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龙之梦(1.1,一,9/23)
仅为开头,写研联动用:http://www.lightnovel.fun/thread-487374-1-1.html=========================龙之梦
一 湛空下的轻风00 那是属于命运的初夏,那是属于梦想的季节。梦想与命运交织回旋,幻化成风,再临湛空。 轻风划过疾驰流云,越过古老城墙,掠过优雅尖顶,穿过熙攘街巷—— ——拂过柔顺发梢。 “就是这里了……” 理顺发束踏上石阶,怀揣梦想伸出手去—— “那么,开始吧。” 门扉叩响,命运之轮开始转动。
01 “我想查阅龙的资料。” 理了理及腰银发,莉蒂西亚朗声说道。 老馆员闻声皱眉,“什么的资料?” 时值初夏,明媚阳光透过穹顶天窗倾泻而下,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汇起璀璨光池。疑问稀释在一片柔和的金光中,即刻变得轻不可闻。 “龙!” 少女郑重作答,却没能使对方狐疑的神色减少半分。也许他不知道龙?“唔,龙就是……就是……就是龙啦!啊啊,怎么可能会有人不知道嘛,连小孩子都听说过,你也应该听妈妈讲过吧?仔细回忆一下,小时候,枕边故事里,那种有长长弯弯的脖子,宽宽大大的翅膀,还有一只大手——”大手? 一只大手,迎面而来。 “唔、唔唔!” “见鬼,小点声!”馆员一把捂住少女的小嘴,“你的嗓门够把龙吵醒了。” “呜呜……对不起。” 皱巴巴的大手松开了,凶巴巴的眼神却没收回。馆员瞪着少女,没好气地嘟囔:“我晓得龙,晓得。” 接待莉蒂西亚的馆员是个矮胖老头,一袭灰袍,谢顶,脑门汗津津的。早些时候造访铃声响起,这位老人匆匆忙忙穿过大厅,气喘吁吁拉开厚重的大木扉,可等他看清门外的造访者竟是一个华服盛装、笑容满面的年轻女孩,神情便隐有不快。及至此刻,焦躁与不耐已占去老脸上每一道皱纹,毫无掩饰。 大概是天气惹得祸吧,少女猜测。饱满阳光占据了穹顶下的广阔空间,空气晒得暖烘烘的。置身其中,莉蒂西亚倍感舒适——只是老馆员恐怕无法苟同。从进门到现在,他那条灰手绢始终没离开过脸颊。 不过,招致老人不悦的,似乎不仅仅是室温。 “我再问一遍,女孩、小姐,你要找的书,是关于……龙的?”馆员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边问。 “嗯,龙。” 馆员微皱眉头,“龙,确定?” 少女重重颔首,“确定,龙~” 馆员的眉毛拧到一起。“……你来这里找龙?” 少女的脑袋点得飞快。“嗯嗯,这里!” “可这里是云巅的大图书馆!”馆员一摊手。 “没错啊,”少女一拍手,“我专程赶来的哦!” 言罢莉蒂西亚欣然四顾。此时她置身大图书馆前厅内。厅堂开阔明亮,正中伫立一尊雄伟石雕,形象乃是擎书巨掌,沐浴在上方投来的光束中,显得分外夺目;外侧矗立一圈光洁石柱,擎起绘有纷繁壁画的高阔穹顶;厅外是图书馆主体,偌大穹顶下,书架层叠林立,其间走道交错,有如小溪穿行林中,延伸直至目力不逮;厅内外不时有灰袍馆员路过,脚步一概轻柔窸窣,宛若灰色幽灵。 “云巅大图书馆很有名啦,大家都说这里书超多。所以我想如果是这里的话,一定能找到想要的知识!” 老馆员喉咙里挤出一声咕哝,神情却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莉蒂西亚瞧着那闪闪发亮的额头,不禁猜想上面附着毛发的摸样。馆员先生年轻时会是什么样?没准与现在截然不同呢,比如待人和善,富有耐心,并且对各种知识都充满好奇…… 不过即便有过宽容或求知欲,眼下这些优秀品质也已统统弃老馆员而去,与头发及韶华一起消散在漫漫时光长河里。只见老人不住擦拭光秃额头,深锁眉头打量过来……最终重又低下头去,翻看起手中那封介绍信。 那封信,无懈可击。 对此莉蒂西亚相当自信。得体的言辞,优雅的笔迹,烫金的尾印,厚净的纸张,无一不彰显出书信之人所拥有的权势与地位。早前她笑眯眯将信函递出,对方已经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再怎么看也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啦! 可老馆员偏不死心,这一次他又盯上了信尾签名。他狐疑地念道:“……白谷、回风峡与特兰瓦尔自由市的统治者,白谷伯爵、回风峡男爵及特兰瓦尔市执政总督,阿兹博顿?” “那是我老爸——呃、我是说,父亲大人。”莉蒂西亚吐吐舌头,“父亲大人与皇室关系很铁哦。这次云巅召开比武大会,他千里迢迢赶来捧场呢。” “……外省来的。” 嘟囔虽小声,却没被漏过。 老馆员烦躁不耐、不情不愿外加狐疑满腹——这些情况一目了然,连莉蒂西亚都看得出来。脾气是冲着她来的,可原因她却想不出。言谈举止合乎礼仪,服饰外表无可挑剔——出发前她特意精心打扮一番——所以大概也许可能,还是气温在作梗吧?不过,没关系。 因为相比于不耐,莉蒂西亚更看得出馆员拿她没办法。 果然,几番查看后,馆员最终叹了口气:“女孩、小姐,不瞒你说,署名的这位大人实在不眼熟,你家家徽我也没印象。不过,我看到这有个雷霆徽印——” “皇家印记哦,那可是皇家印记~~老爸托那个皇帝亲手盖的!” “我当然晓得皇家印记!”馆员不快地咕哝一声,将戳有皇室印记的信函收入袖管。“既然得到陛下亲许,那来吧……跟上!迷了路我可不管。”说罢转身离去,大步流星。 哼哼,搞定! 莉蒂西亚快步追上老馆员,随他转向大厅西侧。两人绕过石柱步出前厅,投身浩瀚的书之汪洋。 馆员领少女拐入西侧最外边的走道。走道笔直悠长,两旁书墙夹道,不由引少女侧目。 吸引莉蒂西亚目光的并非书籍,而是书架。这里的书架规整一致,棱框表面打磨平滑,上面能分辨出属于冷杉木的坚实纹理;木纹覆盖于层层松香之下,乃是多次打蜡之成果,仿佛在诉说其经历过的漫长岁月。 不过细部纵然考究精美,最为夺目的还是整体:雄伟木架拔地而起,直至仰望高度仍不见顶。其上码放形形色色书籍卷轴,填满每处空隙,筑出坚实书壁。书壁自身侧滑过坠向后方,又从前方不断迎来,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哇……” 少女不禁出声赞叹,招来馆员一声闷哼。 两人继续前进。书壁高绝,投下阔影。大半时间里他们行走暗处,不过每每幽光将尽,又会生出一片明亮予以补充。原来左侧书壁后便是外墙,巨石砌成的墙壁上开有窗口,每隔一段便会遇见一扇。烧制极好的长条玻璃通明透彻,放进大把阳光来。 光束斜斜射入书架间,光与影被朦胧亮线割开,分界面上,浮尘轻盈翻跃……又一次迎来光亮,莉蒂西亚向窗外瞥去。 窗口离地数尺,下方热闹非凡。墙下街边,摊铺一顺排开,好似飘荡彩带;商人吆喝呼喊,贩卖布匹、瓶罐、木器、首饰、小玩具与各色小零食;人群围绕摊位打转,从一处涌到另一处,仿佛海潮回荡在礁石间。孩童跨坐在大人的脖颈上,情侣紧握彼此的手;农夫嘿笑憨乐,乞丐兴高采烈;肥头大耳的行商一边顾紧驴背上的货物,一边驱赶驴队艰难挪动;制服招展的扈从徒劳地挥舞典旗,试图为骑高头大马的贵族清出道路……服饰身份各异的人们挤满街道,整条长街看来五光十色,变幻不定,好似皂角泡泡。 而且大泡在膨胀,一刻不停地膨胀——城市的热闹程度在节节攀升,莉蒂西亚明显能感觉到。天空中飞艇络绎不绝,街道上商铺与日俱增,至于人,更是多到让人快喘不过气。每一条街道都熙熙攘攘,每一家旅店都满满当当,人群就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纷纷涌来。 磁石的真面目莉蒂西亚是知道的——前来图书馆路上人人都在讨论这个,想不知道都难——那就是要云巅要过节啦:为庆祝公主订婚而举办的比武大会开幕在即,紧随其后又有夏祭庆典。两样节庆接踵而至,将整座城市彻底变成了闹哄哄的大蜂窝。 这一切——实在太棒了! 不过纵使街道已经沦陷,图书馆里却丝毫不受影响。喧嚣统统被厚重石墙阻断,走道内一派幽宁。除了偶尔传来书页沙沙与布靴窸窣,再无别的声响……才怪。 “嘿,女孩,跟上!” “知道啦,知道啦~” 窗口滑向身后,少女随馆员继续前进。起先还能看到旁的人,可随着不断深入书之幽谷,渐渐只剩两人孤影。 书墙复书墙,明窗又明窗——就在乏味感悄然滋生之际,馆员蓦地止步。 “我记得是这儿……对了。” 前方仍是笔直长廊,接着一根粗麻绳进入视野。绳子自上方垂落,馆员上前用力一拽,只听一阵嘎吱,少女惊喜地发现头顶上缓缓降下一架木质阶梯来。 木梯稳稳落在两人面前,少女随馆员登上去。上面是另一条走道——与其说是走道,其实不过一段狭长的木板,由绳索悬吊空中。馆员搬动一旁的曲柄收起木梯,转身踏上这条悬空路。木板发出吱扭轻响,微微晃动。莉蒂西亚小心翼翼跟上。 通过了这条走道,他们又爬上一段更高的,滑下一段倾斜的,穿过一段笔直的,绕经一段盘折的……石窗没了踪影,四周黯淡下去。只剩点点光斑自头顶交错的走道间洒落,宛若星光。明明是正午,却好像漫步在星夜之下。这景象令少女不禁莞尔。 头顶上走道纵横,脚底下也是一样:侧身下望,透过木板缝隙可以看到下方的走廊,以及走廊下方的走廊。地面仿佛消失了,他们走在空中。不过即便置身空中,身侧依然矗立书之坚壁,向前、向上……向各个方向延伸。两人在书壁间穿梭往复,好像绕进了无尽迷宫。 “馆员先生啊,那个,我们,嗯,会不会,比如说,迷路了?” “瞎……瞎说!跟上……就是……”馆员试图回答得斩钉截铁,可惜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使得效果大打折扣。少女侧头耸肩,步伐轻快依旧。 终于,在转过二十三个弯后,气喘吁吁的馆员再次停下了脚步。 “呼、呼、呼……好像到……呼、到了……” 转过拐角,莉蒂西亚闯入突如其来的光明中。光亮来自头顶。抬头仰望,上方可以直直望见高耸穹顶。一圈拱窗呈环状分布其上,巧妙设计使得入射阳光恰好汇聚于此。 这片光之谷地外围环绕一圈书架,正中则置有一张大书桌。书桌式样古朴,桌面宽大到足以让莉蒂西亚上去打好几个滚,但即便如此依然无法满足需求。一摞摞厚重典籍与一沓沓羊皮卷堆覆桌面,彻底将之掩埋;无处可放的书籍仿佛蔓生藤萝,占去所有高背椅面,甚至连地面也被占据大半。 “这里……呼……索引点……呼……二百……二百五十六处中的一个……歇会吧……女孩……让我们来找——找那些大爬虫!” “爬虫——你说龙?才不是!”莉蒂西亚严正抗议:“这种看法狭隘、荒谬、大错特错!龙跟四脚蛇什么的才不一样呢,要知道无论寿命还是智慧,龙族都远胜其他生灵!” “你……你又怎么……怎么知道?” “因为——歌谣里都是这么唱得嘛!有好多好多歌谣,还有诗歌,还有传说,都颂扬龙族。游吟诗人们称他们的举止比最最古老的贵族还要优雅,学识比最最博学的学者还要渊博——” “那帮……那帮戏子也没……也没漏提尾巴、鳞片与利爪——呼!随你怎么说,只是小点声……现在让我想想看,从哪里下手呢……” 馆员扯起袖子擦拭额头,慢慢踱步到大书桌前,目光锁定书堆。片刻凝视后,他俯下身,从一摞大部头中精确地抽出一本,翻阅起来。老馆员的手指粗短如肥肠,捻起书页却意外灵巧。一页页书滑过指隙,轻柔而迅速。不过这一本大概提供不了什么帮助,不久便见馆员努努嘴合上书页,小心翼翼将其放回,又取过另一本,翻动,再一本,翻动…… 纸张跃动在柔光中,纤尘随之轻舞。 馆员忙个不停,少女无所事事。站久了有点乏,可仅有的几把高背椅悉数被书本占去。她只好挑过书架旁一块特别为阳光眷顾的明晃空隙,拉起裙摆席地而坐。背后是厚实的大书柜,正好靠上去,舒舒服服。 少女仰靠书柜,抱起膝头,哼起小曲来。 “有一只小银龙,嘿,瞧她的小尾巴,嘿,银色的小尾巴……” “喂,”粗声嘎气的召唤打断了轻声哼唱。老头已没入小山般的书堆后不见了踪影,此刻唯有声音飘来,“要是你闲得没事,来搭把手。” 左张右望,没别人了。 “哎,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 “……我可是贵族耶。” “知识面前人人平等——或者你不打算快点找到龙?悉听尊便,贵族小姐。” “唔,也对。”莉蒂西亚利索地站起身,拍拍长裙,“好吧,要我做什么? “我问你,你识字吗?” “当然!我可算得上饱读——” “数字呢,会数数吗?” “也没问题!不用扳手指我就能——” “很好,来一起翻索引。要知道龙这种偏门不比炼金术配方或者艳情小说,不常有人光顾。我也记不得相关文献都给扔到哪个旮旯拐角里去了,咱们只能指望索引。” “好,翻索引,翻索引——索引在哪里?” “桌上、地上、书架里,这些都是。” “……好、好多啊,”少女环顾,“那我该从哪里开始?” 一只手从书堆后升起来,粗短食指一弯,指向外圈书架中的一个,“那边那个,从下往上数第三排,‘生灵’那一栏,找一本《特里昂达编简单实用的万物分类法:爬虫类》,看看那里面有没有记载。” 又是爬虫。 莉蒂西亚再次抗议:“我说了龙不是爬虫!龙是高贵的存在,高贵而且美丽!” “高贵美丽?那去翻《写给渴望进入城堡的商人妻子与女儿们:贵妇人礼仪守则总论及细则导引篇》,左起第二个书架,由上向下第九排,‘社交规范’那一栏。如果能找到可省掉大麻烦啦。” “……哼~” 莉蒂西亚冲那瞧不见的秃脑袋吐吐舌头,忿忿不平地走到大手指示的书架前。 满满一墙书,书脊挤在一起,《爬虫类》一点不显眼,不过还是让莉蒂西亚找到了,就在上面,稍高出头顶一点点的地方。少女踮起脚尖伸直胳膊,指尖恰好能够到书脊上沿。于是她按住了,小心翼翼向外一勾,很好,书斜出来了…… ……全斜出来了,整整一排书。 “哎?” 稀里哗啦,书籍一阵雨似落下——堪堪砸在莉蒂西亚脚边。轰鸣过后,几页残章悠悠飘落眼前,看得少女心有余悸。 好险好险!幸亏躲得快,否则脑袋上非多出几个包不可。 “嗨嗨嗨,搞什么?地板塌了?龙来了?”光脑袋从书堆后探出来。老馆员瞅向莉蒂西亚,继而瞧见一地狼藉,“——天父在上!” 凶巴巴的眼神又瞪过来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少女面红耳赤,慌忙摆手,“我我我会把它们整理好。” “你当然得把它们整好!老天,你知道给这堆破玩意分类有多麻烦吗?更别提它们本身就极具价值!其中一些的编纂时间可以追溯到‘神皇’那会,而你这个丫头片子……总之你得把它们拾掇好,无论如何——不管你老爸是谁!”丢下一通狠话,亮闪闪的秃脑门缩回书山后面去了。 “知道啦……” 虽然应承下来,可低头瞅瞅再抬头望望,少女只觉一阵泄气:脚边书籍堆积如小山,顽固彰显自身的存在;书架上那排空档又好像咧开的大嘴,朝她嘿嘿嗤笑。 不管啦不管啦,麻烦拖一拖,找到龙再说。 莉蒂西亚蹲下身去,捡出那本《爬虫类》。 ……挺有意思的一本书。 虽然是索引,但每个条目边上都附有一小段简介,其中一些甚至还配上了精致的小图例,翻起来倒也津津有味。读着读着,莉蒂西亚渐渐忘了爬虫那回事了,直至最后一页翻过,她仍觉得意犹未尽…… “喂,找到了吗?” ……唔,原本是要找龙来着? “没有哦!” “哼,不出所料……那么继续!去《故事百种:为贵族、市民及农夫准备的全面传说——儿童篇索引》里找,右边第一个书架,由下向上第三栏,民俗类。” “我不觉得能找到……” “怕血盆大口吓坏小孩子?倒也是。那翻《以父之名,破除邪魔——伪神崇拜、图腾崇拜与魔鬼崇拜简介》,右边第三个书架,神学类。” “别开玩笑啦!” 书堆后传出一声响亮的哼哧,“嘿,女孩,你倒是说说,找龙这事和玩笑有多大差别?”声音低沉下去,“……三十七册下哪去了,刚还在手边来着……”随后再次升高,聚成一声叹息:“嗨,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你们外省人都喜欢龙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小时候故事没听够吗?” “哪里稀奇古怪……”莉蒂西亚不服气地争辩——可馆员刚说什么? “馆员先生,您说还有别的人来这里找龙?” “有,就这几天,全是乡——外省来的。”老馆员的语调慢吞吞的,似乎在回想,“先是五天……六天前,对,六天前,克莱接待过一个小子,星岭来的,好像还是什么贵胄;然后才是五天前,约夫又碰到一个女孩,带封学城的介绍信。那两个都说要查阅龙的资料,没准现在还在哩——啊,这么说克莱和约夫肯定知道去哪里找龙,早知道去问他们了……” “这样么……”莉蒂西亚自顾自点点头,露出微笑,“看来龙挺受欢迎嘛,哪有您说得那么冷门。” 馆员嗤之以鼻。“受欢迎?拉倒吧。明明一年到头无人理会,这会一下子跑出来三个,活见鬼哦。” “三个,您不是说两个么?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还有谁?” “还一个你啊!” “唔。”少女吐吐舌头。 “天煞的比武大会,把外省的土包子全招来了……第三册、第三册……”嘟囔声不断从书堆后飘出,“不过要我说,你们来错地方喽。想要打听龙,明摆着该上酒馆!去外城、空港或者杂集百巷,随便进一家,扔个铜板,绝对能让你听到吐……喂,女孩,我问你,为什么你要找龙呢?” 问题不期而至,少女凝思一瞬。 “要说为什么……”轻点嘴唇,绽开笑颜,“因为喜欢!” “喜欢?喜欢龙?” “嗯,喜欢,超喜欢,最喜欢了!传说巨龙的身躯比房子——比城市——比浮岛还要大,双翼挥舞起来,甚至能掀起风暴……多帅气啊!” “帅气,呵呵。”馆员摇头,“如果放到路边玩泥巴的年纪,我肯定举双手赞同……见鬼的第三册……哪怕到了你那个年纪——你还没嫁人对么?” “什——嫁、嫁人?没,没,没没没没!” “猜也是,小姑娘样子——我在你那个年纪,如果有人告诉我说什么东西‘帅气’,我仍可能点头,不过脸红害臊恐怕就免不了啦……嘿,该死的第三册,可找到了……二十岁那年我去了学城,跟随泉崖的巴克特修士研习了法理与逻辑学。知道那老头儿教我的第一堂课是什么吗?” “什么?” “‘抛却幻想,注重现实’!” 也许翻查索引确实是件乏味的工作,馆员念念叨叨,变得健谈起来,“老巴克特教我不少东西,大部分正确,受用终身。他是个好人,只可惜身体一直没有学问那么好。他下葬那天,来送行的人足足占去半条街,里面甚至有位男爵哩……第十五,二百三十七页……啊,扯远了。总之我是想说,现在我也一把年纪啦,加上逻辑这玩意老早在脑袋里生了根,恐怕很难认为什么事物‘帅气’了……‘参见七十二册下’?见鬼哦!” 老人的回答并未让少女沉默,莉蒂西亚听完飞快地摇头:“年龄才不是问题呢!帅气的东西明明有好多。您只是,嗯,只是——只是没去发现罢了。” “哦?” “不信吗?我来指给您看。”少女砸吧砸吧嘴,视线飘向天花板,“比方说,啊,比方说——清澈湛蓝的天空,还有——曼妙婉转的歌声,还有——沁香四溢的花园,还有——骁勇英俊的骑士——对啦对啦,天空下骑士不都在向云巅聚集吗,等到比武大会开幕,就能看到他们持枪跃马的身姿了。那个一定超帅气的,只比龙差一点点。” “参加马上比武的不是乡巴佬就是小人物,押赢也没几个子儿,有什么好看。”又一本书飞上堆头,“而且你说得这些,只有小女孩才会感兴趣。” “是这样吗?那再想再想,我再想想,肯定也有老人家感兴趣的……嗯,这里就有——”少女手一挥,“瞧这些大书柜!” “书柜?” “高大肃穆,古香古色,也算一种帅气啦。” “呵呵。” “没错吧。”莉蒂西亚说着,自顾自点点头,“生活里总该有些帅气东西不是吗?要是都普普通通,多乏味。” “普通没什么不好,乏味才是常态,你要是能活到我这把年纪就会明白。”老馆员的口气听上去满不在乎。“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喜欢上龙?我看你像大户人家出身,识字,又会算数,将来会嫁给哪个男爵甚至伯爵吧。你这样的女孩怎么会对龙产生兴趣,我的老脑筋可转不过来。哦,除非你打算以后给你的儿子或者女儿讲故事。” “儿儿儿子?女儿?”两抹绯红窜上脸颊,少女飞快摇头,银色长发随之跃动。“人、人家没打算啦!” “嘿,你打算个什么劲哦?我在问你怎么喜欢上龙的!” “唔唔,龙、龙……咳咳!” 莉蒂西亚清了清喉咙,“嗯,我喜欢龙,那可说来话长……”沉思片刻,她很不淑女地打个响指,“从头说起?” “行啊,反正还得找上一阵呢。” “好,那我就慢慢讲喽。嗯,我第一次听说龙呢,也是小时候的事了。那时我才一点点,没长到现在这么大——” “大,你很大吗?” “当然,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等等等——老色鬼!” “嘿,你说我什么?” “您、您又问我什么啊?” “我问你几岁。我看你个儿挺高,但总觉得还嫩得很。你还没嫁人不是么,喂喂,小姑娘家总不介意被人问年龄吧?” “原来是说年龄啊,咳咳……我——介意,就不告诉您,哼!”莉蒂西亚皱皱鼻子,“言归正传。总之,那会我还没现在这么——没现在这么高,还是个小不点。那时我与老爸还有老哥一起,住在白谷自家的城堡里。 “然后有一天,城堡外来了一个歌手。 “那歌手乘着夕阳而来。他站在城墙下喊话,恳请城垛上的卫兵放他入城。他声称自己是一名吟游诗人,来自吟游诗人之乡梅吉斯兰,为歌颂最真挚的爱情而浪迹天涯。他说他赶了很久的路,疲惫又饥渴,加之天色不早了,如果此地的领主能分一铺稻草并赐他一飨,他愿以天底下最动人的歌谣来回报。 “卫兵将这番话报告给侍卫长,侍卫长报告给管家,管家报告给老爸。那时老爸恰好在书房里给我讲故事,所以管家的话我也听见了。 “我当即就举双手赞同啦! “因为我啊,还从来没见过吟游诗人呢。虽然之前在书里读到过他们的故事,但要说亲眼见到,这还是第一次。我说什么也不放过这个机会。 “老爸是个老古板,起先不大乐意,但是他哪里拗得过我啊!我在他周围跳来蹦去,拽着他的袖子又是撒娇又是胡闹,到了最后,他只好令人打开了城门。放下吊桥那会儿,我专门跑去城墙上,亲眼看着那个歌手入了城。 “晚餐时间,我央求老爸邀歌手来与我们同席。老爸派了人去找他。歌手来了,彬彬有礼地向我们致谢。他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呢。他有一头金发,背一把金色的鲁特琴,笑容非常非常迷人,声音也很有磁性——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他兑现了诺言。 “席间,他为我们弹唱了一首歌。” 少女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啊,那首歌,就是那首歌,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 “让我猜猜,”馆员蓦地出声,“‘少女与黑龙之歌’?” “你知道!” 惊呼脱口而出,莉蒂西亚睁大眼睛。 “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好神奇!你、你怎么知道他唱了这个?” “哈哈,压根不用猜!一条龙不一定能迷住一个小丫头,可要是添上把鲁特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其实也只有那么一回事。那该死的歌实在太有名啦!我是个小屁孩时也听过,我妈妈总哼给我听。去了学城后,有个姑娘也给我哼过,再后面来了云巅,又有戏子们给我哼唱。” “你是说,这首歌现在有人唱?” “当然!而且这两天唱得人格外多,真见鬼。” “还格格格外多?” “是啊。拜那天煞的比武大会所赐,除了乡巴佬与铁皮桶,全天下的歪嘴巴也都跑来云巅了。我告诉你,每一晚,每一家酒馆,至少要响起十遍‘少女与龙’。” “每一晚、每一家——等等等等,冷静冷静,让我冷静下先,哈……呼……好了!馆员先生,现在,请您原原本本、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告诉我:那些酒馆里,真的真的,还有人唱这首?” “有,随便哪家!新上道的毛头小子都来这首,一个接一个的,个个巴望着能藉此打开名声,也不看看调子都跑去下空域啦。不过那是他们自己无能,曲子本身还是绝赞。‘梅吉斯兰的蓝铃哟,静静绽放在青山间’,听听这调儿,不愧能传唱百年。” “梅吉斯兰的蓝铃……天啊……” 老馆员仍在滔滔不绝,根本没留意到少女眼角的闪烁,“那些个名角儿也来这个,拿这个压轴。老戏子们到底靠谱多了,也机灵,晓得挑几个欢快的小节来唱——不过要我说,云巅三城五岛,唱这个最好的,还要数贺拉斯。” “呜、呜……贺拉斯?” “没错,贺拉斯,或者‘金鳞小子’。我们都这么叫他,因为那件披风。他总披一件编着金碟的披风,跟只金毛鹦鹉似的。但是别看那家伙打扮没品又好吹牛,嗓子可真没得说,鲁特琴也弹得棒,绝对值得一听——对啦女孩,你不是外省人吗?既然来了云巅,可一定要去听听。” “您说得我现在就想听啦。喂喂,您快告诉我,去哪能听这个贺拉斯唱歌呢?” “不外乎两个地方:‘酒淖’,或者‘云来疯’。” “唔,那是什么?” “酒馆咯!顺神皇大道直走,出第一道城门,再沿旧城墙一直向西,不到空港你就能见着牌子了。两家在一块儿,门对门。不过想听赶早哦,去晚了当心没地儿。那两家可是每晚爆满,里面全是金鳞小子的歌迷。” “好咧,我——我查完龙就去!” “带我向金鳞小子问好。” “贺拉斯、贺拉斯……啊,想想就激动,上酒馆,还能听到那首歌,太棒了!我一直不知道这首歌仍有人唱哩。” “哈,你当然不知道!我猜你没去过酒馆吧,像你这样大户人家的小姐,肯定天天足不出——诶,等,等等,大户人家的小姐……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怎么了?” 原本响亮的嗓音顿了顿,低沉下去,“……呃,女孩、小姐,虽然扯了一堆,不过我又想了想,还是劝你打消上酒馆的念头为妙。” “哎,怎么变卦啦?” “老糊涂了我,不该跟你扯这些!要知道酒馆里不光有歪嘴巴歌手,还有酒鬼、色狼、骗子、扒手与拉皮条的——酒馆就是由这么一堆人组成的嘛。总之,那种地方不怎么适合夫人小姐。像你这样的女孩,安安稳稳养在大宅里就好。” “才不,我要听那首歌!”莉蒂西亚不服气地嘟起嘴,“话说您了解得真清楚……这么说,您常上酒馆咯?” 念叨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才恢复成柔柔弱弱的嘟囔:“呃,七十二册下放哪来着……” “嗯?” “原来在这儿,七十二册下!” “嗯嗯?” 翻书哗声一下子响亮许多,几乎盖过其间夹杂的支吾,“……只是听克莱他们嚷嚷……那帮蠢小子,嗓门大着呢,想不听见都难……” “嗯嗯嗯?” 一本书飞上书堆顶端。“……好吧好吧好吧!没错,我上酒馆——只是偶尔!带一天路精疲力尽,翻一天书头晕脑胀,小酌两杯,放松一下,不为过吧!喂,你可别学给其他人啊,我知道这儿有个人不喜欢酒,但你瞧,那个人一般不从馆长室里出来对不对。女孩你……你总得给我这个普通又乏味的老头留上一两项生活乐趣嘛!” “我可没想要剥夺您的人生乐趣啊,绝对绝对没有。”莉蒂西亚嬉笑摆手,“而且见到您也喜欢龙,我很高兴呢!”“嘿,别曲解,我中意的可不是龙,而是酒——酒个鬼,是调子!”馆员强调,“再说话头怎么拐到我这个老头子身上了?你没说完呢,怎么,女孩、小姐,一个娘娘腔哼个小曲儿,就把你迷住了?” “那个歌手才不是娘娘腔哩,他肯定不比您说得那个贺拉斯差。他的歌声比星空还要辽阔,比夜莺还要婉转,连父亲听过都赞不绝口。不过要说‘迷住’……也没错啦!反正我一下子就喜欢上那首歌了。” “歌,不是唱歌的人吗?” “是歌,是歌啦!” “哦~哦~” “更准确说,我喜欢上了歌里那条黑龙。充满智慧与力量,却又善待万物,从不骄纵轻狂;面对恶魔大军时凶猛狂暴,在恋人面前又温情脉脉……啊啊,真是太~~~帅气了!” “呵呵,那歌手给你唱了首歌,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到了第二天早上,歌手要走了,我可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我想听那首歌,我还想听更多的龙之歌。我拉着他不放,哭得稀里哗啦,最后还是他蹲下来帮我擦干了眼泪。他让步了,说如果领主允许,他愿意再待一阵,为我多唱几首歌。于是我赶紧跑去老爸那里,软磨硬泡千请万求,最后总算说服他同意歌手留下。 “歌手在城堡里驻留了一个礼拜,期间为我弹唱了各式各样的歌,讲得都是黑龙与少女之间的故事。我越听越喜欢,越喜欢越想听。我想让他一直为我唱歌,将少女与黑龙的故事永远讲下去。 “于是我又缠起老爸。他见我这么喜欢,也只好妥协。他派管家找来歌手,提议他留下来做我们的御用乐师。 “可是,歌手拒绝了。 “他宣称要让更多的人听到少女与龙的故事。他说为了能让这真挚的爱情遍传云空,他要继续流浪下去。 “一周后的第一个黎明,歌手悄然离去,等我追上城墙时,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朝阳里了。他走后我可伤心了好一阵子呢,当然现在不了……啊,也不完全啦,说着说着鼻子就有点酸呢——但这只是偶尔……一点点怀念罢了。 “总之,歌手走了。但他那些龙之歌,我都记下来了,一首也没忘掉!龙呢也记住啦,经常在梦里出现。” 少女说完,点点头,“就这样。” “就这样——就这样你就喜欢上龙了?” “嗯!” “……啧。” “嗯?” “不可理喻。” 一时间寂静无声,唯有书页哗啦。 红晕窜上脸颊,少女不高兴了。 “喂喂,您很无礼耶!”莉蒂西亚忿忿不平地叉起腰。 “是吗?如果冒犯到了你,我道歉,”馆员依然没有露面,“——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我可无意冒犯一位千金小姐……不管是云巅还是外省的。”只有声音从书堆后飘出,不紧不慢的调子,“不过在我这个老头子看来,女孩、小姐,你的想法当真无法理解。” “哪里无法理解啦?” “你说你喜欢龙,可龙根本不存在,不是吗?” 哗啦,哗啦,一页又一页。 “……龙,不存在。”少女皱起眉头,“您这么认为?” “显而易见。你见过龙吗?有谁见过吗?哪怕一鳞半爪?” “可是、可是有歌谣啊!还有许许多多故事,爸爸妈妈讲给孩子,小男孩小女孩一起分享,嗯,还有更多,传说,诗歌,其中都提到龙!” “呵,照你这么说,前头那个星岭小子,他家家徽是个龙头,难不成你还想说他是龙变得?” “……什么跟什么嘛,请您不要强词夺理!”莉蒂西亚捏了捏拳头,“如果按您说的,龙不存在,那么那首歌又是怎么回事?” “这你得上学城问,我可不知道。”一本书飞上书堆,“我只知道,诗歌传说那些东西不可信,明白吗,女孩、小姐,不可信!” “不可信?” “一首歌里唱皇帝身高八尺,眼冒电光口吐烈焰,另一首唱艾琳娜公主午夜密会风暴公爵,准备与他私奔——这两首可是我上周亲耳听到的,老天爷,亏得那些个戏子敢出口……不过和传说比起来,连这些乌七八糟都得甘拜下风。我曾翻过一本古志,那里面说世上存在神秘字句,只要按顺序念出来,就能生风起火;里面还说海洋曾是由水而不是云组成的;不过最夸张的说法,是说人类最初并非生活在云端,而是九渊地面之上——听听,无稽之谈!” “那些……总之龙不是无稽之谈!” “是不是随你,女孩、小姐。但你总归要明白,能飞的只有鸟和飞艇。就算再多的歌手唱再多的歌,也不会让一条真正的巨龙飞上天空!”又一本书飞上书堆,馆员四周的书摞越堆越高,“龙、歌谣、传奇剧还有传说故事这些,骗小孩子的罢了。你还是个没出嫁的小女孩,等再长一些,你就懂了。” “与年龄无关啦!” 莉蒂西亚丢下手中书本,快步走向大书桌。她绕着书桌转过三圈,却始终看不见那汗津津的秃脑门。高高耸起的书摞已经比少女还要高。从书桌到地面,书籍连成一圈,仿佛坚固的城墙,将馆员围绕其中。 不过就像真正的城墙根本无法阻挡巨龙,书墙也别想拦住莉蒂西亚。她一把卷起缀银线花纹的袖子,狠狠抱起一摞书,搬到一旁,放下,紧接着回身奔向下一摞……贵族少女坚持不懈地发起进攻,直到那颗秃脑袋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龙是存在的!我……我一定证明给您看!” 带着无比的决心,少女发出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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