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槽系X本格推理】夏物语

0.

当我接到名津宁美的电话时,暑假已经在一片蝉鸣声中逐渐走向了尽头——

1.

我一面分辨着梦境与现实,一面从安眠中醒来。

尽管日历上的时间已经将将迈入九月,社团教室里的空气仍然潮湿闷热。夏末的暑热比起盛夏来不遑多让,甚至更为顽固,单靠旧校舍内统一配备的风扇完全没办法驱逐这份暑意。湿热的空气盘踞在室内,让人变得心情烦躁。

不过……即使是这样,也是这里最能令我安心。

“现在大约是……午后三点?或者两点左右?算了,怎样都没差。”

我试着通过窗台在阳光下的影子长度来判断时间,可想而知得出的结果很不准确。我也曾经考虑过要增加估算的精度,不过想知道确切的时间,其实只要在社团教室内摆一只钟就好。既然直到现在为止都没人觉得摆只钟在这里是必要的想法,那么想必时间对于这里也是不必要的东西吧。

因此,旧校舍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样,让人觉得不管过去多少年也不会变化。

对于文化系的我们来讲,这里似乎确实是最好的社团教室。

相对于流传于文字和艺术之间的美,快节奏的时间确实是不必要的。尽管朝辞夕至,冬去春来,时间在变,季节在变,环境在变,但氛围永恒。

这简直就像是专属于我们这群放逐于人群者的乐园。

“乐园”——我一边哀叹自己选词的幼稚与贫乏,一边从一直倒卧的沙发上坐直身子。老旧的中古沙发发出了吱吱嘎嘎的抗议声。

“吵死了。”

从窗户边的位置上传来了不满的抗议声。我循声望去,只见窗边一个黑色的人影啪地合上了捧在手里的文库本。

“把咱一个人晾在这里自己跑去午睡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能不能不要在咱正在读书的时候发出那么扰人兴致的声音呢?”

人影一边恶毒地说着,一边用和那恶毒的语气不符的优雅从窗边的座位上站起身来。她一手按压着裙摆,另一只手将文库本随意地放在座位上。

“如果这么在意的话,就把我申请的新沙发的预算拨下来啊。学生会长大人。”

我打着哈欠回嘴道,希望能尽量表现出“这都是你的责任,可不关我什么事”的态度。

“文化类社团的预算本来就较运动类社团来的要少,再加上文学社现在人才凋敝。托那几个幽灵社员的福才没有被废部的渺小社团,再拨款过来难以服众。”

黑色的人影踱步到窗户和沙发之间的狭小空隙里,把我仅剩的一点阳光遮蔽在外。

“再说,自从你担任部长以来文学社就没拿过任何奖项。这样的社团还被允许存在、甚至还有相当额度的预算,换作别人早就感恩戴德了。”

真不知道为什么你还不知足。人影嗤之以鼻。

……八佰川神奈子,今天也是精神满满。

虽然不管用什么标准来看都是精神过头了。

“什么相当额度,根本就是最少限度的吧?再说如果这里被废部的话,八佰川大小姐无聊的时候又去哪里消遣呢?”

我忍不住反驳,结果不知道什么地方戳到了八佰川敏感的神经。她一下子俯下身子,把脸凑到我的眼前。

“哈?别开玩笑了,为什么说的像是咱除了你这里就无处可去一样?要不是咱看你整天蹲在这阴暗的社团教室里都快发霉了咱才不会特意跑到这个破地方来!”

咱可是很忙的。八佰川挺着微不足道的胸部说。

我侧头看了看桌上的文库本,书签大约夹在一半的地方。

……总觉得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不过,如果在这里将这一点说穿的话,搞不好八佰川小姐真的会突然耍起脾气闹起性子。到了那种地步不仅不合我意,还不好收场,因此我小心翼翼地绕过这里,换了一个话题。

“话说回来,八佰川,今天学生会那边有事情么?很少见你暑假里也会到学校来。”

不,应该说不止学生会成员,除了少部分的运动社团会为即将到来的各项赛事备战之外,大部分的社团暑假期间都是暂停活动的。此时此刻的社团大楼应该空无一人才对。

“‘前辈’。”

“……啥?”

因为听到的回答和预想中的相差甚远,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又不是什么罕见到会让人一下子把肺里的空气全吐出来的词语,你干嘛摆出哪个表情?”

八佰川一副“真拿你没辙”的样子。

“不不,只是平时都没机会听到这个词……对了话说回来,八佰川——”

“‘前辈’。”

“八佰川,所以说——”

“‘前辈’。”

“……”

“‘前……’”

“为什么突然这么执着于这个称呼啊!我们不是同岁的来的吗?”

“但是我比你高一年纪是不争的事实。谁叫你高中毕业的时候突然大喊着‘我要去远方寻找自己’就跑去全国旅行。”

巡游到轻井泽的时候还恰好赶上初雪,真不知道你到底觉得避暑胜地是什么意思。八佰川瞪着我说。

“那、那是因为那时恰好是叛逆期……”我无力地抗议。八佰川用一声冷笑回答了我。

“别再纠结这个问题了,说到底,这和八佰川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没有任何关系吧?”

“‘前辈’。”

呃。

“……这和八佰川前辈为什么会来这里没有任何关系吧?”

我加上了八佰川一直强调的称呼,然而八佰川却偏过脸去。就像害羞了一样。

“倒也不是学生会的事情啦……非要说的话,这件事和学校一点关系也没有。”

“……哈?”

因为太过惊讶,我发出了没出息的声音。

八佰川会因为和学校完全无关的理由来到学校,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她是那种头疼医头的人,完全想不到会有什么理由让她拐弯抹角去处理什么事情。

“为什么你非得要为了一件与学校没关系的事情跑到学校来?”

我老实地提出了我的问题,八佰川却用像是看着什么虫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因为这事和你有关系,大笨驴。”她翻了翻眼皮,“名津宁美回来了。”

2.

名津宁美。

我自认为并不是一个拙口讷舌的人,但是让这样的我用三言两语来形容名津宁美这个人,还是太困难了一点。

若说是开朗,我经常见她独自缩居于角落,远离人群之外;

若说是孤僻,她又有为数不少的好友,与后辈亦相处的不错;

若说是聪慧,她的反应速度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若说是笨拙,她又有年纪前十的成绩作为反驳。

总之,她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人类。若要我现在想出三个能准确修饰其属性、不带一丝一毫妄言的词语,“后辈”和“女生”肯定占到其中三分之二。至于另外一个,则大约是“中等身高”、“偏瘦”和“茶色披肩发”中的一个吧。

不,在已经与其分别两年之久的现在,最后这三条中很有可能没有一条与之相符。外貌尚且如此,性格也就可窥一斑了。

因为,与其说名津宁美是一个“个性复杂到难以说明的人”,不如说她是一个“没有固定的个性以至于根本不可能说明的人”。

用这样的言辞来形容自己高中时期同一社团的后辈,难免有些不近人情。然而事实正是如此,我也无从辩驳。只好暂且相信名津宁美天性使然,并非在我面前故意伪饰表演。

——如果那样的名津宁美是表演出来的话,未免也太过虚伪了。

——如果那样的名津宁美是表演出来的话,未免也太过真实了。

……啊啊,这正是最令我费解的一点。

在我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甚至可以说是毫不在意我的存在的名津宁美,到底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又是经过了怎样的考量,才在共同经历了一年的社团生活之后、我毕业的前夕,向我提出交往的请求的呢?

不得而知。

然而,这一切终究发生在我毕业的前夕。换句话说,便是我决定放弃进学、进行全国旅行来寻求自我的时刻。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对方是那个名津宁美,我也没可能、亦无能力答允对方的告白。

现在想来,只有堂堂正正地拒绝名津同学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懦弱的我终究没有这么做的勇气。

我终究只是个一心逃避的胆小鬼罢了。

“……突然听到这件事情我很高兴,但是,能不能等我心情稍微平静一点再给出答复呢?”

那个懦弱的我,一如既往地做出了最狡猾的选择。

“如果可以的话……明天?啊啊,可以,不,足够了。谢谢你能原谅我的自私——”

——当约定给出答案的时间来临的时候,我已经踏上无可找寻的旅途了吧——

谢谢你曾经喜欢这样的我,不过,对不起。

这样的我没有喜欢你的资格。

我不过是个一直都只想着自己的,无能的胆怯的懦弱的卑微的渺小的——

欺诈师啊。

3.

在这之后——

在八佰川万年难得一见的“去外面吃”的提议下,我得以从恒久以来一直负责的烹调晚饭的繁重劳动中解脱出来。脱下校服,我换上平时的衬衫与牛仔裤的打扮,而八佰川也终于恢复了她平时的哥特萝莉装束,跑到新宿的街上来寻找理想中的食物。

……不过,这样就没有办法解释我们此刻为什么会坐在麦X劳里,一边啜饮着冰镇可乐一边嚼着430円一个的汉堡包了。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八佰川,她已经兴致满满地解决了第一个汉堡,正准备对第二个伸出她的魔爪。

这女人,到底是把食物塞到什么地方去了啊。

“……虽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不过今天的视线总感觉特别失礼呢。”

八佰川放下了手边的汉堡,对我投来冷若冰霜的视线。哼,这样的视线我已经经历了许多次,怎么会因为这一次就——

“……抱歉。”

老老实实地道歉了。

最近在八佰川面前变得越来越弱气了啊。如果不是错觉的话,那大概就是相当危险的趋势了呐。必须做点什么才行。我在心里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过,话说回来,就连我都不知道你曾经和名津宁美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呢。”八佰川用力咬了一口抓在手里的第二个汉堡,“……嘛,虽然我也确实没有问过你呢。”

“即使这样你还是特意跑到我这里和我说起名津同学回来了的事情,该说你是积极呢,还是说你只是太闲了而已呢……”

“才不是什么积极性的问题。说到底,宁美这样有名的人物突然打电话来问我橘君的事,做到我这样就算是很淡定的了。”

八佰川一边说着,一边用与其说是淡定倒不如说是漠不关心的表情“嘎吱嘎吱”地咬着汉堡。

“真是的,初中时候也有过吧……这次又是那个宁美,真不知道你到底什么地方这么有吸引力。”

“如果非要说的话……是才能吧?”

啪。

被打了。

居然被打了。

而且打人的那个当事人居然装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用双手捧着汉堡大嚼特嚼。

……不过话说回来,隔着一张桌子,凭八佰川的体格能够触碰到我么?

嗯,犯人一定不是八佰川。只是我误解了罢了。只是我误会了罢了。只是我擅自曲解了罢了。

果然这么一想心情就舒畅多了。我摆出一个微笑的表情,重新望向八佰川。

啪。

……

这已经不是用误会就能解释的问题了。

八佰川此刻已经吃完了第二个汉堡,咬着吸管开始喝起可乐来。

“什么嘛,摆出那样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已经有被打的觉悟了呢。”

……只不过是微笑一下,用得着觉悟么?

“嘛,虽然和花开院前辈比起来还差得很远……不过你姑且也算是被她承认了呢,才能什么的,也许真的不是一无所有吧……”

虽然我没看出来。八佰川耸了耸肩。

“……我说你啊,从花开院前辈那里学到的,就只有无可匹敌的毒舌是么?”

“不过咱还是看错了宁美啊,”八佰川无视了我的话语,径自转移了话题,“咱本以为即使你没有露面,她也绝不会这么放弃的呗。”

橘君。

喜欢你。

“啊啊,对的。她才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没有关系哦,橘君。

不要害怕,橘君。

我不会离开你的,因为没有橘君,我已经活不下去了。

我不担心你会离开我的,因为到那时,我的生命已经崩坏——

“如果要将我比喻成蔓藤的话,那名津同学的性格就好像流水一样。虽然没有固定的形状,但却是能磨损最坚固的东西。”

一日一钱,千日千钱;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即使有朝一日,藤蔓枯萎,磐石损移,水流仍旧生生不息吧。纵使其中流淌的已经不是过去的水,但是正所谓源远流长。”

总有一种对方即使死了也不会放过我的感觉呐。我苦笑着补充道。

“既然如此,当初答应了她不就好了?即使是全国旅行,在这个时代也不会像古代一样难以联系吧。电话啦短信啦还有电子邮件什么的,互相交换一下不就好了。再说,对方在你毕业之前告白的话,也就是已经有了远距离恋爱的打算了吧。即使这样也非拒绝对方不可,宁美还真是盯上了一个不得了的麻烦啊。”

“八佰川。”

“嗯?怎么了么麻烦君?”

“……麻烦君是谁啊,我的名字是橘才对吧。”

“啊,抱歉。那么麻烦橘,有什么事情吗?”

“原来麻烦是姓氏么……”

用汉字写起来意外的帅气也说不定。

“不要在意细节。“

“难道我姓什么都只不过是细节而已吗?!“

这已经不是角色性格崩坏就能解释的事情了,这根本就是要弱化我的存在感然后取而代之嘛。

“一般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吧,像是‘那个经常出现但是没有什么存在感所以名字什么的想不起来啦~’的那个。”

“经常出现还没存在感的角色到底出场来干嘛……”

说到底我不过是那样的角色么。

不对,在这之前这样的角色根本就不存在才对吧。

“……补足主人公形象?”

“没有存在感的角色到底要怎么补足主人公的形象!难道说主人公是靠夺取周围人的存在感提升的么!”

“别给咱擅自地进入热血的提升环节啊!咱们又不是热血漫画的出场角色!”

“……对不起。”

为什么我要道歉?与其说这是没有道理倒不如说这根本就是角色错位。

不过,托道歉大明神的福,在我道歉之后话题终于可以继续进行下去了。

“话说回来八佰川,之前就一直在意了。为什么你称呼名津同学‘宁美’呢?”

即使被告白,我对名津宁美的称呼仍然是名津同学。而对谁都只是露出毒牙的八佰川竟然亲近地用名字来称呼。

正因为被命名才拥有了存在感,如何称呼事物代表了称呼者对其的观念。从最开始被称呼为石刀的那一刻,锋利的石片才被赋予了切割的意义。

那么,从称呼名津同学为“宁美”的那一刻起,八佰川到底赋予了名津同学什么样的意义?

“因为是朋友吧,大概。”八佰川耸了耸肩,“一般来说不都是这样?”

“真是少见,我原本以为八佰川是不会亲近任何人的类型。”

“真是失礼。就算是咱也是有几个能互相称呼名字的朋友的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八佰川特意强调了“互相”这个词,“而且这次是对方要求咱这么称呼的,说是不喜欢那个读音还是什么来着。”

八佰川嗤嗤地吮吸着吸管。中杯装的可乐似乎已经没办法满足八佰川的食欲了。

“不喜欢……可是名津同学从来没和我提出过这个要求。”

明明自己一直橘君、橘君地叫我,却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只要叫宁美就好”。

她并不讨厌我,从告白的事情来看,也许还喜欢我也说不定。

只是——

“宁美有自己的一套观点,无论是咱还是其他的朋友,都没办法插足其中。单看顽固的程度,恐怕不输给花开院前辈吧。”

八佰川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从她的表情来看,她也许只是在回忆名津宁美吧。

“她有的时候也会向咱们提出询问。不过,那与其说是希望咱们对事件本身提出看法,倒不如说是希望从咱们这里得到‘一定要这么做’的鼓励呗。像这样久而久之,不管是咱还是其他人,到最后都不会刻意去思考她这么做的理由,只是说着‘这样就好’、单纯地旁观者罢了。”

虽然一直说着是朋友,但是声音还是渐渐染上了憎恨的色彩,纤细的手指将纸杯捏成了一团。

“本来嘛,都是同一时代的朋友,却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给人这样那样的建议我也不喜欢。但是,并不只是那样。名津宁美不会听任何人的任何话。她只是想单方面的传达,仅此而已。”

我讨厌她。八佰川用淡漠的表情做出结论。

这是她暗示结束话题的一般方式。凭着我和八佰川的交情,我勉强推断出了这一点,然而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表达对她的安慰。一时之间我和八佰川就这么对着陷入了沉默。

“啊啊,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吧。虽然像这样偶尔出来吃一次也不错,但是一直占着人家的地方说些无聊的话,很对不起人家呢。”

反正晚上的就餐高峰已经过去,也不用特意为店家担心这个问题吧。

八佰川神奈子——还是一样的不坦率呢。我在心底发出了无意义的感叹。

不过,在我想问的事情都已经问过的现在,再耽搁下去无疑只是浪费时间。我回应了八佰川的提议,从桌边起身。八佰川则是特意确认了一下裙子有没有起皱,这才从桌边站起。

“那么,明天见了。”

我对八佰川告别道,八佰川却没有回答我。

“八佰川……?”

我呼叫着她的名字,然而她却几乎没有注意到我在喊她。她映着一点瑰丽紫色的双眸聚焦在不知道多远的彼方。她的瞳孔扩大了数倍,仿佛在宣布她的恐惧一样。

“八佰川,你怎么?八佰川!”

我大声吼着八佰川的名字,摇晃着她的肩膀。像这样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几乎不像是八佰川用用的表情。难以想象这个娇小却毒性十足的女生会害怕什么。

“八佰川!你怎么了!振作一点!八佰川!”

我感觉到整个快餐店里的人都把视线集中到我的背上,好热,就像被烤焦了一样。

“橘……君?”

八佰川有了反应。她用颤巍巍的眼神死盯着我,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一样。

“你还好么?”虽然看起来绝不算好,但是我姑且还是做出提问,“你看起来……”

“没什么,”八佰川强硬地打断了我的话语,“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咱可是八佰川神奈子啊。”

她挺着尚在发育中的胸部,一副神气满满的样子。

也对。

如果她说是这样的话,那么就一定是这样没错。如果她相信什么的话,即使那是颠覆世界的谬误,那也只不过是世界搞错了罢了。这样的八佰川怎么可能会恐惧什么,这样的八佰川怎么可能害怕什么。

这样的八佰川怎么可能因为害怕什么就像一个小女生那样颤抖不停。

“抱歉,八佰川,我失言了。”

我诚恳地低下头道歉。八佰川笑着说“别放在心上”。

“不过,你还想抓到什么时候呢?”

八佰川的嘴角勾成天使般的微笑。我条件反射般地放开了双手。

“啊,不,这个是……”

这个是什么?连我也不知道。“我在担心你”听起来太过矫情;“你看起来差点要倒下”对八佰川来说简直是侮辱一样;“因为看起来很软所以一直想抓抓看……”这不根本就是色狼么!

我的脑子飞快地运装着,各种各样的念头飞驰而过。八佰川看着这样的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真是的,看到你那样拼命思考的表情,还让我说些什么呢。”

八佰川摇了摇头,接着张开双臂整个人抱了上来。

“八佰川……?”

“这样就好。就当作是充电吧。请让我保持这样一会。”

用让整个身体都靠过来的方式紧抱着我,就这样保持了一分钟左右。

“那么,明天见了,橘君。”

意味不明地,八佰川用特别热情的声音和我告别。

虽然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刚才那一瞬间的失落,果然是我的错觉吧。我轻轻地挥了挥手,用直到刚刚为止还难以想象的开朗声音答复道:

“嗯,明天见。八佰川。”

4.

和八佰川告别后,我一个人走在新宿的街道上。

仿佛是要和学院附近以学生为主的生活方式形成对比似的,在夜幕降临、学生们的时间正要迈向结束的时候,这条街才真正地开始苏醒起来,在霓虹和酒精的驱使下,从白天的平静渐渐陷入疯狂。距离感被抹消、存在感被吞并,人与人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咆哮着、疯狂着的整体的一部分,仿佛受到某个疯狂的中枢指挥一样,彼此陷入了同样的喧嚣狂躁之中。在这种气氛的带动下,即使你的思考回路没有被酒精麻痹,也会陷入躁动之中——或者更糟。

“……所以我才不喜欢这里啊。”

我叹了口气。然而抱怨归抱怨,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完成才对。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这边……”

之前——当我还和八佰川一起在快餐店的时候——八佰川因为看到了什么陷入了难以置信的动摇之中。为了调查清楚,我在与八佰川告别之后没有立即回到我在学院附近的公寓,而是单枪匹马地跑到了这个狂乱的巢穴。

“那家伙……故意把背影甩给我,走得那么慢,应该是想我跟着来到这边吧,怎么走到这里反而不见了……”

难道是陷阱么。这个在我决定追上去的时候就被我自己否定掉的词语此刻又浮上心头,绕了一圈,然后盘踞下来不走了。

没有道理。不可能是陷阱。没有比这里再不适合做陷阱的地方了。我试图说服自己,然而收效甚微。没有必要等到这里再下手。我只是单纯地跟丢了。在狂躁的氛围下,我的大脑只能给出碎片一样的想法而失去了逻辑。恐惧涌了上来,将我吞没。

会不会,一个本来难以想象的念头此刻从我的心底浮了上来,会不会,我只是因为八佰川而失去了判断力,才一时脑热跑到这里?

没有证据证明我是安全的。我甚至没有对方身份的蛛丝马迹。在这种情况下尾行对手,简直是有勇无谋。

“哟。”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下意识地飞扑出去,在地上翻滚以防止被人从后面偷袭。接着靠一个前滚翻的动作直起上半身。在两手做好防御头部的措施之后,我抬眼看去——

对方看着严阵以待的我,露出了一个半张着嘴、两眼圆睁的表情。虽然配上那鹰钩一样的鼻子和满脸的肌肉看起来确实挺吓人的,但是我想他其实只是想坦率地表达吃惊罢了。仿佛是为了让我的猜测更有说服力,他还夸张地向前伸直胳膊,向我递出一罐嘉士伯啤酒。

我们就这样对峙了一秒钟左右。

“我说橘啊,虽然我们确实有差不多两年没见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去了哪里旅行——”对方率先开口了,“但是我没听说你去阿富汗的事啊。”

“才没去过阿富汗,为什么我要去那种地方。”

对方狐疑地盯着我。呃,我也知道做出这个单膝跪地、双臂挡在脸前的我说出这些话没什么说服力,但是我实在是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引人注目地把这个姿势还原成一般的站姿。

“啊,好吧,那就是伊拉克。”

他似乎察觉到这么注视着彼此过于幽默,于是他把嘉士伯啤酒朝我抛来,转身从口袋里又拿出一罐。

“都说了没去过!我做的是全国旅行!”

“现在国内还有战争么?”

“为什么你一定要认定我刚从战场上回来啊!你个笨蛋筋肉!”

是呢,为什么我非得这么认为不可呢。对方一边叹息着一边分开双腿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喝了一大口啤酒,又看着天空呆了两秒。

“要我说的话,大概还是因为你那套动作吧。白痴橘子。”

还有我叫梶谷空野,不叫什么筋肉。男子——空野又灌下一口啤酒。那豪放的姿势让人不禁觉得他其实是一个古风深厚的男子。

“我说你啊……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对方“嗯”地看了过来。我叹了一口气。

“我们还是未成年吧……咕!”

空野用还没喝完的罐装啤酒击打了我脆弱的头。

“在意这种细节的人可是不能享受人生的。”

“什么细节!这是法律好不好!”

“法律是给弱者准备的。”

“什么弱者!难道你能胜过国家机关么!”

不,等等。

如果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搞不好还真的可以办到。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浮现了这样的想法。

“总、总而言之,我不会喝酒!”

“瞎扯,上次在我家聚会的时候你一个人喝掉了我三桶德国黑啤,然后还在国际象棋上把陆川君赢得一塌糊涂。”

……真的有过这样的聚会么。用国际象棋助兴的啤酒派对是什么啊。然而正在猛灌啤酒的空野君恐怕也不会对我做出回答。短暂地权衡利弊之后,我粗暴地拉开了罐装啤酒的拉环。

“对嘛,这样才对。不能喝酒的话,朋友就没有意义了。”

“那只是因为你对于朋友的定义太浅薄了。”

空野君此时原本要从袋子里取出第二罐啤酒,听到我的话,特意转过身来用严肃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会,我梶谷空野可是最重朋友之人!”

如果你说的是刚刚重逢就请我喝酒,那么这么说或许也没错啦。然而这种令人害羞的话还是不好这么出口,我于是像往常一样吐槽道:

“既然这样就不要总把朋友和酒相提并论嘛,你会灌八佰川喝酒吗?”

绝赞酗酒中的筋肉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还是说对于空野君,八佰川不是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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