等待着恰当的出场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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