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9 母与子

Part.　9　母与子

『……从这个房间望出去

看见那不知名街头的咖啡店

顺便聊起关于爱情的事

还有，你那颗受伤的心

在那时候就过来吧　安静的沉眠

真正的爱　真正的爱

在我怀中　安静的沉眠

在我怀中　安静的沉眠……』

这首以钢琴伴奏著称的曲子，听来显得既古老又沉重。女歌手的歌声充满了驾驶舱的每个角落。在上班往返时一定会听这首歌，成了阿姆罗·雷的习惯。

阿姆罗·雷在基地与自家之间往返，都利用自己亲手所制造的飞机。

即使在这个时代，也是菁英人士才玩得起的嗜好。用这架小型飞机上班，得花大约三十分钟的时间。

他工作的场所是夏安的地球防空司令基地，不过那也只是空有其名的基地罢了。现在根本没有实际使用。

以过去的状态所遗留下来的地下防空监视系统，在目前监视卫星与雷达网分开的情况下，几乎是派不上用场的。因此，只进行北美大陆的光纤电缆联系区域的情报收集与监视。阿姆罗·雷与数名老军人，也只负责设施的管理。

不过对阿姆罗·雷来说，多少还算有点事做。因为地球联邦军的预备军官，为了培训而派遣过来时得进行教育训练。

地球联邦军对于一年战争结束后，以新人类之名而备受赞扬的阿姆罗·雷他的处遇伤透了脑筋。新人类说不定是种危险份子。

『新人类要是发挥了他的能力，而侵入军方与政治的高层，那么其它的非新人类要怎么办？』

由这种单纯的不安，在一般军人和政治家之间，产生出应该排除新人类这样的结论。结果造成了白色基地的成员几乎全被派任闲差，每个人都遭到连坐监视的待遇。

最明显反映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处境下的军务，就是阿姆罗·雷在夏安的工作了。

阿姆罗虽然对军方的这种待遇感到不满，但却并没有想回宇宙去的冲动。或者是因为他觉得疲倦了吧。结果，看在那些老神在在的预备军官眼里的，是新人类的落魄模样。

『在我怀中，安静的沉眠……在我怀中，安静的沉眠……』

背向着黄昏的阳光照耀下的夏安山脉，阿姆罗的飞机开始减低高度。阿姆罗虽然穿着地球联邦军的正规军服，但仪容看来却颇为散漫。

越过牧场，就能看到阿姆罗的家。

下头的牧场也是属于阿姆罗的。数匹马毫不在意飞机的声音，径自吃他们的草。小小的跑道亮起了灯光，看得出阿姆罗雇用的管家一丝不苟的性格。

阿姆罗关了CD，进入了着陆状态。在轻微的震动后，阿姆罗的轻型飞机开始滑行。

「……？又是军方的人？」

在跑道的正面看到了几个人影。然而仔细一瞧才发现是女人和小孩。有四个人。

「……！？你们居然……居然来了……」阿姆罗认出对方的时候，他口中不禁发出惊讶之语。

轻型飞机的起落架停住了，阿姆罗慌忙把制服的第一颗扣子扣上，从驾驶舱上下来。

「你回来了。」

四个人影当中有人发出了温和的声音。

「小林·芙劳！」

阿姆罗奔了出去，却注意到在电动车附近的黑人管家。他打了个『麻烦了』的手势示意，朝芙劳的方向快步走近。

「卡兹、雷兹！琦卡也来了……」听到阿姆罗的声音，芙劳稍微往前走出几步，但三个孩子一动也不动。

芙劳也是原白色基地的成员之一。她和其中一位成员小林·隼人结了婚，把当时还是难民遗孤的卡兹、雷兹、琦卡收养为养子。

「没想到居然……」

「阿姆罗也一点都没变……」

「谢谢你。这里的生活也相当舒适。大家都长大了……！」

虽然琦卡还在一边陪笑脸，但雷兹的表情却完全紧绷紧。

阿姆罗只觉得他是太紧张了。因为从芙劳和隼人的婚礼之后就没再见过面……年纪最大的卡兹也只稍稍挥手打招呼回应。

「为什么突然……」

「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你说。今天晚上得打扰你了。」

「我欢迎得很呢，芙劳……」

阿姆罗望着把轻型飞机牵进机库的管家。

（他把她们母子带到家里来，打算做什么？）

不过，管家并没看出阿姆罗内心的念头，把轻型飞机牵进了机库。

「来，进屋里吧！」阿姆罗催着孩子们进去。

琦卡和雷兹领头，卡兹则在阿姆罗和芙劳身后跟着。绕过正面庭院的游泳池，琦卡和雷兹走进屋里的客厅。管家的夫人来迎接琦卡。

「有新鲜牛肉，不介意吧？」

「我不是素食主义者。谢谢。那就有劳你了……」琦卡的口气显得颇为老成。

雷兹又再次环顾豪华的屋内，一面走近了暖炉。摆着洛可可风的摇椅，书报架上放着高价的杂志。

在暖炉的左右，放置了几个似乎是美术品的陶壶，墙上有抽象画、裸体画、风景画杂乱无章的悬挂着。但雷兹可不欣赏阿姆罗的这种品味。

窗前和内宅摆了两套茶具，女仆端来了茶给内宅那边的琦卡。卡兹重新再看着放在暖炉上的照片，注意到那是从前在白色基地上拍的。也可能是翻拍的。虽然画质显得粗劣，但却是玛蒂达中尉与年轻的白色基地成员的合照。虽说雷兹并非完全不知，但却早忘掉了。

「都六个月了，得多小心一些才行吧？」

「什么都还不晓得就已经进入安定期了……！」

阿姆罗和芙劳走了进来。芙劳道出她已经有了身孕的事。

芙劳坐在窗前的沙发上说道：「你也快点结婚吧。那样的话……」

「你认为军方会让我这么做吗？」

「呵呵呵……你不是还在喜欢莎拉小姐？只是在犹豫不决……」

较晚进来的卡兹，跟雷兹一起走向琦卡坐着的那张沙发。对孩子们来说，看到芙劳与阿姆罗之间的熟络感情面予以默认。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

原本阿姆罗与芙劳的交情，是早在她与隼人结婚之前发生的事实，在这一点上头，孩子对于跟隼人结婚的芙劳，都很能理解她的情况。

他们都算是饱经风霜的孩子了。然而，他们却对被自己视为英雄的阿姆罗，如今仍然住在这样的豪邸中感到不满。也因此他们才保持沉默……

「有一群年轻人到夏安来培训。光是照顾他们就已经够我忙的了……」

「阿姆罗先生为什么不去贾布罗？」

雷兹对阿姆罗与芙劳之间的对话完全没切入重点显得焦躁起来，而插进了这句话。

「啊……？」

阿姆罗把口中的话吞了回去，看着雷兹，又回头转向庭院。他看到黑人管家驾着电动车，朝厨房的方向开去。

阿姆罗转回视线，从胸口拿出原子笔，在便条纸上振笔疾书。雷兹像是被芙劳看着阿姆罗手上的动作吸引住似的，从沙发上站起。

阿姆罗确定芙劳看完便条之后，把便条递给雷兹。雷兹看着那张便条。

「……！？」

上头写的是「这里的佣人是军方的间谍」。

「也给你哥哥看吧……」

雷兹点了点头，把便条递给卡兹。

卡兹、琦卡也都各自看过。

「真的？」琦卡向卡兹问道。

「大概是真的……」卡兹一边用桌上的打火机把便条烧了，一边说道。

雷兹和琦卡也都明白了，开始喝起茶来。

芙劳在阿姆罗耳边说道：「那个女佣也是地球联邦军的军人？」

「虽然他们两夫妇是说看到广告来应征的，不过他们应该都是军人吧……照说都在一起相处了五年，应该处得跟家人一样吧……」阿姆罗说要换衣服，而走出了客厅。

当晚的晚餐，菜色可说是相当丰盛。

「呵呵……妈，跟阿姆罗久别重逢的感觉怎么样？」

芙劳对琦卡的问题报以温婉的微笑：「我好高兴。他一点都没有变……」

「不过妈倒是有所改变了吧？」

「大概是肚子变大了，在别人面前也可以狼吞虎咽了吧。」

「现在不是最应该多吃的时候吗？」

「是啊……」

阿姆罗看着芙劳与孩子的对话，一股欣羡之感油然而生。

那就是所谓的家庭啊。对于活在每周就有一两回，由军方把女人送来的日子里度过的阿姆罗，那真的是一种压倒性的景象。甚至在那些女人当中，同一个人都从没出现过第二次。

可以感受得出阴险的地球联邦军官僚体系，所布下的天罗地网。因此，阿姆罗才会思虑管家居然会把芙劳等人接来是怎么回事。不过从板着一张扑克脸的管家脸上，无法找出相关的任何蜘丝马迹。

餐后，卡兹要阿姆罗带他去参观庭院。卡兹当然不是为了想看庭院而出来的，十六岁的卡兹，已经明白了阿姆罗的生活意义。

「别踩路面以外的地方比较好。会有蛇跑出来的。」

就算阿姆罗这么劝告，卡兹却依旧无动于衷。因为他被那种少年般必须考虑再三，才能开得了口的紧张感给束缚住了。

庭院的路灯，招来了无数的飞虫。

「……我义父他去了贾布罗。」卡兹好不容易找到话头。

「……我刚听说了。」阿姆罗停下了脚步。

「……那么你为什么还待在这儿？」

「我在思考，自己去了贾布罗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幽谷对军方展开行动了……」

「幽谷的事我是知道了，不过幽谷也要降落到贾布罗？」

「很早就从卡拉巴那边听说要进行作战了……」

「卡拉巴？」

「你不晓得吗！伤脑筋了……你……还真是挺逊的。」

「说得真直接……」阿姆罗露出苦笑。

「不过呢，有我这种待在后方的人在，你们不是才有路可逃吗？」

这种逞强倒是可以理解。

「我没有逃避！是为了保护妈，才不得已这样做的！」

「保护你妈……？」

「阿姆罗现在所说的根本是狡辩。只是大人所用的辩解手段。」

「卡兹！」

芙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卡兹没去在意而继续说下去：「其实你是因为害怕失去这种舒适的生活，才会对军方唯命是从吧？」

阿姆罗默默的背向卡兹，走进了黑暗中。从声音中听得出是芙劳走了下来。

「卡兹！别再说了！」

「妈！你别管！」

阿姆罗停下脚步，看着两人低声说道：「这里的生活是地狱啊。」

「阿姆罗！连我这小孩对你说这种话你还能那么轻松？地球联邦军的监视已经松懈下来了，告诉我你的真心话！」

「没必要再说下去了吧！军方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天真！」

「就是因为地球联邦军自乱阵脚，才会被迪坦斯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是吗？」

「我不想再体会那种战争的恐惧了，卡兹……我在一年战争已经全力奋战过了啊。」

「可是你还年轻啊。」

阿姆罗突然勃然大怒。但是，他的语调却显得压抑。

「新人类被当成了危险份子，我这个人只不过是被囚禁在这里罢了！别看我这个样子，但这里可是个牢笼啊。来到夏安的年轻军官并不是为了培训，是来观察所谓的新人类这种生物的！过这样的生活会让人变得没骨气，你的期待让我很困扰啊！」

「可是你对我们而言，不，对妈而言是个英雄啊。就算不提这个，起码请你告诉我们说地下藏了MS好吗？」

「卡兹！不要再说了！」

「不说就不说！」

卡兹答完话，一下子就走进了黑暗之中。而阿姆罗只能猛搔着头发。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说得太过火了。

芙劳望着阿姆罗那副过意不去的样子说了话：「阿姆罗。我们明天就要走了。」

「……去哪里？」

阿姆罗看着腹大便便的芙劳，浮现在门灯灯光下的身影。

「打算去日本。有熟人在那边。」

「以你的立场居然出得了国……？」

「不晓得为什么签证下来了。大概就像卡兹所说的，地球联邦政府的组织变得松散起来了吧。」

阿姆罗没布答话，像追在芙劳身后般开始缓缓走向屋里。

「……班机呢？」

「抱歉，本来还打算在这里慢慢待个四五天的，却又……」

「好，我明天就去安排……」

「谢谢你……」

芙劳轻轻的握住了阿姆罗的手。她的手变得相当冰冷。

「我在二楼准备了房间。起码今晚要好好休息……」

「真是抱歉。都是些任性的孩子……」

「没关系。过这种日子会被那样说也没办法啊。」

阿姆罗和芙劳，就这样子一路走到客厅的灯光之前，阿姆罗放开了芙劳的手。

「晚安，小林夫人。」阿姆罗背着她说道。

芙劳伫立在屋子的橙光中。唯有不再流泪，才算是唯一的救赎吧。

「晚安，上尉……」

芙劳口中如此说道，看着眼前客厅的橙光成为一片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