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終結的詛咒與裸足少女

  第二章 終結的詛咒與裸足少女

  「啊……」

  由世界樹創造並施加封印的高塔。

  高塔最上層竟是個看似十分普通的生活空間。

  房內有床鋪、桌子、椅子等基本家具,往裡頭走還設有浴室,但不知為何沒有任何窗戶,相對地牆面並排著許多書櫃,還有……一位呆呆站在書櫃前的裸足少女。

  有如薄緞般透白的肌膚、彷彿夜色的烏黑長髮,以及沒有一絲黯淡的淡粉色唇瓣……是個完全符合「像洋娃娃一樣」這種形容詞的美少女。只不過她的皮膚實在太白,加上過於纖瘦的身體,讓她看起來更像是個蠟像。不,她給人的這股感覺不僅限於外表而已。該說是因為過於嬌美而顯得很不真實嗎?又或者是因為像娃娃一樣而顯得特別脆弱……從她身上散發的氛圍遠超過『虛幻』,感覺更加病態。她散發的『生命力』太過稀薄,簡直就像在錯誤的季節飄下的雪花,或從一開始就註定活不過幾天的蜉蝣。

  那位裸足少女僵住幾秒鐘後張開了嘴,發出的第一個聲音是──

  「嘿喵!?」

  「咦?」

  怎麼好像聽到貓咪被踩到尾巴似的奇妙聲音……就在我正感到驚訝時,少女已經迅速地躲到書櫃陰影之中。又經過十秒,在一連串乾咳和發聲練習後……

  「──呵呵,來了啊。你就是那個人吧。」

  少女努力扯著和她外貌一樣羸弱的嗓音再度登場……看來是想把剛才那聲奇妙的慘叫當作沒發生過。

  「不過急性子先生,離執行日還有整整一週喔,你還真冒失呢。唔呵呵呵。」

  她努力擺出像是優雅公主似的姿態,可惜跟她的聲音和外貌一點都不相襯……是說這女孩在說什麼啊?

  「呃……妳在說什麼?」

  「咦?……咳、咳咳,你不用裝傻沒關係喔,我既不會逃也不會躲,當然也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因為這是命中註定的事嘛。」

  「不是,我是真的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啊~真是的!所以說你不用再演了…………欸,等一下,你真的不是執行人嗎?」

  「執行人?所以說那是什麼意思?」

  「…………」

  經我這麼再三反問後,少女愣愣地眨了眨眼──

  「哇啊啊啊!!真是的~剛才的話當我沒說!不算不算!!」

  然後發出了幼童般的慘叫聲,撲在床上打滾。剛才那些舉動果然不是她平常的樣子。

  「哎~現在是怎樣,不然你到底是誰啊!?」

  少女自己驚慌了一陣後突然又開始逼問我。這傢伙反應還真大。

  「我叫九条恭彌,是學園派來的人。」

  「……學園?」

  這回換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通常在一般的異世界遠征時,女神會事先通知並安排好一切……但既然她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好由我來說明了。

  「我是被派來回收終焉咒法的……就是在妳體內的那個東西。」

  沒錯,我看第一眼時就明白了。眼前的這個女孩就是終焉咒法本身──說得更精準一點,是她的靈魂之中沉睡著駭人、邪惡又強大的詛咒。

  她體內藏著能夠無限吞噬熱能、光芒、魔力及所有生命的火光,並散布腐敗毒性的詛咒,現在如同寒冰般凍結的詛咒一旦解放,想必會在轉眼間連天上的星辰都腐蝕殆盡。

  但這跟所謂的陰惡、厄邪之類的完全不同,因為詛咒本身不帶有任何惡意。當中並未含有敵意、殺意、加害慾等意志或特定目的,只是正確地履行其本身的存在概念。像是太陽散發光輝、雲朵在天空飄盪、水在流動一樣,從一開始就忠實地呈現出本身被規範的存在方式,是一種現象,沒有善惡之分。

  從這點來說,在我眼前的這位少女也一樣。她之所以能如此平靜地接受自己體內寄宿著駭人詛咒,多半也是因為其存在根源被規範為『封印盒子』的關係。這代表她本身不僅是詛咒的一部分,同時也是這個世界樹打造的封印的一部分。

  問題在於她本人是否有注意到這一點……但看來似乎無須我操心。

  「我懂了,恭彌,你是領取者的新人吧?不好好學習基本知識再來怎麼行呢。聽好囉?我體內的這個叫作《淒冬之毒(Fimbul Venom)》,是以吃掉光與魔力來增幅的詛咒。」

  少女開始熱心地替我說明起來。先不提她誤會了我的身分,基本上說明內容跟我的分析一樣,顯然她十分理解自己體內有著什麼。

  而且她還很清楚我最想要的情報。

  「所以白天時就連這個結界塔裡都很危險,不過在夜晚期間詛咒的力量會變弱很多,就像現在這樣。而力量最弱的就是一整天太陽都不會升起的永夜之日,永夜以十六年為一週期,下一次的時間就是一個星期後,所以要在那時候才能回收唷。」

  在十六年一度出現的永夜之日就能回收《淒冬之毒》──果然有這一類的『制約(Rule)』啊。

  菲莉斯以前教過我,強大的術式、詛咒或是魔道具,基本上都存在著某些弱點或代價等『制約』。比如說白天時是最強武器,到了晚上卻鈍到不能用的劍,或絕對無敵的英雄唯一的弱點是腳跟底下等,威力愈大制約愈嚴格,且正因有制約才使力量更加強大。菲莉斯說過這是無論在何處都通用的世界法則,而能稱得上例外的當然只有勇者們所使用的外掛能力。

  我現在面對的這個強大詛咒的制約,則是十六年一度的永夜。本來要找出這種死穴或弱點很辛苦,這回運氣實在不錯。要是能什麼事都這麼剛好往對我有利的方向發展的話,就輕鬆多了呢。

  「這樣啊,所以我只要等七天就好了嗎?」

  「對,等我那天被處刑後,詛咒就會轉移到下一個嬰兒身上。到時候你剛說的那個叫學園的組織應該就能把我回收走了。」

  少女保持跟剛才一貫的態度平淡地點頭……嗯?剛才那句話裡怎麼好像有個非常危險的字眼……?

  「……等一下,妳剛才是不是提到『處刑』……?」

  「對啊。」

  「這、這是什麼意思?」

  「哎呀,你不知道嗎?就是執行人會像這樣,咻地迅速砍斷我的脖子……」

  「我不是在問字面上的意思!我是問妳為什麼得被處刑……!?」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但是少女反而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歪了歪頭。

  「這是當然的啊?超過十六歲之後,巫女的肉體就沒辦法承受詛咒了。所以要在那之前行刑,讓封印和詛咒轉移到下個巫女身上。這就是我們『腐蝕的巫女』的使命。我是為了這使命才誕生的,那些女孩們也是這樣喔。」

  淡然解釋的少女邊說,視線瞄了一眼房間角落。她看過去的方向有靠牆邊擺著、體積十分大的陶壺,而且不只一個,而是大量地囤積著。

  與平凡房間格格不入的異樣物體和她剛才的說法……讓我有種非常討厭的預感。

  「那個該不會是……」

  「是以前的巫女們喔……再過著一週後我也會在那裡面呢。」

  少女面不改色地說。

  「你不用想得太困難啦,恭彌只要等一個禮拜,然後接收我的遺體就行了。之後應該是那個叫學園的組織會替我火葬。這是你作為領取者的第一份工作,要加……咦?欸、你還好嗎?臉色變得很難看耶……?」

  她一臉擔心地探頭望著我的表情。我的表情真的那麼奇怪嗎?不過,既然如此我也想問問她。

  「……妳怎麼能說得這麼雲淡風輕?」

  終焉咒法──《淒冬之毒》。背負著災厄降生、被幽禁在沒有一絲光芒的高塔中生活,最後死於處刑。從出生到死亡……不,甚至在死後都無法離開這座塔。這未免太不合理、太過荒謬了。不該是這樣的吧。

  ……啊啊,這樣啊,我終於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對這件事感到如此噁心了。被迫承擔無可奈何的十字架,所有自由遭受剝奪的少女──她的境遇簡直跟菲莉斯一模一樣。

  然而這位少女只是開朗地聳了聳肩。

  「就算你問為什麼,但命中註定就是如此,我也不能怎麼樣呀?」

  她先是笑了笑這麼說,接著靜靜地問了一句。

  「還是說恭彌你有辦法改變什麼?」

  「……我……」

  儘管忍不住猶疑,我心底仍很清楚答案只有一個──不可能。

  如果說只是要破壞詛咒,我現在就能動手。方法很簡單,只要揮一下『招禍古枝(拉凡古因)』就好。而如果僅要封印詛咒,我也辦得到。當然……可能沒辦法兩三下就搞定,不過給我一小時的話,把詛咒分離出來並加以封印並不困難。

  可是這一次沒辦法採取這樣的作法。《淒冬之毒》與她的靈魂糾纏得太深了。以比例來說,她的根源有九成九都被這個詛咒佔據,也就是說實際上主體其實應該是詛咒,她只是寄生於其中而已。

  所以無論是要破壞,還是分離並封印《淒冬之毒》,當這個詛咒消失時,她的存在就無法維持。雖然我有辦法彌補殘缺的根源,但對從一開始就無法單獨存在的靈魂也束手無策……她的情況跟擁有足以對抗魔王根源的強大靈魂的菲莉斯差太多了。

  遵從制約的話會被處刑,反抗制約也活不了──她的命運打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已註定──

  「……抱歉,我無計可施……」

  「真老實呢。不過沒關係喔,我本來就知道了。」

  少女一點也不介意地笑了笑,但是笑得出來的只有她一個──我忍不住想大吼說『怎麼可能沒關係』,但由束手無策的我來說這句話未免太卑鄙了。

  所以我決定在不小心脫口而出之前改變話題。

  「……對了,我一直沒問,能告訴我名字嗎?」

  我想說老是稱呼她「妳」很沒禮貌,所以這麼提問……她卻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剛才說過了啊?是《淒冬之毒》。」

  「咦?不是,不是詛咒的名稱……」

  「啊啊,『腐蝕的巫女』嗎?」

  「也不是那個啦。」

  看來她是真的不懂我的意思。

  「我是問妳的名字。」

  「咦……?我的名字……?」

  「這裡沒別人了吧。」

  「啊,也是,的確是呢……這樣啊……呵呵,名字啊,名字……呵呵呵……」

  她突然坐立難安了起來,不知為何邊紅著臉邊回答。

  「希、希瑟菈!我叫作希瑟菈!」

  「好,希瑟菈對吧。」

  我這麼確認後……

  「……啊,等一下!果然還是亞莉葉塔比較好!不,還是叫莉莉雅呢……啊~可是露比愛拉好像也很不錯……」

  只見少女左思右想地煩惱不已。看她這樣子顯然是沒有名字……表示這世界的人們沒有人覺得她應該要擁有名字。

  「……我覺得希瑟菈不錯,聽起來很適合妳。」

  「是、是嗎?真的嗎?既然恭彌這麼說……嗯,那就決定叫希瑟菈吧!……欸嘿嘿。」

  少女──希瑟菈紅著臉頰,羞澀地笑了笑。對她來說,就連『自我介紹』都是種特別的行為吧。不幸和不合理為什麼老是喜歡圍著一個人追著打呢?證據就是,看吧……現在又有一個不合理一步步靠近了。雖然這次可能是我引來的。

  「──我明明選了不會跟別人重疊的轉移地點……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我壓抑著湧上胸口的情緒,對著門外問道。

  回應的是我已經熟悉的那個懶洋洋的聲音。

  「──啊~我只是中途改變心意了,這是很常有的事吧?」

  一個集團踹飛鐵門出現在眼前。

  站在前方領頭的不是別人,正是天野彌彥。

  「真是巧遇呢~對吧,新人?想不到會這麼剛好跑到同一個地方呢~」

  天野態度做作地揚起嘴角。看來他是故意跟我選了同一個回收地點,其目的當然很明顯。

  「你們啊~是想爭取機會當蘿婕的狗對吧?要是因為我們搞砸了,就先說聲抱歉囉~」

  平常明明一副沒幹勁的樣子,對擊潰新人倒是滿積極的。

  接著天野環視了室內一圈。

  「咒法是在……啊~是『這個』吧?」

  天野瞥了希瑟菈一眼,然後說著『總之先把心臟挖出來就行了吧』,毫不猶豫地把手伸過來。所以……我在他碰到人之前站了出來。

  「恭、恭彌……?」

  「不用擔心,希瑟菈妳先退後。」

  「喂喂,這是怎樣,你們倆好上了嗎?那要回收就更難了吧?我們來幫你做就行了~不用勉強喔~?」

  「多謝關心。不過,不勞你操心。」

  對方是上議院的學長,所以我配合著禮貌回應……可惜看起來沒什麼意義,只見天野笑得愈來愈猖狂。

  「哈哈,啊~果然,我果然看你不順眼呢~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在想說不定是這樣,果然沒想錯啊~」

  「我有做什麼惹你不高興的事嗎?」

  在剛才的上議院時我才第一次見到天野,而且我們並沒有直接說到話,本以為是不是因為葛葉的關係……結果理由似乎更單純些。

  「是啊,很不高興。就是你那張臉,你的臉讓我很討厭啊~」

  原來如此,臉啊。臉畢竟是天生的,這就沒辦法了。

  「我啊~只要看一下臉就大概能猜出是對方怎樣的人,所以也一眼就能看穿你的本性。」

  「這樣啊,那還真厲害呢。所以,你看出什麼了?」

  我想說問問看以作日後的參考,天野答得倒是乾脆俐落。

  「看出你是個令人反胃的偽善者啊……這世界上多的是人渣,愚蠢的人渣、遲鈍的人渣、不長腦子的人渣,但在人渣裡有一種是我最討厭的~那就是自以為善良的人渣,比如說……像你這種傢伙。」

  然後天野猛地朝我壓低身子低語。

  「你好歹也是先做過功課才來的吧?那你應該明白,這個巫女無論如何一個星期後都得死,才差一個星期喔?這點時間頂多算是誤差吧,連這都要遵守,除了裝英雄之外有什麼意義?」

  「誤差、是嗎?既然只是點小誤差,那多等一會兒也不會怎麼樣吧?說起來現在殺掉她之後,你們又能怎麼樣?要違反制約把咒法帶離這個結界……我看對你們來說有點難喔。」

  「哈哈,你這小子嘴跟葛葉一樣皮呢……要不我現在就送你上西天如何?」

  周遭的空氣伴隨著這句不帶感情的話,充滿緊繃的氣息。天野本人雖然沒露出任何戰意,但他身後的部下們全都進入了備戰狀態。從在這封印各種力量的結界裡仍然能提煉魔力這點來看,所有人的確都有兩把刷子,該稱讚他們不愧是上議院成員嗎……其實我不太想在希瑟菈面前跟人打起來……但看這情況恐怕不容我選擇。

  ──就在我正準備擺出應戰姿態時,門外傳來出乎所有人預料的聲音。

  『──呼、呼……啊,看見了,是塔頂喔!』

  『到終點了嗎?我們拿冠軍了嗎?』

  『對呀,拉拉,再一下子就到囉!塔頂上一定住著很厲害的龍!』

  『拉拉想看毛茸茸的龍!』

  門外傳來一陣令人無言的愚蠢對話,並伴隨著急急爬上階梯的腳步聲。

  這聲音難不成是……在我忍不住愣住的時候,兩道聲音愈靠愈近。

  『妳看,看得到門了喔!』

  『一起抵達終點吧!』

  『那就數三二一一起進去吧!三、二、一──』

  『『──抵達~~~!!』』

  這時充滿精神地跑進門來的,不用說,就是那兩個人。

  「……嗯、咦咦?怎麼這麼多人啊!」

  「好熱鬧?」

  小毬和拉拉才一登場就不禁瞪大了眼睛。

  糟糕──我心想應該立刻躲起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兩人睜圓的眼一望過來,立刻『『啊~!!』』地異口同聲大叫出來。

  「恭彌同學!?這不是恭彌同學嗎!?」

  「是恭彌、在等我們!這比見到龍還開心!」

  「……妳們認錯人了。」

  「喂,妳們是一般學生嗎?我們是執行部,快點滾出去──」

  「說什麼,你明明就是恭彌同學吧!對吧!」

  「是嘉獎嗎?是驚喜嗎?」

  「恭彌是誰啊?沒聽過啦。」

  「別一直嚷嚷的,吵死了,聽人說話,依執行部權限命令──」

  「啊,難道說……你是害羞了嗎!?我猜對了吧!」

  「恭彌好可愛!是傲嬌!」

  「就說了不是……」

  「──喂,妳們這兩個傢伙,少在那邊無視本大爺!!」

  天野對著完全無視他的兩人怒吼,小毬似乎在這時才終於意識到天野的存在。

  「啊,你該不會……是恭彌同學的朋友嗎!初次見面!我叫作伊萬里小毬……」

  「才不是咧,垃圾,小心我連妳們一起殺。」

  天野看起來非常不爽的樣子。這也難怪,他可是學園四大派系的領導者,至今八成從來沒人敢這樣明顯地無視他的存在,小毬這反應無疑是火上加油……這下該怎麼辦啊?

  當我忍不住覺得頭痛的時候,一個意料之外的救兵及時登場。

  「──咦?這還真稀奇,只嘴上嚷嚷著『殺』卻沒半點行動,還真不像是天野同學你的作風呢。這樣不就落得像個路邊的小流氓一樣了嗎~」

  一陣彷彿挑動著神經般令人焦躁的聲音,不知何時出現在我們背後──

  「嘖,是葛葉啊……」

  「你好呀,天野同學,又見面了呢~怎麼才一下子沒見就變得這麼溫柔呀?換作平常的你早在一長串空話之前就動手了吧?……啊,還是是因為那個~?被女神大人警告了?說『不要跟蘿婕作對』之類的。」

  悄然無息地出現的葛葉像平常一樣露出難以捉摸的微笑。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呢。『在上議院必須有女神作後盾』……這點天野同學你也不例外,自然不能做出會惹怒女神大人的事情嘛?」

  葛葉才一出場就立刻句句語帶諷刺。眼看這油愈添愈旺,天野卻只是不耐煩地咂嘴,並不反擊,看來是被她說中了痛處。

  「不管怎麼說,我看是沒辦法現在立刻回收這個咒法喔?我記得你們那兒的結界術師,是霧谷和小屋那瀨對吧?這負擔對他們兩個來說有點太重了吧。」

  「難道你們就辦得到嗎?」

  「哈哈,你別說笑了,當然辦不到。要無視制約、封印這種等級的終焉咒法,根本是神乎其技……總之既然咱們兩邊都無法可想,今天就先到此為止怎麼樣?如果你就是喜歡像個自以為不良的國中小毛頭一樣在那邊互相叫囂的話,人家是不會阻止啦。」

  雖然她故意字句帶刺,內容倒是合乎常理,身為上議院成員的天野自然沒有笨到不瞭解她的意思,於是轉了轉眼珠狠瞪了我一眼……然後爽快地轉身。

  「撤退。」

  天野帶的人隨即聽從指示,紛紛轉身準備離去……不過天野沒忘記在最後對我們撂狠話。

  「區區小瞜囉還能被蘿婕看上,真是幸運呢~但你們都給我記好了,別以為女神隨時都能在天上掌控一切,我遲早會打造出在真正意義上憑實力說話的世界。」

  「哦~這樣啊,那我就慢慢期待了。」

  天野他們這回才真的離開現場。

  呼,總算暫時告一段落,這回算是被葛葉救了一次。雖然很不想這麼說,不過在這種對峙的情況下,還是她更有手段……可惜現在沒辦法只度過一個難關就鬆懈,因為眼前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恭彌同學!!」

  「恭彌~!!」

  天野他們一離開,小毬和拉拉就飛撲了上來。好在現在沒了會來搗亂的人,我一邊把兩人推開一邊無奈地問道。

  「所以,妳們為什麼會在這?」

  「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們是來遠征的喔!」

  這麼說起來,她那時有提到要到世界階級:I的異世界遠征的樣子。怎麼偏偏挑到這個世界。

  「一開始的委託是討伐野豬,對手超棘手的喔!我們打得很激烈,花了整整一星期才制服牠!然後我就想說還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事情,結果他們就拜託我們送食物到這座塔來。聽說這座塔好像封印著很~可怕的詛咒呢!」

  原來如此,是巧合跟雞婆湊在一起的結果啊。

  「結果根本沒什麼嘛!詛咒之類的果然只是迷信!」

  看來這傢伙什麼都不懂,果然該跟她說清楚嗎?

  「不,詛咒存在喔,就在希瑟菈的體內。」

  我指了指縮在我身後的希瑟菈。順帶一提當事人(希瑟菈)因為剛才那這輩子從來沒見過的大陣仗,正嚇到動彈不得。

  小毬看了看希瑟菈……

  「哎唷~你在說什麼!明明只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嘛!不可以對人家這麼沒禮貌喔!」

  「不是,這是……」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為什麼得挨罵啊?不過在張口想說明時,我突然回過神來。不行,我不能被捲入這傢伙的節奏。

  「……算了,我要走了。細節妳自己問本人吧……葛葉學姊,我們走吧。」

  「咦,等一下,恭彌!?」

  「恭彌同學,我話還沒說完耶!」

  希瑟菈和小毬都想攔住我,不過我當然不可能被抓到,輕鬆閃開了她們伸出的手,轉頭離開了房間。

  「不再跟她聊聊沒關係嗎?」

  「沒關係。」

  沒錯,現在可不是陪小毬她們玩鬧的時候,該考慮的事情還堆得跟山一樣高。

  我們回到葛葉準備的住宿處後,立刻開始整理眼下的情況。

  「好了……所以,終焉咒法的情況如何?」

  「就如同字面上的一樣,是很誇張的東西呢。」

  「哈哈,對吧……那你覺得如何?回收得了嗎?既然蒂娃斯派也來了,可以的話我希望不要等上一週盡快回收呢。」

  「請不要為難人,妳剛才自己不也講了嗎?沒有人類能無視制約封印那個詛咒的。」

  「也是~但凡事都可能有例外……你的話說不定辦得到吧?」

  她用若無其事卻又尖銳的視線掃向我……嗯,其實她說得沒錯。只是要封印的話我有的是辦法,但是無論哪種作法都等於得殺死希瑟菈……

  「不,我是真的沒辦法。既然那個終焉咒法被設定的弱點是永夜之日,我們就只能等到那天。這是處理這種祝福或詛咒時的鐵則吧?而且妳想想,剛才我們只看見詛咒在夜間呈現的虛弱狀態,要拿回學園的話,也得確認日正當中時的狀態並準備對策……」

  當我滔滔不絕地列舉著看似正當的理由時,葛葉很快就打斷了我。

  「啊啊,好好好,我知道了……是說那個女孩子還真可憐,會讓人忍不住想同情她呢。」

  「……妳、妳想說什麼?」

  葛葉一瞬間用狐疑的眼神看我,不過馬上又聳了聳肩。

  「嗯,既然辦不到就算了,我們老老實實地等吧。反正還得做些準備才行。」

  「準備……?」

  「嗯,準備成功回收之後用的『小機關』。」

  不是只要封印之後交給蘿婕就好嗎?

  「既然如此,需要我幫忙嗎?」

  「啊~不用喔,這可是我的商業機密……對了,我會窩在工房裡,所以這段時間也不需要護衛。」

  所謂的『工房』是為了專心精鍊術式而準備的、類似祕密基地的東西,基本上都是為此特地建構出來的異空間,比如說統擬戰期間我和雛一起襲擊的、執行部用於控制大結界的那個空間,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我的話是以萬寶殿兼作工房。簡單來說,對魔法師而言工房就等於兼具金庫和安全屋等功能的場所,也因此外人絕對不可能進得去。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在這一星期間專心編寫封印用的術式。」

  「嗯,麻煩了。到時候我也會準備好的……那麼,今天就地解散吧。」

  語音未落,葛葉的身影就在彈指聲響起後瞬間消失。她這種爽快的作法的確讓我滿輕鬆的。

  「那麼……我也開始吧。」

  獲得行動自由的我二話不說便叫出萬寶殿。我也得立刻開始準備編寫術式才行。只是要封印詛咒很簡單,不過我還有另一件該做的事。雖然不知道短短一週能不能趕得上,但總之先試試再說。

  隨後我相當集中地專心編寫術式。經過一段時間後我瞄了一眼時鐘,發現即將到黎明時分。

  「差不多了吧。」

  我中斷手頭上的作業,離開萬寶殿。前往的地點是那座世界樹之塔。

  再過不久就要到日出的時間,也就是《淒冬之毒》露出真面目的時候了。我根據解析結果已經掌握其威力的最大規模,能親眼確認一下實際情況當然是最好……不過在那之前得先解決一件事才行。

  我像半天之前一樣爬上螺旋階梯,敲了敲階梯終點處的門扉。在語氣猶疑的回應下走進去後,希瑟菈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跑了過來。

  「啊,太好了!恭彌,我跟你說,我現在有點困擾……」

  「我知道,妳是要說小毬她們吧?」

  我環顧室內,不出所料地看見小毬和拉拉佔據希瑟菈的床鋪,正在呼呼大睡。果然變成這樣了啊。

  「我、我們在那之後一直在聊天,不過她們途中就睡著了……就算叫也叫不起來……發現快要天亮,讓我正著急著該怎麼辦呢……」

  「我就在想會變成這樣。」

  我個人就有過好幾次被這兩人霸佔床鋪而不得不睡在地板上的經驗。這次也是因為有預感會變成這樣,才過來回收這兩人的。

  希瑟菈看見我二話不說一肩把兩人扛了起來,隨即笑了笑。

  「呵呵,感覺你很習慣了呢。」

  「啊,嗯,算是吧……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不會,沒那回事喔。因為……我非常開心。」

  希瑟菈有點害羞地紅著臉答道。

  「妳剛才說妳們一直在聊天對吧?都說了些什麼?」

  「嗯~因為她們想知道關於我的事情,所以我就把跟你說的又說了一遍,結果小毬突然很生氣地說『這未免太過分了!』之後哭了出來,然後在房裡一陣兵荒馬亂後撞到書櫃,接著我們一起收拾掉在地上的書,後來拉拉分給我香蕉,不知道為什麼一起玩起了撲克牌……玩完之後她們兩個就睡著了。」

  嗯,真不愧是小毬和拉拉,有夠自由奔放。

  「她們兩個就是這種傢伙,當朋友的話可是很辛苦的喔。」

  「咦?」

  希瑟菈聽見我這麼說,瞬間呆滯了一下,連忙猛地搖頭。

  「朋、朋友什麼的,我哪稱得上……我根本不懂那些,也不知道怎麼跟人當朋友,而且我是今天才第一次見到面的家裡蹲,她們不可能會把我當成朋友吧……」

  希瑟菈急忙找理由劃下界線。真是的,看來她完全不懂。沒辦法,只好由我來告訴她現實了。

  「很可惜,已經來不及了。不管妳怎麼想,這兩個傢伙早就把妳當成朋友了,明天一定又會擅自跑來的,她們就是這樣的人。妳就當作被瘟神纏上,放棄掙扎吧。」

  聽見我這麼說,希瑟菈有點害羞……又非常欣喜地露出微笑……不過似乎也想起了多餘的事。

  「啊,對了,恭彌,你剛才說謊了對吧?」

  「啊?」

  「因為你果然很瞭解這兩個人嘛,而且從一開始就直呼她們的名字。」

  「不,那是因為……該說是孽緣,還是已經結束的關係呢……」

  「什麼?好好說給我聽聽!」

  希瑟菈興致勃勃地湊過來……然後愣了一下。

  「……還是下次再說吧。」

  「希瑟菈……?」

  「快點帶著她們離開吧……天就要亮了。」

  如此低語的希瑟菈,露出我們遇見後最為晦暗的表情。

  「那個……你要盡量離遠一點喔。等太陽升起後,這結界內也會充滿毒素,除了我以外沒人能活下來,所以絕對不可以靠近喔……我不想害你們受傷……」

  想必這一點對她來說是最大的恐懼吧。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點頭告訴她「我明白了」。

  「晚安,希瑟菈。」

  「……嗯。」

  隨後我扛著兩人離開高塔。

  在我往下走到螺旋階梯底端,踏出大門時……忽然被人叫住。

  「──哎呀,被搶先一步了嗎~」

  就算不回頭我也知道來人是誰。現在站在我身後的是小毬的新隊友──祇隱寺凜。果然來了嗎?

  ……不,與其說『來了』,不如說應該從一開始就在了吧。

  「行李拿去。」

  「謝啦~」

  我先把睡得正熟的兩人交給她……當然,我沒打算就這麼撤退。

  「……所以妳……不,你們到底知道些什麼?」

  「什麼是指什麼意思?」

  「妳之前提過的『差不多要行動了』,還有『抑制力』什麼的。」

  她那故弄玄虛的台詞分明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情況,祇隱寺和藏在她背後的那些人,肯定早已知道足以毀滅世界的終焉咒法會一口氣大量出現。

  「啊~你說那個啊?我之前就說過了吧?想知道的話,就請成為我們的同伴吧。當然可不能被背叛,所以得簽訂契約魔法才行。」

  「我怎麼可能冒那種風險。」

  「咦~真的嗎?是我的話看到那個之後就一定會答應的說~?」

  就在祇隱寺還在扯謊的時候,東邊的地平線綻放出一道光芒。炫目的黎明光輝如箭矢般穿越大地,把靜謐的黑暗鮮明地劃了開來──天終於亮了……這同時也意味著《淒冬之毒》的覺醒。

  曙光照射的瞬間,高塔內部便有如爆炸般湧現出魔力。這就是吞噬光芒與熱能並無限自行增殖的腐敗之毒,就算將世間萬物啃噬殆盡也不會停下,代表著無盡災厄的詛咒。儘管被鎖在世界樹的結界之中,仍舊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禍兆,一旦解放出來,肯定會讓世界樹毀滅。不愧是不負終焉之名的破滅之力。

  「哎呀~終焉咒法真的很嚇人呢~人家一開始聽到時也覺得『說會毀滅世界未免太誇張了吧~』,但親眼見識之後就不敢這麼說了~一想到萬一被壞人濫用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就嚇得晚上睡不著呢~」

  「所以你們要站出來阻止嗎?」

  「如果我說YES的話,你願意來幫忙嗎?」

  見她明知故問,讓我忍不住哼笑了一聲。

  「別說傻話了。你們終究是反學園派的組織不是嗎?學園是邪惡的一方,你們是正義的夥伴,要防止終焉咒法被濫用,拯救世界是吧?──哈哈,真好笑,妳怎麼會以為這麼說我就會信?要我說的話,兩邊都是半斤八兩。」

  「哎呀,我說……你是不是在生氣啊?」

  問我是不是在生氣?──廢話。

  「回答我,為什麼要把小毬捲進來?就算要拿她當作潛入學園的掩護,也不需要特地把她帶到這麼危險的世界來。是打算拿她要脅我嗎?」

  「就說了不是嘛。你們會來這裡真的是巧合,我有我的內情啦~是說事到如今才要擺出一副保護者的架子嗎?不曉得一開始拋棄小毬同學的是誰呢~?」

  「是,沒錯,我是沒有責備別人的資格,但妳應該也已經察覺了吧?這傢伙……小毬她是真貨,跟我、學園或妳這樣明明有力量卻老是在搞內訌的無聊假貨不一樣,她是總是會傾盡全力幫助眼前有難之人的真正的勇者。所以……如果說你們真的是正義的一方,按理說不會故意讓這傢伙暴露在危險之中才對。」

  我衝動地滔滔不絕,心底卻很明白對這種類型的人說再多都沒用,所以這番話根本沒有意義……然而我得到的卻是她出乎意料的低語。

  「……這點事我當然清楚。我懂的要比你早多了。」

  她喃喃自語般的回應參雜著焦躁的情緒,這是這位少女第一次流露的真實情感……但並不是針對我,更像是對著更大的什麼所抱持的、帶著氣餒的憤怒……

  「……難道說,妳早就知道小毬的存在了……?」

  我不禁問了出口,但似乎遲了一步。

  「你在說什麼?那怎麼可能~就如你說的,小毬同學只是我用來打掩護的。」

  她短暫展露的情緒立刻消失,臉上又掛回原本的假笑。看來就算嚴刑拷打也無法逼她吐出真心話。

  就在這時,感覺到朝陽的小毬動了動身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這就是這個名為小毬的生物超級健康的習性。

  「哎,時間到了呢。那我們有緣再見。」

  祇隱寺說完,便抱著小毬和拉拉轉移到不知何處。

  我在三人的身影消失後,緩緩地轉身回望。

  世界樹之塔在太陽下悠然佇立,塔頂上關著駭人詛咒與一位沉睡的巫女。看來不論在哪個世界都會有在腹中抱持著龐大事物的少女。

  「……好了,我也回去吧。」

  ────……

  ──……

  在那之後的幾天。

  等待永夜到來的日子平淡地流逝。

  在那之後天野他們就沒再出手妨礙我,葛葉也一直窩在工房裡,我則專心準備著術式,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十分無聊。

  不過我每天都得完成一個日常任務──

  「──你又來啦,恭彌。」

  「嗯。」

  裸足少女今天也在即將天亮的高塔中迎接我。

  我造訪此處的理由很簡單……就是來回收老是在這兒睡著的小毬和拉拉。

  『在高塔中孤獨地等待被處刑的少女』──小毬當然不可能放著有這種境遇的希瑟菈不管,在那之後似乎每天都跑來找她玩。

  但令人困擾的是能進入高塔的時間只有晚上,對生活作息非常規律的小毬和拉拉來說,很難習慣突然日夜顛倒的生活,所以每次來玩時總是撐不到天亮,一定會在中途睡著。

  因此第三天的今天,我又像這樣來到高塔帶她們離開。

  「你也真是辛苦呢。」

  「這點事我早習慣了。」

  這對話也成了我們固定的光景。

  「不過既然都要來,何不一起呢?她們兩個都很想見你喔。」

  「之前發生了不少事,現在見面滿尷尬的。」

  「啊,難道說……小毬是你前女友嗎!?」

  希瑟菈不知為何興奮地開始這話題。是說原來這世界也有這個詞嗎?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可是你們很親近對吧?還是說是正在吵架?」

  「啊……嗯,類似……」

  但我話說到一半便自己搖了搖頭。

  「不,果然不算。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不好,這不能算是在吵架……我們別再說這個了。」

  「咦~可是感覺好像很有趣~!再多跟我說一點嘛!」

  我可不想再被追問下去,還是快點閃人吧……我這麼想著,一邊把小毬她們扛上肩膀時,不經意地看見一個奇怪的東西。

  「嗯?這是什麼……?」

  我忍不住好奇地從地上撿起那疊厚厚的紙。第一頁上大大地寫著『機密•脫逃大作戰!!』的文字。

  「……呃,這到底是什麼?」

  「啊啊,那個啊。那是我們昨天一起做的,是逃離這裡的作戰計畫喔。」

  「逃、逃離……妳是說認真的嗎……?」

  我一問,希瑟菈立刻咯咯大笑了起來。

  「哎,你在說什麼啊~當然不可能啊。我小時候就嘗試過很多遍了,但是沒有用,我的身體只要往外走就會被拉回來,生來如此。不過就算知道不可能,妄想各種事情還是很開心呀。」

  希瑟菈邊微笑著說,邊翻著計畫書的紙頁。

  『步驟1,從背後把處刑人打昏!步驟2,逃出塔!步驟3,再來靠幹勁想辦法!』──最關鍵的脫逃計畫說有多簡陋就有多簡陋,不愧是小毬出品。

  相對地,下一頁上大大的字跡豪邁地寫著『獲得自由後想做的事情清單!!』的文字,後面長長地寫了好幾頁。大概是一開始考慮,就開心得停不下來吧。

  「小毬超厲害的,總是能想到好多很棒的事情!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想做的所有事情一樣呢。」

  「以那傢伙來說,一定只是寫了自己想做的事啦。因為她非常欠缺『站在他人角度思考』的能力。」

  「真是的~不要說得這麼過分啦!不過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小毬可能也有過跟我一樣的經驗呢……」

  希瑟菈邊低語邊輕柔地撫摸熟睡的小毬臉頰。她們的感情似乎已經變得很好了……我看著她平穩的表情,忍不住開口問道。

  「……妳真的不想逃跑嗎?」

  「怎麼突然這麼問,我剛才不就說了嗎?這不可能辦到……」

  「我是說如果……如果可能的話呢?」

  我知道這樣很煩人,但嘴巴還是擅自接了下去。希瑟菈聽見我這麼問之後,便露出稍微正經些的表情……但僅僅重複了同樣的回答。

  「這還用問嗎?當然不會逃。塔外壓抑不了《淒冬之毒》,一旦去到外頭,不只我會死,世界也會跟著滅亡。既然都要死的話,至少該一個人去死吧?」

  如果無論怎麼選結果都相同,寧願選擇少一點不幸的選項……她的話語毫無疑問是『正確的』。她一定早就理解了自己沒有名字、不被准許穿鞋、一輩子被關在高塔裡的命運,是打從一開始就註定、任誰都改變不了的『使命』。正因如此,才打算至少要遵循正確的命運殉道。這不是出於誰的命令,而是她遵循了自己唯一被允許擁有的東西,也就是自己良心的結果。這份信念和覺悟當然是『正確』的,值得被讚揚,不該被責難……但正因為我明白,才更忍不住這麼想。為什麼這些傢伙老是這樣?

  「……在外面的全都是把責任強加給妳的傢伙吧?把詛咒、職責之類的全都丟給妳承擔,自己在外頭逍遙幸福地生活。天底下哪有這種事?如果妳非死不可……那些傢伙也該一起陪葬,這樣才合乎道理不是嗎?」

  我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十分孩子氣,但是畢竟都說出口了,想收也收不回來。

  希瑟菈愣了一會兒……然後忍俊不住地大笑了起來。

  「妳、妳笑什麼啦……」

  「呵呵呵,抱歉抱歉。我只是覺得你剛才說的話,好像大壞蛋的台詞喔。」

  這感想是怎麼回事?

  「不過建議你還是別講的好,你的長相太不適合這種台詞了。」

  「別管我,反正我就是長得很沒特色。」

  怎麼不管天野還是希瑟菈都愛挑別人長相的毛病?

  「咦,生氣啦?我不是在說你壞話喔。不過你比起壞蛋或主角之類的,更像是『隨從』的角色呢。啊,比方說像阿諾魯得就很適合喔!」

  「那是誰啊?」

  「你不知道嗎?阿諾魯得是我最喜歡的故事裡的男角色,是勇者路米納王子的隨從喔。他是個喜歡照顧動物的好孩子,而且明知是禁忌還是偷偷地喜歡著主人路米納王子……」

  「這、這還真是相當先進的故事設定呢……」

  我不小心講出心中最直接的感想後,希瑟菈立刻整個人猛地湊了過來。

  「你有興趣嗎!?」

  只見她一臉興奮地問完,還不等我回答就衝到書櫃前抽出一本書。

  「『高塔上的希瑟菈公主』……?」

  「對,這是我最喜歡的故事喔!故事的主角是被幽禁在高塔中的希瑟菈公主,以及勇者路米納王子,這個王子超帥氣的~!當然他引領希瑟菈公主的樣子是很帥沒錯~不過我個人最推薦他和阿諾魯得超越主從關係的互動~啊,我最喜歡的地方是236頁的──」

  她興奮到講話速度愈來愈快。雖然不知道故事內容,不過能感覺得出來她確實很喜歡這個故事,喜歡到拿女主角當作自己的名字。看來人對鍾情事物的熱愛無論走到哪都一樣呢。

  總之我得在她的說話興致一發不可收拾前阻止才行。

  「啊~我懂了我懂了,是那個吧?最後勇者路米納大人來迎接公主,結局皆大歡喜,對吧?」

  我記得國外的寓言故事也有這類內容,通常結局都差不多……結果這故事似乎跟我想的不一樣。

  「哎呀,很可惜,你猜錯了。這個故事不是快樂結局。」

  希瑟菈稍微冷靜了一點,開始對我解說。

  「希瑟菈公主因為祖先們受到的詛咒,而被關在一座塔頂比雲朵還高的高塔頂端。勇者路米納王子為了拯救她,每天都會克服各式各樣的障礙爬上塔來,隨著相隔門扉的交流,勇者逐漸被希瑟菈公主所吸引,最後向她求婚。而解除詛咒唯一的方法,就是與心愛的人共節連理!」

  很像寓言故事會有的唐突地讚嘆婚姻的劇情……但故事並沒有就此結束。

  「可是被公主吸引的不只有勇者一個。有個惡魔和總在白天造訪的勇者一樣,每到夜晚就出現在她身邊,而這個惡魔也向公主求了婚。王子許諾要和公主一起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城堡裡生活,惡魔許諾要給公主全世界都比不上的自由。而公主最後……選擇了惡魔。因為她認為如果只是住在城堡中受到王子的寵愛,跟至今的生活根本沒兩樣。」

  故事說到這,劇情突然間變得有點詭異。然後希瑟菈繼續說了下去。

  「被公主選擇的惡魔給了她一雙用冰做成的魔法鞋,然後破壞高塔的牆壁,解放了公主。獲得自由的公主朝著雲海踏出了步伐,最一開始的第一步小心翼翼,第二步輕輕試探,到了第三步便笑著邁開。魔法鞋每踏出一步,便會凍結雲朵,化為只屬於她的小徑。於是公主奔跑了起來,朝著遠方一步又一步地跑了起來。」

  希瑟菈敘述著故事時的眼神,好似遙望著不知名的遠方,彷彿現在這個瞬間,她也像故事裡的公主一樣奔跑在雲端上。

  但是──

  「但是她的鞋是冰做的,所以當太陽升起時,魔法鞋便會在陽光中融化。一夜過去後一天亮了起來,失去魔法鞋的公主便從雲端上墜落,摔死了。這就是故事的結局喔。」

  原來如此,是走這種路線啊。我聽說過這類寓言故事為了教育兒童,經常會出現莫名嚇人的結局。

  「這是要教訓人不要被壞男人欺騙的故事嗎?」

  「大概吧。」

  希瑟菈聳了聳肩,接著像是喃喃自語似地低聲說道。

  「……可是我是這麼想的。惡魔的約定並不是謊言,從雲端墜落到死亡的那幾秒間……公主或許的確成為了全世界最自由的人。」

  她邊說邊輕柔地摸了摸那本故事書的書脊。

  這時我才注意到,她拿在手上的那本書不僅非常老舊,還傷痕累累。應該說排在書櫃上的所有藏書都一樣老舊破爛,想必是這裡的代代巫女們無數次翻閱的結果吧。在連窗戶都沒有的這座塔中,唯有故事成了連結她們與外界的窗口,亦是能離開此處去到遠方的大門。在這座勇者和惡魔都不會造訪的高塔中,巫女們只能在想像的世界中盡情作夢,並迎接生命的終點……希瑟菈也一樣。

  「天差不多要亮了,你快走吧。」

  「……嗯,晚安,希瑟菈。」

  ※※※※※

  接下來又度過了幾天毫無變化的日子。

  去世界樹之塔回收睡死了的小毬,然後……在天亮前的短暫片刻跟希瑟菈說說話。

  不過因為希瑟菈對我的事太感興趣,所以基本上是我得負責講話。關於學校、我的家庭、和我喜歡的漫畫等之類的。但我的人生說有多平凡就有多平凡,既沒什麼大冒險,也沒什麼能讓人感到雀躍的浪漫故事,所以我能說的都是自己聽了都會嫌煩的無聊內容。對尋求刺激的十六歲少女來說,應該更沒有一聽的價值吧。

  但不知為什麼希瑟菈老是想聽我說這些,而且總會一臉開心地點頭應和。這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所以有天我問了她。

  「這種話題很無聊吧?」

  希瑟菈聽我這麼問,乾脆地點了點頭。

  「嗯,對啊。既沒有峰迴路轉的情節,也沒有什麼故事高潮,應該說恭彌你口才本來就不怎麼好呢。」

  「唔,也不用說得這麼白吧……」

  「不過就是這樣才開心啊……因為我一直夢想著有天能跟誰像這樣面對面聊天呢。」

  跟人說話……對一般人來說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對她來說也是個遙遠的『夢想』。被巫女這個使命束縛的她,根本不被允許擁有這種理所當然的生活……但正因如此,我才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為什麼希瑟菈還能笑得出來?

  「……妳難道不覺得這一切很不公平嗎……」

  這句話一脫口而出,我就後悔了。她怎麼可能不這麼想?只是壓抑著不表現出來罷了。這種問法根本是在侮辱她。

  可是希瑟菈並沒有生我的氣,而是露出祥和的微笑。

  「是啊,或許真的很不公平……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因為現在小毬她們每天都會來見我呀,還有……恭彌你也是,所以我已經很滿足了。」

  她對著我露出跟某個人一樣的笑容,說出了一樣的話。

  時間就這麼過去,終於來到這一天──我們認識的第七天,也是對她來說的最後一天早晨。

  在黎明前夕,我們像平常一樣見了面。

  「好了……差不多快天亮了呢。」

  和平常一樣的房間,和平常一樣的道別時刻。

  「從今天的日落開始會進入永夜,到那時我就會被處刑。所以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呢。」

  希瑟菈像平常一樣喋喋不休……彷彿在朗讀事前想好的台詞一般。

  「跟你聊天還算開心喔,幫我跟小毬她們說謝謝她們來找我玩。對了,你要好好跟小毬和好,知道嗎?這就是我最後的願望。」

  她發現我不回答,嘟起嘴巴不滿地說了聲『真是的』。

  「你別一直掛著那張臉啦。這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情吧?我是為了今天而誕生,為了這一天才活到現在的,所以並不覺得害怕喔。因為等結束後,我就能重生成另一個樣子,下次總算能在明亮的白天世界盡情玩耍了!倒不如說我要等不及了呢!」

  她開朗地笑了笑……但我無法不去察覺她揚起的嘴角正在微微地顫抖。

  而她似乎也注意到我的視線,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哎,我的演技果然很差嗎?」

  『像平常一樣』──這怎麼可能。不可能有人在知道自己要被殺掉的日子還能平靜地接受一切。即便如此,她仍裝出冷靜的樣子,是因為這是她唯一能維持體面的方式。

  回想起來從我們一開始相遇時就是如此。不適合的誇張言詞、故作成熟的生疏演技,或許都是在模仿某個她從書本上讀到、認為最為帥氣的形象吧。讓她如此勉強自己的理由只有一個──儘管生來不被允許擁有任何事物,至少要堅守尊嚴,這輩子唯一能自己作主的『赴死時的模樣』,至少要從容優雅,這就是她面對這個命運所能做出的最後反抗。

  那麼我能做的就只有不去揭穿她虛幻脆弱的逞強,裝作沒有看見她壓抑不了發抖的嘴唇,並且將她視為理想、從容就義的模樣牢牢地印在眼底。這才是身為旁觀者的我所能做到的、最妥當而『正確』的選擇。我明白……雖然明白,但是……

  我無論如何都忍受不了這種作法。

  「《轉變之身(Metas)》。」

  我低喃一聲,對躺在床上的小毬和拉拉進行空間轉移。因為我早就調查過兩人的根據地,所以很簡單。

  可能是發生得太突然,讓希瑟菈在我身旁發出了驚叫。

  「咦……等等,剛才那是什麼?是魔法嗎?恭彌你原來還會這個啊……」

  她語帶佩服地喃喃說道。

  「咦?那為什麼至今都沒用上──」

  然後歪頭感到疑惑……不過我打斷了她,對她遞出一個東西。

  「希瑟菈,妳願意收下這個嗎?……算是生日禮物吧。」

  我邊說邊把自己準備的木箱遞到她手上。

  她看著木箱……徹底愣住了。

  糟糕,果然太唐突了嗎?還是說這個世界沒有慶祝生日的習慣?不對,說起來突然被男人送禮這件事本身就滿噁的吧……我忍不住擔心起來,所幸好像只是我想太多了。

  幾秒後回過神的希瑟菈臉上立刻綻放了笑容。

  「這還是我第一次收到禮物!!欸欸,我可以打開嗎!?」

  她邊問邊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盒蓋。

  裡面放的是一雙天藍色的鞋子。

  「哇啊啊,好漂亮……!!」

  高聲歡呼的希瑟菈臉上洋溢著喜悅,這反應讓作為送禮一方的我鬆了口氣……可是為什麼呢?她只是開心地哇哇叫然後盯著鞋子,遲遲沒有試著穿上。該不會她其實並不喜歡這個禮物吧?

  「抱歉,果然是顏色或款式不討喜嗎?我對女生的喜好實在不太瞭解……」

  「不是啦,完全不會喔!……是因為、那個,我……我沒穿過鞋子……」

  她有些窘迫,一雙眼睛打著轉……啊啊,原來是這樣。

  「希瑟菈,妳來這邊坐下吧。」

  「咦?嗯……」

  她聽話地乖乖在椅子上坐好。我單膝跪在她眼前,輕柔地扶起她的腳,把鞋子湊到她腳邊。鞋子就像磁鐵被吸引似地馬上包裹住她的足部,像是為她量身打造般合適。

  我正要幫她穿上另一隻腳的時候,她突然嘻嘻地笑了起來。

  「?怎麼了?會癢嗎?」

  「呵呵呵,不是啦……我只是在想你果然很適合當隨從。」

  「要妳管……好啦,鞋子穿好囉,公主殿下。」

  「唔,嗯,謝謝。」

  從椅子站起身來的希瑟菈像是要確認第一次穿上鞋的觸感似地原地踏了踏腳,然後邁出第一個步伐。最一開始的第一步小心翼翼,第二步輕輕試探,到了第三步便笑著邁開。她不停地來回望著自己的腳邊,在狹窄的房間裡走來走去。她欣喜興奮的模樣就像個小女孩一樣。

  然而……那笑容忽然蒙上了陰影。

  「可是,真對不起,明明是雙這麼漂亮的鞋子,我卻沒辦法穿出去外面……」

  她一臉歉意地說。天藍色的鞋子在這昏暗狹窄的房間裡的確有些格格不入,這是在燦爛陽光下更顯迷人的顏色。

  ……不過,這當然不成問題,因為解決方式非常簡單。

  「也對,鞋子一般是到室外才需要的東西嘛。所以……我們去外面吧。」

  「咦……?」

  我稍微凝聚一點魔力後彈響指尖──下個瞬間,房間便被炸飛了一半。

  「呀啊啊啊啊!?」

  黎明前夕的強風從崩塌的牆壁間吹拂作響,清澈的星空灑落下點點星光。像結婚蛋糕一樣被切成兩半的高塔上,能夠欣賞到動人的夜景……果然難得站在這麼高的高塔,看不了外面的景色就太可惜了。

  當我著迷地看著風景時,旁邊傳來驚慌失措的慘叫聲。

  「欸,等等,你在做什麼啊!?天就快亮了,詛咒會……!」

  希瑟菈慌亂地邊喊邊跑到書櫃陰影處躲了起來,拚命地想閃避隨時會出現的陽光。嗯,會變成這樣也很正常,不過……

  「別擔心,妳不用再躲避陽光了。」

  我來到像小動物般怯生生的少女身旁蹲下來,輕柔地把掌心對準她的額頭,然後只說了句「放心吧」……便開始編寫術式。

  屬性為冰。

  術式為北歐魔術體系(Seiðr)。

  構成語言(Script)使用四十四種的『原初符文』。

  我複製一個個蘊含創世級力量的神聖文字,編寫成8128行冰與瞌睡的封印術式。

  我將這個術式命名為『冰獄回牢』──這不是單純用於封印的術式,而是無限循環的梅比斯環……是連接我和希瑟菈的管道。

  糾纏著她的問題很單純,就是《淒冬之毒》與她的靈魂交纏得過於緊密深沉,不論破壞還是封印詛咒,一旦詛咒停止機能就意味著她的死亡。

  反過來說問題就只有這一點,所以解決方法單純明瞭──不要破壞也不要封印,讓《淒冬之毒》盡情亂鬧就行了……但是範圍僅限於與希瑟菈相連的我的根源之中。

  『由我自身成為離開結界就會向外擴張的毒素的容器,承受一切』──這麼一來對希瑟菈和世界都不會造成傷害,她也不會因此變得虛弱。我當然不可能永遠承受無限增殖的毒,而且在我受不了之前,這個臨陣磨槍做出的『冰獄回牢』就會先壞掉,但就算如此,我至少會撐過今天一天。因為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好,連接好了。時間也剛剛好呢。」

  東邊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在高塔上迎接朝陽的時間也很早,不一會兒今天第一道陽光便照進我們所在的空間……而當事人希瑟菈則是縮著身子動也不動,不敢離開陰影。

  我想也是。希望有天能實現願望跟親自去實現願望有著決定性的差異,還要加上這選擇不僅攸關自己的生命,更賭上了整個世界的命運,感到膽怯才是正常的。如果她真的不願意,我也無權強迫她。

  但是……

  「這個術式最多只能撐一天。我既無法解放妳,也不能拯救妳。但是……我可以答應妳,只有今天一天,妳會比這世界的任何人都更自由。所以──接下來由妳自己做選擇。」

  我如此說完,朝著她伸出手。

  這想必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得到選擇的權利,一定很害怕、不安吧。儘管如此,少女仍舊鼓起勇氣朝著憧憬伸出了手。她顫抖著,害怕著,仍舊決定朝著心心念念的夢想伸出了手。

  而我則穩穩地抓住那隻鼓足了所有勇氣伸出來的小手,引導她至日光照耀的地方。怯生生地走到太陽光下的希瑟菈在被朝陽照射的瞬間害怕地縮起了身子,不過只有最剛開始的時候,不一會兒她便慢慢地主動朝著太陽的方向轉過臉。

  她在炫目光芒中瞇起眼睛,但不再試著閃避,而是張開雙手承受溫暖的陽光。像野花的花苞開始綻放,像剛剛羽化的蝴蝶舒展翅膀,像雛鳥即將離巢,她站在太陽下、沐浴在耀眼光芒中的模樣,就像是她最喜歡的那個故事的插畫一樣──

  然後,少女嬌羞地微笑著說了一句。

  「原來太陽公公這麼溫暖呀……!」

  「嗯,是啊,妳第一次知道吧?不過世界上還有很多妳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們去看看吧。」

  我俐落地把希瑟菈一把抱起。過於輕盈的纖瘦身體正是她一直身為籠中鳥的最好證明……但那樣的處境到此為止。

  我抱著希瑟菈從斷壁殘垣上往下一跳。

  「呀啊啊啊啊!?」

  全身感受到清新的空氣。

  咻咻咻地在耳邊吹撫的爽快風聲。

  拋掉沉重重力的解放感。

  無視希瑟菈的慘叫,我們飛向朝陽燦爛的天空……但下個瞬間便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拉力把我們往後扯。那股想把我們拉回去的力量,無疑就是那座高塔發出的。世界樹的結界即便已經半毀,仍想阻止詛咒逃脫。

  但那又怎樣?這個被過於殘酷的使命束縛的少女,只不過是想到外頭一天而已──就算是神也沒有權利阻止。

  「給我閉嘴。」

  我憑著蠻力打破對抗我們的結界,降落在剛剛遠眺的草原上,把睜圓了眼睛的希瑟菈輕輕放到地面上。

  「我、我真的在外面了……」

  她愣愣地仰望著遠方高塔好一會兒,才終於慢慢有了實感。一開始只敢緊抓著我東張西望,一會兒之後才開始用自己的腳在草原上走了起來。

  「這就是地面……!好軟呀!」

  與高塔堅硬的石頭地板不同的土和草的觸感,就連這麼微不足道的事對她來說都是第一次體會。她一邊發出驚嘆,感動地反覆踩了地板好幾遍……然後突然停下動作。

  「嗯,我膩了。」

  「咦?也太快了吧?」

  好吧,要一個好奇心旺盛的十六歲少女踩踩土地就滿足的確是不可能。

  「比起這裡,我更想去叫『城市』的地方走走!那裡會有很多人對吧!」

  作為代替,她馬上提出了熱烈的要求。當然這點程度只是小菜一碟。

  於是我再次抱起她,又一次跳躍而出──幾分鐘之後,我們就來到這個世界最繁華的『拉貝爾城』的街上。

  「哇啊啊啊~……!」

  一棟又一棟綿延不絕的紅磚房子和熙來攘往的人潮散發出充滿活力的喧囂……拉貝爾城上洋溢著祭典般的熱鬧景色。

  目睹如此光景的希瑟菈愣愣地張著嘴,眨了眨眼睛,不知為何完全沒有要往前走的意思。

  「怎麼,不去逛逛嗎?」

  「咦,啊、嗯,那個……我、我的心理準備還沒……感覺好像還不是時候……」

  她嘴上含糊地唸唸有詞,一邊像小狗一樣躲在我身後,似乎是被城鎮的盛況震懾到了……唉,這傢伙真是的,都到這裡了還找什麼理由?

  「喂喂喂,妳有什麼好畏畏縮縮的?光明正大地走進去就行了。人們能建立這座城鎮,可全都是多虧妳的功勞。」

  「……?什麼意思?」

  她呆呆地歪著頭問道。

  不會吧,她真的不懂嗎?

  「妳還問……我說啊,是因為有妳作為巫女壓制著《淒冬之毒》,這裡的人們才能像這樣過著和平的生活啊?妳好好看著,無論是人們、建築還是動物,這些全都是妳守護至今的事物,所以大可對自己有自信點,妳可是這裡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沒錯,這城鎮能如此熱鬧,都是多虧了她,她才沒必要畏首畏尾的。

  「這樣啊……這些是我保護的啊……欸嘿嘿,是這樣啊……」

  她似乎終於理解情況,羞怯地揚起微笑,幾秒後注意到我的眼神,假咳了兩聲後又開始裝作沒事。

  「嗯,我、我才不是在怕之類的喔?只是在觀望時機而已!」

  「好好好,妳說是就是。」

  明明一直到剛才都還抓著我不放,還是老樣子很愛逞強呢。

  不管怎樣,這下應該沒那麼緊張了吧。接下來才要進入今天的重頭戲……但這時卻出了點問題。

  「那麼恭彌,我們快點走吧。」

  「好啦好啦。所以妳想去哪?」

  「去哪……這我怎麼知道?」

  「啊?不,妳總該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吧?」

  「你在說什麼?我可是第一次來城鎮,當然不知道在哪裡有什麼,怎麼可能講得出想去什麼地方呢?」

  「唔,有、有道理……」

  這下子糟糕了。我全副心神都放在設計和建構結界上,完全沒計畫過成功離開高塔之後要做什麼……不,就算事前想好,結果應該也沒什麼不同吧。因為我根本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不清楚女孩子在城鎮會喜歡去哪裡。

  這措手不及的難題該怎麼辦才好呢……

  「你那表情,難不成真的什麼都沒想過?安排行程是男士的責任吧?」

  「唔……對不起……」

  關於這一點我無可反駁。

  既然如此就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當我這麼下定決心時,她突然笑了笑。

  「呵、呵、呵,真拿你沒辦法呢。我就賜給不可靠的隨從一個祕密武器吧!」

  她賣了個關子後拿出一疊我有印象的厚厚紙張──是她跟小毬她們一起製作的『脫逃計畫書』。

  我這才想起來還有這個東西。雖然計畫書對實際逃走沒有任何幫助,但這裡面列著小毬她們為了希瑟菈拚命製作的『想做的事情清單』……原來如此,這的確稱得上是祕密武器。

  「好,那就照清單上從頭試一遍吧!」

  「嗯!」

  確定目標後,我們按照清單開始在城鎮上四處走動。

  大買流行服飾,買零嘴邊走邊吃,追著野貓到處跑之後,加入在廣場的孩子們之中一起玩。不需要在意錢或別人的眼光,萬寶殿裡有的是金幣,這裡也沒有人認得她的長相,反正是以後再也不會來的地方,所以被別人投以異樣眼光也無所謂。

  當我們以這些無聊的消遣作樂時,我心中突然冒出一個疑問。像這樣隨意地四處遊玩雖然開心,但以人生的最後一天來說,會不會太普通了點?其實大可花更多錢奢侈地享受,或是去繞繞這世界的名勝古跡等,做更氣派的事情吧……

  我提出疑問後,她頂著滿面笑容搖了搖頭。

  「這樣就好了。不,是這樣才好!」

  嗯,既然她本人開心就好。

  我們漫無目的地隨處玩樂,回過神來已經是中午時分,於是按照清單上寫的,來到市場一角的攤販買了熱狗吃。明明不是什麼稀奇食物,也沒有特別好吃,她卻欣喜地吃得津津有味……然後突然間冒出驚人之語。

  「是說……這個算是『約會』嗎?」

  「啥!?」

  這唐突的發言害我嘴裡的食物差點噴出來。

  「妳、妳幹嘛突然說這個……」

  「因為約會做的事情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不,也不是說只要一男一女一起出門玩就是在約會啦……雖然我也沒有很懂……」

  男女單獨出去玩在旁人眼裡看來,的確可能像在約會,但是這種事情最重要的應該是當事者雙方的認知或心情吧……?

  我忍不住講得猶疑……她看見我的反應後便笑了起來。

  「哎~我開玩笑的啦。恭彌你反應過頭了喔。」

  「妳這傢伙……!」

  看來我是被捉弄了……清單裡可沒寫到『捉弄別人』這一項吧?

  希瑟菈如此嘻笑了一番之後……突然壓低了聲音問道。

  「欸欸,恭彌……你有喜歡的人對吧?」

  「妳、妳幹嘛突然問這個。」

  「別管啦!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唔、嗯,有是有啦……」

  「呵呵呵,我就知道。這是女人的直覺唷。」

  她不知為何擺出得意的臉色,又接著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那第二個問題……我啊,有那麼像你喜歡的人嗎?」

  「咦──?」

  「因為你的眼神,總是在望著我以外的人啊。」

  聽見她這麼說的瞬間,我感覺心臟像是被狠狠戳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也沒辦法否定。對不起……」

  被世界強加吃力不討好的職責,不合理地被奪走自由的少女──她的遭遇跟菲莉斯一模一樣,第一次見面時我從她身上看到菲莉斯的影子,是不爭的事實。就算明知交談時沒有好好把心思放在眼前的對象上十分失禮,我也無法斷言自己沒有那麼做過。

  然而……

  「啊哈哈,用不著跟我道歉啦,我不是要責備你。」

  她乾脆地笑著帶過。

  「我之前也講過了呀,你的長相不合我的喜好,真要約會的話,當然要挑像路米納王子一樣身材修長的帥哥~」

  「唔嗯,用不著說得這麼過分吧……」

  「呵呵呵,所以這不是約會,只是扮家家酒代替彼此的理想對象而已。不過既然要玩,當然要玩得開心吧?」

  「……好。」

  於是我們繼續在城鎮中散步。

  實際做的事情跟上午沒什麼兩樣,在噴泉玩水、在書店站著免費看書、逗弄正在午睡的狗,果然盡是些無聊消遣。不過她臉上的笑容在在證明,這就是她夢想中的生活……真的該感謝小毬呢。如果只有我的話,一定沒辦法讓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在差不多要開始做下一個項目的時候,我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是怎樣?」

  清單上寫的是『用盡全力跑步!』,而且還註記著目前為止最大的花朵記號,看來是必備事項的意思……可是這內容已經連玩樂都算不上了。該不會是誤會以為在寫給自己的特訓菜單吧?

  「這個我看還是別做了吧,畢竟妳根本不習慣跑步……」

  我覺得萬一受傷就本末倒置了,所以這麼提議……

  「沒關係,我想試試看!」

  她的眼神卻亮了起來。

  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我只好照辦。

  「這樣啊,那總之先換個地方吧。」

  這實在不是能在大街上做的事情,所以我們又飛回一開始的那片草原。

  來到無人原野後,她看起來充滿幹勁地開始熱身。

  但……

  「真、真的沒問題嗎……?」

  她這十六年間一直被幽禁在高塔中,跑步這種行為理所當然是第一次做,我有在鞋子上附加增強體力的魔法,所以到處走走玩玩還沒什麼問題,但是當初可沒設想到要全力奔跑,老實說我很不安,不過……

  「恭彌,你站在那裡看,絕對不可以來幫我喔!」

  被她這麼一說,我實在沒辦法阻止。因為她的表情十分認真嚴肅,像是要進行一場這輩子最重要的比賽。牢牢緊盯著眼前的模樣,也很像即將挑戰強大魔王的勇者。

  就這樣,希瑟菈邁步跑了起來。

  最初腳步蹣跚,努力擺動的手也顯得生硬,速度當然完全快不起來,連要取得平衡都很困難,好幾次差點要跌倒……我實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暗暗準備用魔法輔助她。

  ……不過我逐漸發覺她的進步。

  一開始踩不穩的步伐開始漸漸能使力蹬地,無力擺動的雙手慢慢抓住順勢的氣流,每踏出一步全身就愈發躍動,每呼吸一口氣速度就變得更快,像是慢慢回想起遺忘的記憶似地,確實地慢慢跑了起來。

  這當然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奮力奔跑的少女從額角沁出了汗珠,呼吸也非常紊亂,怎麼看體力都已經達到極限,但是她依然沒有停下來。往前,往前,再往前──彷彿只為這個瞬間,為了在這裡跑步而誕生似地,一心一意地向前踏步,把命運,把使命,把詛咒,一切的一切全部拋諸腦後,僅僅是筆直地向前奔跑。

  然後跑個不停的希瑟菈……忽然在途中倒在地上。

  「喂,妳還好嗎!?」

  這才回過神的我立刻跑到她身邊。讓她做這種事果然太勉強了,我應該及早阻止她的。

  然而少女在仰面倒在地上辛苦喘氣的同時……也一臉歡欣地笑著。

  「呼……呼……哈哈,啊哈哈哈哈……!!」

  「妳、妳真的沒事嗎?會不會很不舒服?有沒有哪裡痛……?」

  她面朝快要變暗的天空,頂著紊亂的呼吸笑著。我擔心地詢問她的身體狀況時,她用累壞了的聲音回答:

  「拜託,看就知道了吧?──超痛苦的啦!整個人快喘不過氣了!胸口也是!超級痛的!真是遭透了,真要命!啊~真討厭!!」

  希瑟菈氣喘吁吁地大喊。這下該怎麼辦?只學了單挑戰鬥技能的我雖然擅長自我再生,但完全不懂怎麼治療別人。

  ……不過看起來她不需要我操這個心。

  「可是,可是啊……只要像這樣休息一下,那些不舒服和疼痛就會慢慢消退……胸口撲通撲通地跳著……我的身體裡發出了各式各樣的聲音,讓我感覺心癢癢的,又溫暖又舒服……啊啊,原來跑步是這種感覺啊……呵呵,呵呵呵……」

  她閉起眼睛,靜靜地反覆深呼吸,紛亂的氣息漸漸恢復,躁動的心跳也逐漸平靜下來。

  幾分鐘後,希瑟菈一臉滿足地低語。

  「原來我真的有好好活著呢。」

  「那當然,不然我是在跟死人講話嗎?」

  幸好她聽見我不怎麼幽默的回話後,依舊呵呵地笑了。

  「恭彌,偶爾就好,有時候要想想我唷。」

  「……等妳休息夠了就來做下一項吧。」

  「嗯。」

  她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卻遲遲沒有翻向下一頁。我馬上就明白了理由。

  緩緩翻到下一頁之後,上面只寫了一行字。也就是說,這是最後一個願望了。而內容則是──

  「『在花田裡午睡』啊……」

  她以前一直睡在封閉狹窄的房間裡,嚐嚐在外面睡覺的解放感的確不錯……可是這個願望有兩個難處。一個是季節,這個世界現在正好快到冬天,儘管有草原,卻早就過了開花的季節。

  另一個問題……則是時間已經來到傍晚──時刻已近。

  「嗯~這個大概沒辦法了呢。」

  她聳了聳肩。明明是最後一個願望,就算吵著無論如何都想實現也不奇怪,但她卻表現得十分平靜……這讓我感到莫名地難受。

  「……不,還沒結束。這世界總會有個地方有花田,不管在哪我都會帶妳去……因為妳看,我可是隨從啊。」

  「呵呵,謝謝你。」

  這純粹是我的任性,本來立場應該反過來才對,不過她似乎仍然願意陪著我。於是我牽起希瑟菈的手。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哎呀~我看是沒辦法啦~」

  突然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

  下一刻,渾身纏繞著龐大魔力的勇者集團接二連三地轉移到我們眼前。

  率領這一幫人的人物,就是我見過的那個滿耳耳環的男人。

  「──差不多該到謝幕的時候囉~恭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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