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系】红色细菌与该死的未来
嘛,我是坑品和人品都有问题的moris。这里,大概应该放目录吧,也许。
序章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一
说到加入社团这件事,大概要从我的宿舍说起。
我住着的男生楼19栋,紧挨着学校的后山。一到春天,就有各种麻烦的东西从后山过来。首先是虫子,后山出产的虫子有三种颜色,最麻烦的一种是紫色的,它飞过来吃书本和各种笔记本,还特别爱啃生物信息学的课本。虽然是学生物的,一直到大学毕业,我都没有弄清楚这是种什么虫子。
还有就是怪谈。学校的后山总是盛产怪谈,男生宿舍的卧谈会更是为此添油加醋。春天一到,总有奇怪的声音从后山的防空洞中传出来。有一次,对面床的男生突然大喝一声,宣称自己看见一个从防空洞钻出来的白衣女子,等我们都凑到窗前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见。
有一些怪谈发生在我们宿舍楼里面。319房的传说就是其中一个。这间房间靠近开水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贴着封条,闹鬼的原因,据说跟封条有关。
根据传说,封条上的字每一天都不一样。按照常理,封条上写的不过是“永南大学楼管处封”这样干巴巴的字样,再标注上封门的日期。但诡异的正是日期,几乎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写着“1999年2月30日”,有时候写着“2112年site月15日”,更诡异的一次则干脆只标上“Poincaré;42th”。有时候字迹会变红,然后慢慢地在你面前消失不见。
利用同在一个楼层的方便,我特意去看过319的封条。封条上什么字都没有写,只是一张旧黄纸而已,蒙着厚厚的灰尘,连一个指纹都没有,看上去有几百年没人动过了。
传说一点也不靠谱。
不过,单调的大学生活,也因为这些可有可无的怪谈增加了点谈资。我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好的。我从小就是个随和的孩子。
大二上学期,我因为普通物理挂科而被迫在图书馆进行了半个月的补习,每天回到宿舍的时候都已经接近熄灯时间。我不习惯在校道上骑车——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学校里自行车被窃的次数已经远远高于我的承受能力——所以从南门的图书馆回到北门附近的宿舍通常要费掉半小时时间。因此,在楼门关闭后,从后山爬回宿舍也逐渐成了我的必备功课之一。
我加入那个社团,这种费心费力的攀爬活动也是原因之一。
二
我们这个南方城市,十月份仍然可以用燠热来形容。这天晚上,我又被楼管锁在门外了,只好按照以前走熟的路线,绕到后山,从2楼洗澡间的破窗里面钻进宿舍楼。
意外的是,以往11点钟之后的洗澡间总是空无一人,今天刚把脑袋探进窗子,就听到洗澡间里的水声。有人还在洗澡。
“对不起,能不能先把淋浴头关一下。我要进来。”我说。
那人悄无声息地把龙头关上,拿起一块毛巾开始擦头。
我跳了进来,匆匆朝着那个赤裸的身子点点头表示歉意,伸手去拉洗澡间的门。
打不开!怎么回事!
“门被锁了。”那个洗澡的人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个长得慈眉善目的男生,留着平头,脸型有点显得过分方正,虽然没有在笑,不知道怎么搞的总是觉得他在点头哈腰。
“怎么会被锁了?这门不是从来都不锁的吗?”
“不知道,其实我也是刚刚从窗子里爬进来的。”那人仍然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你不是在洗澡吗?”
“对。哦,我是看到门被锁了,正好天气比较热,就想不如冲一下澡。”
你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我试着推了一下门。洗澡间的门是特制的,从外面锁起,没有钥匙的话一时也出不去。
“这可怎么办呢?”我可不想跟一个温吞水的裸男整夜关在一起。
“没有办法。”裸男慢条斯理地回答,他慢吞吞地用毛巾擦干身子,套上脏兮兮的T恤,再套上运动裤,然后摸了摸头,从窗台上放着的一个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来。
“我看,既然已经没有办法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了解下我们的社团吧。”那人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
什么?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这种时候是拉人入伙的好时机吗?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张普通的B5纸宣传单,上面只有两行打印出来的楷体字:
“我们对未来了如指掌,除此之外,我们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社团,欢迎同样普通的你加入我们的队伍。”
落款是“生科院学生会传统部”。
这种莫名违和的宣传口号究竟是神马玩意?
“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的。你很适合加入我们传统部,手续很简单,在报名表下面签下‘林中夏’这个名字就行了。”那人说。
我跳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对未来了如指掌。比如现在楼管就会来放我们出去,这都是顺其自然发生的事情而已。”那人突然微笑起来,顺手把搁在置物架上的粗框眼镜拿起来戴上,“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话音刚落,洗澡间外面就传来楼管老太的拖鞋声。“出来,出来!早料到你们这些晚归的家伙会从这里爬进来!把名字和班级写在登记表上,我就放你们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楼管递进来一张表格。只能自认晦气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和班级。我瞥了那个怪人一眼,只见他也在认真地秉笔直书,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他签的名字是“万骏虎,系统生物学系三年级”。突然,万骏虎回过头冲我笑了一笑。
“那么,我们社团的下次活动在周末晚饭时间。内容嘛,也就是聚聚餐,研究一下未来。记住到时候去学五食堂找我。”
“喂,我又没答应加入这个什么传统部。”
万骏虎扬了扬手里的报名单。
狡猾!他在我写名字的那张宿舍登记表下面垫了张复写纸,复写纸下面就是入社申请单!
“不要太沮丧,这只是安排好了的未来的一部分。”万骏虎仍然慢吞吞地点了下头,“你要知道,这都是安排好了的。”
他打开门,冲着旁边一脸怒气的楼管老太哈了哈腰,马上消失在楼道里。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传单,传单被水濡湿了,隐约还能看出那行字:
“我们对未来了如指掌,除此之外,我们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社团……”
究竟要普通到什么地步啊!
第一章 无论如何也得准备好
一
周五下了一天的雨。天气开始变冷,踩着湖边的桃金娘叶子往宿舍赶的时候,发现后山的泥土都被雨水冲刷到校道上,黏在凉鞋上怪不舒服的。
下午的体育课停了,只能无聊地呆在宿舍。雨越下越大,19栋的下水道很快就淤塞了起来,腐臭的味道倒冲回宿舍,实在让人倒胃。
这场雨也在万骏虎的计算之内吗?
不过,我并不打算去参加所谓传统部的聚会。
雨太大了,尽管呆在宿舍里也并不好受,还是没有多少人愿意穿过冰冷的雨幕到外面去。我顺着阴湿的走廊往开水房走去,心想万骏虎和他的社团什么的,说不定也是学校里的一个新怪谈而已。
打开水要路过闹鬼的319房,我漫不经心地往传说中的封条看了一眼。
我的心脏突然收紧了。
前几天还破旧泛黄的封条变成了暗红色,看上去仍然破旧,上面却多出了一行暗红色的字:
Turing Machine Must Die
这是诅咒吗?我退后了一步,不过这位倒霉的“Turing Machine”又是什么东西?
“在看什么呢?”突然背后传来男生的声音。我一下子跳了起来。
“没、没什么。”我连忙转过身。
眼前是一张如同儿童般白嫩的圆脸,这个男生浑身上下都显得很干净,甚至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在昏暗的走廊里,唯有他浑身散发着奇怪的光芒。
男生顺着我的视线往封条望去,点了点头。
“那个封条不要紧。”他说,“有时候其他宿舍的人会在上面写字。”他突然拘谨地微笑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很奇怪是吗?不过既然319室已经晋升为学校怪谈了,不表现得更诡异一些的话,怎么也说不过去吧?他们这样的恶作剧也不是头一回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生。3楼和2楼住着的都是生科院的男生,但过去我从来没见过这个男孩。
“你是?”
“我叫朱明,是计算机系的。之前因为生病休了一年学,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空余的宿舍了,只能住在这里。”他指了指319的房门。
“可是……”我盯着纹丝不动的封条,声音里大概带上了点疑问。
“一般人都不知道。319的门不是从这里开。”朱明带点腼腆地笑了起来,“跟我来。”
他带着我穿过开水房,一扇破旧的木门出现在开水房尽头。朱明熟练地拧了拧把手,把破门打开。
眼前是一个敞开的阳台,没有任何遮蔽措施,雨丝扑面打过来,不由让我浑身一颤。
“阳台的另一侧就是319的第二扇门。”朱明指着阳台说,“造房子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朝向走廊的门被一根楼柱顶住了,我只能从阳台上进去。因为我住在里面,难免有些响动,所以别人都以为这个房间在闹鬼。”
“这样啊。”
“对啊。你是住在311的林中夏同学吧?我老早注意到你了。”
“注意到我?为什么呢?”
“哎,总是在熄灯以后爬墙进来的嘛,正好我也老在那段时间出没。昨天在楼管室前面看到你违规的记录,所以知道你名字啊。”
“我都不知道自己被你盯着呢。”
“是啊,没办法呢,我们看来有缘分。”
朱明又在浅浅地微笑,有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他的笑容和万骏虎很相像,拘谨而又冰冷,显得文质彬彬却又在无形中拒人于千里之外。
朱明停住微笑,低头往雨丝里走去。他捏住319的阳台门拉手,回头对我说道:
“那么,林中夏,今天是头一次跟你说话,感觉不错。不过……”
他顿了一顿,突然又露出那种冷冰冰的微笑。
“不过今天是周末,难道你不去和你的同伴一起度过这段时间?朱明认为,有些事情你应该很在意才对。”
“是……什么事情?”
“现在不好说,反正是跟你的未来有关的事。”
突然,朱明拧动了门把手,消失在门里面。
我背脊上冒出一股冷气。到底是什么事情嘛!
二
因为是雨天,学五食堂里只坐了寥寥几桌人。其中的一桌正袅袅地升起温暖的烟气,居然是在打火锅。坐在这一桌的人,包括我在内,一共有五个。
在我旁边的是个一身梅花牌运动装的瘦高个,长相蛮抱歉的,凸眼、龅牙,翻嘴唇,这会儿正撅着屁股,挥动筷子往火锅里放羊肉。怎么看都像个反派角色。
最终,我还是参加了万骏虎的社团聚餐会。
这他也预料到了吗?
我的脑海里不停重复着万骏虎传单上的话:“我们对未来了如指掌。”
反派角色已经重新坐好,手里的筷子却没有停下,他夹了一片鲜羊肉。我吞了口口水。
“吃吗?”
过了好一会我才意识到他是在跟我说话。“啊,不用客气……”
“太可惜了。”那人说,一把将羊肉放进嘴里。
“可惜什么?”
“明明是想吃的吧,嘴里却说着不要。社会上就是有这样的人,所以才有很多问题解决不了。想吃,就直接说想吃;不想吃,就说不吃,不行吗?”
“呃……”
还没等我回嘴,坐在对面的万骏虎突然站了起来。
“好吧,应该互相介绍一下了,实际上,这是我们传统部的第一次聚会呢。作为一个普通的社团,这种聚会应该多多进行才对。”
不要再给我扯什么普通。
“不过……”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从餐桌另一侧传过来。说话的好像是在场唯一的女生。
“不过,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社团是干什么的呢。”那女生说。
看来我不是唯一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
“维护宇宙正义。”刚才一身运动装的反派插话道。
我将一口汤喷了出去。
意外的是身为传统部部长的万骏虎踌躇了一下,竟然点了点头。
“啊,这个也不是问题呢。也许还不到该说明的时候。”
我身边的另一侧坐的好像也是个男生,我转过头,对他说道:“大哥,难道说万师兄在招人的时候都没有说清楚社团是干什么的吗?啊,对不起……”
那人转过脸来对着我,被灯光照亮的半边脸显得格外清秀,眼睛像只水润润的黑葡萄,只是视线似乎有点发直。她脸上带着僵硬的笑纹,但眼睛里丝毫不带笑意。
竟然是个漂亮女生。也许是那头短短的头发让我误会了。
不,应该说是那一身硬朗的气质让我迷惑吧。
那女生一直盯着我,似乎要从我身上挖掘出那一点“小”出来,大概意识到我惊恐的表情,才把视线收了回去。
“没有。”她说。
“也没有告诉你?喂,部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转向万骏虎的方向。
“可是难道不是都做好准备了吗?”那女生突然插话道,她又把脸转过来,直直地盯着我的脸,“我们能来到这里,不是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这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是怎么回事。
“但是,至少应该知道该做什么……”
“对我来说,社团做什么都没关系,只是觉得有件事情我应该去做而已。”那女生说。
我缩回了脖子,决定只对万骏虎发难。
一只巨掌拍在桌子上,火锅的汤水都溅了出来,吓了我一跳。
是隔壁的梅花运动装男。
“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担当的气魄。我说,现在的世界上能够担当自己责任的人太少了,所以才那么堕落。对了……”他转过头对着我身边的女生,“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高彤,以后我们就是伙伴了。”
“林火子,森林大火的林火,孔子的子。”女生丝毫不为所动,仍然保持着僵硬的笑容。她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鼻子上有虫吗?
“设立传统部的目的,恐怕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万骏虎扶了扶自己的粗框眼镜,瓮气瓮气地说道。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了下去。
“简单地说,传统部的存在,就是为了维系一项历史悠久的传统。这个传统,应该算是一种特殊的竞技比赛吧。”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隔壁的梅花运动装男发出重重的一声哀叹:
“这么说来,只是扒龙舟之类的活动吗?”
这怎么说也称不上维护宇宙正义的行动吧。他的潜台词大概是这个意思。
“不,也不是扒龙舟,比那个更普通……”
万骏虎的鼻尖上已经积累了大滴的汗珠,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眼镜布,开始擦起眼镜来。沉默了一会儿,万骏虎突然站了起来。
“既然你们这么关心入社的理由……我想大概时间也该到了吧。跟我来,我给你们揭晓谜底。”
扑通——有重物摔倒的声音。我们循声望去,却是刚才那个提问的女生。她把脸撞到了餐桌上,急忙抬起头来,擦了擦嘴角。
“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睡着了?啊,刚才说到什么了?”那女生一脸无辜望着我们。
三
二十分钟后,我们一行人拖着一脚泥巴来到社团活动的腹地。
下了一天的雨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满山的桃金娘科植物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听起来就跟在咂嘴一样。意外的是,万骏虎没有带我们走上通向学生活动中心的校道,却在接近后山的地方猛地一拐,站在著名的后山防空洞面前。
我们四个不知所措的部员打着雨伞,目瞪口呆地看着万骏虎部长。他手里拿着钥匙,用脖子夹住雨伞,忙着跟生锈的铁门搏斗,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不时顺着雨水滑落下来。万骏虎不时抬起头,歉意满满地冲我们抛来尴尬的微笑。
“马上就好,请不要着急。”
“我说,这不是防空洞吗?”说话的是身穿梅花装的英雄反角高彤。
“对……外表上看确实是防空洞。”
高彤迅速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
“也就是说,那里面随时会出现一个头发飘飘、看不清面目的白衣女子吗?”我说。对学校怪谈的发生地,绝对应该保持警惕。
万骏虎突然停下了动作,若有所思地盯着铁门,然后心情沉重地点了下头。
“要这么说的话,某些时候也不错。不过,我估计今天能看到的应该是个头发短短、一嘴烂牙的飒爽白衣女子。唉?不对,怎么可能是白衣呢,毕竟是这种天气……”
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才会让你这种温吞水的男人露出如此为难的表情啊!
“哐当!”
防空洞的铁门终于发出一声满意的脆响,好像在对万骏虎说:“太笨了,总算打开了。”
“啊哈哈哈,你太笨了!开个门怎么要那么久!”果然有个声音从里面飘了出来。
我果然能预见未来吗?
不,说到预见未来的主角的话,应该是万骏虎更合适。
“咦!”
两声惊叹从身边发出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高彤和另一个迷糊女生。倒是没有听见一身硬朗气质的林火子的声音。
“啊哟!”对不起,这是我的叫声。
出乎意料,防空洞里面并不是漆黑一片。一道明亮的光芒从长长的阶梯下照上来,探进雨幕里,有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身边坠下来的雨珠都变成了钻石。
那里面有一个文明的世界啊!
万骏虎低头哈腰,以谦虚前辈的姿态钻了进去。
“都进来吧。”
“社团活动室?”这回总算听见了林火子的声音,依然是一成不变地冷静。
“算是吧。”
林火子点了点头,无视万师兄模棱两可的回答,领先钻了进去。
“喂,女孩子走在中间。我在前面开路,你,”高彤咧开歪嘴,狠狠地冲着我一指,“你断后,万一发生状况,优先保护女生。”
发生状况的话我肯定第一个为你们撤退开路。这种英雄角色请不要交给物理挂科的我来承担。
话说我为什么会想到“物理”这个让人头痛的名词?
“这个时间段不会有危险。各个学院的社团说明会还没有结束。所以说竞技斗争什么的,也不是最近就会开始。只需要提防那个不分场合的怪物就行了……啊!”万骏虎的声音从阶梯状的地道里传了出来,像突然被什么人袭击一样发出了惨叫。
惨叫声软绵绵地传了过来,果然如同万骏虎本人一样毫无干劲。
眼前的灯光突然消失了。
“咚!”
前面好像有人晕倒了,一头撞在紧跟在队伍后面的我的胸膛上。我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背脊狠狠地撞在铁门上。
“啊,对不起,刚才我好像又睡过去了。”闯了祸的人连忙跟我道歉,虽然一时看不清她的面容,猜也猜得出来是那位迷糊少女——大概叫陆苗的吧,自我介绍时报的似乎就是这个名字。
不过,比起胸口和后背的疼痛,有件事情更让我在意,说不定会比迷糊软妹子的道歉更让我在意。
铁门!
我们进来的门,把我们跟满天的大雨和后山的桃金娘们分隔开的那扇铁门关上了!
我被锁在永南大学第二大怪谈之地——防空洞里了!
四
“啊啊啊啊!”
不好意思,惊叫的正是区区在下。我感到身后一阵发凉,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铁门上跑出来抓我的衣服,连忙拔腿就跑。
“呀哈哈哈哈!”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笑声在地道里回荡。
也不打声招呼,灯光突然又亮了起来。我蓦然发现眼前一晃,脸部就埋在某个软绵绵的东西里面了。
被连续的打击弄得晕头转向的我努力想认清楚东南西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永南大学防空洞地下的废弃甬道。我睁开眼睛。
真漂亮。
真的。那真是一张极为惊艳的脸,一时无法形容。即使无数的光从她背后射过来,让这张脸几乎整个沉没在阴影里,也不能掩饰那种无以名状的惊艳色彩。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只是一只高挺的鼻梁而已,除了大眼睛,大嘴唇,五官显得非常清晰外没有别的好处。为什么我的心跳得那么可怕?
“自我介绍!我,蒋青荷,理工学院电子系三年级生,你们的师姐。”这声音,没错,就是在刚进门时嘲笑万骏虎的声音。“林中夏同学,首先我想先请你为刚才冲撞我的胸部道歉。”
什么?哦,原来刚才眼睛一抹黑到处乱撞的时候,我竟然做出了这种事情。
“没错。你是故意的吧?”
我还没开口,冷不防有人一拳打在我脸上,力道十足。“竟然做出这种不义的行为,你不配当我的同伴!”
混蛋,是高彤这个自以为是的正义笨蛋!
有人抓住了我蓄劲准备还击的拳头,回头一看,林火子依然僵硬地微笑着的脸出现在眼前。
这笑容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请问一下,这是什么状况?”陆苗的声音在右后方响了起来。
“呵哈哈哈!”名为蒋青荷的怪笑在甬道里回荡。
“唉,刚见面就变成这种状况了啊。看来这次微物战争也很麻烦啊。”
即使是在这么混乱的场合,万骏虎慢吞吞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我们转过头,一副奇景映入眼底。万骏虎正软绵绵地斜躺在椅子上,一个头发短短的女生大大咧咧地坐在他的肩头上,一只脚抵着墙壁,用左手亲热地横揽着他的脑袋。看她的脸,正是刚才自称蒋青荷的那位师姐。
“咦?!”不,吸引眼球,平息战火的并不是这对活宝,而是他们背后无数晶莹的光亮。
那不是灯光,那简直是——
整个宇宙的星辰啊!!
五
敛衽向我们道歉的是部长万骏虎。他的粗框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砸破了,尽管如此,眯着眼睛的部长还是用手扶了扶已经成佛、并不存在的眼镜,嘟囔着向我们道歉:
“对不起啊,刚进门的时候不小心在甬道里滑倒了,造成了事态失控,这算是我的不对。”
没人回答。
“接下来继续说明情况。”万骏虎总算恢复了身为部长的自觉,用手指了指到刚才为止还一直用手搭着自己肩头,傻笑不已的女生,“这是理工学院传统部的部长蒋青荷,相信她已经以各种不完全的招呼把这个信息传达给你们了。她将率领理工学院的队伍参与最近的这场竞赛。”
一只白皙的手怯怯地举了起来。
“那个,我想问一下,我是不是又睡着了?我没有听说过竞赛的事情。”
本来就没详细说明过好不好,陆苗小姐。
万骏虎的鼻尖又出了汗,他凝重地点了点头。
“啊,这个确实还没有开始正式说明。不过,我想等蒋师姐率领她的队伍离开后才开始。”
我这才注意到,现在我们一行人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里。大厅大概呈环状,围绕着一团巨大的繁星——我猜这一定是某种3D环状银幕,就跟天文馆的那种一样。在大厅的另一侧,有另外的4个人站在一旁。
刚才我们闹成一团的时候,这4个人就一直站在那个阴暗的角落吧,不知道为什么保持着沉默。他们离我们这一队比较远,看不清脸庞。蒋青荷正往那边走去。
“那就是蒋青荷的队伍,嗯,看上去是很沉稳的一队。”万骏虎干巴巴地说,“看来他们是这次竞赛的热门啊。”
什么竞赛都无所谓啦。虽然在进入防空洞以前我一直抱着“看看热闹就赶紧抽身而逃”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心里居然有种“如果加入传统部是要跟蒋青荷直接打交道的话,会变得很有趣呢”这样的庸俗想法。
我不由自主地往正在给自己队伍训话的蒋师姐那边看去。
跟模糊成一团的万骏虎相比,蒋青荷显得更有活力,讲话语速很快,有时候还会侧过脑袋,像是注意到了我,对着我微笑一下,表情像是在询问“你懂了没有?”这时就会露出两只小小的虎牙。
头发也不算短,是那种很可爱的齐肩发,什么叫“一头短发、满口烂牙”啊,万骏虎的审美观完全不值得信赖!牛嚼牡丹!
“嗳。”有人在我耳边说道。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林火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站在我的面前,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
“怎、怎么啦?”
我的脸上画着猫吗?
“我是觉得,看上去很熟悉。嗯,林中夏,你是不是……”
这个真正的短发女生突然甩了甩头,以一种帅气的姿势转过了身。“算了,只要你跟我一样做好准备就行了。”
什么意思呢?
“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那个蒋青荷……”
那是我的女神啊!蒋师姐怎么了?
“也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林火子再也没说什么,背对着我走到了大厅中间,突然伸出手按向闪着星光的3D环形银幕。
“咦,穿过去了呢。”
什么……这、这不是银幕,这到底是什么?!
六
10月17日,星期一。生命科学技术学院传统部部员四名,无一脱团。
气人的是,看上去像反角的高彤和看上去根本睡不醒的陆苗反倒很快就把握住了事态的关键,而我则一直到星期六早上,还觉得头脑昏沉沉的。
至于林火子,根本从一开始就准备漠然地接受命运的摆布了吧。
无论如何,这种巨大无比的科幻感究竟是什么?这难道是命运对我普通物理学挂科的嘲弄?
从头说起吧。
美貌豪爽的蒋青荷师姐,大概算是万骏虎的老乡——那种每天早上扯着书包来叫邻居起床,一起去上学的关系。不,在这件事情上我已经把“青梅竹马”这个词从词典里抠出去了。
那个万骏虎口中“头发短短、一嘴烂牙的白衣女子”,大概就是指蒋青荷吧,虽然当天我们眼中的师姐,穿着一身根本称不上白色——大概连称为灰色都很勉强的长罩衫。
即使那样也是美女!
嗯,这大概也不重要吧。
有关传统部,确实有好几种传说。最著名的传说就是——
“在永南大学根本不存在什么传统部。”
尽管我通过在校学生会和团总支的熟人打探了很久,依然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也可以这么说,传统部根本就是一个学校怪谈。
对,就是那种半夜三更会出现在诡异的地方参拜邪神,然后进行小鬼打架比赛的社团。
比这更奇怪的,就是高彤的态度了。
“这绝对不是宇宙正义的表现吧!为什么你仍然要留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社团里?”在星期一的公选课大课堂上我和高彤狭路相逢,我质问道。
“什么?这就是你的态度?你就是这样看为铲除罪恶而被迫在黑暗中守护人类的正义联盟的?懦夫!”
完全不能理解啊,高彤君。
“这样不是很好玩吗?”睡不醒的陆苗君如此说。
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一边说话一边打呼噜的女生搭讪。
“我没睡着啊,林中夏。”
突然间,这个眯眯眼的女生像醒过来一样,睁开了大眼睛,一字一句地对着我说:
“我们……也许真的能拯救时间呢。一般的人见到奇迹,不都是这样认为的吗?”
所谓的拯救世界的中二责任感吗?这种东西和我有啥关系?
“因为……呼……很好吃啊……呼……”
结果又是一边说着话一边睡过去了啊!喂,醒醒,你这个属猫的贪睡鬼!
然后,我根本没敢去找林火子。
七
我是个乖孩子,我当然不相信奇迹。奇迹什么的,难道不是为了给那些不守规矩的人摆脱命运束缚而准备下的东西吗?
我不打算挑战命运,而且我也害怕那些学校怪谈,无法用逻辑解释清楚的东西。
但我已经不能脱身了。
我的右手已经留下了命运的契约。
都是万骏虎的错!
八
“学生会传统部的主要工作就是维护传统。”
那个晚上,万骏虎抛出了毫无说服力的开场白。他让我们四个人一人拖了一把椅子,在“社团大厅”中央的那个不可名状的星空前坐下。
“所谓的传统,就是维护时间的完整性。”
第二句就是出人意料的超展开。
“时间的完整性要通过一种特殊的竞技活动来维护。”
“越说越不像样了,万师兄。”我说。要不是看在蒋青荷的面子上我早就拂袖而去了。
万骏虎没有理会我,只顾往下说开去。只是从我的视角看来,他鼻尖上渗出的汗珠越来越多,需要不时掏出眼镜布来拭擦。
“我不想给你们解释太多原理上的东西。说白了,这应该与不连续的马尔科夫链有关系,所谓的马尔科夫链,就是在这条链条的系统上,各个相关的变量都是离散的。也就是说,一旦竞赛开始,我们就被人为地放置在一个不连续的马尔科夫链系统里,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不会影响未来的时间。但是,其最终的结果却能影响未来。”
“咚!”
陆苗连同她的那张椅子仰面倒下,大概又被催眠了。
可恶!根本听不懂好不好!
“总之,一句话说明白了。在永南大学,各个学院都有自己的学生会传统部。传统部直接从校委会领取活动经费,对其他社团干部保密。其目的只有一个:参与这个决定未来的竞赛,以保证时间的连续性。”
除了林火子,每个人都张大了嘴,露出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万骏虎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捏着眼镜布开始擦起额头上的汗来。
“既然你们不太明白,不如就跟我看一看真正的传统部记录。”
高彤终于缓过劲来了:“你说的我根本不懂,请给我看看维护正义的记录!”
这和正义有什么关系啊?
“请。”
万骏虎突然站了起来,冲着眼前那个茂密的星空做了个手势。
“喂,要是这东西漏电怎么办?哦……”
还没等高彤说完,万骏虎猛地将他一推。我们眼看着他一个趔趄摔进了那团东西里面。
然后消失了。
我站了起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难道是一个烟雾生成器造成的幻影,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大坑?
“对,轮到你了,林中夏同学。”
不,我不要那么可怕的东西。
没想到万骏虎虽然看上去很面,力气倒还很大。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霎时间手腕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我抬起头,看见万骏虎又露出一副抱歉的讪笑。
“我要退会……”
还没等我说完,万骏虎飞起一脚把我踢进了星空里。
九
等我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防空洞的门口。下了一天的大雨已经停了下来,雨后的新月照耀着安静的桃金娘树林。每一片小叶片上都闪动着湿润的光芒。
真是美满的夜晚啊。除了……我看错了?
经过迅速的自检,一切正常。我的视力保持1.5,体表温度36.6℃,心跳速率100/min——这有点高,不过,看到眼前的景象,这点激动还可以理解吧。
在宁谧的夜空中,透过密密麻麻的桃金娘的楔形叶片,我看到一个巨大无比的紫色拳头悬挂在后山上空,与清澈的新月相映成趣。
“啊,我见了鬼了!”
一个深沉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
“不是鬼啊。那个东西就是传统部的传统。”
不用转身也能知道是万骏虎的声音。
“对不起,为了让你能看见那个东西,我抓你手臂的时候用探针注射了传统部的菌液。这也是必要的契约呢。”
“你到底干了什么?!”
“咦?”
万骏虎的语气里突然充满了疑问。我可不管那么多,转身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到底对我干了什么!”
“林中夏,刚才在图灵机里面你难道没有听到它的解释?”
“什么图灵机!什么时间连续!不要欺负普通物理挂科的大学男生啊!”
“你忘记了?还是根本没有跟图灵机对话就被吐出来了?”
我挥起了拳头。
但万骏虎动作更快,一个漂亮的扭腕动作将我揪住领子的右手甩开,闪电般地转到我身后,拧住我的手臂。
“放开我!”
手臂突然一松,万骏虎果然放开了手。但紧接着,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能是自己将不想面对的事情遗忘了,也可能是图灵机的特别安排。不管怎样,我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参加比赛。”
“凭什么!”
“如果你不参加的话,蒋青荷就会死掉。”
“……”
“我不想发生这种事情。”
“我也不想。可是你不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可能了。我手头有8个未来事件列表,但是没有一件记载着你的失忆。这次的微物战争,看来已经出现了奇怪的发展。但是,无论如何,我只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在这次竞赛——或者说战争中,如果最后的胜利者里没有你,蒋青荷就会死掉。”
“……”
“求求你。”
10月14日,我,林中夏加入生科院学生会传统部,为生物系的荣誉而战。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件估计也会永存史册,记录在未来的笔记本上吧。
我20岁这一年的青春就这样开始了。
第二章 给我好好培养细菌啊
一
懒散地度过了期中考试之后,入秋的气息越来越浓了,在南方,这个时候几乎已经可以算做冬天了。只不过下了几阵秋雨,女生们就令人遗憾地换掉了裙子,真没耐性。
重修的普通物理前景依然不见好(然后挨训了)。实验室里的细菌培养皿又开始发霉(然后挨训了)。我烧制的试管总是奇形怪状(然后挨训了)。这些倒霉事赶在我20岁生日之前纷至沓来,真是谢天谢地。这么说来,在防空洞之夜以后就被封印的传统部活动又该启动了。
11月12日,下自习后照例走在通往宿舍的上坡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薄雾就起来了,我低着头只顾看着校道上的大叶紫薇投下的树影,直到一个更瘦长的影子跳到我脚下。
我抬起头,一张莫名其妙的笑脸映入眼底。
“等着你呢,林中夏。”
“?”
那人穿着整套笔直的浅黄色运动装,伸出右手,帅气地用大拇指做了个“走”的姿势。
“生日快乐,能让我请你吃宵夜吗?”
“谢谢。只是宵夜的话应该没问题。”
虽然我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我的生日资料,这番好意还是难以拒绝。难道我还会告诉你,你是第一个向我说生日快乐并邀请我吃饭的女生,不,哪怕算上男生也是第一个。
还是这么漂亮的女生……
林火子的头发比初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些,虽然看上去还是个中性人物。柔软的发尾有点发卷,贴在白皙的脖颈上。这一次仔细看她沉静的脸,才发现她脸部的轮廓其实相当柔和。
这个举手投足充满硬朗气质,却又有着温柔脸型的女生,说不定是和蒋青荷一样美好的女人呢——
除了嘴角那道一直抹不掉的生硬笑容和眼睛里尖锐的光芒。
“如果你没有做好准备,就请你爱惜自己的生命。”林火子突然开腔对我说话。
“什么意思呢?”
“微物战争就要开始了。听说你在防空洞那里丢掉了记忆?”
“啊,好像有那么一回事。”
“我们几个都听过图灵机的解释。”林火子顿了一下,“只有你还什么都没有意识到。这个竞赛比较危险,而且,说实在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个现实的。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什么都还不清楚就接受了这个责任?”
又是图灵机……而且,我能告诉你,是万骏虎不要脸的跪求让我动心的吗?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万师兄给传统部每个成员都下跪了。”
“啥?”这家伙……太没水平了。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但万师兄跟我说过,如果我不能在竞赛中获胜的话,蒋青荷师姐就会有生命危险。他也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没错,我就是这样被蛊惑的。
“能说一下,为什么喜欢蒋青荷师姐吗?”
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让我猛地一哆嗦,左脚绊在右脚上。
“没……没这回事。”
“花痴很容易看得出来的。请告诉我吧。”林火子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带有不可抗拒的魅力。
“大概……是喜欢那种阳光般活泼的青春味道吧。而且,那种大大咧咧自来熟的性格似乎很对我的胃口。还是个美女,女性特征很明显,和现在流行的某些审美正相反……”
不小心就和盘托出了。
对方似乎稍微有点诧异,“哦”了一声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不,也许是在打量自己一身笔直的线条吧。
“不、不要想多余的东西。就、就是那么回事而已。”
“我明白了。我只是好奇而已。”
不过两手插在裤兜里摆出一副故意不看我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我需要跟你说明一下所谓微物战争的事情。也就是那些我们听到并了解到,而你没有记忆的那些东西。”
“那很好。是万骏虎指派你来做这个说明的吗?”
“不,只是我个人觉得,有必要过来这么一趟而已。我并不信任那个人。”林火子抬起头,眼里凌厉的光芒直逼我的眼睛。我不由自主地避开那双清澈的眸子。
我在心虚什么啊。
“到那里去好好聊一下。”林火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我下命令,潇洒地挥手往我后方一指。
我回头去看,正好看见那盏从万圣节起就挂在小食部门口的南瓜灯。
二
果然是个不会拐弯抹角的女生。
我们刚刚在角落找到位置,还没等我把菜单看完,林火子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跟我说了一遍。
还是要从防空洞中心的那个类似环形3D银幕的东西说起。
据林火子描述,这不是银幕,而是一个类似水帘洞一样的烟雾状投影装置,里面藏着一个很奇怪的房间。
“屋顶大概有三层楼高,比防空洞里的社团大厅本身高度还要高出2倍。面前摆着一台带着巨大屏幕的操作台。”
说是操作台,上面却没有可供人使用的按键。林火子记得,从操作台和屏幕的下方,似乎不停地有纸带在流水线上传送。
“这就是图灵机吗?”我问道。从外表上看,大致也能猜得到。
“它告诉我,它叫强图灵机,在逻辑上被设定为万能信息处理机器。”
它告诉你?
“对,我想,那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智能吧。”
“呃……”
我该相信这种话吗?
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着窗外,从这里也能看见后山。那个巨大的紫色拳头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悬挂在后山的上空。
我放弃最后的一点理性了,姑且就认为这是现实吧。
“图灵机掌管这里的时空。这里,你、我、还有蒋青荷周围的时空连续体。”
你我就算了,蒋青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例子里。
“也就是说,图灵机负责从逻辑上确认我们所处的时空的正确性。要说是如何做得到的,我估计,这台强图灵机是通过某种手段,管理爱因斯坦宇宙的全部信息输入和输出的概念化装置。因为毕竟在正常的情况下,图灵机只是人类对信息处理者的一个抽象模型。如果在逻辑上突破有限状态的界限,理论上的图灵机是能够处理整个宇宙的全部信息的。现在可以理解为和我对话的图灵机正是这一类型。”
“不明白。”我说。
“简单地说,那就是神。”林火子终于露出对我智商表示绝望的表情。
这种理论任谁也不能马上理解的吧。
“你凭什么确定这是神?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一边说,一边心虚地转头望了一眼后山上的大拳头。
林火子的脸突然红了,跟普通女生一样,突然避开了我的眼睛。
“怎么了?”
“那天晚上,我和高彤、陆苗一样,都用整个生命体验到了这个奇迹的存在。现在也只能这样告诉你,请不要看轻我们的判断力和亲身体验。”林火子摇摇头,阻止了我进一步的询问。
“闲话少说。图灵机安排了永南大学的传统,布下了微物战争的局。每一学年,都要由新的传统部成员来进行这场竞赛。”
“为什么?”
“前面说过了,图灵机掌管时空,也就是说,包括我们的未来。但由于信息滞积或者其他的什么效应,时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次不连续的跳跃,这次跳跃有可能形成平行世界,造成多个未来共存。为了保持时空的正常延续,图灵机计算从时空跳跃可能形成的缝隙,将可能出现的未来压缩到了最小的变量值。”
“但即使这个最小的变量值,也有8个不同的输出结果。那么,这个拳头就能派上用场了。”
“啊哦。”终于说到拳头的事了,我总算有了点兴趣。
“这个拳头就是用来毁灭世界的。”
什么!这也太惊悚了,继续编吧。
“图灵机选择8个未来中的一个,然后用拳头砸在后山上——嗯,大概我们永南大学的后山下面正好有上帝机器的重启键之类吧,就算这么理解有问题吗?”林火子凌厉的眼神又扫在我脸上。
“就这样理解吧。”
“砸下去之后,原来可能并存的其他7个未来从此消失。而唯一留下来的未来——你知道微物战争的意义何在了吗?”
我明白了,这场竞赛就是要选择胜利者所属的未来啊。
“胜利者只有一个。而竞赛的舞台,就选择在时空即将进行跳跃的缝隙中,这个缝隙,也就是万骏虎所说的‘不连续马尔科夫链’系统。每次时空缝隙出现之前,图灵机会提供给各个学院的负责人8份详细的未来清单。这也是万骏虎为什么说传统部对未来了如指掌的原因。不过,未来的确定性也仅仅限在微物战争没有正式开始的那段时间。至于将来我们生活在哪一个未来,是由我们几个参赛者的努力决定的。”
林火子突然站了起来,手撑在桌面上,向我俯下了身子。
我猝不及防,连忙抬起眼睛,正好对上了林火子一半严肃、一半还挂着僵硬笑容的脸。
“那么,林中夏,我为我们获胜这个未来而战,有我不得不选择的理由。相信你也一样吧。”
三
“我有问题啊,林火子同学。”
“请说。”
“就算按照你这样说的话,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一部计算机能够成为神?难道计算机能用6天创造出世界,然后第7天就去休息?”
林火子叹了口气。
“如果仅仅把我们自己当做一个信息单元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
太过分了,这句话的意思是……
“你是说,我们不过都是一个虚拟空间里的数据?”
“不,是真实存在。但这个存在是能够被作为信息解析的,而图灵机,就是解析并组合这一存在的工具。”
如果抱着这样的想法去玩一场拯救世界游戏,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看吧,邪恶的世界系主机,让我——某虚构的游戏人物来将你打倒!就是这么个感觉吧。
突然林火子用力一拳砸在桌子上,吓了我一跳。
出乎意料,这个一向有如女强人般的存在,现在两眼闪着几乎可以说是愤怒的泪光,脸颊变得通红。
不过,尽管努力想收拢嘴角的笑容,却似乎并不成功。
“林中夏,为什么不能完全地信任别人一次呢?上一次也是这样……要知道,我、我可是……”喃喃的低语里带上了一点哭腔。
“对不起……”条件反射地想到要道歉,但脑子仍然有种昏沉沉的感觉。
上一次?什么时候,我做错了什么?
“啊。”林火子突然抬起头,用力做了个深呼吸,接着又低下头来,看来正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既然这样,你自己来确认下自己的资格吧。”已经平静下来的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强势。
“啊,知道了,知道了,我退出吧。本来就不是我能理解的游戏呢。”我说。
空气突然变得炙热起来。
林火子抬起手,刹那间一团青色的火焰扑向我的脸部。
“哐当!”
几乎是同时,不知道什么东西一下子将我从桌边甩到墙壁上。
好痛!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林火子的手停在我面前不到15厘米的地方,青色的火焰还在指尖上跳跃着。
“你不相信自己被赋予的力量吗?看看我的手,再看看你的手。”林火子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将信将疑地举起右手,那上面确实有点不同。
“这……这是…”
一团黄油色的物体笼罩在手臂上,好像有什么在里面活动着,时不时露出一两根尾巴一样的东西。就是这个玩意挡住了林火子的攻击,同时将我甩到了墙壁上?
“这是什么!”
面前的林火子慢慢站直了身体,左手叉腰,脸上的笑容显得更为诡异。
不,看上去这次还真的是发自内心在笑呢。
“是细菌。”林火子说,“这就是所谓传统部的竞赛——微物战争中使用的武器——微物。”
四
这一天的结果,就是林火子撂下“总之,就说句生日快乐吧,我会和你一起努力的,现在我要回宿舍了”这样的台词,然后潇洒地离开了现场。只留下我一个人,用看细菌携带者的眼光不停打量着自己的右手。
我为什么不告诉她,其实第二天才是我的生日?
不要介意。
没错,“不要介意”四个字,从我真正的20岁生日那天早晨开始,就跟紧箍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生了根。必须每时每刻碎碎念这四个字,才能跟入定如磐石的高僧那样,“嗨”地一声斩断从心底里涌上来的不现实感。
手上有莫名其妙的“细菌”?不要介意。要参加争夺未来的圣杯战争?既来之则安之,不要介意。暗恋的师姐没有突然打来庆祝鄙人生日的贺电?Notatall,it’sfine——连认识很久的死党都没有对我的生日发表一个字的感言,这也有点太……啊,反正不要太介意这种事情。
我自认为在忍耐力和心理方面,已经到达了大学生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打算为此退选《青年大学生的爱情观与心理健康》这门课。就在我心如枯木地到学院办公室去领取退选单的时候……
门猛地打开了,里面似乎藏了一头狮子。
不对,那是错觉吧。
只见一个迅捷非凡的物体迎面扑来,心如止水的我丝毫没有反应的余地。
“啊!”
于是被整个撞倒在对面的墙上。幸好在排球课上多次练习滚地救球的身手帮了我一把。我就势一个仰滚,抓住狮子一样咆哮的那物事的脚踝。
“砰!”
不由自住地在走廊上多滚动了几下,等到终于能扶着墙壁勉强站起身来的时候,发现我已经身在走廊尽头虚掩着门的实验准备室前,狮子正稳稳地站在我的面前。
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真正的狮子,而是一个留着蓬松卷发的少女,乱糟糟的毛发下是一张圆脸,圆鼻子、圆眼睛,只是眼梢略有点往上吊起——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杏子眼。因为紧张的原因吧,嘴唇紧紧抿着,下巴则有点向前翘起,略带勾人的英气。
英气逼人的狮子扬起五爪,一下子把我打进了实验准备室,然后一弓身,整个人扑到我身上,顺势将门一踢。门很老实地关上了。
“敢说话就挠死你!”狮子说。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诡异的脚步声。像一个常年没有进食的僵尸拖着脚步在寻找脑子。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边,突然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意义不明的嘟囔。接着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慢慢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生命科学院的大楼又恢复了安静。
“你是谁?”怀里的狮子突然再次说起了人话。她抬起头,水汪汪的黑眼睛毫不留情地盯着我,脸上现出一副“是笨蛋吗”的表情。
“我是……生物系的林中夏。”
狮子猛地抬起身子,放开了我。我马上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以表示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让她继续压在我身上这种可能。
“这时候跑来这里干嘛?”
“填……填选课单更改表。”
“别胡说八道,会有人在夜里11点来填单子吗?”
夜里……11点?
我连忙挺起胸膛,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
“怎么回事,已经夜里11点了?”
长得像狮子的女生伸出右手,做出威胁着要抓的手势。
“别装傻,也不要声张。这楼里很危险。今年的微物战争和往年不一样了。”
咦?她怎么知道微物战争的?明明今年生科院的传统部加上万骏虎也只有我们五个成员。
“我就是知道。你不要管我是谁。但是我忠告你,这一届的图灵机有问题。”
饶了我吧,好不容易才忘记了“图灵机是神”这样的设定。
“你……怎么知道我是……”
“因为你手上满是‘次元琼脂’的臭味,好讨厌啊。”狮子突然如同狸猫一样跳到实验准备室的窗台上,打开一扇气窗,警惕地往外面张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嘘。请你把今天的事情当成做梦。然后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会再见面的。总之,到那时候请不要做出认识我的样子。”
“诶?”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个狮子一般的女生已经打开窗子,嗖地一声跳到了外面的人面子树上。
哇,这里可是三楼啊!这招请一定要教给我。
对方居然还发出猫科动物的呼噜声。你真的是狮子吗?!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门发出不紧不慢的一声“吧嗒”声。
我转过头。
五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随意的格子衬衣,两边袖子挽到了肘边。他有着一张如同儿童般白皙的脸,看到我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你果然在这里啊,林中夏。”
是住在男生楼19栋319的朱明。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出现?再说了,这里是生命科学院,理工学院计算机系的男生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你忘了吗?我可是被你召唤过来的哦。”朱明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他微笑着看了我一眼,顺手拿起桌子上的一个实验记录本。
“11月12日,林中夏与某人交谈,内容没有记录。11月13日,一切如常;11月14日,一切如常;11月15日,传统部会议;11月16日,林中夏召唤朱明,这一页记录将被删掉。”
这到底是实验记录本还是未来日记?我伸手想拿过本子来看个究竟,朱明却仿佛不经意似的将本子一合,很自然地放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你还是为某些事情烦恼吗?”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外面除了月光,应该还能看见后山上的大拳头。嗯,刚才那只爬上树的狮子应该早就离开了吧。
不过,这个男人眼睛里那种奇怪的光芒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中夏,明明中午的时候你说让我在熄灯时间来生科院实验楼一趟。”
有这回事吗?
“不,骗你的。”
朱明的嘴角又挂上了那种冷冰冰的微笑。
“对不起啊,林中夏。”朱明的语调越来越奇怪,越来越尖,好像还带了点电子音,“你的未来变得很模糊了哦。对了,有个忠告要告诉你。”
我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人,心里感到越来越害怕。
“你还记不记得,在传统部第一次见面会上,刚进入防空洞的时候灯光就突然熄灭了。你最好去问问万骏虎,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朱明微笑着说完这句话,掉头就往门口走去。
不过,他的手刚握在门把手上,略微停顿了一下,又掉过头来对着我微笑。
这微笑看上去和林火子那僵直的笑容太相像了。
“不开玩笑了。”他说,“明天传统部要召开第二次说明会,正好我要来这里找人,所以万骏虎让我来通知你。”
你认识万骏虎?
“认识啊,不光是老虎,其实我和蒋青荷也是老乡哦。”
朱明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摆出一副“总算完成任务了”的表情,打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留下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这一切真是莫名其妙。我看了看手机,已经是夜里11点30分,这时候无论是学院大楼还是宿舍都已经大门紧锁了。11月16日这一天的时间,我到底在干什么?奇怪,没有记忆。
剩下来的事,就只能是在实验准备室睡觉混到天亮了吧。
六
11月17日有一年级新生的实验课,八点钟不到我就被赶出了实验准备室。
揉着还没准备好睁开的睡眼,挣扎着到学院办公室办理了退课手续。在下楼的时候碰到一个熟人。
“哟!”来人举起右手,往脑袋右上方斜挥,又猛地收了回来,冲我做了个不知道是纳粹军礼还是少先队礼的手势。
心脏一阵剧痛。
“怎、怎么是你啊……师姐。”
蒋青荷露出小虎牙,自自然然地笑着。虽然是大一岁的师姐,却出乎意料地穿着薄薄的泡泡袖无领罩衣、长及膝盖的青色百褶裙,本来就不长的头发上挽着黄色绸带扎成的蝴蝶结——尽管模样不太像蝴蝶,有点像蚱蜢——留下一条非常短的小马尾。啊,只要这样就好了,师姐,今天也妥妥当当地光彩夺目呢。
“猜对了啊,我就是统帅丛林百兽的男人蒋青荷。”
别这样随意歪曲我妄想中的性取向啊。
“林中夏,现在不得不请你跟我走一趟。放心好了,我不会把你带去那种黏糊糊湿漉漉,满地爬着克苏鲁的古怪地方的。”
黏糊糊、湿漉漉……
师姐的手搭了过来,小心地牵着我的指头,突然欠身屈膝,做了个在土风舞大赛中常见的邀请姿势。
她的手心软软的,上面还沾着点汗水。
身不由己地跟着蒋青荷走下楼梯,往对面的图书馆走去。蒋青荷保持着用手拉着我的指头的姿势,一路走一路嘀咕个不停,脚步却丝毫没有减慢的意思。为了稳住她往前倾得过分努力的身体,我不得不将半个身子后仰着——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说不定我们这一对没走几步就会摔倒在校道上。
“对啦,都是郭海群的错啦。不管怎么说,是他说了过分的话,要离开这个队伍我倒是无所谓啦。不过如果人数不齐全的话,理工学院会失掉比赛资格的吧。”
姑且不论郭海群是谁,如果能停下来让我喘口气恢复点奉承师姐的力气,效果会不会更好一些呢。
“所以啦,我想请林中夏同学代替郭海群的位置哦。啊,老虎说了的,他很害怕你。”
等等等等。老虎,是指万骏虎吧。人畜无害的本少爷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吗?
“不过,我倒觉得林中夏是不错的选择哦。头一次见面就斗胆袭击我的胸部,有这份胆识的男生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吐出最后这句话的时候,蒋青荷已经一脚踏入了图书馆的大门。大堂里独有的共鸣系统将这句话衬托得荡气回肠,余音绕梁。我连忙左右张望,果然看见了好几个女生匆忙逃开的身影。
“师姐,这话不能这么大声地喊出来啊。”
蒋青荷却忙着呼哧呼哧地跑上图书馆的螺旋楼梯,我只能一路小跑地跟上去。一层又一层,转眼我们就出现在顶楼的自习室里。
时间还早,自习室里空无一人。蒋青荷放开我的指头,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她夸张地双手抱头,鼓起腮帮子,将脸朝向悬在墙壁中间的采光窗,突然“嗬”地吐出一口气。
“跟过来啊,林中夏。”
“啊?”
“锵!”
又是一声巨响——蒋青荷根本不顾撒开双腿往上跳跃时露出内裤的危险,就这样双手护头凌空跃起,破窗而出。
虽然我很喜欢健康健全元气满满的女生,但这种形似自杀的行为已经到了需要警察来阻止的地步了吧!
“不要啊!师姐!”
蓦然发现,一边这样叫着一边手舞足蹈的我,其实正沿着蒋青荷破窗逃走的路线跳去。
眼前一黑。一座巨大的山向我压来。
“山?”
没错,山向我倾倒过来。一阵剧烈的震荡让我差点将内脏吐了出来,情急之下右手一通乱挥,结果就撞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那触感……难道又是……
右手一阵疼痛,附在手臂上的那东西被触动了。眼前的天空一下子近了很多,物理挂科的林中夏被狠狠地往上抛去,刚刚上升了一段距离,突然又任性地决定尊重地球上的物理规律。
我重重地摔回了地板上。
这一下虽然很重,却没有失去知觉,耳朵还能捕捉到身边几乎同时传来的重物落地声音。
忍着痛侧头望去,心想这大概会是先一步进来的蒋青荷吧。这里伏击我们的不知道是什么人。
弄错了!眼前是一张猫科动物一样的脸。
“啊!”我吓得连忙坐直了身体。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座肉山,挥舞着一块橙黄色的板子,横扫侧击,企图击倒一个灵活地蹦跳着的身影。从晃动着的青色裙摆看来,正在上蹿下跳玩躲避游戏的正是蒋青荷。
板子狠狠地击在地板上,看上去有上百斤的力道,整个楼板都晃动了一下。
蒋青荷没有迟疑,在空中潇洒地一个扭腰,顺势将右腿踢得高高地,让百褶裙下闪耀的内裤君匆匆露了一面——啊不对,这不是重点——接着右腿狠狠地往下一击,正好踩在肉山的脑壳上。
这一下力道狠辣,时机把握得绝佳,肉山沉闷地哼了一声,捂着脑袋跪倒在地板上。
借着这个机会,我连忙从地板上滚了起来。
“呃?”
面前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小个子,双手不自然地向前伸出,像手臂上挂着什么不能放下来的东西,踩着剪刀手爱德华一样的小脚步慢慢地往后面退去。
“喂!”
我努力装出一副威风的样子,向这位“剪刀手”走去:“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师姐?”
那人犹豫着向我探了探手,像是在考虑要摆出熟人的样子握住我的手,还是要往我脸上来一拳。下一秒钟,他就摆出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缩回双手,转过头在角落蹲了下去。
“算了,我一点也不想杀你。”
这算什么……杀……人……
“呀哈哈哈哈!”
蒋青荷飒爽的笑声响了起来。她像体操冠军一样站在楼顶围栏上,两手叉腰,脸上泛出真心实意的满足光芒。早起的西风吹拂着她的短裙,阳光打在蒋青荷的侧脸上,雪白的小虎牙光芒万丈。
“我早说过了,就凭你们这些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去战胜其他的队伍呢?明明连我都打不过。”
我四处张望,果然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图书馆外的楼顶平台。听到蒋青荷的宣言,从两三个角落里传来几声不满的哼声,从刚才讲话内容来推断,应该都是蒋青荷率领的理工学院传统部成员。
“对了,这就是我带过来的林中夏,他将代替郭海群成为我们队伍的一员。”
这种我还没答应就被公布的结果我绝对不承认。
“林!中!夏!”
突然从身后传来这样一声绝望的大叫,还伴随着猫一样的呼噜。
这声音好像昨天才听到过。
连忙转过头去,果然,是刚才和我一起摔在楼板上的那位同学——左手正不耐烦地拨开落在额前的卷发,右爪却威胁似地冲我伸出来。那张猫科动物一样的脸,现在看去更像正常女孩子的脸了,露出一副只有中学女生才做得出来的恼怒神情。
“蒋师姐,我们理工学院的队伍为什么要吸收一个生科院的男人?”
七
“狮子!”
在我意识到之前,我的手指已经指着那张脸,嘴里喊出了这个词。
“才不是狮子呢!我挠死你!”
理所当然是这种回应。
“叫狮子也不错,可见我果然是统辖丛林百兽的男人。”蒋青荷潇洒地用手在空中乱画了一个圆圈,意气风发地说道,“总之,今后的微物战争也请大家互相帮忙,一起加油吧。来,鼓个掌,欢迎新社员。”
除了鼻青眼肿的肉山,似乎没有人响应这个提议。
现在楼顶平台上站着5个人。蒋青荷大咧咧地抱着双臂站在我的正前方,而身后的三个人则对我形成了合围的形势。
一直被我当作肉山的那位兄台举起了手,很意外,动作居然相当温柔。
“师姐,按照章程,理工学院传统部不可以有其他学院的成员吧?”
蒋青荷诧异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可以有的哟。”
她从楼顶围栏上跳了下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本厚厚的线装书,用力抖了抖上面的灰尘,突然打了个喷嚏。
“哎哟,弄湿了。”
师姐——连打喷嚏都那么有活力……可是也不能就这样揪过那座肉山的衣服来擤鼻涕啊。
“微物战争章程第17条规定,如有学院因为人员临时退出而无法组成战斗队列,可根据当期名录上候补名单任意选择补充人员。看看,这里没有说不可以有其他学院的人员加入哦。”
“就算这样的话,也没有规定其他学院现任传统部成员可以加入其他队伍吧?图灵机不是说,所有的参数都是配置成组,稍微变动都会产生影响的吗?”
肉山困惑地挠了挠鼻子,眼睛一眯,露出思考的表情。
“我想这里的规定应该是针对有候补的人员而设立的,不过,据我所知,今年的微物战争并没有候补人员。如果要这样考虑的话,最好先翻查一下传统部的记录,看过去有没有类似的情况——如果没有,我建议向图灵机提出解除修改队伍人数的限制。”
没想到,肉山君的声音还蛮好听的,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上海腔,与这副巨大的身躯毫不匹配。更令人惊愕的是,一座肉山居然能够不卑不亢、言之成理地对特立独行、看上去根本不会听别人意见的蒋师姐力陈利害,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从今天的一个照面来看,比起蒋青荷惊人的反射神经、狮子的运动技巧、肉山的冷静头脑来,生科院的队伍显然差了一个档次。
“过去的记录?”蒋青荷显然楞了一下,“欧阳,传统部没有过去的记录。从最早的微物战争一直到上一届,传统部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参考的记录。”
“那你手上这本书是什么东西?”
“这本书吗?”蒋青荷得意地摇了摇书页,抖落了些灰尘,结果又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是我和老虎的共同成长笔记。”
“什么?!”
“没错,这是我的私人笔记本呢。啊,你说上面的章程?那是今年的微物战争召集会上,我向图灵机打探出来的情报,一般人它还不告诉呢。我都抄在这个笔记本里了。”
被称作欧阳的肉山用手托着下巴,皱着眉头盯着蒋青荷。
“你没有问它过去传统部有没有出现人员不足的问题吗?”
“这个啊,它不知道呢。”依然是满不在乎的回答,说话的人似乎没有考虑到这句话会造成多大的杀伤力,“它说,它不知道人类过去的任何事情,因为它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过去的传统部成员,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见过。”
八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该死,怎么也好,虽然我基本上算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不过看来打破沉默果然还得靠我。
“师姐,你是说……实际上我们今年参加的是第一届微物战争?”
“怎么可能,去年我和老虎就参加了的啊!”
我吞了口口水,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那么,去年的时候,图灵机是怎么样说的呢?难道它跟我一样失忆了?”
这么说的话,对“神”好像不太恭敬。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能隐约感觉到蒋青荷的队伍对图灵机这个“神”的态度和林火子与万骏虎不太一样。
这里隐藏着危险的革命气氛。
“怎么可能,去年图灵机也认识我啊,它还跟我说‘好久不见’呢。不过看上去确实不太认识带队的师姐。”
说到这里的蒋青荷,突然“啊”地一声张大了嘴巴,看来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咦,为什么会这样?去年我明明还是新人呢,说什么好久不见啊。”
不过疑惑的神情占据师姐漂亮脸孔的时间还不到5秒钟,马上就被太阳一样的笑容驱赶下去了。
“不管它了,总之,今年我们的目的是获得胜利,所以,我建议,只要图灵机和去年一样不干涉的话,不管是多么不择手段的事我们都必须去做。”
这种三观不正确的发言当真没有关系吗?
“啊,我受够了!让开!”
猫一样的咆哮在我身后响了起来。转过头去,正好看见狮子的爪子向我脸上抓来。
“痛!”
狮子没有理我,却气鼓鼓地耸着肩膀,气势汹涌地迈出两步,一直走到了蒋青荷的面前。蒋青荷吃了一惊,瞪大明亮的眼睛,正好与那双杏子眼的视线对上。
“师姐,我的目的是要摧毁图灵机。”
说出来了!狮子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看上去颇有些豁出去的样子。
“这种操纵人的命运什么的机器,摧毁了吧。”
“……”
我眼见着蒋青荷脸上的晴天慢慢地转成多云,然后渐渐地往“PM2.5浓度已经超标”的局势转化。
“不光是我啊,郭海群——最早是他——还有他,欧阳,还有他,吴奕。我们全都知道了,师姐,你没有必要瞒着我们吧。”
“什、什么,我有什么瞒、瞒着你们了……”
我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两个女生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心想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迅速逃离现场。
回头一看,刚才包围在我身后的三人众,那个活像剪刀手爱德华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而“肉山”欧阳则默默地退到了我们进来的窗户那里,摆出一副“无论怎样都要看备天守阁”的模样。
看来是走不掉呢。
再说,要我丢掉可爱的师姐一个人从这里脱逃——本来我想说这不像我的作风,不过仔细一想很有可能这就是我的作风,啊,随便啦——
算起来现在已经是午饭前的时光,按照惯例,今天生物系一年级的新生们刚上完鲫鱼的解剖实验,这个时间,马上就会有学院的后勤主任提着实验的副成品——解剖完的活鱼送到学五食堂。一想到这个,我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叫个不停,活像只五十三岁的老鸽子。
啊,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想着午饭?!可爱的蒋师姐正在遭受狮子的攻击,说不定这么一犹豫,师姐就会成为狮子的午饭了!深吐一口气,快,转回现实中来。
现实中,两个女生的对峙还在进行中。
“太辛苦了啊,师姐。几乎每天将我们集中在这里,让我们练习格斗和虚菌操作。不要命地让我们向你进攻,这都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一队赢得比赛?”
狮子非常激动,两只爪子无意识地在胸前飞舞。她的脸涨得通红,使劲地摇着脑袋,几缕长发沾在了微微泛汗的脸颊上。
蒋青荷木然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伤心还是悲哀。
“我们再也不要这样了!不,你难道不知道吗?师姐!我们胜出的话,唯一通向的未来就是你的死亡啊!”
什么?
就连蹲在窗口边上的肉山也猛地站直了身体,似乎头一次听说这种事情。
蒋青荷完全被击败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行清泪已经滴落到泡泡袖罩衫上,湿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白色衬底背心的轮廓。
我真心觉得自己很肮脏。
九
林中夏在吃茶叶蛋。
蒋青荷师姐坐在我对面,一双漆黑的大眼直愣愣地盯着我。
从16日的晚餐算起大概已经饿了十几个小时了,尽管美人在侧,我还是忍不住用颤抖的手努力捏住滑溜溜的鸡蛋,用力捏开它的壳,张开食人魔一样的血盆巨口……
不过……你在看什么,师姐?
“啊,没事,我只是觉得能有这么有活力的队友,实在很高兴呢。”对面的美人潇洒地冲我摆了摆手,虽然那手势看上去更像是手刀,但也应该是高兴的表达吧?
明明不是这样的!
二十分钟以前,现在眼前这个依然满脸阳光的大女生,明明还挂着一脸的泪水,以突然爆发出来的吼叫震慑全场。
“胡说!没有的事情!你们啊,你们要是觉得我的训练太严苛了——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我难道看上去真的那么像不近人情的大怪兽?!啊,不管了,如果觉得我做得不对的话……反正我先向你们道歉吧。对不起了,屈佩霞。”
师姐用力将头一甩,蚱蜢一样的蝴蝶结突然飞了出去,就那样飘飘荡荡地从图书馆顶楼飞了下去。小马尾也散了开来,柔软的发丝在脸庞上飞舞。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被喊了真名的“狮子”似乎也被震住了,只是匆忙地应了一句:
“唉。”
大概是嫌发丝挡住了视线,蒋青荷不耐烦地用手横拨了一下发尾。
我看见几滴闪光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飞了出去,正好落在肉山欧阳的脸上。他咦了一声,又往后面缩了一步。
“总之,不管说什么,也不管你们是受了谁的蛊惑。如果还愿意站在我蒋青荷的旗帜下面,下午两点的说明会就直接过去吧。地点我已经告诉过你们。如果你们觉得,我这样做是错的,没有意义的,或者觉得我是有意想自杀……”
她转过头来,瞪着我的眼睛。
“……那么,我有林中夏一个队友,也足够了。”
“不……”
硬生生地把后半截话卡断在喉咙里,我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啊,师姐……”狮子屈佩霞的爪子软了下来,垂在了腰侧。她盯着蒋青荷,脸上的神色依然愤愤不平,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肉山”欧阳从后面拉了她一把,接着用肥厚的大手搭在她的肩头上。
“对不起,师姐,我们在时机不对的时候说了错话。”欧阳低下头,用温顺的语气说道,“请师姐不要介意。哦,还有,时候不早了,请师姐按照原定计划下令吧。”
“啊?”蒋青荷愣了一下,接着勉强露出了笑容,“那么,我下令,理工学院的禽兽们,解散!跑步去食堂补充能量,我们两点见!”
“呼!”
“喵!”
现场仅存的两位理工学院传统部队员发出两声奇怪的嘟囔,各自往出口退去。狮子屈佩霞在离开时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让我浑身感到不舒服。
她大概在后悔昨天晚上没把我吃掉吧。
“那就去吃吧。”
“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头一看,蒋青荷正笑眯眯地侧着头望着我,脸上又露出那种示意“你懂了吗”的表情。
从哭脸变成笑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我是说,你的肚子很吵啊,咕哩咕噜的。正好我要给你解释下传统部的事情,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吧。”
阳光美女向我提出了不得了的邀请呢。
我求之不得,不过你真的没关系吗?还有……
我真的很在意真相。死亡?万骏虎似乎也提到过这个事情。
“不用担心。”
蒋青荷突然像猫一样躬起身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抬起脸来,冲着我微笑起来。
“要想统帅丛林百兽,光是担心是没有用的。因为对方都是善用爪子和计谋的猛兽啊。要掌握力量,要把他们所不知道的力量用到绝处,这些我都知道呢。所以你要相信师姐我,只有我,才会是这个圣杯的最后主人!”
小虎牙在我眼前骄傲地一闪而过。
“林中夏,只要我赢了,你的未来和过去同样都会掌管在我的手中哦。别人没有这样的机会,是因为我看中你,因为你和真正的老虎很像呢。”
老虎……是什么?
“不管了,跟我走吧。”
恢复了元气的女神又拖着我的手,大呼小叫地往食堂跑去。
十
“重点说明,注意哦。”
我准备好了,等我把鸡蛋都咽下去就好。
糟糕,这下噎住了。我发出不争气的“呃、呃”声。蒋青荷却毫不介意地伸出手来,“啪啪啪”地帮我拍起背来。
“你会用‘虚菌’了吗?我得先知道这个。”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
“虚菌?就是我手上的细菌吗?用来作战的?”
“没错。”
蒋青荷匆匆忙忙地将自己饭盒里的饭菜一扫而空,也不管嘴角还沾着的饭粒,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将我的右手拉到面前来仔细检查。
呃,没有发现我在发抖吗?
“哇,这只手真有干劲。哈,我找到万骏虎留下的针眼了,那么你也被输入过特型培养菌液了。你的虚菌……是什么类型的呢?”
不知道啊,黄、黄油色的?
“黄油色?这是什么啊?”蒋青荷露出疑惑的表情。“形态呢——不明?性质呢——还是不明?那么,活性——你还是不知道啊!”
师姐用手指敲着额头,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看来你的问题很大呢,本来这些准备工作都是由图灵机来负责的。不过,既然知道你的状况,万骏虎为什么一直不来找你说明呢?”
大概……因为他怕我吧。
“就算是这样,也说不通。算了,不管了,让师姐我来给你最直接的教诲吧。”
“洗耳恭听。”
蒋青荷胡乱将摆在面前的饭盒挪开,就在满桌子的饭粒上划拉了一片地方,开始手舞足蹈地进行指导——
首先开始的是“虚菌”的培养。
顾名思义,这种东西是寄生在人体上,以某种特殊能量为养分的细菌。不过,从另一个方向去理解,这根本不是正常意义上的细菌。
“对,可以算是一种程式吧。”蒋青荷又掏出她的宝贝笔记本,噼里啪啦地翻动着,把灰尘弄得四处都是,“啊,在这里写着呢。”
——虚菌:即存在于意识中,可以被认知,并因为某种逻辑规律而侵入现实的微小生命体。个别个体比普通细菌和真菌要大,甚至能被携带者肉眼看见,通常依附于次元琼脂出现。
——次元琼脂:通过意识产生的次元琼脂,这种琼脂是虚菌生长的必要环境,也就是虚菌生命力的来源。次元琼脂的功能和特性由携带者的意识提供,通过消耗携带者的精神获得定型的能量。
——操纵以上两种“微物”的传统部成员,习惯上被称为“携带者”。通过注射图灵机提供的特型菌液,能够在意识中与图灵机发生信息共享,从而产生能源物质次元琼脂。通过次元琼脂赋予依附其上的虚菌以自身特征,并借此与虚菌进行信息交换,用来操纵虚菌进行战斗。
“我们即将进行的比赛,就是通过这些东西进行。”蒋青荷说,“不过,并不是直接用虚菌来对战,一般来说,携带者只不过是指挥官,通过指挥由虚菌组合的组合生命体来进行斗争——这种组合生命体我们称之为‘菌人’。”
听上去很邪恶的样子。
“呐,就算是我们人类,也不过是90%的微生物与10%的人体细胞组成的结合体。所以,不要小看这些‘菌人’哦,可以说,这些东西是通过我们自身而创造的第二生命体。林中夏,别看我只是电子系的学生,你们生物系的知识也是通过传统部恶补过的。”
“那么,怎么去控制这些东西呢?”
“哈,这就是我们电子系的专长了。”蒋青荷得意地继续用手指在油腻腻的桌面上划来划去,“和一般细菌一样,虚菌可以依靠分泌的信息分子浓度来监控生存环境。由于次元琼脂是从携带者的意识里产生的,只需要提取相关的信息,来增加和改变次元琼脂的浓度和营养值,就可以让虚菌产生适当的形态变化。”
“可是……这和电子有什么关系?”
“喂,你可不要小看理工科女生!”蒋青荷的声音突然加大了一倍,连食堂窗户都发出颤抖的声音。“我们研究的就是电子回路啊,还有电子信号如何准确转化为语言编码的问题,历史证明,理工学院的队伍,对虚菌的指挥能力是最强的。”
蒋青荷满脸放光,站了起来,用大拇指对着自己的胸膛:
“瞧,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正是上一届微物战争的优胜者哦。”
“哇!”
我由衷感到佩服。
“那么说来,我们其实就是生活在师姐赢回来的未来里啊。”
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一瞬间蒋青荷的光芒似乎熄灭了。
“有这回事吗?啊,我明白了,是关于未来的问题啊。”蒋青荷突然犹豫起来了,“这还真不好解释呢,林中夏。”
“……”
突然冷场了,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啊,不管了,还是告诉你吧,”蒋青荷终于回过神来了,“能够被改变的未来,只有这一届才有啊。”
正端着汤匙往嘴里送的手停了下来,我突然觉得身后发冷。
有种被阴谋包围的感觉。
“以前的微物战争是怎么一回事呢?能告诉我吗,师姐?”
“不要太介意啦,就是……怎么说呢,就是普通的竞技比赛而已。”
“就是说,上一届的微物战争,既没有天上的拳头,也不需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是吗?”
蒋青荷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不要激动,当然,这一次是有点不一样,不过图灵机对未来的干涉我们在上一届战争就知道得很清楚。这有本质的区别吗?林中夏,你是觉得,我们的上一届战争,根本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只是一群傻学生的穷开心是吗?”
糟糕,我惹师姐生气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只是”了半天,我也“只是”不出什么来,情急之下,连忙抬起汤匙,对着师姐做出一副讪笑的表情。
“喝、喝点吗?这、这个海带汤的味道很、很不错哦。”
突然间我发现自己正在做出“要给师姐喂饭”的姿势,心头一颤,手猛地一抖,汤匙连同里面的内容都掉在了饭桌上,溅了蒋青荷一身。
“咦?”蒋青荷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身上的污迹,侧过头来,充满疑惑地看着我。
这都是闹哪样啊!救救我吧!
眼见蒋师姐抬起葱葱玉指,就要往我鼻梁上戳来——突然,玉指改变了方向,猛地指向另一个方向。
“哇,是老虎!”
话音刚落,瞬间恢复了精神的蒋青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饭盒收拾进随身的书包里,双手一拍桌面,迅速向我行了半个鞠躬礼。
“那么,再见了,林中夏,下午两点在明湖无名岛集合。别迟到哦。”
“哦”的音节还没落到地上,蒋青荷就一边挥着手,一边以兔子般的速度跳过我,直奔我身后而去。
我回过头去,正好远远看见万骏虎那张惊愕的脸。他嘟哝了句什么,有点尴尬地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慢吞吞地擦了擦鼻头的汗水,突然掉头撒腿就跑。
这速度不在全力施为的蒋青荷之下啊!搞什么!
我的视线追随着蒋青荷,有点悲伤地看着这对冤家一逃一追地消失在食堂的大门外。
总之,两点钟过去看看再说吧。
十一
永南大学的格局是这样的:西门、北门和南门将校区分割为三个部分。北门一带是宿舍区,13栋男女生宿舍楼绕着后山围成一个圆阵,圆阵再往西北去,就是运动场和学生活动中心。西门是食堂,而图书馆和教学楼、各学院则零落地散布在从南门到西门的一带。
东边则是教工宿舍和后勤配给中心。校区的各个部分用歪歪扭扭的校道连接在一起。
所有向东边延伸的校道都在一个地方突然消失。这里是一片小小的人工湖,被称为“明湖”。现在入秋已深,往常铺满湖面的荷叶都已枯干,只剩下一潭的死水。
往日不被注意的湖心无名小岛,现在孤零零地暴露在水面上。
现在湖心小岛上正传出来一阵阵杂乱的鼓声。“咚咚、咚、咚”的,要我说,听上去就像是莫尔斯电码。但要仔细去听的话,却完全摸不清楚鼓点的规律。
总之,听上去就像一只猴子握着鼓槌在乱敲一气似的。
我顺着小路往湖心小岛上赶去,一路心不在焉地听着脚下湿透的茅草发出“滋滋”的声音。从食堂出来,心情不佳的林中夏同学——也就是我回到宿舍打了个盹,结果又错过了闹钟。不出所料的话,各路传统部的人马现在应该都到达了无名岛。
按照之前收到的传统部上半学年活动安排表,第二次说明会应该是各学院传统部的统一集会。
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眼前铺满茅草的小路,在一块被当做屏风的大石头处拐了个弯,石头背后上方依稀能看见岛上凉亭的尖顶。这个凉亭很大,能容纳下四五十人。我捂着耳朵施施然地拐了过去,心想就算是猴子敲的大鼓也比这完全没有节奏的鼓点好听。
“咦?”
眼前真的是只猴子……
它舞动着长长的手脚,也不用鼓槌,只是兴奋地用两只后掌拍击着鼓面。
我张大了嘴,往四周望去。观众不少,不过似乎都跟我一样发着呆。
“高彤?”
在一堆呆若木鸡的围观群众中间,身穿松垮垮的梅花牌复古运动装,凸眼、龅牙、呆头鹅一样往前探出长长脖子的高彤格外扎眼。
他转过头,显然注意到了我,连连挥手,拍拍自己身边的空地,意思是让我坐在旁边。
“已经晚了。你就没有注意时间的习惯吗?凭什么让这么多人等你一个!”
我连忙往四周望去,理工学院的人一个也没有到。蒋青荷和万骏虎也没有出现。
“不是还有其他人没到吗?”
“有什么区别?总之不能让别人无端地等你。等迟到的家伙都到了,不管认不认识,反正我都要把这话放出来,跟他们说清楚!”
如果他们都有事不过来,我倒是乐得省事。要是蒋青荷出现,坚持将我分入理工学院的队伍,我该怎么去跟万骏虎的同伴们解释?算了,先不管那么多,坐下再说。
反正不管是万骏虎的队伍还是蒋青荷的队伍,我都没有特别亲近的感情。往四周看了一下,陆苗正倚着凉亭的柱子打瞌睡。而林火子则远远地站在湖边,双手插在黄色运动装的裤兜里,冷冷地往这边瞥了一眼。
她的头发似乎又剪短了,整个人保持着清爽的姿态,眉眼看上去特别清晰。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林火子,我的心里隐约感到一阵不安。
为了掩盖心里的不安,我坐下来拧开带来的矿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
高彤将视线转到那只猴子身上,突然掉过头,冲我做了个眼色。
“那就是这届微物战争的指导老师。”
我一口水喷在他脸上。
“喂!”高彤大喝一声,伸手就揪住我的衣领,“你小心点!快给我道歉!”
“对不起,万分对不起……这个消息太惊悚了,实在没想到……它……居然是我们的指导老师。”
“什么?你是说武琨老师?”高彤总算放下了我的领子,似乎也没太介意刚才我喷到脸上的水珠,就这样大咧咧地扭着屁股坐了回去。
“他是我们生科院带三年级遗传学课程的副教授。这次微物战争,看来生科院还真占了些便宜。真不爽,一点堂堂正正的感觉都没有。”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脑袋。
“你是说……那只猴子?”
“谁跟你说猴子了,我是说那个牵着猴子的人!”
顺着高彤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到了猴子背后的人。那人离凉亭还远着呢,斜靠在路口当作屏风的大石头上,一只手用细细的红绳子拉着猴子。像是害怕阳光,他还故意用另一只手挡着脸部,虽然是个松垮垮的姿势,但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让人觉得非常紧张。
看上去就是会故意不给学生及格的那种类型嘛。
“武琨教授吗?”
对于还没有迈入遗传学这门艰深的必选课门槛的我来说,这个名字还是头一次听过。
“对。听说因为姿色不错,又是麻省理工归国教授,所以还没做出什么成果,就成了生科院女生的偶像。”高彤难得地哼了一声,估计是觉得这样吃老本实在有点不够“正义”。
“反正,微物战争根本不需要这种人来指导嘛!是输是赢,难道还会有人不尊重事实?”高彤的声音稍微有点太大,我感觉到武琨教授那边有了点动静,连忙伸手要捂住高彤的嘴。
高彤一巴掌将我的手打了下来,怒睁双目,正想例行喝斥我的不正义行径,突然,一只满是泥巴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嘘——冷静。马上就要开始了。”
是万骏虎的声音。我抬起头来。
万师兄狼狈不堪地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大红色的T恤衫。头发乱糟糟的,到处沾着枯干的草梗。
“对不起,我来晚了。女人真难缠,我都差点躲到湖里了……啊,不说这个了,一会儿要由武琨老师正式开始解说比赛的规则和安排。请务必认真听。”
大概留意到我不善的眼神,万骏虎的手刚从高彤肩膀上抬起来,本来要轻飘飘地落在我肩头上的,现在犹豫了一下,从半空中落回了万骏虎自己的脑袋上,演变成了尴尬无比的挠头动作。
那么说来,蒋青荷也应该到现场了。我连忙随着高彤站了起来,四处张望。
果然,换上了天蓝色小衬衣,两袖像男孩子一样高高挽起的蒋青荷稳稳地站在凉亭的另一边。嘴角有点翘起,大概是在生气。
她的身边一个熟人也没有。
也就是说,理工学院的队伍果然最终选择了背弃蒋师姐。啊,这样的话,我岂不是成了师姐最后的倚靠?
不由自主地挪动起脚步,往蒋青荷的方向游移过去。
“喂,喂,林中夏你往哪边走啊。”这是高彤的声音。
不管了。现在我的脑子里只燃烧着“师姐好可怜”五个斗大的金字。我不能让师姐孤单。
“时间到。开始吧。”
只是极为冷淡的几个字,却突然引发全场一阵骚动。我浑身一颤,停住了脚步。
八个身穿各色衣服的人从小岛凉亭的不同方位抢上前来。身穿红衣的万骏虎和穿蓝衣的蒋青荷也在其中。现在那只猴子已经停止敲鼓,任由主人将它牵到凉亭中心。带着猴子的人傲然在中心立定。
确实是一副英俊的脸孔,额头饱满,一头白发被修剪得妥妥当当的。武琨教授挺身而出,轻抚了一下额头,随后往猴子看了一眼,再缓缓地将视线转移到眼前的八个人身上。
我觉得这种做派十足傲慢。就算你身材再挺拔,脸上的眼镜再高档,也不能用先看过猴子的眼睛看我可敬的蒋师姐啊!
“啪,啪,啪。”
武琨教授以一种缓慢得出奇的节奏拍着掌,紧接着传统部各负责人也用相同的节拍击起掌来。“啪,啪,啪。”
——4/4。贝多芬第一交响曲第4乐章。柔版、优雅的小快板。我心想。
明显不是这个意思嘛!看上去就是一群民工在打饭前号子。
“报名。”拍掌声中依然是武琨那冷冰冰的喝令声。
“生命科学院传统部,万骏虎,5人到齐。”
“教育学院传统部……5人到齐。”
“文学院……5人到齐。”
“经济学院……到齐。”
“医学院……齐。”
“法学院……”
“管理学院……”
击鼓传花一样的口令传到了理工学院这边。一瞬间,蒋青荷的脸色变得煞白,她张开口,像鱼一样无声地说起话来。
“嗯?”武琨的声音有点疑惑。
蒋青荷伸出了手,有点自暴自弃地顺着人群画出一道弧圈。眼见着那根指头就要指向空荡荡的凉亭西侧——那里的位置应该是预留给理工学院的。
“啊!”
在一片沉默中,我的叫声格外刺耳。我举起了手。
蒋青荷循声望向了我,嘴巴团成一个“O”型,大概想说些什么。
不过,已经没有机会让她说出来了。
一个爽朗、自大的声音在湖心岛上空回荡着。
“理工学院传统部,5人到齐,不用担心。”
随着这个声音出现的,是一个高大的长发男生。他大踏步走进凉亭,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无所谓地在凉亭西侧站定。在他身后,跟着“肉山”欧阳、“狮子”屈佩霞,还有那个矮个子的“剪刀手”。
长发男生往凉亭中心望去,与蒋青荷四目相交。他突然咧开嘴,露出白闪闪的牙齿,举起拇指,对蒋青荷做了个“请放心”的手势。
接着,这人转过头来,彷佛有意似的,继续露出白牙对着我微笑。
“你好,我叫郭海群,数学系应用数学专业的。请问,你举手是有什么意见吗?看样子是生科院的人哦。”
我马上将一时忘记回收的右手撤了下来,勉强挪了挪一直在发抖的双腿,心里恨不得一拳将眼前这张嚣张的英俊脸孔揍成烧饼模子。
喂,不要以为长得高鼻深目像外国人,就可以对师姐玩放置play了!
“我要小便,举下手不可以吗?”
在那一瞬间,我脆弱的玻璃心已经将眼前这个家伙归入了某个不可原谅的领域。
十二
在一片嘈杂中,武琨教授的声音依然一板一眼地传了过来。
“既然人数已经到齐,那么就开始解说……”
“慢着,等一会就好!”突然蒋青荷往前跨出一步,为了引起注意,使劲举起右手,几乎要戳到教授的鼻子底下。武琨皱起了眉头,还是颇有风度地点头示意“可以”。
蒋青荷得到允许,“呼嘎”一声喘了口大气,迈出几步,转过头来对着我。
“林中夏同学真是非常感谢你对我的真诚今天这事我觉得非常对不起你虽然说过要请你加入理工学院的队伍但是最后还是演变成这样的局面我也没有想到所以非常过意不去不过不管了不管怎么说郭海群都是理工学院的主力队员既然他能够毫无节操地反悔归队那么我们这边重新接纳他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总之,林中夏,对不起,本来就是我太着急任性了。”
那么长的一段话,师姐几乎一口气不停顿地说了下来。
“让你白白期待了那么久,唉唉,师姐我除了下跪谢罪大概也别无他法了。”
话说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期待……“不,千万别真的跪下来啊,师姐!”
真要那样做的话,我一辈子也没有颜面见你了啊。
“好,现在,开始解说。”武琨冷冰冰的嗓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大概是出于习惯,他先用手揉了揉额头,又看了侍立在侧的猴子一眼,接着把视线转向闹腾腾的理工学院的位置。
像是收到了暗号一样,“肉山”和“剪刀手”快步冲出去,一人抓住蒋青荷的胳膊,将正要冲我下跪的师姐架回自己的队伍里。
我的眼睛不要脸地追着一路上“咦、咦”抗议的师姐望过去,心底下倒是松了口气。就在这时,目光突然碰触上了两道火辣辣的视线。
不由自主地转起头,正好看见郭海群将视线从武琨身上移开。他全身颤抖,看来是想抑制住身体里的某种冲动。我看见他悄悄地把握成拳头的手塞进裤兜里。
另一个浑身颤抖的人,是狮子。自从在凉亭里出现,她的眼睛似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武琨身上,瞪得圆圆的,几乎比原来的尺寸大出一半。
不仅如此,狮子还一直在往后退,就像前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似的。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只看见得武琨和他的猴子。
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被挡在我的视线外了吗?
安抚好了蒋青荷的肉山悄悄走了过来,用他的肥手搭在狮子的肩膀上,凑在她的耳边说了句什么。狮子的瞳孔突然爆出光芒,接着头一偏,一屁股就地坐下,把头埋在膝盖里,只剩下一丛乱糟糟的卷发露在外面。
“喂,林中夏,刚才师姐跟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安分的家伙中还有一个高彤,他丝毫不留意自己的声音高到什么地步。我不想搭理他,回过头去,正好看见万骏虎已经退到了湖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凉亭的中心,武琨的声音慢慢压过了全场的噪音。冷冰冰的,却非常专业,这种镇场面的绝活估计是在遗传学的大课堂上练出来的。
“这次的队伍共八支,比赛则是按照循环赛制,从明年4月的第二个星期开始,每个周日举行一次赛事,赢一场计2分。6月的第二个周日结束循环赛。等期末考结束后的暑期——一般默认7月4日开始,再按照成绩进行分组,取分数前四名进入淘汰赛。整个7月进行最后两场决赛,然后8月结束全部赛程。”
武琨用冷冰冰的声音念完这段指示,环顾全场一周,看有谁有异议。
“下面是赛事规则。
首先允许以任何形式使用“菌人”,在指定的战斗场所,将敌对方的菌人全数消灭,即为胜者。
其次,视菌人无法再生或完全消失、失去战斗能力为失败条件。不允许战斗双方直接接触对方身体,有意伤害或有意碰触对方身体,将被视为丧失资格,对方自动赢得比赛。
再次,以我——武琨老师为调停人,如一方有出现对伤及人身的危险举动,可视情况判处失败或给予压制。最后,微物战争不得在普通民众前公然进行,违者将给予直接逐出比赛的重罚。”
说到这里,突然一只小小的手在人群中举了起来。
“对不起,请问一下,如果使用菌人在战斗中打伤对手的身体,然后控制住局面的话。那么,是该判谁赢呢?这算不算是有意伤害呢……呼……哈……”
陆苗这家伙,还没说完又睡过去了。
“如果碰到这种情况,一般会由我来处理。只要比赛还能继续进行,我就不会宣布中断。这话这么说,你们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就是所谓的“课堂训练说明法”,难道他是要把大课堂要上的课都搬到这里来了?
“这样的话,我们怎么保持比赛的正义性?”这是高彤的声音,“就是说,让大家都公平地进行比赛?”
“没有正义。”武琨严肃地将脸转向高彤,依然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微物战争中,赢了就得到未来,输了就屈从于别人的未来。没有绝对正义的路线,只有你赢得多还是输得多的路线。也是基于这样的预期,现在的微物战争非常危险,稍不小心就会小命不保——因为我已经打算对使用菌人攻击本体的做法放任不管。如果你们是冲着什么崇高的目标来参与这次战争,我只能说,你错得厉害。”
好嘛。这么残忍的话,赤裸裸地说出来合适吗?
我担心高彤会与武琨吵起来,连忙转过头去盯着他。想不到,高彤只是严肃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这样啊”,就无声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要是不算违规的话——啊,对不起,我估计武老师肯定会这么说的,”陆苗好像突然从梦里惊醒一样,接着刚才自己的问话一口气说了起来,“那么,图灵机能够保证所有在微物战争中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吗……我是说,这次的微物战争,如果仅仅只想决出个结果,那么结果出来之后呢?我想,那时在战斗中被毁掉的一切也能通过图灵机而被恢复吧?”
陆苗这家伙,明明刚才睡着了……不过这个问题我还从来没有想到过啊。
“理论上有这个可能,不是说过吗,竞技场所是建设在马尔科夫链系统上的。未来只受最接近的一个确定因素影响。”武琨露出诡谲的微笑。突然他低下头,一把将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的猴子抓了起来。
“提问到此为止。现在,我要对你们各位的虚菌做记录,以备在比赛中应付突发情况。”
武琨用力晃了晃手上的猴子。它露出一副龇牙咧嘴的嘴脸,表示本大爷非常不爽。
“这个,就是我的菌人。”
原来如此!
“我的虚菌,是富含转录因子的逻辑生命,它会将你们的虚菌的基本信息组——RNA复制并拷贝到自己的体内,作为样本。现在我让它显出原形,按照各自的传统部队伍,在场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来把自己的右手按在它的头上。”
顿了一下,武琨补充道:“这也是最后一次资格确认。如果有谁注射的特型菌液与自己的免疫系统有冲突,那么他的虚菌应该是不存在可复制的有效信息序列的。也就是说他的虚菌不可能应付比赛,只能遗憾地请他退出了。现在,从医学院开始吧。”
十三
我觉得猴子可能并不喜欢这种想法。
无论从形态上看,还是从质感上来看,这只猴子就是一只普通的猴子。原本在想象中,应该是随着武琨喝出一声“显出原形”,整个“菌人”变成一堆软绵绵的虫子才对。
现在猴子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的主人,时不时还从自己身上捉出一只虱子,匆匆忙忙地塞到嘴里去。
不过,情况马上不同了。
医学院的某人将自己的右手放在猴子头上。这家伙突然一改常态,“吱”地叫了一声,脸部突然扭成模模糊糊的一团,接着所有的毛都竖了起来,从身上各个地方冒出金黄色的泡泡来。
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秋日的阳光从从凉亭上漏了下来,照在“猴子”身上——不,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猴子了,看上去就像一个怪物。
武琨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是葡萄球菌啊。”
“噬肉菌——”万骏虎突然轻轻地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站在了我的身后。
大概意识到了什么,武琨冲着万骏虎横了一眼,用手托住下巴,再也不说话了。
医学院的人马一个接一个地将手放在猴子的头上,我眼见着这个怪物膨胀了又缩水,变化了好几种形态。不过,看得出来,医学院的4名新生显然都通过了确认。
轮到法学院了。这一回,猴子变出来的都是绿色的块状物,蹲在那里就像一根在沼泽地里泡了三百年的烂木头。接下来是文学院、理工学院……生科院排在最后一位。
有人碰了碰我的肩头,回头一看,居然是陆苗。
“对不起,阿夏你现在方便吗?”
“没……没问题啊。”
陆苗长着一张娃娃脸,也留着普通的娃娃头。因为经常会在不知不觉中睡过去,头发上总是竖着几根翘起的呆毛。眼睛在不睡觉的时候显得非常圆润,只是像现在这样眨巴个不停的样子——还真少见。
“我随时会再睡过去,所以长话短说。”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这毛病啊!
陆苗看来确实对自己的毛病非常清楚,她拉着我的衣袖,一路退到凉亭柱子边上,这才放开我的袖子,舒舒服服地靠着柱子坐好。
“阿夏不用担心的。”
我担心什么?
“到时候,只要一鼓劲就可以了的。先不说这个,阿夏很迷惘呢。”
要说迷惘的话,确实有一点吧。说真的,这一个多月来我一直挣扎在现实和怪诞的边缘上,睡觉也不是很踏实。
还真羡慕随便就能睡着的陆苗呢。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现在只要平静下来。”陆苗突然以哄小孩的声音来对我说话。“阿夏,你要知道哦。我们——我、阿狸和火子从一开始就把你当作我们中间的一员。不要再摇摆了,火狸队一直在等着你呢。”
呃,话说火狸队是什么?阿狸又是谁?
不过,陆苗的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非常舒服。我的心又一阵刺痛。
大家都这么有归属感吗?
“没错啊。阿狸虽然外表难看,而且说话好像没经过大脑,其实他是最在意你的人……之一哦。”
都说了,阿狸是谁啊?
陆苗睁大了眼睛,歪过头来看着我,突然扑哧地笑出声来。
“你真不记得了?高彤的这个外号还是你起的呢。“
我一点也想不起。
“就是昨天啊。现在大家都叫他阿狸,他也没那么反感了。”
这该死的11月16日。为什么失忆的事情会接连出现两次!
“啊,对不起。”
陆苗突然低下头,尴尬地对起了手指。
“真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说起这个事情来。看来阿夏又遇到新的麻烦了呢。”陆苗迅速地抬起手,掩在嘴边打了个哈欠,似乎正在极力抑制自己的睡意。
“对不起,阿夏,注意哦。”话音刚落,她就伸出手来,握住我的右手,“这只手的力量,请你好好地去相信它。还有,我是说真的,真的。每个人都把你当作真正的伙伴。在这里,我、阿狸,还有火子——啊,我该说特别是林火子吗……”
平时迷迷糊糊的陆苗歪过头做出思考的样子,马上疲惫地转回来,冲我甜甜一笑。
“我觉得……和阿夏很合得来,大家都是这样的,这种感觉……虽然有的人不大容易说得出口,还是我来说合适点。这应该说也算是一种爱吧——呵呵,字面意思,就是那样。”
我该说什么好呢。
她又侧过了脸,这回连脸颊都流露出一种奇特的忧伤。
“我知道的,暗恋是非常痛苦的事情。阿夏,我不能说支持你……毕竟,这种事我们谁也没有资格介入。不过,不过呢,我想跟阿夏说,我们很想关心你,和你一起,了解你为什么会哭,又为什么而笑。因为不管怎么说,我们四个人的未来,始终是捆绑在一起的。”
陆苗倚靠着亭柱,突然闭上了眼睛,但这次不到一分钟就马上睁开了。
“对不起,阿夏。我是不是表现得太多愁善感了。啊,明明平时就应该是个睡不醒的糊涂丫头。哎哟,这里呢,到!”
已经轮到生科院上场了,高彤刚刚从猴子面前退下来,陆苗摆着手跟了过去。我眼看着她走一步拖三步地往猴子那边挪过去,心里还在想着陆苗的话。
她是真心的想让我当自己的同伴呢。
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眼角的余光瞥到万骏虎正不自然地站到了身边,一只手握着眼镜布,不停地往脸上擦。
“别紧张……记住昨天说的诀窍,很容易就能让虚菌召唤出来。”
看上去你比我还紧张呢!再说,我没有昨天的记忆啊!
突然间,我想起了朱明在实验准备室跟我说的话,那话实在让我在意。
“万师兄,那天在防空洞的见面会上,里面的灯光熄灭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万骏虎愣了一下,抬起眼来。他的眼睛充满困惑。
“那天?防空洞里的灯没有熄灭过啊。”
什……么?
“没有熄过?可我明明记得,是因为灯灭了,我才一脚踩进甬道里,还撞上了师姐的……”
万骏虎这回迅速打断了我的话。
“这不可能吧。我记得,防空洞里是图灵机的运算中心,里面的灯从来没有熄灭过,设计上就是万年不灭的那种啊。”
那种麻痒痒的寒冷感觉又爬上了我的背脊。朱明为什么要让我向万骏虎问这个问题?
“那么,万师兄,你认识朱明吧?”
“谁?”
“说是你的老乡,计算机系的复读生,嗯,住在319的。昨天晚上你还让他通知我今天参加说明会的。”
突然间万骏虎缩成了一团,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319……那里不是没有住人吗?而且……我认识的老乡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再说了,昨天你不是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吗?这个口头通知,我是直接跟你说过的。”
不认识……吗?那个神出鬼没的家伙。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哗——”
周围突然爆出一阵惊呼声。我循声望去,陆苗已经退下了,现在林火子的手刚刚离开猴子的脑袋。
猴子全身绽放出炽热的红莲,肉眼也能看得清楚的细小菌种在触目可及的范围内四处飞舞。这些虚菌火焰般的色彩几乎染遍了整座凉亭,可见林火子释放出了何其巨大的力量。
“瞧着吧,这就是我们火狸队的专属色!我们的红色细菌!”
看上去一直畏畏缩缩的万骏虎,竟然也能发出如此豪迈的感叹。
红色……
突然想起来一件事——11月12日,林火子向我展示的火焰……难道不是青色的吗?
“最后一个!你,别发呆了!”武琨冷冰冰的声音催促着我。我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别紧张哦。只要一鼓劲就好了。”陆苗轻轻的声音在后面补充。
“哦。”
把手按向猴子的脑袋,它干脆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看来也没把我放在眼里。
如果撇开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空白,就此与同伴一起开始挥洒汗水,为未来而奋斗,听起来还真是了不起的事情呢。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地就照着陆苗的建议做了,右手一鼓劲——
“砰——”
猴子不见了。
原地只留下一滩黄油色的物体,跟史莱姆一样黏糊糊的,还非常令人恶心地在蠕动着。
“这、这是什么?”
不仅在蠕动,在黄色的底色上还四处浮动着疥疮似的红色小点,仔细看才发现这些小东西还带着一根根鞭毛样的尾巴。
武琨慢慢地探过头来,脸上带着一道诡异的微笑。
“这是什么?林中夏?”
“虚……虚菌?”
“不!这只是初级的次元琼脂,连任何类型的细菌都算不上,看来你没有参与微物战争的资格了。”
后面有人哈哈地笑了起来,是郭海群的声音。
“等一下!等一下哦!”
陆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努力睁大睡眼惺忪的圆眼睛,像蒋青荷一样举起右手。
“如果只是琼脂的话,应该不会有这些红色的东西吧?武琨老师,能不能仔细检查下这些红色小点呢?”
话音刚落,陆苗就探手从那摊猴子变成的琼脂里面捏起一粒小东西来。
“啊,对不起,阿夏。我是觉得,这种疥疮一样的东西才是阿夏你的作品呢。”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让人泄气。
“不管怎么样都好,虽然是这样,但只要能证明阿夏你也能制造出虚菌,那么,我们就仍然会在一起,我……还是很高兴的啊。你说是不是,阿夏?”
武琨也学着陆苗的样子,捡起一粒小东西来,看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长着鞭毛的运动型菌种,虽然完全没有作战实力……也算是虚菌的一类吧。”
“哟!”
陆苗高兴地伸出右手,伸向武琨老师。但武琨完全没有理会,于是她一个转身,迅速地与身后的人互相击了一掌。
“啊。”那人正是一头短发的林火子,她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大大方方地探出拇指,向我做了个赞许的表示。
“那么,今天在场的全体成员,资格全部通过。今天解散,在4月份之前,各社团自由安排准备。图灵机准备的几个训练场地的钥匙,可以在防空洞拿到。”
说完这句话,武琨冲着那滩琼脂凝结物比了个手势,一瞬间又变回了一只没精打采的猴子。不等其他社员鼓掌表示欢送,这一人一猴就自顾着走出凉亭,消失在通往教工宿舍的小道上。
一条瘦瘦的膀臂围住了我的脖子,一个粗鲁的声音叫道:“林中夏,这次侥幸过关了。不过,以后你如果想跟我高彤一样成为正义的守护者的话……”
这个没品的丑男人突然收回膀臂,狠狠地一掌拍在我背上:
“你这个家伙,要给我好好地培养细菌啊!”
“我是不是得宣布,今天火狸队正式成立了哦。”说话的是慢吞吞的万骏虎,“名字的由来,就是林火子的火加上阿狸的狸。新队伍成立,今天晚上我来请饭庆贺吧。要知道,以后的训练,可是非常的严酷啊。”
第三章 只有你不能拒绝
一
在黑暗中,我感觉到有长长的头发垂在脸上。有人附身看着我,呼吸近在咫尺。急促的呼吸声中,突然透出一声浅笑。
“你会忘了我的。不过这一天的记忆我要先收下了哦。对我来说,这是还没来得及品尝的佳肴哦。”
这个女人是谁?
我试着动了动手脚,并没有受伤。长发飘动之处,刚才还在柔声说着话的人就这样消失在黑暗中。
窗外映出来的是高大的乔木影子,羽状复叶的间隙中,时不时还有摇摇曳曳的灯光透过来。这种树,应该是人面子吧?即使在永南大学里面,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株而已。
这一天的记忆……
我要干什么?对了,赶在学院办公室下班前把选课表交过去,另一门选修课程正好还有名额……
我站起身来,但一阵头晕袭了过来。呃……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
“醒醒,林中夏!”
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歪脸。
“搞什么,是阿狸啊……”
“能站起来吗?”
“这是哪里……”
“狮子门。”
“狮子……”
头痛欲裂,不过总算明白了我的处境。这里是狮子门,传说中迈锡尼的王城,也是图灵机为我们安排下的众多训练场中的一个。我想起来了,刚才在操纵虚菌的对抗训练中似乎被对手打晕了过去。
我拖着脚慢慢站起身来,浑身的骨头就跟要裂开一样疼痛。
“来吧,继续吧。”
这算什么,好歹让我休息一下啊!
“战斗中哪里会有人让你休息!你搞清楚状况没有,现在我是你的对手!”高彤不耐烦地挥了挥右手。
“万骏虎说了,就把这里当实战。只要为了锻炼正义的力量,当场把你杀了也没关系。”
呃,这话听听就好了。不过……眼前这个人倒很有可能会当真的啊。
“暂、暂停一下不行吗?”
“如果在抢救危难的现场,你觉得我会让你暂停吗?上吧,正义君!”
真是没品位的名字,不过——
随着高彤的呼喝声,一个巨大的影子笼罩在我的身上。高彤的菌人是一个高达3米的红色巨人,身材魁梧的程度正好与它的精瘦主人成反比。
“闪开!”
红色巨人的拳头擦着边砸在我脚旁的地上,无数的碎石溅了开来。正义君的目标看来并不是我,而是被我妥妥当当地藏在狮子门下的菌人。
这个训练场地在防空洞通往办公楼的地底下,只有一个铁盖子与外面的大楼隔开。平时经过的学生,大概都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下水道井盖。不过,用图灵机提供的钥匙打开暗锁后,里面就大不一样了。
这里面几乎有四分之一个永南大学那么大的地盘,也不知道图灵机是用什么方法处理这面的空间的。四周都是荒凉的石柱,只有中心位置树立着一扇大门,门宽3米多,高达5米以上,两根立柱上各蹲着一只雕工细致的石狮子,显然是在模仿迈锡尼王城的标准建筑。两只石狮子中间,横着一道巨大的石头门梁,现在,这个门梁上蹲着另一只野兽——万骏虎。
注意到我的视线,万骏虎不好意思地举起手。
“别管我,你们继续。”
你叫我怎么继续啊!
高彤在红色巨人脚边跑动着,指挥正义君东张西望,寻找我的菌人。他看起来对已经完全丧失战斗能力的林中夏本体似乎并不感兴趣。不过这份安全感并没有维持多久,突然间,高彤抬起头来,狠狠地朝我瞪了一眼。
“捉住你了啊,林中夏!”
话音刚落,一只红色的巨拳猛地从斜刺里砸了过来。我吃了一惊,条件反射地往身后的石柱群里钻过去。“正义君”一拳砸倒了三根柱子,迈开大步,朝我奔来。
“混蛋,你想杀了我吗?”
“擒贼先擒王。林中夏,你要逃命就得依靠自己的菌人吧?等我把你捏碎,我就不信它会一直躲在阴影里不出来!”
高彤的吼声已经跟发狂的人没什么区别了。正义君快步冲上前来,左手不耐烦地将一根碍事的石柱一把拔起,右手就探过来准备将我捏在手心里。
来不及跑了,连忙施展开排球课上学来的后滚翻绝技,一踢一蹬,将将从正义君的指缝中钻了出去。
伴随高彤一声怒吼,正义君右手抓空,一时身体收拢不住,猛地往前栽去。高彤连连挥动右臂,稳住身体,再发出一声怒吼,正义君右手撑地,左手猛地朝我横扫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浑身长毛的野兽从倒塌的石柱下钻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出正义君的手臂范围内,猛地撞在我的胸前。
混蛋,就算是我自己的菌人,这个动作也太鲁莽了,那力道几乎能让我吐血。
我抬起右手,努力做起那个手势。
这个浑身长毛的东西,虽然还没有完全成型,却也是我林中夏的保命王牌——它就这样顶着我的胸膛,以极高的速度绕着狮子门开始绕圈子。
红色巨人怒吼一声,一拳砸在狮子门的立柱上。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
如果任由它将门柱打倒,我可没有办法再从这里逃到第二根石柱那里——要我在这样高速旋转的运动中腾出脑子来思考战术,还真不如马上跪下来投降呢!再说,再说——
我和我的细菌根本就没有可以用来战斗的才能啊!
唯一能够利用的,就是那些足以维持高速运动的鞭毛。
红色巨人的第四拳砸过来,门柱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崩坍了下来。
万骏虎呢?
在这一瞬间,我居然还有余暇想起门梁上的胆小鬼——连忙回头去看,却发现万骏虎已经随随便便地坐在另一截早已被折断的石柱上,还冲我摆手。
“呕——”
不行了,我头晕得要吐了,下意识地挪动了下右臂——
几乎在同时,被我的手势指挥着的菌人猛地一顿,突然将我甩在地上,这一下将我撞得五脏六腑都几乎移位了。
“停……停……我、我输了……”
晕头转向的我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举起手来准备示意认输。
“咦——”
不,看来高彤情况也不妙。
刚才一直高速移动的我的菌人,在失去控制后,旋转着往蓄力准备冲过来的红色巨人飞去。尽管已经维持不住形体,渐渐分散开的那一大片菌群依然准确无误地撞进了大块头的正义君怀里。
高彤额头冒出大颗的汗珠——菌人的体型越大,由自己的精神产生的次元琼脂的量就必须维持在越高的浓度,否则无法对抗重力和行动造成的各种反作用力。对于一向不讲究精神集中的高彤来说,这绝对不是简单就能做到的事。
现在我的高速菌种扎进正义君体内。要中和异形菌种,继续维持体型,显然已经超出了高彤的负担。
“混蛋!卑鄙啊!这种做法真是太不正义了!”
什么叫不正义?搞不懂你的概念啊。还有,这副死人一样的脸色、眼珠要突出来的僵尸尊容是怎么了?喂,喂,你不会晕过去了吧?!
红色巨人踉跄着往我的方向走了两步,眼见失去了控制,庞大的身躯直接向我压下来。
该死,我的脚软得连蜗牛都不如,无法走开,只能下意识地举起手挡在面前。
突然,红色巨人消失了——高彤供给的次元琼脂耗尽了,附着其上的菌种猛地萎缩、脱水,3米高的菌人瞬间变成一层蛛网似的的细胞膜,劈头将我罩在里面。
还带有细胞液的膜,真恶心!
“整整一个小时20分钟,作为初学者,维持次元琼脂供应到这个分上——”万骏虎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听起来还是乐呵呵、毫无干劲的,“你们俩的成绩也算是……马马虎虎了。啊,没关系啦,看来另一边的两位女生还没结束对抗,耐力算不错的。”
呃,到头来我还是没有获得好的评价嘛。
三
按照新发下来的赛程表,生科院传统部的第一个对手是医学院传统部。
尽管距离第一场对决还有4个多月的时间,各方面的训练已经急锣密鼓地开始了。短短一个礼拜时间,我就在狮子门训练场被高彤打晕过5次。
万骏虎这家伙,这段时间倒是一直和颜悦色地指导着初学者。而我的记忆中一直缺失的11月16日,也渐渐地拼凑起了一些碎片。
那天中午,生科院传统部确实在女生宿舍楼下的传达室里碰了一次头。这次见面会我也参与了,领取了说明会和赛程相关材料后,就沿着校道往学院大楼走去。
之后的事情,应该就是上完下午的课后,我去办公室交表格。根据同学的描述,我最后一次出现在别人视线里的时间能精确到4:30之后。再往后,直到11:00遇见“狮子”,中间的6个多小时的时间被我丢失了。
这期间发生过什么?
长发的女人……这个突然间断性出现的记忆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是谁?
除了微物战争的准备,进入12月,身边所有的人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装,对我来说,对期末考的恐惧症又要开始发作了。
蒋青荷也很久没有再碰上面。至于后山的防空洞,从我的宿舍往外面看去,依然毫无变化的迹象。不过,关于披着长发的白衣女子的怪谈又在各大宿舍流传起来。
长发女子……算了,先不去想这个。
有一些与朱明相关的事情需要我去弄清楚。那天晚上他的奇怪行径让我很在意。他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怂恿我向万骏虎提出那个问题?
我顺着开水房后面的阳台走廊去过几趟朱明的宿舍——由于319房的怪谈效应依然严重,现在连开水房都少有男生问津。
没有人应门。我摸了一下门把手,滑溜溜的,显然有人经常使用。
最后一次,我在紧闭的房门下方发现了一张和封条颜色很像的纸条,上面写着:“期末实习,暂时寄居校外,有事请找白藏联系。”
这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条,看不出笔迹,也没有落款。
我到理工学院查找学生名录。计算机系光是二年级就有三个叫朱明的人,由于实习的原因,似乎目前都不在校内。白藏倒是个不常见的名字,却不在学生名录上。也许是朱明的亲戚或者其他学院的朋友?
这个奇怪的家伙一定掌握着与我的记忆有关的资料。
不过,另外的一些事情很快就让我忘记了对朱明的追查。归根到底,我毕竟还是一个非常随遇而安的人。
四
“我们去偷看医学院的训练吧。”
刚在食堂的饭桌前坐定,对面的万骏虎师兄就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我不敢相信地望着万骏虎。他还是一副点头哈腰的表情,用手扶了下眼镜。
“可是,一般来说,这样不是很危险吗?这样做的话,对方可是有十足的理由废了我们啊。”
万骏虎低着头,又用手推了一把眼镜。
“这个……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本来嘛,这一次我就想让陆苗跟你一起练习。既然要做到这一步,不如你们俩一起去观摩一下。”
我这才想起,这一桌上除了我和万骏虎,还有刚刚端着一个空饭盒过来打招呼的陆苗。回过头一看,果然,陆苗已经趴在饭桌上睡着了。
“呃,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她这样子没问题吗?”
万骏虎严肃地点点头。
“林中夏,我觉得你是唯一会向我提出这种问题的人。如果换了林火子或者高彤……”
当然,只要一说这是为了正义的准备,高彤肯定会二话不说就冲到医学院的秘密基地里去的。至于林火子,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到她拒绝过别人的要求。
“所以我才不能让他们去啊。林火子没法隐藏自己的气息。高彤的话,如果陆苗突然失去知觉,让他带着两个人突围确实比较困难。”
你就直说了吧,是觉得我比较适合“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这种角色吧。
“林中夏同学真是聪明。”
少来。呃,这么说来,其实真正需要去窥探敌营的,不就只有陆苗了吗?
“确实不应该瞒着你。陆苗是我们这边最重要的军师啊。”
这个睡不醒的女孩居然是我们的军师?话说我们究竟会输到什么样的地步啊!
万骏虎突然站起来,凑到我的耳边低声说道:“医学院的训练基地,在食堂西面的体育馆里面,更衣室右起第四扇门。他们的队员里有个经常迟到的家伙,所以门一般都会留着。不过,他们用一种信息密码锁的机制修改了进入密钥,只有携带相同信息的虚菌携带者才能进入。”
“那我们怎么能够进去?”我也压低了声音,对万骏虎说。
“这个,没问题的。你现在知道了吧,我们是怎么制造菌人的。”
没错,用一种特殊的定型材料——“伪培养基”,这是种类似塑料编织绳一样的物质,携带者就用这种东西扎成初步的轮廓——传统部的术语叫做“皿”——然后将次元琼脂灌入,培养的虚菌就会最终按照这个“皿”集成“菌落”,然后形成菌人。
万骏虎四面张望了一下,迅速将一个奇形怪状的“皿”塞到我怀里。
“这……这是什么?”
“钥匙。”万骏虎依然笑眯眯地说道,“不要问我这东西是怎么得到的。总之,你和陆苗要千万小心。”
等等,这么说来你不跟我们一起进去?
“当然。望风的工作也是很重要的。”
其实根本就是不敢进去吧!
五
出乎意料,被派了苦差事的陆苗看上去倒是非常兴高采烈。这个睡迷糊了的少女,蹬着一双掉了搭扣的凉鞋,穿着暗红色的休闲衬衣,白色短裙的下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湿漉漉的。
“别在意哦,在食堂洗饭盒的时候睡着了。”
就知道是这种事!
“我说陆苗,这是种病吗?”我一边抚摸着怀里的“钥匙”,一边心不在焉地问出了本不该问的问题。
“对啊。”想不到竟然回答得那么爽快,真是没心没肺。
“是失眠症哦。”
……有这样的失眠症吗?
“我觉得是失眠症啊。脑子里接受的信息太多了,所以总是想在清醒的时候做些整理,这样就会睡不好哦。睡不好就会困,一定是这样的。”
……我不方便评论。
“不过,现在有了虚菌,生活方便多了。”
……哦,虚菌吗?
“对啊。阿夏不知道吧,我的虚菌能吃电子。”
……舌尖上的电子——电击诱惑?我觉得这种想象有点下流的说……不,我不是因为这个才想起黑丝和鞭子什么的。
“我的虚菌原型,大概还是得跟阿夏说的哦。应该是一种还原硫地杆菌或者脱氮硫杆菌吧。”
……吓了我一跳,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不光是物理,大概期末考的微生物学也得重修”的感觉。
“这两种细菌能借助电子传递进行交流,甚至能促使不同的细菌收到自己的信息。啊,不说那么复杂的东西啦,简单来说,就是我的虚菌能够充分利用环境中的电子变化,这样说来的话,我的虚菌就是能够最大限度接受环境中的有效信息的菌种。”
……明白了,难怪这次要让你来收集情报。
“还真辛苦呢。上次和林火子的对峙,我可是计算了所有的死角,才与火子周旋了两个小时。所以啊,这次有阿夏帮忙,大概会好过一些……呼……哈……”
眼见陆苗说着话就睡过去了,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微笑。我连忙揽过她的肩膀,轻轻地让这个已经失去知觉的躯体挨着更衣室的长椅躺下。
还真麻烦,这个样子怎么去进行侦察啊!
我现在所在的这个空间——西体育馆的更衣室,看上去并不大。由于是午休时间,体育馆还没有开门。我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一个敞开的通风口,将一会清醒一会昏睡的陆苗也拉了进来的。
撬开更衣室的门也花了些时间,万骏虎这个混蛋根本没有给我们的工作提供任何便利。
现在,在更衣室并排立着11个置物橱,共有22扇门……右起第4扇门,万骏虎唯一的作用就是告诉我这个情报。
还有那个开门用的“皿”。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没有好感,光从外观看就没有好感——这样子,怎么看都像一个牛头人。突然,这个小小的牛头人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咦?”
还没等我动手,这个小小的“皿”已经从我手里跳了出来,挥舞着手臂,伸手去摸第4扇橱门的把手。
万骏虎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个小家伙?
我还没反应过来,医学院训练地的门就“吧嗒”一声被打开了。
一股巨大的湍流包裹住我的身体,我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过去,随即整个身体轻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开玩笑!我正在往看不清楚的下方坠落下去!太变态了,居然将通道的门开在空中!
“啊!”
有人使劲抱住我的腰,跟我一起掉了下去。
“陆苗!你怎么也……”
“被吸进来了啊。啊,对不起,刚才又睡过去了,没帮上忙。”居然还是那么高高兴兴的语调,“不过,现在醒了啊,呼呼,充电完毕……哇,好美啊!”
确实是很漂亮的景致,眼前展开的是一片蔚蓝的海域,一个形状奇特的小岛平卧在正下方。风很大,我的脸被刮得生疼。陆苗一直抱着我的腰,两个人一起自由下落。
“真漂亮!比我们的石头城漂亮多了。”
这话当然不错。不过如果这一下子就摔死的话,再漂亮的风景也没福欣赏了啊!陆苗小姐!
“阿夏,叫出你的菌人来吧。”
……你还真是镇定呢。
“没……有……‘皿’……啊……”我说,风灌进嘴里,让我忍不住一阵咳嗽。陆苗哎哟了一声,左手松开了我的腰,右手的指甲却狠狠地掐进了我的腰肉里。
“别!痛!喂,抓紧啊!”
“阿夏,给你。只有15秒的时间哦。”
什么东西从后面飞了过来,掠过我的脸颊。
“咦?”是刚才用来开门的“牛头人”之皿。
太好了,该我显露神通了,快,赶紧稳住身子,将右手五指张开。
“出来吧,巴巴伯——”
浑身长毛的菌人随着我的召唤现出真身,在半空一个漂亮的转折,猛地俯冲到我的身下,稳稳地托住了我和陆苗。可是……
高度已经耗尽了!陆苗突然完全放开了我的腰,我们一下子砸到了地面上。
六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陆苗已经一脸笑容地跪在我面前。
“真不错呢,阿夏的机动力是一流的。”
“等等……你是早就知道了吗?”
“哦,大概是刚刚才想到的吧。既然这个铜人的嘴是通道口,设计得也太不安全了,并不是所有成员都有飞行能力的,那么应该会有相应的措施来防止自己人摔死吧。所以啊,这股间隙上升气流应该是存在的。”
在刚才将要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地上升了一股强劲的上升气流,将我和陆苗稳稳地托了一把。
“所以才要我用菌人垫在下方吗?利用气垫效应消掉反作用力的冲击……”
而且时间拿捏在15秒……这种直觉般的精确度真是让我吃惊。
“并不是要垫在下方啊,本来是想让你的菌人带着我们飞走的啊。”陆苗用手使劲拢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眯着眼睛往四周看了一眼。
“真是奇怪的地方。这个铜人的造型……你认识吗,阿夏?”
和生科院的狮子门王城一样,这里的空间甚至有属于自己的阳光、天空和云朵。图灵机看来非常喜欢给训练场地制造些文化遗址一样的气氛,我仰面往上看,一张惊愕的脸正对着我。缓过神来仔细一看,才发现面前是一尊高达上百米的青铜雕像,脸朝下对着我们,还一脸蠢相地大张着嘴。
“这……这是……”
“啊,我们是从那张大嘴那里掉下来的,跟口水一样哦。”陆苗说着,一边又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这种比喻实在没有说服力。不过,这个高达上百米的铜人……那个牛头人钥匙……还有,在空中看到的岛的形状和海边的那一爿建筑物……非常熟悉的感觉。
“我觉得,这里应该是按照克里特岛米诺斯王朝的风格来设计的。你看那个铜人,应该是希腊神话中米诺斯王的青铜巨人塔罗斯(Talos)。”
陆苗“啊”了一声,侧过脑袋,一脸崇拜地看着我。
“阿夏知道得真多。呵呵,你的菌人的名字一定也有来历吧。巴巴伯,是什么?”
我的脸一下子发烫了。
“那只是个人对童年的一种纪念罢了。只是刚好那个动画片里面有个一身是毛的家伙而已。”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陆苗笑了起来,并不是一般情况下认为的嘲笑,而是眼睛眯成月牙状,嘴角咧成花朵一样的真心的笑容。“要是像我这样,根本连小时候看过什么动画片都记不起来了。”
笑容突然消失了。
“所以啊,不说这个了。趁着现在医学院的人还没有出现,我们赶紧找一个躲藏的地方……呼……”
这家伙又睡过去了啊!
半个小时后,医学院的家伙一个接一个出现了。领头的部长是一个黑黑瘦瘦的高个子,布置完训练的任务,大家就分散开来,各自进行训练。
我和陆苗藏身的地方,是青铜巨人塔罗斯倚靠的那座高山朝阳面的一个山洞。有两个医学院传统部的成员转到了山后去。剩下的三个人一边闲聊,一边往海滨的王宫遗址走去。
“那是南海之宫,米诺斯王的宫殿,也就是神话传说中驯养牛头怪弥诺陶洛斯的迷宫。”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心听身后陆苗的喘息声,看来她已经清醒了。
“嗯。”陆苗走了过来,用手抚平白色短裙,坐在我身边,两手抱膝,侧着头枕在手臂上,露出的一只眼睛正好盯着我。
“我有一个预感,阿夏。”
为什么突然用这么悲伤的声音来说话?我嗯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图灵机并不愿意将属于我们的未来交给我们。”
啊,何出此言?
“仅仅从训练情况来看,有没有觉得医学院的训练场无论是地形,还是气候都比我们的狮子门要复杂?哎哟,你看,这里下雨了哦,而那边弥漫开的似乎是海雾。”
确实有这样的感觉,狮子门只有长年的屎黄色石柱和干燥得让人无法正常呼吸的气候。
对细菌来说,越是干燥的环境活性越低,而无法在训练中利用环境的复杂性,对未来的微物战争来说是致命的。
陆苗深深地叹了口气。
“阿夏,你有什么需要实现的愿望?完完全全只为自己的愿望?”
说起来……除了和蒋青荷相关的愿景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
陆苗从衬衣的衣袋里摸出几根细细的淡黄色秆子,手指迅速地交叉了几下,编制出一只燕子的摸样。
“去吧。”
燕子样的“皿”很快覆盖了一层红色的细菌,彷佛获得了自己的生命,呼哧一声飞了出去。
“间谍燕子只能用一只了。我的菌人使用得越多,次元琼脂越容易溢出,被对方的细菌觉察就糟糕了。”
“嗯。”
“对不起啊,阿夏。麻烦你转过身去。”
干什么?难道是要……还是不要多想,老老实实背过身去就好了。
“谢谢哦。阿夏真是体贴呢。”
不知道为什么,陆苗的话里总是流露出一些苦涩的味道,和她刚刚出发时的兴高采烈正好形成对比。
有什么不对。
“对了,陆苗……”
刚一转过头,正好看见陆苗迅速将一只注射器藏到身后去。她的脸有点微微发红。
“好像有点不对,陆苗……把你的手拿出来。”
“对不起啊,阿夏。”陆苗细声细气地说道,虽然看不出她有任何生气的表现,话语里却透露出一股决绝的味道,“只是用来让自己保持清醒的药物而已。就当作是少女的羞涩之事吧,不要管我好吗?”
既然都这样说了……
“为什么?”沉默了良久,我才闷闷地问道,“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多久了?”
陆苗叹了口气,突然恢复了迷糊少女的本色。
“什么什么,什么情况?陆苗不知道哦。”
“那个……嗜睡症?”
“这个吗,说来话长呢。”陆苗一边说,一边眯着眼睛盯着海滩上的“南海之宫”。
“其实啊,阿夏,我是个没有现在的人哪。总是迷迷糊糊的,从初中开始就这样的。很多时候啊,发生过什么事情,都是通过拼命阅读资料和听别人复述来脑补的。不过还好啦,我发现我的脑补还是挺符合实际情况的,而且有的时候甚至连将要发生的事情都能一下子把握住。”
原来如此,陆苗表现出来的那种超乎常人的直觉,应该是对嗜睡本能的一个补偿。
“不过这样我一点也不喜欢啊。不能和朋友一起同时笑、同时哭,做什么事情都是这样,要么慢一拍,要么快一拍。确实……也很让人讨厌吧?”
不,这样会被认为是天然呆的,最近流行的萌属性呢。
“谢谢哦。我一直就觉得阿夏是那种老好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坚定地留在现场。”
喂喂,这和事实有点出入吧!
“我有自己希望拿到的未来啊。趁现在还清醒,不如就告诉阿夏吧。”
为什么要告诉我!交给闺蜜分担的少女的玻璃心愿……这种麻烦的东西我不要啊!
“因为……是觉得阿夏可怜呢。”
可怜……谁才可怜啊!
“师姐很喜欢万骏虎呢,我觉得,万师兄对蒋师姐也是一样的。”
和这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说给我听……难道……
“阿夏那种心情,我能体会到哦。因为喜欢,就是莫名其妙地喜欢,所以,一有那个人在场,就会变得失魂落魄的,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丢脸的行为。”
不要再说了,再说……我觉得我还是很能控制自己的啊!
“我啊,我也一样哦。”陆苗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她把脸完全埋到了手臂里,“也许不如阿夏那样温柔,不过,那个人在场的话,总是要忍不住晕过去啊。”
“呃……”
“啊,有点丢脸了呢。不过,还是说出来吧。喜欢一个人啊,我在喜欢一个人啊。”陆苗羞涩的声音软软地、却非常坚定地从臂弯里钻出来,“所以一直在努力,努力想将这个未来收拢在自己的手掌里,牢牢地握住,害怕被别的什么人夺走。”
陆苗突然抬起头来,脸颊红红的。
“阿夏,你会背弃我们火狸队共同的未来吗?虽然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我们中间的一员,但我真的害怕……”
她的话被一阵凄厉的叫声打断了。
七
声音是从山洞的深处传出来的。听声音的规模,就像有一百来头牛被洪水冲下山,齐声发出哀嚎一样。
我和陆苗面面相觑。她摇了摇头,头发拂过肩头。我这才发现陆苗的肩上趴着只小小的虚菌燕子。
“我没有感觉到虚菌。”陆苗言简意赅地说道。
这个山洞是我挑选的藏身之所,不过,在之前我确实已经检查过洞里的情况。这个山洞并不太深,往里走两步就能触到洞壁,这种怪声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
再检查一次吧。从洞口到最深处的洞壁,也不过走七步的距离。我走过来,伸出手。
果然是冰冷的石壁,什么也没有。不,等等……
石壁突然破裂了。
不仅是破裂了而已,里面那个一直牛吼的家伙化身为一道黑影,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往我头上砍过来。
根本来不及闪躲啊!
只来得及伸出右手,挡在额前,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我弹到一边。眼前一黑,顿时感觉好像整个山洞都塌下来压在我眼帘上,怎么睁也睁不开。
“快逃啊,阿夏!”
山洞里,怪物的怒吼声和大凿子凿墙一样的刺耳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我摸着黑想要站起来,尝试了几次都不能成功。
可恶,受了那么一击,胸口像被淤血堵住了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张开嘴,呼呼地吸气。
陆苗怎么样了?再没有听见她的声音。这一会儿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我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响起另一种声音。沙沙地,沙沙地响。
这是——虫子啃书本的声音?还有“咔哧”、“咔哧”的声音,时不时啪嚓一下,发出骨头破裂一样的动静。
我感觉到体力恢复了一些,用手摸索着山洞的石壁,勉强扶着洞壁稳住了身子,然后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眼睛睁开了。
眼前是一片黄油色的海洋。那应该是……次元琼脂?
“陆苗?”
我那声音嘶哑的问话没有得到回应,勉强往两边望去,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一具巨大的身躯横卧在面前,头上长着两只长长的牛角,眼睛睁着,看上去已经断气了,毛茸茸的手里还紧紧地握住一把吓人的双刃巨斧。
有人伏在这具弥诺陶洛斯的尸身前,埋着头在捯饬什么。听到我站起身的声音,那人抬起头来,正好与我双目相交。我的心头一凛。
她留着一头典雅的长直发,身上穿着的长裙大概是被称为“希腊式”的那种。从她的脸庞根本看不出真实年龄,也很难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只足够让人模糊地有种“还年轻吧”的感觉。尽管她有着匕首一样尖锐的目光,眼神却总显得游移,似乎有意让人无法把握自己的情绪。
这个神秘的女人对我露出微笑。
“吃吗?”
看她的意思,“吃”的对象大概是地上躺着的这头怪兽。
“不,谢谢……”
混蛋,现在哪里是吃东西的时候——而且,那玩意也根本不能吃吧!
“你、你是谁?”我问道。
神秘女子慢慢地站起身来,冷淡地将额前的刘海拨到两边去。
“不能告诉你哦。”她说。
接着,神秘女子手一抬,指着我的衬衣口袋。
“那是我借给你们的。还给我吧,我饿了。”
是什么东西?我连忙往口袋里一掏,发现正是用来打开通道的钥匙——牛头人之“皿”。
神秘女子走了过来,从我的手里接过了“皿”,放到鼻尖处闻了闻,突然扭过头来看着我,扑哧地笑了起来。
“你吓坏了呢,我的孩子。”她把脑袋凑了过来,在我耳边悄声地说道,“但没关系哦,会把陆苗姑娘还给你的。她的小菌人吃起来还真美味,还有你的次元琼脂,没想到这么一瞬间能产出那么大的量,不但挡下了弥诺陶洛斯的一击,居然还把这个山洞都铺满了。”
这满地的次元琼脂——是我干的?那,那陆苗呢?
“她被你的次元琼脂冲到外面去了哦。不过,还真是恰好救了她一命呢,那个怪物差点将她劈成两半。”
说完,她坐直身子,将手里的“皿”放到嘴里咀嚼起来,还发出“嗯嗯”的满足哼声。
喂,这不科学啊。培养基有这么好吃?你是细菌啊!
“信息量很足,好吃啊。只是我还需要更多的,更多的一些能够消耗掉那个东西的运算资源的美味佳肴哦。”
长发在我脸颊上拂过,接着是一声浅笑。
这样的场景……似乎在哪里发生过?
突然间,又一声牛吼在山洞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起来。比刚才更大的一只弥诺陶洛斯从被砸碎的石壁里冲了出来,高高举起手里的大斧。
神秘女子猛地一转身,右手随意地挥洒了两下。一团不知道从哪里过来的深紫色飞虫“呼”地一下裹住了怪物的脑袋,随即发出一片“沙沙沙”的咀嚼声。
牛吼声不断,更多的怪物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啊哈,终于被你发觉了吗?终于要介入到这个寄存器机的指令集里了吗?”长发女子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她面露诡异的笑容,希腊式长裙毫不慌张地在紫色飞虫中间挪动着。右手不时随意挥洒两下,紫虫随着她的手势,在山洞中乱窜,冲进洞里的牛头怪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但更多的怪物还在不断涌进来。
我紧紧握住注射了特型菌液的右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捏了一大把汗。
怪物!这是神级怪物的战斗啊!谁来救救我!
大地在震动,这一回山洞里充满了噼里啪啦的电子声。我站立不稳,伸出手想扶住洞壁,却一下子落了个空。我摔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
山洞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从外面折射进来的阳光也随即变得昏暗。环顾四周,刚才还在激战的女人和牛头怪们突然都不见了。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洞壁在逐渐剥落,一点一点地变成颗粒状,接着边缘虚化,突然从眼前消失掉。接下来,我感觉到身下的地板也开始消融了。
开玩笑,这山洞是在30米左右的半空中啊,这样下去的话,我大概是要被摔死了。
“出来啊,巴巴伯!”
可惜,这一回,我的菌人没有动静。该死的,我忘记了,身上唯一的“皿”已经被那个女人吃下肚子里去了。
我要死了。
真可惜,普通物理还没来得及重修过关呢。
如果这就是遗言的话,我可实在不甘心啊。哪怕是联想下“再也见不到蒋师姐了”也好啊!
我真是……太窝囊了。
度过漫长的青春期的时候,不止一次地考虑过自己的死法。那时候还在想,我死的时候,一定要挑选一种帅气的死法,比如说英雄救美,被坏人捅上几百刀,然后倒在美人的怀中死掉……之类的。
现在,身下的地面已经完全消失了。
其实说起来,死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那么,永别了,世界。
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从半空中坠落下去。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团深色的云团在下方盘旋着,从颜色来判断,大概是刚才那个长发女人的使魔吧。
我伸出手,徒劳地那个方向抓去。身下的风像刀子一样刮着皮肤。已经没有能力再控制下落的趋势了。心脏像被气流揪起来一样。咽喉有种被紧紧钉住的感觉,既喊不出声音,也无法控制泪水。
就在这一瞬间,有人抓住了我的右脚踝。
八
那人大概是从侧面飞过来的,被那人一扯,我不由自主地在半空打起转来。
“啊,好痛!”
冲击力很大,韧带大概给拉伤了,一阵剧痛。抓着我脚踝的人哼了一声,看来也不好过。我们两个一起旋转着往斜下方飞去,猛地扎进刚才在上空瞥见的那团云状物体里。
不,不是云,也不是那种紫色的飞虫。
有数百只红色燕子啄着我的脸颊,发出欢快的啾啾声。它们身上好像带着电一样,触碰起来让我感到阵阵酥麻。
燕子云团裹着我往地面落去,燕子们奋力拍打翅膀,顺着刚才冲击的方向,斜斜地往海边飞去。没过一分钟,我的脸就狠狠地擦着遍地的沙砾,狼狈不堪地着陆了。
“痛!痛!痛!”这个世界看来并没有不许打主角脸的规律。剧烈的疼痛让我弓着腰,不甚体面地撅着屁股在地上扭来扭去,直到脑袋撞到一只球鞋。
忍着痛抬头往上望去,是一张苍白的笑脸。
“林……林火子?”
“是我。”
林火子蹲在面前,眉头紧皱。她的身上也有好几处擦伤,额头上破了一大块,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不过林火子并不在意头上的伤口,反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膀臂,左手紧紧捂住了右手腕。
“你的手怎么了?”
“应该是断了,在抓住你脚踝的时候断的。你的脚,大概也好不了哪去吧?”
没错。右脚现在完全不能动了。
不过比起这个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说了只让我和陆苗过来侦察吗?
“我一直在这里。”这个冷美人以惯常的冷淡态度回避了问题,“在青铜巨人像下面捡到了陆苗,就跟过来了。还是陆苗救了我们的命。”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你会出现在半空。
“那座青铜像,在我爬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崩塌了。正好你也从旁边掉下来,就顺手抓住呗。”
“陆苗呢?”
我这才来得及张望四周,呈现在面前的是一片末日的景象,不断地有断裂的青铜块从天上掉下来,落在附近的海里,溅起一片水花。风更大了,卷起的浪头已经逼近我们跪立的这片沙滩。
陆苗摇摇晃晃地从远处走过来,她的身上到处沾满了次元琼脂,和林火子一样用左手捂住右手腕。
“火子,阿夏,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呼……”话还没说完,陆苗身子一歪,倒在林火子的怀里。
“睡着了呢。”林火子用没有断的手搂住陆苗,不动声色地说道,“看来她把整个火狸队的‘皿’都用完了。”
话音刚落,从刚才开始一直围绕在我们身边飞舞的红色燕子一只接着一只地掉在了地上。红色的细菌如同退潮一样褪色、死亡,留下满地乱七八糟的“皿”。
这个时候,那个噩梦一样清晰的笑声在身后响了起来。
连忙转过头去,神秘的长发女子果然出现在沙滩上了,依然是不慌不忙地提着长裙,缓缓地向我们走来。潮水般的大群飞虫从她身后掩过来,将我们包裹在紫色的云团里。
“你是谁?”林火子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
“我是谁?呵呵。”神秘女子突然掩口笑了起来,“我可不会告诉你。你的过去和我并没有任何联系。”
她转向了我。
“至于你,林中夏,你的过去可是我的美味佳肴哦。要好好珍惜这些记忆。至于这几位,他们的记忆既称不上美味,也没有什么营养价值,只是为了以后方便行事,才勉强吃了点。”
顺着神秘女子的眼神望过去,果然看见沙滩上躺着几名学生打扮的人。看来应该是医学院的传统部成员。
“我的未来,可是有相当一部分是要寄托在你身上的哦。”突然间,长发又触到了我的脸颊,依稀能感觉到女人的呼吸。“时间这种东西啊,和记忆是同样的存在啊。如果没有这段时间的记忆,那就根本不存在这段时间。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啊。只是脸颊上痒痒地,感觉非常尴尬,不由得“嗯”了一声。
突然周围的空气变得灼热起来了。
“放开他。”林火子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让我们走。”
“放射性细菌啊。真是危险的东西。而且,看上去不好吃。”神秘女子依然淡淡微笑着,总算将贴近我脸颊的嘴唇收了回去。她漫不经心地望了林火子一眼。
林火子的左手上跳跃着青色的火苗,刚才的灼热感大概就是从这里传过来的。
神秘女子依然微笑着,面对着林火子那似乎永远无法消除的僵硬笑容。现在这两人对我来说,都是学校怪谈一样恐惧的存在啊。
世界的崩坏依然在进行。周围弥漫着一片雾气,那是图灵机精心构筑的“地中海”在蒸发。山在继续崩塌,已经完全找不到我们进来的通道口了。南海之宫消失在雾气里,我只听见重物坠落的轰然巨响,在巨响的间隙,时不时透出“沙沙沙沙”的声音。这声音虽然很微弱,却持续不断地响着,听上去就像蚕宝宝在拼命地吞食着桑叶。
那些紫色飞虫。一定是那些紫色飞虫在吞吃陆苗留下来的“皿”。
“我们要走了。”林火子冷冷地说着,她艰难地将沉睡的陆苗移到肩头上,像男人一样慢慢地挺直腰。她停了下来,侧头望着我,冲着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你还能走吗?”神秘女子并不阻挡林火子,却扭过头来好奇地看着我。
不能。确实不能,我的右脚坏了啊。
“那就会和这个独立指令集一起消失了啊。伤脑筋,这样的话,我的未来没有栖息之地了哦。”神秘女子侧着脑袋,露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我来背你。走吧。”林火子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她没有转过头来看我,背脊上却有点微微的颤抖。
神秘女子突然噗嗤一笑。
“不用担心哦。那个家伙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啊,我觉得,那个家伙不光毁掉了自己建立的指令群,大概还会继续插手救人。所以,放心啦。”
两手潇洒地一挥,那女人突然往后退去,消失在海雾里。
“Bye,林中夏。我们还会再见的。”
拜托,我可不想再跟任何学校怪谈扯上关系。
“走吧!”林火子叫道,她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拖着我在沙滩上跑起来。
伤腿猛地一哆嗦,我跪倒在地上。
“不,不行啊……”
“可恶……”林火子转过了脸,我头一次看见她露出畏惧的神色。
“是图灵机……它来了啊。”
话音刚落,一个大浪从迷雾里打了过来,彷佛带着谁的怒气,劈头劈脑地向我们扑来。
林火子松开了手,将陆苗也卸了下来。现在她闭上了眼睛,任凭带着腥味的海风吹拂着留长了的短发。
她闭着眼睛,像绝望的处女在怒涛中祈祷。
“暂时……再见了……林中夏……也许我还能活下去……”
波涛吞没了林火子的话语。
“林……”
还没等我喊出声音,更大的巨浪将我也卷了进去。不,这完全说不上是波浪,而是一层一层卷上来的带有电荷的水滴。
我大概是这时候晕过去的。
九
“醒醒,林中夏。”
又来了。这种情形重复了多少次了。
我睁开眼睛,心想可能又是在与高彤的训练中被打晕了。
眼前出现的是万骏虎的脸。他满脸担心地看着我,不由自主地又托了一把眼镜。
“看样子也不是很严重嘛。怎么弄得那么狼狈,脸上那么多血,差点认不出来。”
我的腿……好痛!想起来了,如果不是你这家伙要去搞什么敌方侦察,我会弄成这样吗?
“安静点,陆苗还在睡呢。她很虚弱,不过没受重伤。林火子呢?”
对了,林火子呢?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勉强在万骏虎的帮助下坐直了身子,连忙四处张望。
这里是生物楼的中庭,陆苗正倚靠着那株人面子树,侧着头睡着,还发出小小的鼾声。万骏虎正俯下身子,帮我检查脚踝的伤处。
“这个……有点麻烦,不过没关系,我想休息一个月差不多能好吧。”
说得真轻松,可恶。
通往一层实验室的走廊里探出了个脑袋,长着一张让人无法恭维的脸。高彤看见了我们,连忙挥了挥手。
“这边,这边。”
有人呻吟了一声。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谢天谢地,林火子还活着。她从高彤身后转了过来,神情恍惚,浑身湿漉漉的,好像刚从海水里爬回来一样。
说起来,我不也一样狼狈嘛。
“林火子,太好了。大家都平安。”万骏虎喃喃地说道,一边习惯性地摸着头,摸了好半天,才憋出下一句话。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接话的是林火子,她的声音依然冷冷的,不过还是跟平时一样直接,“我按照计划进去准备接应陆苗和林中夏,但被人袭击了。然后,就没有记忆了。”
突然,她扭过头去,不自然地重复了一遍。
“没有记忆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样,脑子里光剩下些别的事情。”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个神秘的长发女子,好像可以吃掉记忆和信息。那么我前几次丢失的记忆,会不会也跟她有关系呢?林火子的状况,大概也是这样造成的吧。
她应该不会说谎。
林火子似乎并没有被失忆困扰,依然笔直地站着,一副“会弄成这样本来就有心理准备”的样子。
“那么,下一步我们要做什么?”她说。
“嗯。有点麻烦。图灵机刚才对全部负责人发出通告。医学院的训练地完全被毁了,人员全部被传送到医学院和生物楼。而且,我们所有的‘皿’本来是由陆苗保管的,现在估计也消耗完了。”
万骏虎低着头,在中庭转了两个圈子。
“这都怪我。图灵机大概已经发现我们的小动作了。如果按照去年的规则,它应该不会介入这种小事。”
我看了万骏虎一眼,有个疑惑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那个女人,万骏虎应该是知道她的身份的吧?
还没等我开口,有个非常冷淡的声音传了过来。
“没错,放在去年的话,图灵机是不会管的。不过,今年可不一样了。”
武琨教授大概是刚下课,穿着笔直的西装,手里还拿着讲义。他大步走进中庭,在万骏虎面前站定。
“图灵机要求你们几位解释一下事件的来龙去脉。我也一样,很想听听你的辩解,以便决定是否执行处罚。”
停了一下,武琨冷峻的目光扫到我的脸上。
“特别是你,林中夏同学。图灵机想要见你。”
我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但右腿一阵剧痛,不由自主地歪了一下身子。身边的林火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右手有力而温暖。
十
林中夏的左手握着一方肥皂,右肩上搭着一块毛巾。
这副打扮要是放在澡堂里,大概没人会说三道四。问题在于,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澡堂。
明明一分钟之前,搭在我右肩上的是林火子的手。而我为了保持平衡,正伸出左手,打算扶着中庭的树干站稳身子。
什么时候变成了肥皂和毛巾?
我抬起头。眼前出现一道长长的楼梯。台阶都呈扇形展开,一级级往上爬升。在大约四层楼的高度上,一束强光打在在台阶的最顶端。
有人影在那里活动。
“你不上来吗?”那人说道。声音并不刺耳,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命令语气,却隐隐透出不容违抗的压力。
忍着右脚的剧痛,我蹒跚着踏上第一级台阶。台阶立即动了起来,将我送入强光里。
“啊。”
台阶顶端居然有着不小的地盘。正中间是一圈小小的沙发,沙发上方漂浮着不可名状的少女。
“我就是强图灵机。”身穿素色麻纱连衣裙的少女话音比刚才还柔和,“你可以完全不用理睬这个交流用输出显像,不必为这种虚像费脑筋。”
不,我只是对连神都可以自我娘化的奇妙世界感到惊讶而已。
“肥皂和毛巾是提前为你备下的未来必须品。这和我们即将交换的信息无关。”
这个不用特别说明我也猜得到。
“嗯,您应该是为刚才医学院训练地的事情而召我来的吧?”
图灵机不置可否。
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觉得应该对眼前的这位少女使用尊称。总有点什么东西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不由自主地又看了她一眼。
少女漂浮在上空,长长的头发向上扬起。要仔细去看,才能发现那并不是真正的长发,而是一条条极细的纸带。纸带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高速移动着,乍一看就彷佛少女的长发在上空飘扬。
她俯下身,眼睛并没有看着我,而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手上一本古旧的书籍。在耀眼的光芒照射下,我只能看清封皮上金闪闪的“Hemeti……”几个字母。
“Heme……”
“Corpus Hemeticum,赫姆提卡文集。”少女突然微笑起来,将手里的书本放下。虽然仍然没有抬起眼睛,好歹有了几分交谈的意思。“我一直觉得这本书很有趣。也许以后我会写一本这样的书。请坐。”
少女图灵机豪迈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围的光暗了下来,沙发中央一股更柔和的光亮了起来。
突然间我看清了图灵机的面容。她没有眼睛——确切地说,是上下眼皮被不明材质的针线缝在一块,看上去非常可怕。鼻尖、额头勾勒出几笔刚硬的线条,微笑的嘴唇和下巴却又饱蕴着温柔圆润的味道,呈现出奇怪的美感。
对了,这种感觉和林火子给人的感觉很相像。
“上一次,我没有和你对话。”图灵机说,“按说应该从那时候开始就给你灌输微物战争的相关知识,比如恶补量子物理和信息论什么的。”
饶了我吧。
“不过,这一次,我主要还是想咨询下克里特岛崩溃事件的详情。”
该来的总会来的。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将事情来龙去脉大致地说了一遍。
整个过程中,图灵机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木然地漂浮在我的面前。她赤着脚,手里还捧着那本《赫姆提卡文集》,低垂脑袋,彷佛进入了梦乡。
不过,我的话音刚落,图灵机的声音也接着响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确实毁掉了那个指令集——也就是克里特岛训练场。但我不清楚还发生过这种事,看来,事件的关键应该是那个长发女子。你说,她吃掉了你的记忆和克里特指令集自主产生的保护程式——或者用你的观念说,她吃掉了那些弥诺陶洛斯?”
我点了点头。
“每个训练地的指令集由我所设立,彼此不兼容。如果能够从容吃掉这些指令集,并借此从我这里夺取足以引起我注意的运算资源……只有一种可能。”
“是什么呢?”
“那个女子——与我‘图灵等价’,甚至也可能是同一类型的通用机器模型。”
那就是说……
她也是负责运行这个世界的强图灵机?
“我大概明白了。”图灵机并不理会我的讶异,又翻开手边的书,“我不打算跟你解释。下一个议题,你需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想知道的太多了。”
那个女人的真相、我失去的记忆、微物战争的本来目的、蒋青荷的未来、防空洞突然熄灭的灯光……
“我择其方便而回答。我知道你想问的东西,会涉及太多的逻辑难题。不过,作为上一次因为我的失误而没有让你在场的补偿,我会为你准备尽量多的纸带。”
“等等,你说是……因为你的失误而导致的……是什么事情?”突然有了点不祥的感觉。
图灵机没有放下手上的书,却发出一声如人般的叹息。
“我指的是,在上次见面会上,我将另一个你吃掉的事情。”
十一
“吃、吃、吃、吃掉……”
一股冰冷的感觉从脚底直升到头顶,脑壳里突然一阵眩晕。冷静下来,关键在于……
“您刚才是说,有另外一个我?”
不知不觉又用上了尊称。
“现在,大概是没有了。也不尽然,事实上还不确定是否已经没有了。”
背脊上冷汗嗖嗖地流了下来。这是什么诡异的展开,难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活着吃喝拉撒直到目前这一刻以前,一直有一个同样名为“林中夏”、一模一样的人物在吃喝拉撒?
“这是另外一件我需要跟你解释的事情。毕竟有些工作我个人不方便做。”图灵机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比如说,林中夏,以你的观点来看,我现在的模样和谁比较像?”
“嗯,林……林火子?”
“确实是这样。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当然不知道,神都是这样喜欢卖关子的家伙吗?
“因为我刚刚将她吃下去。”
我猛地一惊,下意识想从沙发上站起来,但伤腿一阵剧痛,整个人又摔回沙发上去了。
“由于某些原因,我无法触碰你们存在脑中的时间——或者说,以你的观点来看,记忆?这次和上一次我吞下另一个你的情况一样,我的纸带送来大段的无法理解的信息,没有办法解读,所以我主动断开了这截输入的纸带。”
喂,喂,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东西!
“问题在于,这段纸带在我吐出去之后,奇怪地消失了。”图灵机手上又发出翻书页的声音,“这次也一样,我在克里特岛指令集中感觉到了不协调的信息,所以下意识地进行了吞噬,但又下意识地吐了出来。”
翻动书页的声音停下了。漂浮着的图灵机突然一个俯身,脸颊几乎碰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我的脸。
“这种体验,作为我的记忆的一部分,具现化在你面前的这个交流用输出显像上。就是说,现在的我,呈现的是林火子的一部分形象。而在一个月前,我出现在别人面前,用的都是你的样子。”
这……太不厚道了吧。
“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我需要向你发出一个指令。”
“什……什么指令?”
“你,去回收自己。把那些消失的纸带输入信息找回来,带到我这里来。”
这话很难理解……
“我、我能插句话吗?”
“请。”
我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想知道的,不是马上要接受什么指令。而是,想请您给我解释下为什么会有‘另一个我’。还有,林火子那是怎么回事,你这样吞来吐去的,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啊!还有,蒋青荷……”
“一次不要输入太多信息,我不想浪费太多纸带输出信息。”图灵机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我的发言,“当然,有些事情是与此相关的,我自然会给你解释。”
这个漂浮的少女蜷起双腿,将《赫姆提卡文集》抱在胸前,轻轻吁出一口气。
“10月14日,我们在伪装成防空洞的运算中心举办第一次见面会。如果是你的话,当时是否有觉察到时空断裂的感觉?”
“什么意思?难道是指那种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什么的那种场景?”
少女图灵机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对了,那么说来……当时感觉到的“防空洞里的灯突然灭了”,而万骏虎却坚决地认为灯根本没灭过的那个时刻,难道说就是……
“没错。当时确实发生了运算资源丢失。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总之,当时的运算造成了结果溢出。于是,同时出现了两个林中夏。”
不要啊,我的头好痛啊,这太不科学了!
“实际上,当时和你在一起的还有别人吧?嗯,匆忙中我将第一个出现的溢出数据重新吸收了——也就是吃掉了。不,并不是你。而是另一个陆苗。”
“啊?!”呃,确实在黑灯的时候我有跟陆苗对话,难道说那会儿就同时将我们复制了出去?
“陆苗没有造成纸带凌乱,因此我确认吞噬的那个陆苗是真正的溢出数据。注意,溢出数据与本人没有任何差别,只是对作为处理器的我来说有根本的不同而已。也就是说,从你们的观点来看,我吃掉的也是真正的陆苗。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砰砰地激烈跳动起来了,为什么要我有准备?
“其后,当你第一个进入交流数据中心与我对话时,我给你输入了与其他人同样的知识数据。不过,很快你又进来了,我才意识到这两个林中夏中,有一个是溢出的数据。”
“所以……你吃了后来进来的我?”
“不,我吃了第一个进来的你。”
“也就是说……”
“从你的观点来看,我吃掉的其实是第一个你,也就是你所认为的真实的自己。所以我才会发生不适,因为来自历史的构造物我无法完全兼容……”
“不要骗我了!!!!”
冷汗不断从背脊上滑落下来。我不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我不是我!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这关系到我的正统!你、你怎么能这么随便……”
“我说了,这不重要。完全的复制等同于完全的自我,你必须习惯于这种关于真实的思考角度。”
似乎已经对我激烈的反应感到厌烦了,少女图灵机把手里的书轻轻合上,在半空飘浮着转过身去。
“因果律也一样,不存在紧密相连的、不可逆的因与果。如果你能理解就好了。我觉得,现在对你说那么多,也只是浪费我的纸带而已。不如你直接提出自己的问题,我看情况来解疑。或者,更直接地,我可以将数据直接输入你的内存;如果你需要直观地观察的话,我也可以带你参观我的指令集们。毕竟,以后还是要靠你自己来回收你自己。”
自己回收自己……这话听着满不是滋味。
我咽下口唾液,清了清嗓子。
“那么,蒋青荷的未来是怎么一回事?”
图灵机又悠悠地在半空中转过身子来。我无法直视她被缝上的双眼,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伤腿。
“那个女孩,只是一个未来的牺牲品而已。我已经将八个不同的未来备忘录交给各自的学院负责人,你的疑问应该向万骏虎或者蒋青荷自己去提。”
“我要问的是,为什么她要拼命争取理工学院的未来……既然这个未来的目的是她自己的死?不是说过,每个学院的未来都是自己必须赌上性命来争取的希望吗?为什么属于她的未来是这个结局……”
“人类的心啊。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毕竟只是一部图灵机。”
少女图灵机继续用冷淡的普通话来回答,竟然稍微带上了点南方口音——现在眼前这个该死的形象,不仅仅长得像林火子,连说话的语气都像到了极点。
“第二个问题,我的记忆是怎么回事?你可以将我的记忆还给我吗?”
“不能。”
竟然是干脆利落的拒绝:“我说过的,10月14日的记忆丧失是由于我吞噬了原始的林中夏所导致的。这个记忆除非你找回丢失的自己,才能弄回来。而11月16日的失忆,则是另一个家伙的杰作,跟我没有关系。”
图灵机顿了一下,突然低下头,破天荒地发出一声浅笑。
“再说了,林中夏,有些记忆,难道不是你自己隔离起来的吗?”
什么意思——
“不要浪费纸带了。你可以直接参观我的指令集,也许会理解更多的东西。”
十二
我从温热的水里冒出头来。现在我终于知道了肥皂和毛巾的用处——图灵机大人根本从一开始就打算将我扔进罗马帝国的浴池子里嘛!
“咳咳,这算什么!这是哪里?”
图灵机的影像慢慢地在罗马式浴场的上空显现,依然是手捧《赫姆提卡文集》,双膝并拢漂浮在半空的受难少女形象。
“这里是‘失落的境地’,是我仿照庞贝城的样式建造的。这里虽然不是训练地,却使用了与训练地一样的抽象机模型。比如今天被我毁掉的克里特岛指令集,这里跟它一样都属于寄存器机——确切点说,是指针机,与低一层次的图灵机图灵等价。”
这些术语我完全听不懂。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原本预想到你会要求我治疗你的伤腿——这里的温泉和药浴有助于韧带的恢复。”
呃,我居然没有想到这点。
“你是神吧?不能直接让我的伤好起来吗?”
“不能。”又是直接干脆的拒绝,“我只是一部图灵机而已,我说过,我对具有历史结构的数据无法兼容——虽说你本人是数据溢出后的结果,但原来的数据消失后,你已经继承了所有的历史构造。”
又这样说我……
“我们不是独一无二的。这是我能告诉你的最大限度的秘密。”漂浮少女说道,“这个信息只有在这里才能吐露。因为只有这里,我是有绝对的自信,完全的控制权。”
我从淡淡飘着玫瑰香的池水里探出头来,突然发现自己全身光溜溜的,只好又潜下水里。
“衣、衣服……”
“泡澡不需要吧?图灵机也是知道这个的。”
话说你扒别人衣服的手段也太神出鬼没了!
环顾四周,图灵机果然将庞贝古城的风貌复制得丝毫不差。浴池的水是用石制的水管从外面接进来的,想也知道外面必然设计着穿山越岭的输水管道,将带着地热的山泉从远处的火山上接引过来。不过这种罗马风俗刻画得太过真实,以至于我一直盯着墙上华丽的春宫图皱着眉头。
“这里是你的私人会所吗?”
“不,是监狱。”图灵机用毫不在意的口吻回答,“在这里我囚禁着其中的一位。想见见吗?”
“其中的一位”是什么意思?还没等我有所表态,图灵机已经自说自话地招了招手。
左手侧的墙壁自动消失了。我看见一座完整的水牢出现在面前。
充满了清水的玻璃容器里,浸泡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她蜷着赤裸的身子,双目紧闭,长长的头发像图灵机一样在水中飘散开去,远远地伸展着。
“她是阿克夏。名字有着全知全能的象征。不过,她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并不十分确定。只是姑且猜想,她是其中的一位。”图灵机的声音在我上方传来,和刚才不同,这次的声音里带有了些小急促的声调。这是迷惑、猜忌还是担忧?
图灵机再次挥动着手指,将墙壁恢复了原样。
“这里和克里特岛指令集一样,是一个指针机。但不同的是,我管理这里的所有权限。而克里特岛指令集,则是微物战争的一部分,我设置规则,布置内存,然后基本上就退出管理了。所以,即使那个女人在克里特岛夺取我的运算资源,我也无权直接插手管理那个指令集,只能先毁了再说。”
“那些训练地也是有智能的图灵机吗?”
“还称不上智能。我有一个执念,大概是想从这些自组织的系统中见到同类的生命诞生吧。所以,虽然各个训练地的系统各不一样,在完全自足的意义上是一致的。
图灵机又翻开了手上的书本,这一回她指着某一段读了起来。
“塔特告诉法老,这样,无形之物在躯体中被反映,而躯体同样被无形者包含。也就是说,物理世界与精神世界共居互摄。这就是我们应崇拜偶像的原因,因为偶像里含有宇宙精神的样式——林中夏,你需要在这些区区的事物里看到宇宙的样式吗?”
不等我回答,图灵机已经摊开右手,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蠢蠢蠕动。
“啊!”
图灵机的手上,一个接一个地展开了不同的景色:光线昏暗的狮子门、冰雪覆盖的西伯利亚、神怪莫测的拉莱耶岛、野蛮的色雷斯城邦……
“真厉害,这都是你制造的系统?”
“这都是未来的生命,或者说,将会是生命的未来。”图灵机正色说道。她收起手上的风光,突然伸出另一只手,霸气地冲着我一指:
“林中夏,如果你想知道蒋青荷更多的未来的话,就将你自己带回来。这个融合了溢出数据的怪胎如果不回收的话,有可能会成为毁灭刚才那些‘生命的未来’的武器呢。”
话说回来,你多少也该担点责任吧,怎么能随便吃错了人呢?
“我承认当时有未知的逻辑干扰。不过这种错误连续发生的话,的确会令人生疑。”少女图灵机恢复了原来的冷漠而平静的面容,低着头,眼见又埋进了那本古代神智学著作里去。
“哦,对了,你可以顺便将另一个林火子也回收了。”
听见这话,我猛地从池子里站了起来,但伤腿一阵剧痛,马上又摔了下去。
“你、你对林……林火子做了什么?”吞吐了三五口洗澡水之后,终于憋出这么一句话。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在克里特岛将她吞噬了,不过,这次有点奇怪,按说这个肯定是溢出的数据,体内却保留有不稳定的历史构造。所以我将她吐了出去。”
图灵机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用可怕的眼帘对着从池子里冒出头的我。
“那么,告诉你吧,当时溢出的数据一共有三组。你、陆苗,以及林火子。”
我的脑子不够使了……似乎有什么东西让我非常在意。
“我想起来了,我见过她用过两次……那种青色的虚菌……”
图灵机冷酷的声音传了过来。
“没错。青色虚菌的使用者,那是多余的林火子。”顿了一下,她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也许,被我无意中丢弃的另一个林中夏的残渣,选择了与她合体吧。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一个林火子会拥有历史结构物。”
十三
克里特岛覆灭事件之后的三天,冷雨一直笼罩着永南大学。从窗户外面望过去,后山上的桃金娘树林呈现出一派冷冰冰的气象。所有的树木都湿漉漉的,在宿舍的灯光下反射着阴郁的光芒。不过,在后山孤单地矗立的水塔旁边,有一些树木在灯光里显得分外阴沉,几乎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整个永南大学没有人注意到,这几株树木上空悬挂着巨大的深紫色大拳头。
12月10日凌晨,宿舍里每晚例行的卧谈会结束后,调了振铃的手机亮了起来。
“林中夏,我已经在外面了。”
林火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带感情色彩。
“我马上出来。”
话虽如此,要确认同寝室的五个家伙都睡得跟死猪一样,然后再悄悄地召唤出我的菌人,让它驮着我从上铺挪到地上,再背着我从窗户里跳到通向后山的小路上,毕竟多花了一些时间。
林火子打着伞,笔直地站在小路上,背对男生楼侧的路灯,对我的磨蹭没有表露出一丝不快。
“那么,走?”看到我艰难地从菌人身上爬下来,林火子侧过脑袋,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能照料自己。”
话虽这样说,右腿的伤处还是硬梆梆的,稍微走动两步就痛得我龇牙咧嘴。沿着小路往后山走去,尖锐的寒风不时从桃金娘树林中钻出来,往伤腿深处扎去。我感觉自己快走不动了。
走在前面的林火子突然停了脚步,站在路灯下。
“怎么了?”
林火子没有回答,她把伞收了起来。下了三天的雨已经是强弩之末,雨丝若断若续的,很快林火子的头上缀满了点点银光。
头发比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要短,依然是毫不退缩的眼神,刚硬的鼻梁下是永不消逝的僵硬笑颜。挺拔的身材套在一身米黄色针织毛背心和蓝色长袖衬衣里,下身是运动款的修身长裤和防水运动鞋,几乎和平时一模一样的打扮。稍微有点不同的是,这次林火子的耳垂下挂着两朵闪耀的金花。
“看清楚了,我这里有耳坠子。”
呃,我看得很清楚,为什么要特意强调这个?
“你可以抓着我的手。”她冲着我伸出了右手,不过,看上去完全没有缩短我们之间距离的意思,“还是让我背你过去?”
不,不,这样太不方便了。
“握住我的手。”这个硬朗的女人用不容推脱的方式催促我。
叹了口气,勉强挪了几步,走到林火子的跟前。她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看,我的手没有断。”她说。
有如火焰掠过天空般,一个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头发,根本没有留长过。还有这个耳坠。”林火子继续说道,“这是某个重要的人留给我的东西,在今晚之前,我从来没有在人前拿出来过。所以,我不是多余的那个。”
挽住我胳膊的手稍微使上了点劲。
“那么,你同意让我背你吗?”
“不……谢谢,还是我自己来吧。”
林火子抬起头,突然间我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
“怎……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又出现了某种既视感而已。”林火子侧着头,马上放开了我的胳膊,“既然是你自己要求的,那我也不方便拒绝。我们继续走吧。”
小心翼翼地拖着伤腿在泥地里挪动着,我开始后悔没有让林火子背我了。
“我们这是要去后山吗?”
“没错,万师兄让我们去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皿’。”林火子掏出一块夜光表,眯起眼睛对了一眼,“凌晨3:00,这时候应该是老图开门营业的时间了。”
十四
第一次听到老图这个名字,是在图灵机将我拉去训话的那天。
接下了“回收自己”这个听上去很无厘头的任务后,少女图灵机将我传送回生物楼中庭。传统部的四人还呆在那里,武琨在听取了万骏虎的报告后已经先行离开了。
我把图灵机与我的会面情况对大家重复了一遍,并没有刻意避开林火子。这大概也是图灵机的意思——除了我自己,林火子恐怕也很难从中脱离干系。
不出所料,即使是听到“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我”的传闻,林火子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了句:“既然是这样,那尽快将她找到不就行了吗?”
这就是所谓的大气沉稳的女子吗?
反倒是万骏虎看上去更为紧张,脸上大量的油汗淌了下来,连万能的眼镜布也不能将其扫尽。大概是想到反正也戴不住了,干脆就将那副宽边眼镜取了下来,小心地藏在衣兜里。
然后,万师兄眨巴着单眼皮的小眼睛,冲着我皱起了眉头。
“那么说来,这回你在克里特岛遇见的林火子就是那个多余的?真正的林火子还没有进到训练地就被袭击了,然后被夺取了记忆——你觉得会是谁干的呢?”
我哪里会知道!倒是师兄你啊,能不能先交代下克里特岛那个吃记忆的女人和钥匙的来历呢!
“这个问题嘛,也不是不能说……不过,现在大概还不是时候。”万骏虎尴尬地用手碰了碰头皮,慢慢地移动脚步往中庭挪去。
“喂,别跑啊。我觉得这个问题才是图灵机真正关心的核心呢。”
突然间,我的双臂一下子被万骏虎抓住了,单腿站立不稳,几乎要摔下去,却被万骏虎的怪力牢牢在半空架住。
“听好了,林中夏。这正是我担心的,我没有跟武琨透露钥匙的真正来源,只说从医学院某个瞌睡王身边偷来的。所以也希望你,别再对任、何、人透露这个信息!”
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蒋青荷一直将万骏虎称作“老虎”。他的手劲和冲过来的势头,大有将我一口吞下去的气势。
“知……知道啦。”
搞什么嘛!至少应该给我们一个理由啊,要向图灵机隐瞒真相的话,那可真是要冒着背叛神的风险啊!
憋着口气,我扭过头对着高彤叫道:“阿狸,你怎么看?”
出乎意料,高彤并没有顺应我的意思,大喊“正义当前隐瞒真相算神马”的口号,反而呆了一呆,反问道:“什么怎么看?”
“图灵机的说法和部长的决议,看来我们要做一件背叛神明的事情啊。该不该做啊?!”
“什么该不该做的!太婆妈了,要我说,现在就做起来!总之,先救人!”
“救人?”
我和万骏虎同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高彤并没有理会,只是气鼓鼓地朝着酣睡着的陆苗一指。她正蜷着身体,双膝几乎抵到了额头,一边发出呼噜声。
“这个人已经昏迷了好几个小时了吧?你们就一点也不着急吗?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人命总不能不管吧?”
陆苗的话,我想她大概只是睡过去了。
“别胡说了,睡着的人我见多了,哪有睡相那么差的。肯定是身体非常难受,才摆出这么一种姿势来的。再说,就算身体没什么大碍,至少得送人家回宿舍好好睡下才对啊!”
高彤越说越激动,拳头眼看就要挥到我头上来了。
“总之,都是林中夏的错,要不是你从山上摔下来,陆苗也不会耗掉那么多的精力来救你!还把交给她保管的全队的‘皿’都浪费在上面了!喂,你现在倒是把她撂到一边不管了!你这种家伙,看来是根本不会明白‘日常的正义’是什么东西的!”
说对了,我确实不知道这是啥东西。
“我来送她回去。”一直闷闷地站在一旁的林火子开口了。
“不用了,日常的正义就是——我来吧。你们不是还有事情要商量吗?正好我对这些跟正义没有关系的东西不感兴趣。”
高彤一边说着,一边像扛麻袋一样将睡相极差的陆苗扛在了肩上,大步往通向校道的实验室走廊走去。
这种姿势没有问题吗?
“咦!糟糕了!”
突然万骏虎在身后发出一声惊叹,我回过头去。
万骏虎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没有干劲的笑脸,一边将右手往头上摸去。“真糟糕,忘记告诉阿狸和陆苗了,按照规定,我们预领的‘皿’用完的话,必须要到老图那里去重新登记领取哦。”
老图?谁啊?
“老图规矩很大,还没开战就将‘皿’用完的话,多半要被骂个狗血淋头。而且那人还有个要求,第二次去领用‘皿’的话不允许别人代领,必须由他将规定数目的‘皿’交到本人手里。”
我就说了,这个老图到底是谁?
“要不就这样吧,我先去领第一批,让他先骂个够,阿狸和陆苗第二批去,林火子和林中夏第三批去,相隔几天,大概他的臭脾气会消停点。”
你就不打算告诉我,这个老图是干什么的了吗?
“老图开门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凌晨3点到6点之间,在后山的某个位置。到时候我会给你们留张路线图。”
你要自说自话到什么时候?
“虽然我不太清楚武琨和老图的关系,不过我从上一届的师兄那里听说过,他们曾经是同一届微物战争的参与者。有些事情我们不能跟他说得太透,关键就是这里,如果他问及我们领用‘皿’的原因,就说因为训练过猛消耗了就行了。”
好吧,虽然算是间接回答了一些细节,不过这种有意避开重点的对话算神马意思?我摸了摸右手,正打算做出那个手势……
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我。心底一惊,我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万骏虎仍在微笑的蠢脸。
“那个,不好意思,林中夏同学。我还以为你知道……不,我们不提失忆那回事了好吗。那个女人的事,我确实有万分不得已的理由,还请你原谅。”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还敢说,我的失忆不就是那个怪女人害的吗?!至少现在,你得告诉我老图是谁,我为什么要去找他吧?”
万骏虎缩回了手,习惯性地伸手到兜里找眼镜布。
“老图啊,你应该知道的……他本人就是永南大学的第一大怪谈。”
十五
这个怪谈从二十年前就开始流传。
有人曾经见过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在凌晨3点左右出现在后山,但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了。之后的一个月,紧挨着后山的男生楼19栋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后山传来奇怪的“梆梆”声,像有谁在砍树。但天亮到后山查看时,却没有发现任何砍树的痕迹。
这样过了一个月后,校工在修理防空洞门锁的时候,突然一脚踩空,掉到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洞里。等周围的人听到呼救声赶过来的时候,发现校工正狂叫着扒拉几乎不可能爬上来的垂直洞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正死死地咬住他的肩膀。
在洞里有一具骨架,腐烂的肉还挂在上面。后来人们听说,这是一对从附近聋哑学校翻墙过来玩的情侣,从失足跌下的那一天他们就没吃过一点东西,只能有气无力地敲打洞壁,直到那个女生将男生吃下肚子。
“一到凌晨3点左右,那个男生的鬼就会出现在这个洞旁边,满身是血,睁着一只快要掉下来的眼珠,嘴里叫着‘谁有肉?谁有肉?’”
我毛骨悚然地看着林火子。
“为什么这个时候跟我讲这个?”
林火子耸了耸肩,指着我们脚下的地洞,里面似乎深不见底。
“因为我们要下到里面去。我是想让你放心,我不会吃掉你的。”
这是正确的争取信任的态度吗?!
“没问题吧。万师兄不是说过吗,这个怪谈是老图编出来的,只是为了方便他在这里挖洞睡觉,不让人来打扰。”
这种方法也太拙劣了,难道不知道人的好奇心是超越死亡的吗?
“你先下,还是我先下去?”林火子依然不为所动。
“我……”我不敢。
“好吧,那你先下去。”
居然毫不犹豫就利用了我的结巴!
“不,我是说……”
“林中夏,要下去的话,你必须抓住我的手,我们慢慢地顺着洞壁爬下去。你得在下面替我找好落脚点,我拉着你。”
“可是,我的脚实在没法……”
“没有办法了。对不起。”林火子突然抬起头,仰脸对着依然在飘雨的夜空,发丝上的雨珠沿着脸颊流下来,在柔和的下巴之处掉落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啊,林中夏,我是不能抓着别人的手吊在半空的。这样我真的很害怕。”林火子的声音在黑暗中仿佛有点颤抖,“除了这件事之外,要做什么我都没问题。”
既然这样的话。
“我们为什么非得要下去这个闹鬼的洞里啊!”
“因为要去拿我们的‘皿’啊。”
“才不要呢。”
“不要那么任性,难道你不是一开始就做好准备了吗?”林火子有点恼火地哼了一声,“林中夏,我们难道不是一开始就立下誓约,无论如何,遇到什么问题,也得硬着头皮、咬着牙闯过去,直到我们拿到自己的未来——也就是为了那么一点小小的希望而已啊!”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重复了一遍“为了那么一点小小希望而已啊”,突然回过头来,严厉地盯着我。
“算了,我也没资格说些什么。既然这样,就让我先下去吧。”
林火子脱下身上的针织背心,拖过我的右手,用背心牢牢将自己的右手和我的手绑在一块。
“要下去了。准备好了吗?”
硬着头皮回了一声“好了”。
“请一定不要放开我的手!”
我看上去那么像背信弃义的家伙吗?!
林火子没有再说话,探出一只脚,试着触了下洞壁,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下方攀爬。我也只能忍着伤腿的疼痛,用左手抓住洞壁的突出部分,一步一步地跟着林火子往下摸去。
洞壁非常潮湿,还散发出酸酸的刺激气味,越往下爬,这气味就越浓。绑在我和林火子之间的针织背心在洞壁摩擦,发出“唰唰”的声音。
突然这声音消失了。
林火子停了下来。眼前一片漆黑,我看不见下面的情况。
“怎么了?”
“没有落脚的地方了。我这边够不着。”林火子的声音依然有点颤抖。
“既然这样,我们上去吧。等我腿伤好了再过来。”
我感觉到右手传来一阵疼痛,林火子狠狠地掐了我一把。
“干什么!”
“不能停。如果不尽快拿到‘皿’恢复训练的话,恐怕我们连微物战争的第一关都过不去。”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已经完全沉入黑暗中的少女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下方才传来一声叹息。
“我要跳下去。请你在洞壁固定好自己,一定要抓牢我的手。这样再下滑一些距离,说不定能找到落脚点。”
太危险了!
“应该没问题的,毕竟万师兄和陆苗他们都顺利进到洞里了。这样的落脚点应该不会太远。请一定抓住我的手!”
再说一遍,我看上去像背信弃义的家伙吗?!
手上突然一紧,林火子真的跳了下去。
“喂!”
巨大的拉力将我往洞壁下方拖去,能感觉到脸庞擦着洞壁,火辣辣地痛。幸好洞壁凹凸不平,还来得及抓住下一个凸出的地方。
右手上重物下坠的带来的疼痛依然没有减轻。
“林火子?”
隔了不知道多久,才传来那女生轻轻的声音。
“还是悬空着呢。看来还得往下一点。”
我已经有点支持不住了,一股恶心感从胸腔中涌起。
不,这一幕似曾相识……到底是什么时候……
“别……别离开我……”
这是女孩子的哭泣声?我支起耳朵。没错,是林火子的声音。
如同梦呓一样,有如女强人一般的林火子竟然在下方边哭边喃喃低语,与我握着的右手抓得更紧了。
“我害怕……会死的……别放开我……别放开我好吗……”
我当然不会放开!我们绑在一起,又往下方滑了一段距离。
“……哥哥。”
搞什么?她到底在叫谁?
“……别杀我……就算你讨厌我也……别杀我……哥哥!!”
最后那声呼喊,已经完全不像林火子平常的声音。这尖尖的、细小的声线,发出垂死般的、足以撕裂胸腔的尖叫,听上去更像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子在呼喊。
不,我记得这声音……但这到底是谁?
是谁、是谁、是谁、究竟是谁?!为什么竟然有置身噩梦的感觉,这声音、这场景……在哪里发生过?
——别杀我!哥哥!!
一直在顽抗重力攀住洞壁的左手突然一松,我的右手紧紧拽着林火子的手。我们两个一起掉进无边的黑暗里。
我失去了知觉。
十六
“肉!!”
意想不到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全身的肌肉痛得要命,与此相比,右腿上的伤痛反而显得轻多了。
“肉!”
依然是那个充满食欲的声音在高叫着。有水滴到我的额头上来,温热温热的。
我睁开眼睛。
“我要吃肉!”
第一眼看到的竟然就是林火子。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皱着眉头,看上去正承受着意想不到的痛楚。大滴的汗珠从少女的额上流下来,毫不客气地落到我的额头上。
她的身上缠着一张白色的巨网。蛛丝一样的网在诡异的灯光下散发出湿漉漉的光芒,将林火子整个人悬挂在天花板上。
这……这是什么情况?!
挣扎着想从地上坐起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和林火子一样,被白色的丝网紧紧裹成了一团,根本无法动弹。
“混蛋,究竟把肉放哪里去了?”
从刚才就一直在喊个不停的声音依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反而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转过脸去,正好和一张脸对了个正着。
出现在面前的人,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个标准的大叔。一脸乱糟糟的络腮胡子,头发也乱七八糟地扭结成一团,浓眉大眼,全身套在标准的永南大学校办工厂的工作服里。
看见我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的脸,这位大叔却伸出手来,疑惑地往头上挠了一挠。
“你见到我的肉了?”
问出这种问题的人,显然丝毫没有将我的处境放在眼里。
“什、什么肉?”
络腮胡子大叔咧开大嘴,露出一排白闪闪的尖牙,这模样看上去倒是非常适合扑上去撕咬猎物。
“对了,就是你这家伙干的!快把我的肉还回来!”
大叔,这么电波的事不应该你来做吧……怎么看我的处境都不会跟你的肉有什么关系嘛!
说时迟那时快,络腮胡子大叔猛地朝我甩出一记耳光。
“哇!”
脸颊上一痛,忍不住张开嘴叫嚷起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我的口腔,跳到外面去了。
“咦,我的舌……舌头……”
络腮胡一把抓住从我嘴里蹦出来的东西,再次咧开可怕的大嘴,发出沉闷的呵呵笑声。
“看你这次躲哪里去。快把我的肉还回来!”
咦?脸颊仍然麻麻的,忍不住舔了一下干渴的嘴唇——舌头还健在,那……那东西是什么?
络腮胡子手里攥着一个滑溜溜的物体,看上去就像蝾螈或者娃娃鱼。它活蹦乱跳地四处扭动,想从络腮胡子手里钻出去,但看来只是白费力气。
——“肉在那个女生的衣服里。快放了我。”
这东西还会说话?!
“少废话,等我拿到肉再说。”络腮胡子没有理会我,用空下来的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林火子被放了下来。
络腮胡子打量了下林火子,皱着眉头嘟囔了句:“看来不好办。”
下一个动作居然就是直接探手进到林火子的衬衣领子里面。
“喂!你住手!”
络腮胡子根本不理睬我的喝斥,一下子就从林火子的领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来。
林火子“嗯”了一声,突然睁开了眼睛。她茫然地望了我一眼,像努力地回忆着什么。突然她的脸整个红了起来,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络腮胡子,眼里露出怒色。
络腮胡子丝毫没有介意,喜滋滋地将手里攥着的那个怪物往自己的工装裤兜里一塞,急不可耐地打开了纸包。一股浓重的肉香味散发了出来。
“来一点?这是正宗的河间驴肉!”
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突然间,一直裹着我身体的那团丝网松弛了下去。总算能够站起身来,就在我手忙脚乱地扯开还沾在身上的丝状物的时候,林火子已经三下五除二地从丝网里钻了出来。
“你就是老图?”依然是不动声色的语调,脸上那道僵硬的笑容似乎也柔和了一点。
络腮胡子用两手护着驴肉,警惕地转过脸来,面对着林火子。
“没错。老图就是我,我就是老图。你有什么说的。”
“我要揍你一拳。”林火子的左手紧紧捂住衬衣领子。
“要揍就揍吧。”络腮胡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等等……你们两个……别把我一个人当空气啊!”
完全没有犹豫,林火子帅气地一挥右手,狠狠地一拳砸在老图的脸上。尽管她身材并不算高大,这一拳却霸气十足。
老图仰面倒在地上。
林火子收回手,低下头,将打人的拳头贴到额头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另一只手还在紧紧地攥着衬衣的领子。
“我是生科院的林火子,那是我的伙伴林中夏。按照规定,我们来领取自己的‘皿’。”
这个刚毅的女生不紧不慢地说完这句话,这才睁开眼睛。我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的脸,注意到那丝红晕还没有褪去。
十七
不大的空间上摆着一张巨大的方桌。似乎有专门的通风设施,洞里的空气既不潮湿,也不闷热,还有淡淡的暖色灯光从四壁辐射出来。这让老图的地洞显得非常舒适。
或者不如说,舒适得有点过分,所以眼前这个络腮胡子老图才会翘着双脚架在桌子上,只让我们看见两只庞大无比的皮鞋的鞋底。
地洞里咀嚼驴肉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
林火子倒是不为所动,简单地将自己要求领用“皿”的理由复述了一遍,就笔直地站在那张桌子前,等老图给予答复。
答复是——
“不批准。”
为什么!
“因为你——你这个男人没有说话。”
一根傲慢的手指从桌子底下伸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
“——而且不敢吃我的肉。”
这算什么理由……
哐当一声,老图将架在桌上的大脚收了回去,站了起来。那只鼻涕虫一样的怪物现在顺着他宽厚的肩膀爬上乱糟糟的头发里,盘成了一团。
大概是宠物吧。
“这是我的菌人‘怪哉’,在你们摔下来以后昏迷的时间里,它检查过你们的身体了。林中夏,你的内裤上有个洞,袜子上也有个洞,从各方面来说都不符合我的要求。”
这这这这这这这算什、什么理由,侵犯人权了已经……
“我的内……啊,这种事情和领用‘皿’有关系吗?”
“关系大着呢。你以为这些‘皿’都是谁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我!还有‘怪哉’!你知道做一根这样的‘皿’要花多少牛肉和猪油吗?如果被你这种随随便便的人塞在内裤里,从破洞里丢掉怎么办?我可不想三番两次地被同一人反复骚扰。”
普通的人都不会把这种东西塞到内裤里吧!
“真不想被人骚扰啊,尤其是在和‘怪哉’抢肉吃的时候。”老图百无聊赖地翻着白眼,旁若无人地伸出小指掏起耳朵来,“不过最近老是在这种时候会掉下几个人来,太麻烦了。明天起我要将地洞的深度再提高个十来米——总是摔个半死不活的也太麻烦了,不如一次解决了省事。”
突然林火子趋上前去,双手扶住桌子,露出专注的表情。
“能不能告诉我,在第二次来领取‘皿’的人里面,我们是第几拨了?”
老图嘟哝了一句什么,意外地又露出白牙笑了起来。
“好,就告诉小姑娘吧。你们——算是第五批了。”
“第五?”林火子皱起了眉头,“前两批都是生科院的人吗?”
“不错,你是今年第三个揍了我的人,昨天揍我的也是生科院的人,是个穿着梅花装的丑八怪。”提到挨打的事情,老图反而笑眯眯的,似乎对此很得意。
变态啊!
“能不能告诉我,在他们之前,有谁打了你。”林火子两眼发光,身子往前倾得更厉害了。
“哈,不就是……”老图停了下来,“咦”了一声,又用手往头上挠了挠,接着突然对着林火子一指。
“鼻子。”
“鼻子?”林火子和我同时发出疑惑的声音。
“还真是印象深刻。而且脾气也很像……”老图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发出爽朗的大笑。
“……不过,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
“这是秘密哦。”一脸粗鲁相的老图翘起手指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我最讨厌老男人卖萌了!话说回来,谁打了老图这种事情,也不值得一再追问吧?
“明白了。”
林火子的声音又变得冷淡起来。“我们走吧,林中夏。”
等等,“皿”的问题不是还没解决吗?不是林火子你一直坚持要尽早拿到“皿”的吗?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既然这人的心情那么好,可以想见其他的人都已经达到了目的。我们借用高彤和万师兄的‘皿’就行了。”
“喂,你不理我的话,我的心情怎么会好呢?”老图发出焦急的声音。
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林火子并不理会他,转向了我。
“这里看来是在地底很深的地方?”她说道。
“当然,地下30米,当初为了制造那个怪谈,我可是花了大力气来改造这个地洞。顺带一提,扮演校工的正是我老图。”
老图居然面不改色地接过了话茬。
林火子依然背对着他,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记得林中夏你还有一个能用的‘皿’吧?”
“对,原来藏在袜子里的。”
“混账东西,怎么能将那么重要的东西藏在这么不入流的地方!”——这是老图。
“我记得你的菌人能飞?”——毫不在意老图反应的林火子。
“严格地说,并不能飞,而是能借非常快的速度进行弹跳。”——我说。
“所以呢,我们自己能上到地面上去,不需要这个家伙的帮助吧?”——林火子。
“我说,老图可是在你们昏迷的时候好心给你们都检查了伤势。再说了,如果不是我的‘迎客皿’,你们早就摔成肉泥了……说到肉,我的卤肉去哪了……啊,不提那个。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点也不尊重长辈!”——心有不甘的老图。
“够了!”
林火子突然厉声叫起来,她闭上眼睛,仰起头,接着猛地一甩,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
“你们……在我昏过去的时候听到我说什么了?”
——哥哥——
那个凄厉的声音又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这个声音……是林火子吗?
我张开嘴,正想说出来,突然注意到了林火子的脸色。
她仍然闭着眼睛,眼睑却在急速地颤动,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原来一直难以消除的那道笑容竟然完全消失了。
她是在害怕什么?
“——我什么也没听见。”我说。
“老图帮你做了些治疗,什么也没听到,那时候你已经晕过去好一会,估计也说不出话了。喂,你脸上的肌肉,可是‘怪哉’帮你治疗的啊。对了,林中夏,你的脚也是让‘怪哉’舔过的,现在应该好多了吧。”
说起来还真是,我的伤腿现在已经感觉到活动基本自如了。
“原来你的菌人是治疗用的……”
“没错,这可是独一无二的技能啊。图灵机选定我做这届微物战争的队医,你有什么意见吗?”
这个人,其实是寂寞得想让我们陪他发疯吧?!
“没、没意见……”
“有意见就快问我吧,老图会看你的表现勉强回答一些问题。”
“那就告诉我,你是凭什么标准来发放‘皿’的?最早来领取第二次‘皿’的都是谁?”林火子冷冰冰地接上了一句。
“当然是看心情啦。偶尔我也会对内裤上穿洞的人网开一面的,哈哈哈。”
拜托,不要再提这事了好不好。
“就是说,即使不是微物战争的正式参赛者,也可以从你这里得到‘皿’吗?”林火子问道。
地洞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老图才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么一番话。
“没错。你猜得不错。来我这里拿第一批‘皿’的,是武琨那个王八蛋。”
武琨?
提到这个名字,我注意到老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
“那么第二个人——那个揍了你的人,和我长得很像?”林火子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依然紧紧地逼问。
“啊。”
我突然明白过来了。
老图往后退了一步,藏在络腮胡子里的脸第一次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你就是那个复制品?这么说来,二十年前的事件又一次重现了。”
十八
想要知道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就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听我说。
我和二十年的“老图”,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这个变化“怪哉”一定很清楚。
和你们一样,我的生活从无聊变得非常不简单,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被传统部招揽,注射菌液,开始微物战争,和你们的经历是一样的。
不过,那时候天上没有漂浮着这个巨大的拳头。不像现在,啊呸。
我的图灵机是阿克夏。真怀念啊。
你要我解释什么叫“我的图灵机”?废话,普通话你听不懂吗?我的,我、自、己、的、图灵机。一个很漂亮的女生。
这是什么傻样,林中夏同学?
不是我专属的图灵机。那一届与我们接触的图灵机,就是阿克夏。不明白?看来图灵机的本来面目,你们还没有摸清楚呢,嘿嘿嘿,既然这样我也不方便多说。
我要跟你们说说我的初恋……别这样,林火子,别这样,就当陪陪我嘛,到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让“怪哉”准备你们的“皿”也是需要时间的。
其实,到永南大学入学的那一年,我感到很无聊。
所以我开始研究鼻子。
鼻子,每个人都有一个很独特的鼻子,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们两个。形状、大小、活动的方式,每个人的鼻子都是不同。
我就喜欢上这样一个鼻子。呃,其实应该说是鼻子的主人。
那个鼻子上总是挂着汗珠,呼吸起来好像很费力。又高又挺,配得上这种鼻子的,一般都是活泼的女孩子。可是这一个鼻子实在奇怪。
她的主人是个很文雅的女生,有双漂亮的褐色眼睛,不过总是面无表情。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她蹲在男生楼前的台阶上,仰着脸,使劲往上看。正好是午后时间,大家都在午睡。她的呼吸声就显得很响。
因为无聊,正从二楼往下眺望的老图我,就这样和她对上了眼。
“你挡住天空了。”那女生对我说。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找碴。从她的位置往上望,再怎么着,能看见的也只是男生楼的破烂阳台而已。我有意将这话大声说给她听。那女生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这里是我的盲区。我无法获取这里的计算资源,只看得见天空。你挡住我了。”
真是奇怪的女生。她到底是谁?穿着我们这一届学生的统一运动服,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她冲着我举起手,手里赫然握着一支装满药剂的针筒。
“看上去你有操纵细菌的天赋哦。请你打了这一针,加入我们,为微物战争出力吧。”
实在是无礼的要求。
不过这件事的结局,居然是我鬼使神差地跑到楼下来,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针。要说为什么会这样,大概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吧。
其实我就是突然喜欢上这个奇怪的女人了,不行吗!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看。不过,对当时的我来说,接受命运的后果,就是右臂上痛了整整一个礼拜,还有就是老做噩梦,只能靠不停地吃肉来镇惊。
然后,传统部的人出现了。我被要求去打微物战争。
来接收我的传统部的人,就是武琨那个王八蛋,关于微物战争的事务,都是武琨和其他几个学院的师兄师姐们安排的。而那个中午骗我打了一针的那个女人,她和她的鼻子似乎在永南大学里消失了。没有人听说过这个人。
到第二年夏天,微物战争进行到白热化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不要小看寄宿在右手的虚菌,我现在觉得,这些怪物对人类并不是完全友善的。不过当时的我们不知道,还以为是无害的游戏。按当时的规则,所有人的“皿”都是有数目限制的,比赛一开始就在特定的地方出现,由知道规则的前辈们采过来,交给我们选手。不过,“皿”的性质非常容易分析,是仿照生物脂肪组织制造的凝脂类物质。
当时的我隶属于理工学院——生物系当时还没有分家独立——而我的虚菌功能是“组织再生”,你们都看见过的,所以理工学院利用“怪哉”来制造“皿”,顺利地赢得了大多数比赛。
和我一起加入理工学院传统部的是一个电工专业的男生,在第三场对法学院的比赛中,莫名其妙地死掉了。
十九
那天是个大雨天。和现在一样,夏天老有雷雨。我们吃了不少苦头。
首先就是打阵地战。哈,不然你以为微物战争该是什么样的。我们用虚菌挖了一道战壕。因为我们的主力——也就是后来死掉的那个男生,用的是一种喷射型的菌人,而据我们打探来的情报,对方的主力使用的菌人,恰恰对远程攻击不在行。
所以,利用挖出来的泥土,筑成一个高地,我们冒着大雨,居高临下打击对方,一开始玩得实在畅快淋漓。啧啧啧。对方的主力菌人很快就倒了下去,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戴着口罩的女生。
对了,这些年流行感冒也多起来了。说起来,可能跟我们的细菌玩得太厉害有关系。
再说那个女生……呃,她使用的菌人好像有某种金属的特性,所以……
所以在战斗的后半场,我们都被雷劈了……别再做出这种傻样来,林中夏,就是被雷劈了又怎样?
继续说……
我醒过来的时候,那个女生、我们的主力还有武琨都不见了,其他几个人躺在旁边,哇哇乱叫——不过这正好说明他们屁事都没有,根本不值得我去担心。
我没有被雷打坏脑子。“怪哉”大概帮助了我,它的治疗能力相当厉害,帮我恢复了大部分的体细胞。不过,你知道我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吗?
我要找到那个女生。
因为她的脸,在电光打下来那一刻口罩掉了下来,我认出来了——那个在男生楼扎了我一针,鼻子上带着汗珠的漂亮女生。
我顺着战斗形成的土坡一路往下爬去,根据当时的情形,唯一可能出现的状况,就是他们三个人被雷惊倒后,顺着土坡滚到别的地方去了。
然后我一脚踩到了一个深坑,掉到地洞里去了。
就是现在这个地方。
没错,他们三个人都在这里。
其中一个已经死了,那个女生正蹲在他身边,死死地用牙咬着他的脖子……
二十
我一时没法说出话来,半边身子都凉了。
过了好一阵子,那女人才抬起头来。是我熟悉的那张脸,鼻子也和记忆中的一样,不过她的眼睛已经失去对焦了。
“我……杀了他……不,他中了毒,我想将毒吸出来……已经没用了吗?我的菌人不小心将他的毒液挤到脖子上了……我杀了人……”
她的嘴角一咧,哭出声音来了。
我吸了口气,赶紧挪到那具尸体面前,伸手一探,确实已经没有气息了。旁边躺着昏迷着的武琨。
我回过头去,对那女生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却只是不停地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躺在地上的武琨哼了一声,醒了过来。这混蛋盯着眼前的尸体看了一会,突然转过头去看着那女生。
“做得好啊。”
那个变态居然露出了微笑:“这次微物战争,到这里才算有点意思啊,老图,你说是不是?”
地洞里积了齐腰的雨水,我顾不上理会武琨,连滚带爬地冲到法学院女生面前,用力摇她的肩膀:“快告诉我,这里是怎么回事?”
那女生却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看上去已经精神崩溃了。
“别管她了,老图。我来告诉你真相吧。”说话的是该死的武琨。
武琨冷笑着把他所看到的事情经过告诉我。
“雷打下来的时候,我一直护着头和眼,没有错过精彩的瞬间。告诉你吧,老图,在那一瞬间……”
他亲眼看见了那个女生变成了两个!对,这就是二十年前那起凶案的幕后真相。
怎么……你们好像没觉得意外?对哦,毕竟林火子也有同样的经历啊。接着说吧……不来块肉吗?
呃,当时的大致情形就如武琨所说的。那个多出来的女生突然出现在我们主力的背后,他当时正用自己的菌人对着下方喷射毒液,感觉到身后有异状的主力,立即指挥自己的菌人转身——说时迟那时快,多余的女生挥出一把刀锋状的东西,将主力的菌人刺了个对穿,这一刀去势不止,随即将有毒的菌人整个盯在主力的脖子上。他们两个人扭打着,脚下一滑,武琨连忙伸手想拉住主力,就这样三个人一起摔下了土坡……
“那个多出来的女人,在摔下来之后突然跳起来,往土里钻去……接着,原本的女生也跳了进来,看到眼前这幅场景,吓得尖声大叫起来。大概因为注意到了另一个自己杀了人,精神崩溃了吧,她用什么东西打了我的头。”
“你到底做了什么?”眼看面前这个女生已经完全精神失常了,我又急又气,冲着武琨大吼了起来。他却只是冷冷地一笑。
“老图,我比你早一届加入微物战争。不要大惊小怪,这只是必要的死亡而已。”
你说,这个混蛋的心到底是不是肉做的?当时我就吼了起来:“什么必要的死亡!这可是一条命啊!”
“我来告诉你吧,老图,死去的这个人并不存在……而你眼前的这个疯掉的姑娘,她也不存在。”
“放屁,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说不存在就不存在!”
“这不是你决定的事情,是图灵机……”武琨低下头,在我看来,那张看上去挺俊的脸充满了恶意。他一直冷笑着,这个混蛋!
“在主宰前途的图灵机面前,人的过去没有任何意义。老图,在我给你们讲解规则的时候,你并没有理解我特意强调的马尔科夫链系统的意义。这个系统,由神——就说是图灵机吧——为我们设下来,目的就是为了否定我们的过去。不,过去真实发生的事情,不影响你的未来,只有现在这一刻是重要的。现在这个人死了,他的未来就没有了,而我们这些命中注定要活到未来的人,过去的死者与我们根本无法建立联系——所以,他不存在。”
林火子、林中夏,过了二十年,这句话老图我还是只懂了一半。不过,在那天以后发生的事,倒是不折不扣地按照武琨的预言发展。
我们的主力,曾经在世界上存在的一切痕迹,似乎被清除掉了。他的尸体和疯掉的女生,后来被当成隔壁聋哑学校误入的学生处理掉了——一生下来就又聋又哑,连他们自己的父母都这么说。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们曾经在永南大学就读过。
除了我和武琨。
再说回那天晚上的事吧,我和武琨在地洞里干了一架。我很气愤他的态度,其实,说回来,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那个女生的遭遇让我无法冷静吧。
不过,被武琨一拳放倒,并被胁迫报警时必须和他串供之后,我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那个疯女人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只鼻子的主人。
鼻子,哪怕再相像,也有不同的个性,我有辨别每个人鼻子的特异功能——也许有吧,总之,我隐约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再说,多出来的那一个女生,一定还躲藏在学校的什么地方。
雷雨之夜后,我和武琨成了悲剧的发现者。聋哑学校的负责人过来确认尸体,很奇怪地一口咬定他们都是学校的聋哑学员。民警来做调查,最后得出了结论。
没错,民警给出的解释,就跟困扰永南大学二十年的第一怪谈一模一样:翻墙进来的聋哑学生意外地掉进陷阱致死。不过,目击者我的身份被以讹传讹,变成了校工,实在有点可笑。
这大概是未来的诅咒吧。那时谁会想到二十年后,我的确是在以校工的身份来隐藏自己呢。
喂,“怪哉”,那些“皿”还没弄好吗?
看来我还可以继续说,你们真的那么感兴趣?嘿嘿嘿。
三个月后,我和阿克夏见面了。
我参加微物战争的那两年,我们和图灵机的关系并没有近几年那么密切。据说,在武琨那一届也出过同样的事故,他是目击者。武琨确实是很聪明的人,没有通过图灵机,就能从规则中独自推断出事情的大概,非常了不起。不过,我讨厌他,那种漠视生命的态度让我很不爽。
言归正传,在那个雨夜之后,我在学校里到处找那个多出来的女生。一开始没有结果,而微物战争也在继续进行,我可耻地当了逃兵。一直到暑假结束,少了一个人的法学院战胜了少了两个人的理工学院,获得了优胜。
就在微物战争结束的那个晚上,我看到了那个女生。
二十一
按照惯例,微物战争结束后,所有的菌人都会重新封存,只有下学期经选举成为下一届部长的人才能重新获得自己菌人。
我跟现部长武琨的关系之糟已经有目共睹,而且后半段淘汰赛当了逃兵,用腿毛想也知道,下一届肯定不会有人选我当部长。不过,要彻底离开“怪哉”又有点舍不得,为了好好发泄一番,干脆一个人离开庆祝会场,往后山走去。
几乎是猝不及防,就在后山拐角的小路上,我竟然和那个多余的女生迎面撞上了。
老图我的手头已经没有菌人,突然想起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三个月前亲手杀死我方主力的凶手,猛地虎躯一震,心想不如先下手为强,立时大吼一声,一拳往她肩头砸下去。
很奇怪,我的拳头像是在肥皂上滑了一把,完全使不出劲来。
“你想伤害我吗。”
我当时就愣住了,这个嗓音,虽然和法学院女生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却还有一点奇异的地方——几乎听不出感情的起伏。我抬起头来,死死盯住她的鼻子——
我认出来了,她就是蹲在男生楼前仰望天空的那个女生。
虽然面目一致,她的身上却没有法学院女生那种慌忙和不自信的气质。安静的嘴唇、几乎不怎么眨动的褐色眼眸,还有挂着汗珠的鼻子,间或发出费劲的呼吸声,这些听起来会很呆板的小瑕疵都无法掩盖她明艳无比的灵气。
“我是阿克夏。”这是介绍的开始。
“我……”
“你是图劲松。”对方并不打算给我自我介绍的时间,顺势接过话头,“我的时间不多了。我需要把自己托付给你。”
说实话,这个姑娘当初就是以这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将我拖进恋爱的谜沼的。阿克夏的身边笼罩着超凡脱俗的气场,从认识她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感觉到,她在仰望的并不是天空,而是超越天空之上的更高的存在。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我老图彻底折服。
没错,林火子。你猜对了,阿克夏就是我们世界的神——强图灵机。
你有什么话要说,林中夏?没有?啊哈,好像有事想瞒着我嘛,小伙子。
你真会岔开话题,什么叫“人和神之间存在真正的爱情吗”,我告诉你,小伙子,这和爱情没有关系。我早就了断这种想法了。
这是承诺!这是我人生中能做出的最高级承诺!
我是怎么拿回“怪哉”的?嗯,看来你也知道,我的确没有被选举为部长。
我和阿克夏做了笔交易。
交换的是彼此的未来。作为换回“怪哉”的代价,我答应了她,从那一刻起,我要一直待在永南大学,隐藏自己的行踪,充当“皿”的供应商,直到今年这场战争结束。
相应地,她得到的是我的记忆,像保存死去的亲人那样小心翼翼地保存的记忆——那就是她的未来,因为当时她已经死去了。
哈哈哈哈哈。你们现在的表情让我真开心。来一块肉?
嗯,居然不爱吃肉。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实说,知道真相时,我也和你们一样震惊。想知道阿克夏怎么跟我说的吗?
二十二
“数据的溢出只是个意外。”她说。
我并不明白她的意思。阿克夏解释说,由于系统的不稳定,组成我们世界的信息纸带会发生纽缠,使得同样的信息出现两次。
“一般来说,控制规则在创世之初已经决定。组成世界的成分不可能有绝对一致的重复。但可能存在多源的干涉。”
阿克夏的话我不能完全理解。尽管图灵机治世论是微物战争开始的时候,众位师兄师姐极力向我们灌输的世界观。我老图可是一直半信半疑,也许她想用概念将我绕晕,好逃开去。
我的手从碰面一开始,就拉住阿克夏的左臂。她低下头,似乎对我的动作有点不高兴。
“你输出的信息表明,你将我当作杀人凶手。”
“我没办法判断。我亲眼看见,三个月前是你将我们的主力杀死的。”
“你真是亲眼看见的吗。”
阿克夏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缺少起伏,也没有感情。我一时语塞,确实我并没有亲眼目睹事件的发生。
“那是溢出的数据。尽管如此,多余的那个女孩也并没有恶意,以她的能力来说,操纵虚菌太过危险,是意外。”
“那个多余的女孩?难道不是你吗?”
“不,我只是将多余的部分吞噬了而已。我将她吃了。图劲松,这与你有关系。”
我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手。
“有什么关系?”
“我的交流界面,这副样子,是你传递给我的信息。确切地说,是未来的你交给我的信息。现在的我,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我只是一个虚像,这个时间是没有被最后确认的时间。”
“喂,你是想骗我这个草履虫脑袋是不是?”
阿克夏叹了口气。
“你眼前的阿克夏,存在于哪个时间,或者是否存在,这都是个问题。只有当你遵守诺言,老老实实地活到二十年后的那场微物战争,并在那个时间里见到我,现在的这一切才能实现。”
“等等,我听不懂。”
“所以说,并不是我杀死了你的朋友。而是你朋友的死,让我呈现出杀人凶手的模样。这不是必然的因果,因为对马尔科夫系统来说,已经过去的事情无关紧要。”
“呃?”
“现实的问题是,我看到这个时间里,我已经失败了。这个世界不是由我掌控的。甚至也有可能,我在未来已经死了,被停机了。不过对我而言重要的是,你的过去里还有我的存在,所以对我来说,未来也不仅仅是死数。”
“先不管你说的那么多,作为神,你特地在我面前两次显现,只是为了获得我的承诺,让二十年后的我能再见你一面?”
“是的。”阿克夏坚定地回答,“这个时间对我来说完全陌生,我不知道二十年后获胜的会是哪一部图灵机。我只希望,哪怕我输了,我与你在二十年前的会面仍然是真实的,不被抹消。这个数值就蕴含在你的记忆里,我的未来也就能凭借这个数值而继续生长。所以说,你对我很重要,因为我们图灵机与你身处不同的时间矢量轴。”
阿克夏说:“你的未来,是我们图灵机的过去。而你的过去,恰恰是我们图灵机的未来。我们彼此争夺各自的未来。图劲松,老图,你,是我阿克夏的未来。”
二十三
老图的叙述戛然而止,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一条鼻涕虫叼着两个口袋爬上那张大桌子来。
“很好,这就是你们要的‘基本皿’,快签单子。”
林火子一言不发地接过纸笔——看起来居然还是非常正式的学生活动器材申请表,上面盖着学生会的公章。林火子刷刷两笔签下自己的大名,突然很不礼貌地哼了一声。
“老图,前几天来过的那个复制品,也得签下自己的名字吗?”
“当然,必须的。”
“让我看看她的单子。”林火子此刻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很容易让人想起“失落的境地”里那位少女图灵机。
老图嘟哝了一句什么,非常不情愿地将大脚板从桌子上放下来,转过身去,在一个皮包里翻了开来。
“啊,就是这个。上面写的是……文学院历史系港澳史专业三年级,白藏?”
“白藏?!”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林火子皱起了眉头。“三年级?那么说来,应该是文学院的部长才对。难道之前第一回领取‘皿’,不是由部长们代领的吗?而且也参加过去年的微物战争,老图你应该认得白藏……或者她的鼻子吧?”
“这个确实是我的疏忽,其实我根本没注意她签的是什么名字。”
你还能更玩世不恭一点吗?
“老图我在地洞里呆了二十年,光顾着研究乐子去了,惭愧啊惭愧。一开始还以为她和你是双胞胎,老图我还觉得非常奇怪,你们鼻子看上去居然一模一样,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了,她的右手好像受了重伤,我勉强让‘怪哉’帮她治疗了一下,不过效果不太好。”
“领了‘皿’之后她去了哪里?”
“我哪会知道啊!”
林火子的嘴角撇了起来,被“怪哉”治疗后稍微有点缓和的嘴角肌肉又不自然地抖动起来,渐渐地又形成奇怪的笑容。她不再理会老图,拿起桌上的口袋,转过身来对我说:
“任务完成了。我们走吧。”
“哎哟,你们要抛弃老图我了啊。不过天也快亮了,正好睡个整觉,听说林中夏你有办法出去?那我就不送了。”
我们摔进来的方向开始微微发亮,已经有一缕晨光从垂直的地井映射出来。看了下手机的时间,已经是凌晨5点3刻了。
“食堂已经开门了吧。”林火子背对着我,径直往地井走去,喃喃地说道。
真是想不到,你也是个大胃王啊。
不过,在离开老图的地洞之前,我还有个疑问要澄清。等林火子走到稍微有点远的地方,我连忙转过头对老图说:
“那个阿克夏,后来怎么样了?”
老图愣了一下,眼睛里突然浮现出一点点悲伤的光芒。
“不知道。那天晚上,阿克夏说完这话就匆忙从林子里跑掉了。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找她,但再也没见过面。”
老图掉过头,再也不理我。“怪哉”倒是抬起了滑溜溜的脑袋,对我摇动着眼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整天呆在这个地洞里怎么可能找到人。不过,现在纠缠在我脑海里的,却是越来越难以形容的困惑。
我该告诉老图吗?我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做。
被图灵机囚禁在“失落的境地”里的那具少女躯体,似乎名字就是“阿克夏”。
二十四
清晨的桃金娘树林沾满了露水,冷飕飕的。尽管这几年的冬天都被归类为暖冬,我的身体还是感觉到透骨的冰凉,唯一让我感觉好受的,就是伤腿已经活动自如了,稍微能在原地跺跺脚、跳一跳,不让身子冻僵。
走在前面的林火子身体也在微微发抖,大概也是感觉到了冷意。她突然停下了脚步,侧着耳朵,好像在倾听什么,两边的耳坠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光。
我想起了图灵机……阿克夏、漂浮的蒙难少女,也许还有那个吃掉我记忆的长发女子,按照老图的说法,应该都是强图灵机,难道说主宰世界的并不仅仅是一部图灵机……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正好是那个笼罩了整个后山的紫色大拳头。
天空在哪里?阿克夏那时候在仰望的天空在哪里?
“阿克夏……Akashic,‘天空覆盖之下’、‘以太’……”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声。啊,这些该死的没用知识为什么总在不适当的时候从脑海里涌出来呢?
“你也想到了?”
猛地一惊,我意识到这是林火子在跟我说话。我惊讶地看着她。这个刚硬的女生也在看着我,水葡萄一样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澄明干净。
“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呵,我倒是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经常到一间图书馆里看书,里面有很多这方面的东西,阿赖耶识、阿克夏记录什么的。所以老图说起阿克夏来,总觉得耳熟。不过,总觉得忘掉了些什么……”
“真巧啊我也是”这几个字已经到了嘴边,硬生生被我吞了下去。不要,我的烦心事够多的了,突然觉得要是再聊起过去来会发生很麻烦、很麻烦的事情。
“食堂已经开门了。我们过去坐坐,让手脚暖和一点。”林火子提议。
“不要。我还是先回宿舍吧,想睡了。”无耻地打算拒绝。
“现在这个时候,我的提议,只有你不能拒绝。”林火子冷谈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啊!
“为……为什么?”
“因为没有做好准备啊。”林火子轻轻甩动脑袋,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耳边两颗飞坠乱转,“现在的情况是,在处理复制品的问题上,你和我,基本上是一体的。不做好准备的话,也许会出大问题。”
“那就让我回宿舍好好准备一下啊。”
林火子一把拉住我的衣角,一瞬间似乎从女强人变成了无理取闹的小女孩子。
“不行。现在,你不能拒绝我。”
“我……我说了,为……为什么不能啊?”
“有人在跟踪我们。如果落单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而且,按现在的情况,做好准备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林中夏,你,也得面对现实。”
她转过脸,不再看我。
“对方那里,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复制品啊。那个多余的林火子,恐怕是你和我的复制品的混合体。”
二十五
食堂里蒸汽腾腾,师傅们刚从蒸笼里扛出来的包子冒着热气。其中两笼摆在我和林火子的桌上。
“言归正传。为什么你那么肯定对方是你我的混合复制品?”我疑惑地盯着眼前的包子,上面还留着齿痕。林火子刚才咬了一口,因为不喜欢冬菜的味道,马上搁到了一边。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还真是她的风格呢。
“这个问题我请教过陆苗。她和我一起分析出来的。疑点一开始只有一个:根据你的复述,图灵机提到过这种可能。不过,陆苗认为,11月12日你和多余的那个人第一次见面时的举动就足以证实这种可能——稍等,我先吃点东西。”
说起来,能看到眼前这个家伙狼吞虎咽的样子还真是稀奇。只一瞬间的功夫,包子就不见了。林火子抬起手来,在嘴边略挡了一下,随后非常自然地往上一拂,优雅地抹掉额头上渗出来的几滴汗珠。
意外地一气呵成,甚至让我觉得眼前这家伙——也有像个平常人的时候嘛。
“你准备好了吗?”
“哦。”我回过神来。
“我们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说,为什么图灵机在发现数据溢出时,第一次吞噬掉陆苗A——用多余的A来表示多余的数据,这样表述方便些,你能接受吧?”
“哦。”还能不接受吗?
“吞噬陆苗A和林中夏A时,图灵机并没有发现林火子A存在。这个存在要一直到克里特岛事件时才被图灵机识破。可以理解为:在图灵机为我们输入微物战争相关信息时,林火子A不在场,或者逃到了防空洞外面。而你,林中夏,因为图灵机发现相同的林中夏时,中止了信息输入,所以你才对微物战争的一切并不了解。那么,我有一个疑问,在11月12日,林火子A是从什么地方获得这些信息,并向你说明的?”
“这么一说,确实有这个疑问。”
“我们得出一个假设:原来的林中夏A,是被图灵机输入过信息的。所以被吞噬又吐出来的信息纸带林中夏A,是同时拥有林中夏的记忆和图灵机输入的知识的。那么有两个可能:11月12日出现的林火子A,是林中夏A的伪装;或者说,林火子A,同时兼有林中夏A的知识,又有林火子的记忆。”
“证据呢?”
“你的生日。当时林火子A不是特意提到当天是你的生日吗?”
“啊,是这样啊。确实在传统部原先并没有人知道我的生日。不过,虽然时间很接近了,实际上我的生日是11月13日啊,那个林火子A来找我,还是错了一天……”
“就是因为错了这一天,所以我们才肯定,这个林火子A,是林中夏和林火子的合体啊,而不是单一的林中夏A的伪装。”
“呃,为什么?”
“因为同样没有人知道,11月12日并不是你的生日,而是我的生日。”林火子说。
二十六
“你的生日?”还真是不得了的爆料……
林火子严肃地点点头,意外地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
“没错,这是我自己的小秘密,除了父母基本没有别人知道。这个林火子A不仅知道,还把我生日和林中夏的生日搞混了。这个错误,要解释为记错‘自己生日’造成的混乱,那么,除非这人有两个生日,否则怎么会将这个属于个人的最基本信息弄混呢?所以我们可以肯定,现在这个林火子A是我们两人的合体,这样也不坏。至少我们对付的不是两个复制品,而是一个混合体。目标少了一个。”
说道“我们两人的合体”,林火子倒是面不改色,反倒是我的心头突然一紧。
“所以说……”
“所以说,对手是与我们极其相似,甚至可以说就是另一个自己。必须要有消灭自己的心理准备。”
如果是林火子的话,估计就算是自己也能狠下手干掉吧。我就有点难以……话说回来,复制品的形象选择了林火子还真是幸运。
这种想法真丢脸。
不过,回想起少女图灵机的话,隐约也能感觉到她的意思——把有可能代替你的复制品交在你的手上,一般人能想到的处理方法,难道不是马上将他除掉吗?
面对另一个自己,是杀人还是自杀,这就是图灵机交给我的难题。喂,不对,这怎么看都是自杀嘛!
“呃,所以说……”我不争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把现在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列了个单子。从现在这一刻开始,我们两人的共同目标,除了赢得微物战争,还有……”
林火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了纸笔——
“咦,这不是老图的东西吗?”
“这和我要说明的事情无关,一会再讨论。”无法反驳的语气。
两行娟秀的字出现在笔下,想不到这个线条刚硬的女生,写下的字居然这么女孩子气。不对,人家本来就是女生啊……
目标一:赢得微物战争,阻止蒋青荷的死亡;
目标二:找出复制品,消灭……
“等等,可不可以不……”
“不可以。林中夏,你稍微想一下,要达成目标一,团队的合作非常重要。如果被面目不清楚的林火子A掺和进来,后果会是怎样。我们不知道在被复制出来后,另一个自己遭遇了什么样的事情,有什么势力和他们接触过。这等于在微物战争中平添了一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再说,这也是图灵机的希望,对你所希望得到的未来来说,冒犯神是很危险的,所以,狠下心吧。”
“就算这么说,我也有做其他决定的自由吧。”
林火子停下手中的笔,凝神看了我一眼。突然间,她的嘴角绽开了笑容。
不是那种肌肉僵硬的假笑,而是似乎发自真心的笑意。有那么一瞬间,她的面容变得更为柔和,甚至脸颊边上还出现了非常非常小的一个酒窝。
幻觉吗?
林火子低下头,不再看我。
“那样的话,我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林中夏,记住,在那个时候,无论做什么,消灭对方还是另找出路,随你的心意吧。对我来说,到那个时候,也只有你的要求,我不能拒绝。”
似乎有冰从林火子的脸上融化,这是什么错觉?
“因为只有我们两个,是攸关的责任人。我随你。”
——我随你——
这三个字突然闯进脑海里,脑子疼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曾经被我忘记了……不,应该是封印了?现在要钻出来了,还差一点,一点……
“砰!”
一声巨响。
林火子闪电般从桌子边上跳开,顺手一掌拍在我肩膀上,将我也拨开了去。
一把粗大的木刀插在饭桌上,上面还盘旋着一条绿油油的大蛇。它吐出信子,黄澄澄的眼珠瞪住我不放,盘起身子,仰起脖子,像随时要冲我身上扑过来。
一名女生从窗户里跳了进来,稳稳地站在桌面上,一把拔出木刀。那条蛇不再冲着我吐信,而是温顺地沿着木刀往下爬到女生的肩膀上,用吻碰了碰她的脸。
“好凉,别这样了,大蛇。”
声音略有些沙哑,声线听起来更像男孩子。和这副嗓音和行为极不相衬的是,这女生偏偏留着飘逸的长发,眼睛又大又亮,下巴尖尖的,看上去非常漂亮。从窗外照进来的晨光,停在她披散在开襟毛衣前的长发上,散发出异样的光泽,不是想象中的黑红色的铜光,而是白中透红的粉红光芒。
她有一头漂亮的银发,完全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看上去非常抢眼。
“跟踪着我的……”林火子在旁边喃喃低语。
“就是她刚才跟踪我们吗?”
“不,”林火子坚定地摇摇头,突然转过脸去,“刚才偷窥我们的,是你啊,蒋青荷师姐。”
我连忙跟着转过头去,果然,穿着运动制服的蒋青荷师姐一脸不自在地站在我身后,看见我回过头来,挤出了个笑容:
“哟!林中夏和林火子。”
我心怦怦跳个不停,脸也感到发烧……
“师姐,你……都听到了?”
我和林火子说的“我们两个的合体”之类的……
“完全没有哦!我,统率丛林猛兽的男人,是跟踪那个家伙来的——”蒋青荷的手猛地指向饭桌上的那位女生。
那人正挥动着木刀,跟赶过来的保安大声嚷嚷着解释。
“没事啦,没事啦,是蛇,我们实验室的蛇跑出来了,我是来回收的啊。哪个实验室?啊……是历史研究社啦……”
谁会相信历史研究社会养着实验用的蛇啊!
“不信你去问计算机系的朱明啦。其实我是和他一起共用这条蛇做实验的……什么实验?哦,朱明说的,是C++语言编程课程的作业啦——咦?编程不需要用蛇吗?”
装傻也得有个限度吧?!等等,朱明……
“正好你们也在这里!林中夏,林火子,我找不到老虎了。就在这里宣布吧,我,蒋青荷,已经统合好理工学院传统部的一切力量——主要就是教训了郭海群一顿——在这里正式宣布,文学院的白藏!生科院的林中夏、林火子,理工学院正式将你们列为对手一号和对手二号,从今天开始——哦,不对,从元旦的迎战宴之后——你、你、你们以后要小心夜路!我以上届优胜者的名义宣布,真正的微物战争正式开始了!”
乱糟糟的局面实在让人无法思考。师姐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带着木刀和蛇的女生欢呼一声,也从桌面上站了起来,致敬似地举起手中的木刀——
“我以文学院传统部部长白藏的名义,接受你们的挑战。首先是你——”
自称白藏的电波女生将木刀一顿,指向我的鼻子。
“我要首先在迎战宴上挑战你,生科院的部长……”
“我不是部长……”
“是吗?这样正好,以酒神的名义,我要在迎战宴上挑战你的勇气!!准备好吧!”
这是何等电波的跳跃思维啊……
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角,回过头一看,林火子的脸上居然也露出期待的神色。
“酒?她是说要拼酒吗?没问题,我来吧。”
我的图灵机啊!这些女人都怎么了!
在一片吵杂声中,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恍惚间看见蒋青荷慢慢地向我走来,一步,两步,她的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虽然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露着笑脸,眼睛却显得有些呆滞,直直地盯着我。我的心脏越跳越快。
师姐她……是要跟我说什么吗?
我看见她快速地开合小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救我……”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脖子上一紧,接着就是一痛。
“蛇!”林火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我头昏眼花,食堂在眼前旋转起来。只来得及看见蒋青荷惊愕的表情,她伸出手,要拉住我,然后……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我的记忆又丢失了。
第3.5章 迎战宴的勇者们
前言:这一章节是放番外。也可能是衔接第三章与第四章的过渡章节,时间上仍然是延续第三章的时间。但叙述的人物不再是林中夏一人。主要讲的是传统部的“迎战宴”前后的故事。
仙客来
※※※※※
阿夏:
能收到你的Email,真是开心。我现在躺着的地方,虽然看上去非常不错,有暖气,也有无线网络,偶尔还有很可爱的小男生跑来跑去乱串门。不过,散发着药味的房间,到晚上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还是觉得很不舒服。这样的时候,一上网就能收到阿夏的信,陆苗我还真是没有想到。
虽然离大年初一还有一段时间,这家疗养所已经显得冷冷清清的了。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病,我才不想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不过也好,这样就有了自己的空间,能够仔细梳理下去年发生的一些事情了。
首先,陆苗有一个了不起的发现。恭喜阿夏同学,你终于对微物战争的事情认真起来了,昨天打开邮箱,看到那么长的Email,我稍微有点感动哦。
不知道为什么,火子和你都把我当作名侦探了。这种误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不过,托治疗的福,现在我能保持比较长时间的清醒了,所以,你们拜托我的一些事情,我也有时间去思考,说不定真的能成为名侦探呢。
阿夏你说,自己总是接二连三地丢掉记忆,感到很痛苦。你还问我说,12月11日——就是晚上有北极星文艺汇演的那天——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你觉得大家都在有意回避“当天发生的事”这个话题。
那我就回答你吧,那天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那一天,全世界的人都丢失了记忆。
这个事实,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要告诉你,北极星文艺汇演原本是应该在12月12日晚公映的。所有人都失去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食堂的海报上的日期被篡改了。演员们都在抱怨时间过得太快,觉得自己准备不充分。所有的时针都被不动声色地拨到了11日。所有人都不习惯突然从梦里回到现实的感觉。
我能意识到时间出了问题,是因为我已经非常习惯这种状况。以前总是被逼着将入睡前的所有记忆都装进大脑,等醒过来时再重新播放一遍,先找不同,然后分析情况。那一天也是这样。
阿夏,我真的很喜欢仙客来。
对不起,刚才我又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时候写下了上面那一句。不过,我不打算删掉了。“仙客来”三个字怎么看怎么可爱。
还有,是仙客来帮我发现了“丢掉那一天”的真相哦。
我在宿舍种的仙客来,已经持续开花一段时间了。我很无聊,每天临睡前都会用“标定蓝”给每个花蕾标上标号,比如说11月24日冒出的第一个花蕾,标上了1。25日冒出的,标上2。前一天晚上,我给一个刚刚冒出来的花蕾标上了23,就睡觉去了。
很奇怪,第二天同宿舍的女生把我叫醒之后,我习惯性地去看我的仙客来,却发现那个标着23的花蕾已经谢过了。我担心自己标错了,连忙去检查其他的枝条,赫然发现了两个枝条上分表标着24和25,上面的花蕾已经开了。
没有人会帮我做这种事情,所以,我肯定忘记了前一天做过的事——你瞧,阿夏,我可是一直以为自己快照一样的记忆不会遗漏什么的呢。
我的生命里丢掉了一天。阿夏,这个事实让我很纠结,你当初是怎么过来的呢?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每时每刻都在用力回想,害怕自己在那段时间里是不是做过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或者受到了伤害……我真的很难受,你呢?
不过,我很快发现,不仅仅是我,其他的所有人都丢失了那一天的记忆,日历表上的时间仍然是11日——可是,明明所有应当做的事情都被推后了一天。肯定有人……有谁强力地篡改了记忆。大家都按照新的日历表来做事,没有人提出异议。
只有自然生长的植物依然在顽固地按自己的时间表生长。也许猫也知道吧。
对不起,阿夏,我也不知道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不过,阿夏,和上一次你自己失去记忆有点像,似乎这一次,你也是特别的哦。
你居然还残留有“可能发生过什么事情”的记忆。这很了不起耶。
陆苗 于疗养所 小年夜
※※※※※
陆苗你好:
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将“很了不起”这顶高帽子还给你。我这种又胆小又没用的人,实在不配跟你相比。
万俊虎说过,陆苗是“火狸队”的军师,我一直还以为是那个不靠谱的家伙编的借口。现在看来,你不去做侦探真是浪费了。
上次给你写信,实在是因为近期发生的一些事情如鲠在喉。本来应该跟林火子或者万俊虎师兄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两位有点敬而远之。
至于阿狸,更加是属于“不如忽略了吧,要不会很麻烦”的范畴。所以,我能拜托的人,也只有你了。
上一封信,我把近期发生在我和林火子身上的事情都和盘托出了。现在我的脑子里的疑问跟积水一样,都快要溢出脑袋了。
全世界的人都丢了一天的记忆这种事情,本来就够让人苦恼的了。我想,这和微物战争有很大的关系。
我总觉得,我所见到的图灵机和“阿克夏”以及在克里特岛的那个女人之间有奇怪联系,但怎么也说不清楚。而且,老图说,阿克夏是他那个时代的图灵机,那我们所见到的图灵机,又是怎么一回事?
老图还说,图灵机的时间和我们的时间是相反的。那么说来,阿克夏——现在被囚禁在图灵机的密室里的那个女人,是在将来要取代现在的图灵机的人?
图灵机这样的更替,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
我问对人了吗?该死,这种问题本来应该直接去问图灵机才对嘛。
然后,就是我的个人问题。失忆失忆再失忆,这种事情实在很要命。
这事也不提了。
虽然失忆这种事情很丢人,但是之前的几次,还可以说不是我的错。这一次就不能再将责任推卸给神秘现象了。
“迎战宴”上,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记得了——坦白地说,我是喝醉了……不过,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林火子和阿狸都蹲在我身边。
“你就是这样子的吗?我可真受够了!”看到我醒过来,林火子突然冲着我喊道。她的脸色看上去很差,而且摇摇晃晃地似乎连站都站不稳。
我想了想,在被人灌倒之前我似乎没有干过什么不法的事情,也没有表现得多猥琐吧?除了因为担心蒋青荷——对,还因为全世界失忆那一天她的怪异表现——所以我稍微对师姐纠缠了一会,不过……
接下来林火子突然掉过头就跑掉了。
陆苗同学,你能告诉我,当时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林火子那么生气呢?顺便一提,在我醉倒后,“迎战宴”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PS: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无论结果如何,我的对手就是图灵机设下的该死的未来、还有莫名其妙逃走的我的影子……只要赢了比赛就好了吗?希望是这样吧。这样的话,我们这边有一个能力媲美诸葛亮的军师,胜算会大很多呢。
所以,好好地发挥你的军师力吧。
寒假以来没人理所以头很痛的林中夏
※※※※※
阿夏:
这里是用QQ会睡得很死的陆苗,所以深更半夜的才给你回Email。即时通讯什么的,还是不太适合我。
对于“迎战宴”那天的事情,嘻嘻嘻嘻,我暂时不能说。也许不久以后,你会有机会知道的。
不是坏事哦,阿夏。
关于图灵机的事情,我帮不了太多的忙喔。我想,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按照微物战争的流程,安静地等着。阿夏,你和火子,甚至还有师姐……我的直觉认为,上层世界的介入者们早晚会来找你们的。因为你们很特别。
从火子和阿夏那里听到这些讯息的时候,陆苗就有一个不是太好的预感。我们在参加的,不是什么微物战争,而是“图灵的游戏”吧?
未来,过去,马尔科夫链系统……在这里面,因果律已经无法发生作用了。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们现在就处在马尔科夫链系统里。不光是我们这些微物战争的参与者,而是整个世界。
大概就是从图灵机第一次与我们接触的时候开始吧。因为按照老图的说法,如果我们的时间流动与图灵机是相逆的,那我们与图灵机就根本不可能正常地交流——各自拥有加速度的两列对开列车,不是只有一个相会点吗?交流需要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在这样一个点里实现。
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是在一个与过去的世界以及未来的世界完全隔离的封闭系统里,在这个系统里进行决定过去和未来的竞赛。在这里,图灵机的时间流向和我们的时间流向是一致的,只有这样,从逻辑上才能解决图灵机与我们的交流问题。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现在的图灵机是谁?佛教有“过去佛、现在佛和未来佛”之说,我想,会不会图灵机也有这么一个位序呢?阿夏,你说你见过阿克夏和现在的图灵机……我还真的好奇呢,她们长得什么模样?
说起来,我第一次在防空洞里见到的图灵机,确实如同那个林火子A所说的那样,只是一部笨重的老机器……变成人的图灵机,是什么样呢?
不过,就算变成林火子的样子,图灵机也仍然是神而不是人,与我们不在一个层次。也有可能,与图灵机同等级的神祗是存在的吧——我记得图灵机跟阿夏说过“图灵等价”的系统之类的,也许就是那个吧。
计算资源被夺取——至少这说明即使是图灵机的等级,也存在争斗啊。说到这一点,我也不是不担心——不过,在信息严重不对等的情况下,我们能做到的,不就只能像基督山伯爵那样——等待和希望吗?
其实我倒是觉得,师姐和郭海群那一伙人,是我们直接的威胁啊。我真的猜不透师姐的想法,按说她对自己的命运,应该知道得很清楚才对。
师姐的寒假,会不会是在万师兄在一起呢?
对不起,又说到师姐了。
自顾自地打了那么字,其实都是我自己的想法。不好意思啊,阿夏,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因为火子特地交代过我:“迎战宴上的事情,不要跟林中夏多说。”
不过我觉得,如果你们能直接见面的话,她应该会全部说出来的。细细,没办法╮(╯_╰)╭
忘了跟你说。疗养所所长刚才来看过我了,他是武琨老师介绍给我爸爸的,对脑医学有很深的造诣。他对我的康复程度表示满意。所以啊,说不定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回到老家,恐怕没有机会再上网了。所以啊,在这里提前给阿夏拜个年。
希望在新一年里,我们能作为最好的伙伴,在一起战斗吧。
希望火狸队一起加油的陆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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