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尘封N年的高一手痒之作《北雁南飞》,以及6L的一些肺话

我走在这个宁静的小镇上。午间的阳光洒遍了每一个角落,连苍蝇们也懒洋洋的。尽管已是十一月,甘肃的许多地方已经寒意飕飕了,但在南部这里还算是暖和的。我站在干燥的空气里,无聊的看着树上的黄叶打着转儿落到地面上,兴致所到,端起画板,在纸上唰唰地画下眼中的世界。

刺耳的声响打破了这种和谐。是手机的新信息,我妈发来的。我有点厌烦,但还是打开了,老话题:你那边的天气凉了吧,多穿件衣服。对了,你爸的生意现在好多了。你回来吧,我们很是牵挂。

我现在寄居在舅舅家,白吃白喝已经快一个月,但还不想立即回去。

忽然听到“咕噜咕噜”,原来肚子在叫了。

我走在马路上,车很少,倒是偶尔能看到出城的农民牵着牛马晃悠悠的打路中心穿过。我走近路边一个小摊,老板放下手上的热馍馍,笑着向我推销他木桌上搁着的货品。我问他附近有什么好吃。他介绍我到不远的一间饭店,名字叫归雁楼。

我来到饭店前。这是一家很普通的店子,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整洁的环境,在落后的西部也算是很不错的饭店了。让自己吃顿好的吧,我推门进去,在一张近窗的桌子边坐下。柜台里一男一女,三十左右的人。那女的看到我,立即喊附近的一个伙计来招呼。

又收到一则信息,高中同学小蕙的,那边的风景漂亮吗?我在大学的生活很多姿多彩。希望你也过得快乐。我苦笑。我想如果不是高考之前发生那样的事,我也不至于落榜。而现在,我应该是坐在大学明亮的教室里学着画画吧。

忽然从某个角落里传来吵闹的声音。转过头,看见那张圆桌四周坐着站着一堆人,老板对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说:老乡,咱店里不卖野生动物。

那人说:大爷我有得是钱,我要啥你尽管拿来,少罗哩罗嗦的!

老板也火了,我这儿就是不卖这违法的东西,你要吃到别处去!

那络腮胡子拍着桌子起来,风风火火地走出门,跟他一伙的几个人也一哄而散,还在忿忿的骂:“不识趣的东西,亏你还开店呢?!”

我吃完了饭,继续坐着,那窗外的太阳还是火火的。老板走过来,问我,姑娘,这菜如何?缺漏欠佳的都告诉我。

我说挺好的。这时客人陆续离开,老板很悠闲地坐下来和我攀谈。

您不是这里人吧?来旅游的?

我是南方人。来这里,算是旅游散心吧。听说镇郊有一个湖,是大雁迁徙经过逗留休整的地方,时间也就是现在这几个星期了,你能告诉我怎么去?

……那是可以的……不过现在这时间大雁都找食去了,傍晚才到湖边去。

那我过几个小时再去吧。

呃,您去的时候可要小心点儿,别靠它们太近,它们怕人呢。哎,它们一路下来受了多少惊吓。还有你可千万不要拿石头树枝吓唬它们。我看……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它们的。要知道,每一只大雁都是有灵魂的生命啊。

对对对,都是有灵魂的!老板眼里流露出光彩,仿佛是觅到知音似的,他从壁橱里拿出一瓶不知名的白酒,用玻璃杯斟了两杯,放到我面前。

我端起满满的酒杯,看着老板脸上洋溢笑容,和镇上的许多人一样,让我觉得没有拘束。他告诉我他叫乐柏,柜台里的女人是他的妻子。他又和我谈论许多关于鸟类的趣闻和故事。最后他很热心地教我去那个湖的路,并说今天下午可以为我带路。

下午两点半过后,饭店的客人陆续离开。乐柏让妻子看着馆子,带我去城郊雁湖。

原来湖离归雁楼并不算很远。湖的东南方长满高高细细的芦苇,白花花的,而湖看起来不深,却绿幽幽的,秋风一过,大片大片芦苇齐齐折腰,芦絮纷扬飘舞,空中水面尽是茫茫的白,煞是好看。大雁倒不多,都去找食物,不仅为弥补消耗,也为日后漫长的征途积存能量。两只大雁落在湖面,其中一只用嘴巴为另一只梳理背上的毛。我坐在一块青石上,急于将此景画下来。 乐柏说,那是一对母子,小雁在遥远的北方长大,第一次随父母到陌生的南方。

大雁是一种重感情的生物,小雁即使长大了,有自己的家庭,但如果父母中一方去世,另一方的生活孤单,小雁还是会回去陪伴父母。这一点,连人都未必办得到!乐柏叹息。

在雁湖边,乐柏告诉我一个故事。他的父亲年轻时是一猎手,很能干。父亲一次狩猎中出了意外,双腿落下了病根子,以后就不能再打猎了。他母亲早死,由父亲一手养大。乐柏过去一直天南地北的打工,一年到头没多少天在家。几年前父亲身体日益衰弱,竟也不告诉儿子,待乐柏收到父亲病危的消息,从山东赶回去,父亲已撒手人寰。

三年前,他一天夜里发梦,竟看见久别的父亲,对他说自己的灵魂付托在大雁身上,如果他愿意,就能从那些一年两度经过家乡的大雁中找到他。于是,乐柏就回到家乡,开了一间饭馆,起名为归雁楼,日复一日的等待那些往来的雁群。

我听着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心里涌出了各种各样的感情。我知道现在很多人还是迷信的,尤其在落后的地方,我常觉得他们的行为可笑。然而这次我的感觉却不太一样。我疑惑的问,你真的完全相信吗?不怀疑这是不是可能的事?

我相信!我父亲说的话我绝对相信!也许有人会觉得我是傻瓜,但我一定要找到我爸,今年找不到,就明年找,找一辈子也得找到!

我看见乐柏脸上骤然突起了道道枯藤般的脉络,冽风吹过,纹丝不动。我不敢再说什么。我想他应是位虔诚的教徒吧?而父亲,是他坚定的信仰,坚定如同南来北往的雁。迁徙是大雁的终生使命,他们体内流动着的是祖祖辈辈炽热的灵魂,即使最小的小雁,也懂得腾空而起,踏上世世代代的征途,不须怀疑,不须犹豫。

傍晚,乘了大半小时的车回到舅舅家,又饿又疲惫。心里却遗憾没能看到大雁们集体飞回的壮观情景,计划什么时候再到雁湖一次。吃饭的时候,舅舅说母亲又打电话来催我回家,我说等我看完大雁就回去。舅舅问,那什么时候看完?我夹了菜往嘴里塞,哝哝道,快了,快了。

次日,我和舅舅一家到天水,采购日用品和冬衣。大家都很快乐,只有我心不在焉。天水是个旅游城市,但这里的大大小小的景观以及不是景观的景观都被我搜掠过一遍,我倒更惦记着那个长满白茫茫芦苇的。

我的随身听里响起了《手信》。在杨千华单薄的声线中,我忽然想起半个月以后就是母亲的生日了,我该给她买一份手信。迎面走来一位背上挑着各种各样绳结的老人,褐色的衣服微驼的背,红的绿的绳结在背上晃来晃去。或者,我学编一个绳结给我妈吧,我妈应该喜欢的。我向老伯买了绳,又请教他编织绳结的方法。老伯很热心,他浑浊眼睛眯成一条缝,常常裂开嘴,露出黄黄的稀疏的牙齿,边教边笑指出我的错误,很不客气的样子。这一段时间以来,久居大城市的我一次又一次的被这种朴实所打动。西北吹来的风带走了空气中的湿腻,这里生活的人们也被干燥得爽快直当。

六个月以前,我还是一名高三学生,每天重复着相同的事,就是不断地做题。周围的同学和老师都带着一股神经质的味道,似乎什么事情都可以置之不理,眼睛里只有两个字——高考。这样的气氛让我喘不过气。然而偏在这个时候,我爸那小本的生意竟陷入困境,家里的经济一时间陷入了崩溃的边缘。家里一时充斥着颓言和怨语,我爸甚至在我面前叨唠:“完了,完了,饭都快吃不上了,还供得起你上大学么……”

我在高考前几天生了一场大病,我落榜了。还记得那天我妈哑着嗓子对我说:“你再读一年吧,你爸的生意会很快好起来的,我们能供你上大学……”我淡淡的说:“谁能保证我爸的生意会好起来?要上大学,我以后自己攒钱上。高三的生活我已过了一次,决不再过第二次了!”

其实我知道这件事也不全怪父母,他也许不晓得一句无意的话语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然而我的心里却总放不下这件事。漫长的暑假,我尝试各种散心的方式,然而在土生土长的城市里,我还是不得不面对亲朋戚友们有意无意中带来的尴尬。于是我选择了遥远的甘肃,在无人认识的地方,让扑面而来的新鲜感,驱散心头的阴霾。没料到我竟越来越喜欢这片土地,越来越舍不得这里的生活了。

次日,我到雁归楼找乐柏,进了店却看不见人,一名伙计说,老板和老板娘在里头吵着呢!我想我来的不是时候,刚起身要走,就看见乐柏出来了,他妻子在后面断断续续地骂:去呀,去呀,把店子关了,找你爹去!瞧你爹给啥来养活咱!

乐柏听着也不说什么,只是一面尴尬。他看见了我,便似遇上了救星,说,小卓,咱看雁去。

这次的时间比上次晚了,湖边的行人少了,都匆匆地在回家的路上。这次我终于目睹了群雁归湖的景观。起初是一两大雁,从西北方嘎鸣着飞来,在湖的周围盘圈。接着又来一群,在空中呼应起来。不久越来越多大雁聚集起来,在昏黄中熙嚷,扑腾着划过水面,剪碎了光滑的水缎子,金色的夕阳的珠片撒满了湖面。在大雁的喧闹中,夹杂了乐柏的一声叹息。我又一次问他:只是一个梦而已,真的值得你这样等下去吗?

这一次他没有愤怒,只是没说话。东天已经现出了微紫,喧闹的鸟儿也逐渐安静下来,纷纷藏匿在离我们很远的芦苇丛中。这样一个湖,到底诞生了多久呢?每一年里,她到底迎送了多少批大雁呢?年复一年,又该是多少呢?

小卓,我像你这个年纪时也是早晚想着离开父母,走远一点,反正时间长着嘛,孝顺也不在一时。可是,人生也并不长啊。你看我……唉,我也知道灵魂这一东西是多么虚渺的事,然而我又能做些什么才能偿还给父亲呢?

我一直以为他迷信,没想到他心里面也是清楚,但仍坚定的守侯。而我,一直这样逃避我的父母,是不是……我又想起那只绳结,它到底能不能在我妈生日之前回到家呢?

最后一次见乐柏,竟然是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地方,那天我到雁归楼,才知道乐柏出了事。我急忙地赶到医院,找到乐柏的病房。我看见乐柏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手臂悬吊在脖子上。老板娘在他身边。我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刚张口,他妻子就抢了话:哎呀,就怪他傻啊!前朝儿他去雁湖,瞧见有人在打鸟,瞧见便瞧见呗,偏上去跟人家吵,两句没完就打起来了。那几个天杀的,那个狠啊,一拳一腿都不让!头也破了,手臂也断了,真是……-

够了够了,乐柏阻止她说下去。我受点儿小伤而已。那些人根本不懂得尊重大雁,鸟儿也有生命,鸟儿也有父母生养的呀!若是他的父母或者儿女看见了,可是多伤心哪!

他叨叨地说了很久,忽然问我: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呃,我打算回家。然而,我该怎么面对我的父母呢?他们 ……

我想你的父母现在一定在盼着你回去。你看我离开我爸多少时间了,可他也没怨我,还肯在梦里见我呢!

他说着说着就情不自禁扯到自己的父亲身上。之后他说了些什么我没听到。我在想着一件事,我决定赶在我妈生日之前将绳结带回去。我一直认为我富有爱心,我不打鸟,不吃野生动物,我不虐待猫狗。而在这几个月里才发现我的爱心竟是浅薄,至少,我忘了将爱心分一点给自己的父母,将之化为体谅和宽容使父母更快乐一些。

我以前认为乐柏的等待是一件悲哀的事,因为他也许一辈子都等不到。但我忽然又觉得可能是件好事,至少在落后的小镇上多了一位执着的爱鸟者,并且我相信,他能够更多的人知道,对于世上的生命,我们应毫不犹豫地给予爱和尊重。

两天以后,一个明媚的早晨,我乘坐南下的火车离开甘肃。我在月台上最后一次感受西北的风,很干,很凉。砂砾随风钻进我的口袋,我没把它们拣出来,他们带着这里的气味,随我回去。在火车的笛鸣中,我看见蓝天上飞过一列整齐的雁队,沿着路轨铺延的方向推进。我想你们是在祝福我一路顺利吧。我也祝福你们,一路平安,将你们负载的美好的灵魂,带到远方去。


收拾旧电脑的时候重看了N年前自己写的东西,果然当年稚嫩啊(捂脸),不过,那份情感却没有变质。如果是现在的我会怎样写呢?

大家也有这种这样的文的话,不要害羞show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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