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请欣赏丰富多彩的节目

第三章 请欣赏丰富多彩的节目

(——这样真的好吗,黑衣?)

无色将意识集中到小指的头发上,如此默念。

随后,脑里传来黑衣那冷静到令人意外的声音。

(什么啊?)

(“什么”?什么。我是说黑衣扮演彩祸的事啊。)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选择。)

(说是这么说啦……)

但这其实与合理性无关,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比黑衣更合适的扮演者。

——毕竟她就是彩祸本人。

没错。乌丸黑衣这个人原本就不存在,是彩祸的灵魂附身在实验用的人造人身上,才铸就了无色眼前的她。

但『黑衣就是彩祸』这一事实的机密程度,同等于甚至高于无色与彩祸的身体融合。所以哪怕只是演替角,她也应该想极力避免。

因为,就算<庭园>的各位看到这幕后无人当真,就算他们会认为这又是无色和他的小伙伴们想出了什么奇怪的游戏。

可只要一百个人中有一个人,或是一千个人中有一个人记住了黑衣曾经用过彩祸的名字。

那这个人就有可能产生小小的违和感。

虽然这也许只是杞人忧天,但重视效率性和合理性的黑衣像这样铤而走险可是非常稀奇的。

——她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说服惑香,为了让无色留在<庭园>。

“…………”

意识到这一点,无色忽然流下了热泪。

“……你哭什么?”

“啊……不,没什么。”

惑香皱起眉头,似乎对无色突然流泪的举动感到疑惑。无色则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泪。顺带一提,黑衣一直盯视着这场面。

惑香轻轻叹了口气,咯吱咯吱地搔搔头继续说。

“……算了。这位小姐,你就是无色说的对象没错了吧?”

“——嗯,没错。”

无色直视着惑香回答道。

和刚才不同,这次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阴翳。惑香接受地点点头,“……是吗?”看了看坐在无色旁边的黑衣。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无色的姐姐玖珂惑香,请多关照。”

“您客气了。这边才是,请多多关照。”

黑衣丝毫没有被惑香难以言喻的压迫力吓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惑香盯住黑衣继续说。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方便吗?”

“没问题,只要我能回答。”

黑衣镇定地点了点头。

毕竟现在坐在惑香面前的是货真价实的久远崎彩祸,无论她问什么问题,都不太可能出现破绽。

“……那么,首先——”

但是,惑香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有点出人意料。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说着,她转动脖子环顾四周。

无色他们现在已经不在刚才的大马路了,而是在中央教学楼里。姑且为了找个能安静说话的地方,就进了咖啡店。

这个地方平时是多功能厅,现在被装饰得很漂亮,洋房里挂着吊灯,摆着烛台,还铺上了天鹅绒地毯。

有种与一般学园祭咖啡店明显不同的高级感。装饰的材料不一般自不必说,其设计思想和整体构思的根底,让人感觉似乎有着一以贯之的坚定核心。

不过实属正常,这家咖啡店的内部装潢可是无色和瑠璃带头布置的,黑衣还进行了完全的监修——虽然她有点不情愿。

“这里是我们二年一班布置的咖啡馆『魔女之馆』。”

“……『魔女之馆』?”

无色昂首挺胸道,惑香则露出疑惑的表情歪起头。

“没错。这是以‘偶然误入森林洋馆,其实是魔女居住的公馆’为概念设计的咖啡馆。”

无色边说边摊开手示意周围。

那里是接待客人的大厅工作人员们,大家都穿着潇洒的裙子和西装,而不是这种咖啡店常见的侍者服装。

并且全员都戴着阳色假发。虽然在发型、服装、首饰等方面有所差异,但明显是针对特定人物进行的模仿装扮。

而且——

“——呼,你来了啊,请好好休息吧。”

“来了啊,就坐那边吧。”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喝点什么?”

接待客人的方式就店员身份来说太随便了——或者说有点优雅过头了。

再加上店内奢华的装饰,与其说是咖啡店的店员,不如说是接待来客的洋房主人。

“……相当小众的概念咖啡店啊。”

“是吗?在这个学园里算是主流了。”

无色若无其事地说,而惑香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用手抵着下巴。

“……这么说来,无色刚才也有类似的打扮和言行举止呢。原来是打算做这家店的店员吗?”

“嗯,差不多吧……”

无色苦笑着回答。

他打扮成彩祸的样子和这家咖啡店没有关系,不过他确实有要当接待人员的打算。

没错。看了室内装修和工作人员的装扮就一目了然了,之前进行的班级节目选拔中,无色的方案被选中了。

在投票的时候,无色凭借着绝技,在『咖啡店』这个方案中加入了此概念的详细提案。

这种钻空子的方法在班里引起了一阵骚动,但由于没有违反<庭园>的规定,最终还是被采用了。

……唉,虽然是自己提议的,但因为姐姐的关系,今天没法参加,无色对此只能深感抱歉

正在他想事情的时候,扮成魔女的同班同学绯纯静静地走了过来。

“呀啊,欢迎来到『魔女之馆』。在森林里迷路肯定累了吧。难得来一次,请让我招待些什么吧。”

说着,她翻开手中的菜单。

惑香一边看着,一边皱起了眉头。

“……无色。”

“嗯,怎么了?”

“……这个『魔女的黄昏与一首诗在一起』是什么?”

“哦,那个啊,那个是在黄昏时分,魔女大人坐在洋房阳台的椅子上翻阅诗集的景象。”

“……所以呢?”

“红茶。”

“…………这样啊。”

不知道是不怎么讲究饮料,还是觉得确认其他品目很麻烦,惑香说着“……那就这个”,点了单。无色和黑衣也效仿她,点了同样的饮料。

“好的,我知道了。请稍等一下。”

绯纯转身离开。看着她的背影,惑香明悟似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和刚才的无色一模一样。”

“不,这个嘛,嗯,严格来说是有点不一样的。比方说刚才打招呼了吧?那个屈膝方式『轻』了。虽然有细微的差别,但神韵就在细节中。”

“…………”

无色反射性地脱口而出,与此同时,离去的绯纯肩膀抖了一下。

随后,窗帘背后的厨房里传出了窃窃私语。

“呜……不愧是玖珂。对魔女大人的举止这么挑剔!”

“明明自己又不是接待人员……!”

“结果还要来当客人,是来找茬的吗……!?”

“…………”

——糟了!无色冒出冷汗。

本来打算谨言慎行,可还是没憋住真心话。大家的水准即使达不到他的要求,努力也有目共睹。无色由衷地感到抱歉,缩起了肩膀。

但是绯纯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打住,她立刻朝后厨的方向走去,和站在那里的女学生交流。

“——没办法,把Grand魔女叫来吧。”

听到这句话,女学生一脸错愕。

“G、Grand魔女!?认真的!?那个人可——”

“玖珂君现在也是个迷途者客人。那就让他心满意足地回去吧。为此Grand魔女的力量不可或缺。”

“我、我知道了。——Grand魔女!拜托了!”

女学生喊了一声,店里面——隔开大厅和后厨的窗帘缓缓拉开,一名少女现了出来。

绑成两束的阳色假发,配上优美的裙子。

这些构成要素和其他店员没有什么不同。可不知为何,她有着其他店员所没有的『氛围』。

少女迈着悠然的步伐来到无色他们桌旁,展露微笑。

“——嗨,让你们久等了。虽然不能热情招待你们,但还是请你们好好休息吧。”

说着,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

瞬间,无色他们的桌子上亮起了蓝色的火焰,出现了雅致的茶壶和茶杯。

“……竟然有这种事。”

惑香带着一副不知是惊讶还是不惊讶的情绪,而少女迅速举起右手。

茶壶随之浮游起来,将红宝石色的液体注入三个杯子。

“呼——”

少女放下手,茶壶又放回桌上。

“来,请用吧。虽然不清楚是否合你们的口味。”

少女一边做出优雅的动作,一边戏谑地说。

“哦哦……”

对于这完成度,无色不由得赞叹起来。

话虽如此,这种感叹并不是针对刚刚发生的不可思议现象。从火焰中变出茶具、让茶壶浮游,这确实是魔术师培养机关学园祭的特色,但充其量只是在桌子的背面和茶壶的底部,刻上如此操作的魔术文字而已。演出是很精彩,但对于了解原理的无色来说,这和华丽的戏法没多少区别。

真正让无色吃惊的是少女的『魔女感』。

衣服的穿法、手指动作的细节、视线移动的方式——这些细微的要素,让她和『本尊』一般无二。

很明显,她和其他店员的水平不一样。如果说其他店员都是穿着cosplay服装嬉闹的学生,那她就有剧团的顶级明星。对角色的认知、理解度,还有最重要的爱,都是其他人无法比拟的。

没错!她就是——

“……这不是瑠璃吗?”

“………………!?”

惑香话语刺出的瞬间,少女那迄今为止都完美无缺的『魔女』伪装,被惊出了破绽。

没错。被学生们称为Grand魔女的一号角色,正是之前被绯纯带走的无色妹妹·不夜城瑠璃本人。

当然,无色的妹妹也是无色姐姐——惑香的妹妹。

瑠璃似乎太投入角色了,被叫到名字后才注意到了惑香,脸上冒出汗珠。

“姐、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台词。为什么瑠璃会在这种地方?难道瑠璃也是这里的学生吗?”

“啊—……嘛……嗯……”

“……Grand魔女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唔!!”

惑香毫无恶意地问道,瑠璃脸颊抽搐,扭动着身体。

看到瑠璃这样子,绯纯跑了过来。

“等等,瑠璃酱你怎么了?这可是在客人面前哟。”

“……嗯。对不起。但是……在姐姐面前可能不行……”

“为、为什么?你在玖珂君面前不是行云流水吗?”

“不,无色与我可不仅是兄妹,还是同好……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就像是被许久未见的正经双亲,发现了饱含自己所有性癖的同人志一样……

“你用我不懂的感受来打比喻,我也听不懂啊……”

绯纯露出为难的神情,但似乎察觉到瑠璃已经处于极限状态,便用肩膀撑住瑠璃,朝后厨返回。

这时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向无色他们,

“——那么各位,我先离开一下,请你们慢慢享受吧。”

绯纯流着汗做了个wink。

无色感到一种谜之感动正在胸中扩散开来。——虽说技术不成熟,但她也是个专业的魔女了。

可无色也不能一直感激下去。

“那么……”

惑香改变话题,嘟哝道。

无色倒吸一口凉气,端正坐姿。

没错。正题才刚刚开始。

“……回去的时候再跟瑠璃谈吧。现在是这边。”

惑香说着,一口喝掉杯子里的红茶,转身面向黑衣。

“……久远崎小姐,你对无色知晓多少?”

“基本上都知道。把无色先生挖到这个学园的人是我。”

“…………,哦?”

听了黑衣的话,惑香微微眯起眼睛。

光是这样,无色就有种周围温度下降的错觉。

“……方便的话,希望你告诉我你们相遇的过程。”

“好的。”

黑衣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堂堂正正地继续道。

“大约在半年前,无色先生救了在园外受伤的我。”

“……吼哦。”

惑香瞥了一眼无色,无色害羞地挠了挠头。

尽管细节不同,但大致的时间和状况与真实无异。从至今为止的对话来看,即使是与惑香毫无接触的黑衣,如果通篇扯谎,也很有可能被她看穿。

“而那时,我发现无色先生有魔术师的才能,于是邀请他加入这个学园——魔术师养成机关<空隙之庭园>。”

“……魔术师的才能?”

“很难用一言两语说明,所以你可以将其理解为掌握魔术这种未知感觉的能力。实际上,无色先生学习魔术的速度,在<庭园>中也是破纪录地快。”

这也是事实。……准确地说,彩祸的身体有使用魔术的经验,所以算是某种走捷径的作弊。

惑香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完全理解,但大致掌握了情况。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好吗?”

“您指的是?”

“……无色说他不是为了学魔术,而是想和你结婚才决定转学到这个学园的。你知道这件事?”

“咳咳咳!”

听到惑香的话,无色不由得咳嗽起来。

……不对,把这件事告诉惑香的是无色自己,黑衣也知道这件事,但没想到会被当面说这种话。

“……吵死了,无色。”

“请安静,无色先生。”

“……对、对不起……”

被两人这么一说,无色缩了缩肩膀。

惑香和黑衣立刻转回视线,互相直视着对方。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久远崎?”

惑香再次提问。一股莫名的压迫感笼罩了三人。

不过黑衣完全不为所动。

“是的,我知道。”

“…………”

闻言,惑香眯起眼睛。

“……也就是说,你利用无色的恋慕之心,在没有给出明确答复的情况下,把无色吊在这个学园里?”

“惑姐——”

无色正要插进这藏针带刺的话题时,黑衣摊开手掌制止了他。

“——我没法完全否定。至少无色先生对于<庭园>来说确实是必要人物。我也很难说这个事实完全没有影响我的判断。”

“尽管如此”,黑衣继续道。

“我也还是学生身份,不能这么草率地给出答复,希望您能理解。”

“……你说得没错。关于这一点,不如说是无色太冒进了。给我好好反省。”

惑香转过来瞪着无色说。 “……是……”无色低下了头。

但黑衣对此不做任何反应,继续说道。

“不过光从监护人的角度来看,您会觉得我的态度不够诚恳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今天请让我郑重对您说一件事。”

“……哦?什么事?”

惑香问道,黑衣直直地盯着惑香说道。

“姐姐——请把无色先生交给我。”

——说出了这句话求婚

“…………”

“…………!?”

突如其来的宣言让惑香沉默不语,无色更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不仅如此。

“——给我停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隔开大厅和后厨的窗帘啪嗒啪嗒地扇动,紧接着刚才在绯纯陪同下离开的瑠璃窜了出来。

“黑黑黑黑衣衣衣衣衣衣——……你终于不演了是吧,你这个腹黑小偷啊啊啊啊……!我早就觉得你很可疑了!总是若无其事地待在哥哥身边……虎视眈眈地伺机而动——呜、咕!?”

瑠璃饱含着敌意的话语被中途掐断。

原因很简单。跟在瑠璃后面,从后厨出来的魔女们慌慌张张地抓住了瑠璃。

“呜……又有一个人堕入黑暗了吗?”

“唔——!唔——唔————!”

“你、你们也别忘了魔术师的责任和矜持——”

以绯纯为首的魔女们留下没有什么特别含义又好像很有含义的台词,将发狂的瑠璃拖到了后院。发生意外状况时也不忘扮演角色,真是令人钦佩的职业精神。

几秒钟后,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惑香向黑衣微微低头。

“……对不起,我家妹妹失礼了。”

“哪里,我这边才是。我家的Grand魔女这样真是不好意思。”

黑衣也消沉地低下头。总觉得是副很奇妙的光景。

不过,现在的无色已经没有余力去感慨了。

毕竟,在无色求婚之前,黑衣——彩祸竟然间接地向自己求婚了!

(黑、黑衣……!这样好吗……!?)

(你在慌张什么,无色先生。)

无色将意识集中到手指上的头发上发起念话,而黑衣一如往常平静地回答。

(怎、怎么?……就是刚才那个啊!刚才的——)

(嗯。要说服姐姐,这样比较直截了当吧。——当然不是认真的,请放心。)

(——啊——)

听了黑衣的话,无色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是吗……是呢……好的……我知道……)

(好大的落差。)

看到无色过于沮丧的样子,黑衣开导似的继续道。

(请冷静下来,无色先生。现在最重要的是说服姐姐。而且——)

黑衣没有丝毫表情变动地继续念话。

(——求婚应该是,把我们两人的身体分开之后,你来向我提的吧?)

(…………!)

这不是黑衣会说的话,无色睁大了眼睛。

没错。这优美而典雅的语调,是寄宿在黑衣身体里的彩祸!

无色感到手指上的头发扩散出一股暖意。

他握紧拳头回答道。

(是的……!)

没错。无色现在的目标,和半年前遇见彩祸时相比没有任何改变

他没工夫因为琐事忽喜忽悲,他应该朝着目标一步步前进。为了未来的那一刻,向彩祸展示自己的价值。

既然如此,就不能在这种地方栽跟头。无色再次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惑姐,正如你所听到的,我知道我在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但转入<庭园>我是认真的。——”

说到这里无色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而且,我想让你接受,我和彩祸小姐的婚事。”

“…………”

无色说完,惑香沉默了片刻,看向黑衣。

“……虽然有很多令人在意的地方——”

然后用不太高兴的声音说。

“我不是你姐姐。”

“我当然明白,这只是形式上的称呼。”

听到惑香闹别扭的话,黑衣回答道。

惑香轻轻地叹了口气,撩起头发继续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对我弟弟的高度评价让我很高兴。

“可我作为无色的监护人,我不能轻易同意你们在一起,尤其是结婚这件事。

“——很久以前我就决定了,无色的伴侣必须是我认可的人。”

“什……!?”

无色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等、等一下。就算是惑姐,这样也——”

无色刚想提出异议,黑衣就伸出手制止了他。

她极其平静地回看向惑香。

“我怎样才能得到您的认可呢?”

“……这简单。”

惑香轻轻举起右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赢过我。”

“——哈啊?”

然后说出了这句极其简洁的话。

黑衣稀奇地瞪大了眼睛。

“…………”

在朦胧点亮黑夜的魔力灯光下。

<虚之方舟>所属魔术师·不知火浅葱,正按着隐隐作痛的胃。

她身穿白色水手服外披羽织,脸上还戴着狐狸面具,是个打扮奇特的少女。事实上,从刚才开始就不断有访客向她投来目光。

但这件外褂和面具是浅葱身为<方舟>风纪委员的光荣象征,她自然不必在意路人的视线。而且比起胃痛的原因,那些不过是小事一件。

没错。浅葱等风纪委员们现在正结伴来到庭园夜会——

“——呵,真是好久没来<庭园>了。有多久没直接踏足这里了呢?”

一个既没穿外褂也没戴面具的少女混在风纪委员中间。

年纪大概十六七岁。好胜的双眸,充满自信的表情。长发盘得很漂亮,头上还戴着簪子。

她穿着和浅葱她们一样的白色水手服,显示自己是<方舟>的学生,但不知为何,似乎穿得不太习惯。

这也不奇怪,因为这个集团里仅有她不是<方舟>的学生。

其名为不夜城青绪。魔术名门·不夜城家的家主,魔术师养成机关<虚之方舟>的学园长。

她的外表看起来年轻,其实是个年龄达数百岁的大魔术师。

“挺热闹的嘛。哎,你看啊浅葱,是星尘棉花糖。要不要去买点?”

说着,青绪像是被主干道旁鳞次栉比的小吃摊所吸引,跑着离开了浅葱她们身边。浅葱等人见状慌忙追了上去。

“……家主大人,请不要离我们太远,那样很危险。”

“诶?为什么啊。难得的节日,束手束脚得岂不是很无聊吗?”

“就算您这么说……”

“还有啊,我今天是偷偷来的,所以别叫我『家主大人』了。难得穿上制服扮成<方舟>的学生,要是你们还这么毕恭毕敬不就露马脚了吗?”

“…………”

——说起来,浅葱本来是想阻止青绪的。

浅葱感谢戴在脸上的面具。如果没有它,她一定会忍不住在青绪面前愁眉苦脸。

不知道青绪是否是注意到浅葱的样子,她受不了似的叹了口气。

“——算了。比起这个,我们马上去二年级一班的摊位吧。没有忘记今天的目的吧?”

然后抱着胳膊说道。

“瑠璃和彩祸小姐之间,抑或是她们和无色之间的关系进展如何,我必须亲眼确认。”

没错,青绪亲自来到<庭园>,并不是为了享受庭院晚会……不,在浅葱她们看来,要是有那么几分是来享受的话反而值得庆幸。

浅葱面具下一脸疲惫,但尽量不表露出来地提高音量。

“我可以提出一件事吗,家主大——”

“…………”

青绪目不转睛地盯着浅葱。浅葱轻咳了一声,重新说道。

“……青绪大人。”

“怎么感觉你还是有点生硬……算了,什么事?”

浅葱端正姿势。

“是关于这件事,我有个提案。”

“提案?”

“是的。如果青绪大人突然出现,瑠璃大人一定会很吃惊吧。再加上之前的事情,瑠璃大人现在对青绪大人的感情应该很复杂,在这种情况下向她问那些事可能会被冷漠对待。”

“哦,然后呢?”

“依我拙见,我们分成两组,以青绪大人为中心的第一组暂时在这里待命,以我为中心的第二组来观察瑠璃大人她们的情况,然后将获得的情报带回并共享,再一起返回<方舟>。”

“原来如此……欸——”

听着浅葱的提议,青绪微微挑了挑眉毛。

“那我不是要一直等到最后了吗!为什么那么不想让我和瑠璃他们见面!?”

“没、没有那种事。这个策略完全是在考虑青绪大人和瑠璃大人两人心情上的决定,绝、绝对不是因为青绪大人的女高中生cosplay太让人脚趾抓地而不想让人看到。”

“你说什么!?”

青绪怒不可遏,揪住浅葱的前襟摇来摇去。浅葱只能任凭青绪摆布,狐狸面具咔嗒咔嗒地响。

就在这个时候。

“——嗯?这不是浅葱吗?”

浅葱背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青绪听到这声音,松开了手。浅葱轻咳了几声,端正姿势回头看向后方。

站在那里的是如绝世美少女——

——一般的少年。

一头醒目的金发,像人偶一样可爱的脸。纤细的身体有着一碰就会折断似的脆弱感。那身特工风格的暗色西装——<黄昏之街衢>的制服与他格格不入。

“你是……秘宫前辈!”

“哦,久见。丹礼岛补习以来咋样?你的打扮还那副傻样啊。”

说着,少年——秘宫来梦露齿一笑。他那副深闺大小姐一般的脸上,突然冒出了恶作剧小孩的表情。

他是魔术师养成机关<黄昏之街衢>所属的魔术师兼魔导具师。要不是以前和他一起参加过各个养成机关的联合补习,浅葱还真判断不出他的性别。大概是脖子热的缘故吧,现在他的头发随随便便地扎成两个马尾,看起来更像个女孩子了。

“嗯。你们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今天还真是拖家带口呢。”

“这个嘛……唉,一言难尽。”

浅葱像是要掩饰似的清了清嗓子。这种事很难向外人说明。

“秘宫前辈你怎么会在这里?”

“嗯?那还用说——”

来梦举起双手给她看。他手里有章鱼烧、棉花糖、溜溜球……看得出来他在全力享受摊子。

“毕竟是一年一度的晚会嘛。不好好享受就亏大发了。唉,再补充一点的话,就是顺便去看看无色吧。如果不是这种机会,也不会特意跑到别的机构来。而且——”

“而且?”

“人聚集的地方钱也会汇聚,这是常理吧?”

“…………”

来梦边说边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划着钱的形状,而浅葱在面具后面流着汗。

来梦嘻嘻笑着。

“不过这是题外话了。——那些家伙的理由也差不多吧?”

“那些家伙……?”

浅葱顺着来梦的视线看过去,在面具后面微微睁大了眼睛。

来梦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影之楼阁>初中部制服的娇小少女。

一个是穿着<灰烬之灵峰>制服、肌肉发达的大个子少女。

紫苑寺龙胆和武者小路涅涅。两人都是和来梦一样参加丹礼岛补习的魔术师。

“龙胆小姐,涅涅小姐。好久不见。两位也来了啊。”

“你、你好。”

“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吧?”

听到浅葱打招呼,龙胆畏畏缩缩、而涅涅则是沉着回应。

来梦咧嘴一笑,朝两人伸出大拇指。

“龙胆在<庭园>鬼鬼祟祟地找着什么时被我遇上了,武者小路则是她把小摊上的打孔机弄坏时我看到了。我想反正大概都一个目的,就把她们捡回来了。”

“我、我才没有鬼鬼祟祟的!说得真难听!”

“我做错事了。本来没打算破坏的。”

两人回应来梦的话。龙胆红着脸慌张起来,而涅涅凸起的肱二头肌显得有些悲伤。

怎么说呢,大家还是老样子。虽然时间很短,但浅葱看着曾食寝同屋的三人,总觉得很怀念。

“话说——”

这时来梦好像想起了什么,视线转向浅葱的肩头。

“这位小姐是谁?总觉得很像浅葱……”

“……唔!”

被这么一说,浅葱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虽怀念于熟人见面,但来梦还是注意到了,他直盯着青绪。

浅葱面具内侧流下汗水。这么说来,丹礼岛骚动的时候,他们曾经看到过自己面具下的脸。

浅葱自然和青绪长得很像。因为不只是浅葱,所有不夜城家的女人都是青绪的克隆替代品。

不过,这是不夜城家的最高机密,不能让外人知道。当然,不夜城家主出于极其无聊的……啊不,出于私人原因扮成女高中生混入庭园晚会这一事实同样也是最高机密。

就在浅葱思考该如何蒙混过去的时候,青绪突然莞尔一笑,向前一步。

“初次见面,我是浅葱的——表姐妹哦。”

“欸——”

这出乎意料的话让浅葱下意识地叫出了声。

可青绪毫不在意,她摆出可爱的姿势继续说。

“我叫不知火葵(ShiranuiAoi),今年十七岁了♡~”

『………………哈!?』

——这话如同燃料汽化炸弹在极近距离内爆炸了一样。

以浅葱为首的风纪委员全都哑然失声,僵在原地。

强烈的恐惧感席卷了全身。该怎么形容这感受才好呢?硬要说的话,就跟自己撞见了母亲的风流韵事一样尴尬,令人无地自容。而且她们对青绪随意报上个微妙假名的行为也不太喜欢。……不过,不夜城青绪在魔术师界太有名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龙胆一脸诧异地看向浅葱她们,回应着青绪。

“您是不知火前辈的表姐妹……吗?”

“没错。喊我小葵青绪酱就好。”

“好……”

(起源星风谷:这里青绪说的小葵原文读作Ao酱,葵本身读作Aoi,而青绪读作Ao,所以青绪说的Ao酱也可以说是青绪酱)

青绪点点头,在她对面的龙胆则流下了汗水。

确实。尽管龙胆当时隔着帘子,好歹也算是见过青绪,也许是她察觉到了什么违和感吧。

——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青绪的姿势很像那些古早偶像,亦或是和配合着青绪言行的浅葱等人有关——只见她们抱头苦恼,身体还频频颤抖。

就在这时──

“嗯?”

浅葱等人就像青绪的伴舞一样同时仰起身子,来梦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他将目光投向了主干道。

“那边怎么围着这么多人?怎么了?都在干什么呢?”

大家顺着来梦的话望过去。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喂喂,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不太清楚。好像是魔女大人的侍从小姐要赌上婚约,和人决斗?”

“啊哈哈,什么和什么嘛——”

“───”

浅葱一听到这些话,便下意识地蹬了下地面,试图从人墙的缝隙间窥视前方,确认真伪。

准确来说,采取这种行动的不只有浅葱。青绪和龙胆也同样开始着手掌握情况。也许是龙胆身高不够,她只能在人群后面不断蹦跳,结果被看不下去的涅涅猛地举起。

“啊——”

人墙尽头的景象让浅葱不禁张开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那里确实有彩祸的侍从·乌丸黑衣以及与之对立的女人——

而玖珂无色的身影,正好夹在了这两人的中间。

“呃……”

无色等人离开了中央教学楼的咖啡馆『魔女之馆』后(这时好像听到后方传来了Grand魔女幽怨的声音),又回到了各种摊位林立的主干道上。

在物色了一圈周围后,惑香来到了一个小摊前。

那是所谓的射靶屋。只见里面的桌上摆着好几盒点心,前面台子上还放着几把枪。

惑香看了看那个小摊,将视线转向站在后面的无色和黑衣。

“……嗯。就玩这个吧。我们两人同时开始,一分钟内打倒目标最多的一方获胜……如何?”

“这个——吗?”

闻言,黑衣似乎有些意外。

“……对。这个比较容易分出胜负,其实玩什么都行,但要是你一次都赢不了我的话,我就不同意你和无色结婚。”

“…………”

“有异议吗?”

“有。”

面对惑香的问题,黑衣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让惑香有点意外地歪起头。

“……是觉得自己在射击方面赢不了我吗?”

“不是这样的。——您忘了吗?这里是魔术师养成机关<空隙之庭园>,因此这里的摊贩未必和『外』面的店一样。”

说完,她指向写有小摊名字的条幅,上面写了『魔力射击』四个字。

“……和普通射击不一样吗?”

“百闻不如一见。无色先生,请试着射一枪。”

“欸?啊,好的,明白。”

无色听从黑衣的指示,付了钱给摊位上的学生。然后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枪,见状,那名学生将十发软木弹递给了他。

无色将子弹装进枪口,瞄准目标后扣下了扳机。随着砰的一记清脆响声,子弹命中了最大的靶子。

然而靶子不仅没有从架子上掉下来,连动都不动一下,仿佛底部用了螺丝固定住一样坚挺。

“咦……?”

“——如你所见,这是『魔力射击』。只有子弹的所含魔力量超过了靶子的耐久力,靶子才会倒下,说白了就是简易的魔力测定。若我们不注入魔力发射子弹,那不管怎么击中目标都打不倒它。对于不是魔术师的姐姐大人来说,恐怕一个目标都打不倒吧。这样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说着,黑衣微微皱起眉头。

看来她并非没有自信,而是在对惑香没有胜算打抱不平。

“……是么。”

惑香捡起台上剩下的子弹,用指尖摆弄几下,确认了一下它的触感,随后看向店主。

“……我确认一下,只要用这颗子弹打倒目标就行了吧?”

“是的,就是这样。”

“……一定要用这把枪吗?”

“啥?不,没有这样的规定……但不用这把枪可没法射击哦?”

听到店主的解释,“……是吗。”惑香回应道,然后转身面向黑衣。

“……无妨,就按刚才说的规则来比吧。”

“你听我说话了吗?”

“……当然。那我反过来问你,你觉得仅凭这种程度的不利,就能赢过我?”

“…………”

闻言,黑衣微微挑了挑眉毛。

尽管黑衣平时沉着冷静,但她本质上也是个相当不服输的人。她并不知道惑香是否有挑衅的意图,可因此,她的内心已然燃起了斗志。

“好吧,我已经给过你忠告了。既然你还是觉得无所谓的话,那我就接受这场比赛。”

“……不错的回应。”

惑香付了钱给学生,站到了台前。黑衣也跟着站在惑香旁边。

“无色先生,麻烦你来喊开始和计时。”

“啊,好的。”

无色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启动计时器。

“那么准备——开始!”

无色在点击手机画面的同时,将举起的手挥下。

配合着信号,黑衣立刻开始了行动,只见她右手拾起枪,左手捏住子弹,紧接着下一秒,软木制成的子弹便亮起了黑色魔力的光芒。

黑衣将子弹装进枪口,再以流畅的动作扣动扳机。

未经仔细瞄准的子弹精准击中靶心,闪烁着黑色魔力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笔直的轨迹。伴随着清脆的声音,最大的标靶倒向后方。

那精准无误的射击让周围响起了“哇”的欢呼声。

“——姐姐,您觉得如何?光是看着,靶子可不会自己倒下哦。”

黑衣将魔力注入第二发子弹如此说道。这回应像是在对刚才的回礼。

“……别让我说那么多次。我不是你姐姐。”

惑香不紧不慢地予以回复,她连枪都没看一眼,只拿起了放在台上的子弹。

“……?”

奇怪的行为让继续射击的黑衣不由得微微皱眉。

与此同时,惑香嘟囔了一句。

“……稍微离远一点,店主。其他学生和客人也是。”

“诶?好、好的……”

店主和客人听从了惑香的指示,一脸讶异地往后退了几步。

惑香确认他们安全后,将子弹放在了绷弯的食指上,再用拇指按住摆好姿势。

然后——

“───”

她右手发力,以指弹的技法弹出子弹。

刹那间,一声爆破音响起,猛烈的冲击波袭向四周,附近的人纷纷感觉自己被一只透明的手抽了一耳光。由于太过突然,众人的身子不禁向后仰去,视野变得忽明忽暗。

“…………!?”

不仅如此,前方还传来了巨大的声响。

循声望去,先前还挺立在那儿的标靶消失了。

正如黑衣前面说的那样,靶子并没有倒下,由于是魔力射击,只要子弹没被注入魔力,其威力就不足以击倒标靶。魔术构成式大概就是这么设定的,所以靶子会牢牢地固定在台上。

可现在连固定靶子的桌台都不见了。

更准确来说,消失的那部分桌台是被某种蛮力撕扯下来,无影无踪。

仔细搜寻才发现,那消失的部分居然嵌进了摊位后方远处的建筑物墙壁里,目前还呲呲地冒着烟。

“什——”

夜幕笼罩下的<庭园>,唯有黑衣的惊愕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想必她也察觉到了吧。——惑香发射的子弹,将靶子连同桌台一起打飞了。

可即使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魔力确实没有注入子弹,靶子也确实挺立在台上,惑香不是魔术师,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过,结果却是如此。周围的魔术师们见状陷入了沉默。

“……还在发呆吗?你的手停下来了。”

惑香低喃。

“————!”

黑衣微微屏住呼吸,重起先前停下来的动作。

大概是认为比起理解现状,继续比赛才是最优解吧。她动作流畅地装填子弹,射击靶子。

“…………”

然而,惑香极其冷静地拿起第二发子弹,她按住的手指比刚才更要用力,随后手指泛白,手背上暴出青筋,子弹更是发出哀号般的嘎吱声。

弹指的瞬间,伴随着惊人的冲击波,子弹碎裂四散了。

还以为是子弹承受不住惑香的力量——实则不然,那被分成无数碎片的子弹如散弹一样扩散开来,将摊位上排列的靶子悉数击毁。

“哈……”

计时显然已经没了意义。

无色只能握住仍在计时的冰冷手机,呆站在原地。

(……她到底是什么人啊?)

摊子林立的主干道上。

黑衣通过绑在小指上的头发传来念话。对此,无色也是一脸为难。

(就算你这么问我……老实说我也很惊讶……)

无色回话的同时,脸上流下了汗水。黑衣则不甘心地握紧手指。

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在魔力射击之后,黑衣和惑香也在其他几个摊位上进行了比赛,但全部都以惑香的完胜告终。

在为没有贴纸的捞鱼网附上魔力膜,以此来抓史莱姆的『捞史莱姆』中,惑香巧妙驾驭了中空的鱼网,掀起水流抓住了大量的史莱姆——

(起源星风谷:日本捞金鱼用的是纸鱼网,没贴纸的话就单纯一个顶端带中空圆环的杆,捞过金鱼的应该能明白是什么样的东西吧)

在『空中爆破椪糖游戏』中,本来没有魔力就应该无法稳定空中的点心板,但惑香只用一根针就巧妙地将其固定住了,同时还以惊人的速度进行雕刻——

在『狮王争霸大套圈』中,黑衣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等回过神时,就已经输了。结果到最后无色也没弄清楚这游戏到底是怎么玩的。

每一场比赛都是非魔术师所无法驾驭的,可惑香总能凭借那超乎常人的身体能力获得胜利。

而且对手还是黑衣——也就是世界最强的魔术师·久远崎彩祸。当然,现在她并不是原本的身体,所以状态称不上十全十美,但即便如此,她的魔力操作技术应该还是出类拔萃的。

面对这样的魔术专家,惑香依然能在魔术师专用的摊子比赛中获得全胜。

即便是魔术初学者无色,也能轻易察觉到情况有多么非同寻常。

没错。惑香实在是太强了。

(……两场比赛都没有使用魔力的痕迹。你姐姐是人造人还是什么吗?)

(不,我认为……并不是。)

突然,无色屏住了呼吸。

(难道说……)

(你有什么头绪吗?)

(呃……对不起。我想应该没有关系。)

(没事。请说说看)

(其实我姐姐以前就经常喝牛奶,身体非常结实。)

(请不要说不相关的话。)

被黑衣严厉训斥后,无色沉闷地垂下肩膀。

这时,走在两人前方的惑香也正好转过头来。

“……那么,接下来比什么呢?选择你喜欢的就行。”

“可以吗?我可能会选择对姐姐大人不利的东西。”

“……没关系。反正赢的是我。”

“…………”

惑香的话让黑衣皱了皱眉。

虽然黑衣一脸平静,可她比谁都执着胜利,因此她的内心绝非风平浪静。

(呵、呵呵。口气倒挺大的嘛……)

(请、请冷静下来。虽说只是念话,但你的语调变回去了)

被无色指出后,(……不好意思)黑衣端正了姿势。

(话虽如此,我现在确实陷入了困境。<庭园>不能失去无色先生,那么无论接下来是什么比赛,都必须取得一次胜利。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挑个有些不公平却能百分百获胜的比赛吧。)

(可魔力射击和捞史莱姆不也是绝对能赢的比赛吗?)

(那是因为……)

听到无色的话,黑衣沉吟片刻,然后一脸为难地抱起了胳膊。

与此同时。

“哇,哇哇!?”

前方走来的学生突然被绊了一跤,手里的章鱼烧盒在空中飞舞起来。

里面的八个球体,正描绘出美丽的抛物线,如流星雨般向着惑香滑落。

“惑姐!”

“…………”

惑香对无色的声音置若罔闻,她不慌不忙地抬头看了看,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抓住盒子,将在空中浮游的章鱼烧全数收回原位。

“……你没事吧?”

“咦……?哇!?”

惑香把完好如初的章鱼烧递了过去,学生看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冒着汗低下了头。

“对、对不起。谢谢你……”

“……别在意,常有的事。”

“好、好的……”

那学生依旧没回过神,只能再次点头致意后离去。

……怎么说呢,即使靠着非凡的身体能力幸免于难,却还是那么倒霉。换作常人的话,想必已经沐浴了章鱼烧雨、淋得满身酱汁了吧。无色无力地苦笑起来。

随后,无色发现看到此景的黑衣瞪大了双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黑衣?)

(——原来如此。我为什么会忽视了这么简单的事情呢?若是这样,说不定真能赢过姐姐大人。)

(欸,什么意思?)

黑衣没有回答,反而环顾起四周。

片刻过后,她指向前方的摊位说。

“——姐姐大人,下一局就比那个吧。”

“……嗯?”

惑香小声应答的同时,望向黑衣所指的方向。无色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是一个用华丽文字书写的『克拉肯烧』小摊。尽管名字有所不同,但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章鱼烧而已。

就在无色一时半会想不出该怎么比时,他发现摊位的门脸处贴着一张『必杀!挑战克拉肯轮盘赌!(不擅长吃辣的人请注意)』的纸。

“……克拉肯轮盘?”

“没错。我们点完餐后,店主会给我们上八个克拉肯烧,其中会有一个『超辣』款,我们轮流一个个吃,吃到超辣款的算输——怎么样?”

“……呼姆。”

惑香用手托起下巴。见状,无色用念话对黑衣问道。

(黑衣,你是想?)

(没错。虽说我还不清楚原因,但姐姐大人确实特别倒霉。既然如此,我就不耍小聪明了,直接听天由命吧。)

(原、原来如此。)

听到这过于随意的方法,无色也只能满脸是汗地点点头。确实,惑香的运气很差,而且只是吃章鱼烧的话,那就跟身体素质的高低没什么关系,这样一来任谁上都能赢。

“……好啊。我接受。”

然而,惑香却毫不在意地接受了这场必败的比赛。也许只是习惯了这种不幸,导致自我认知淡薄了,也可能是不好拒绝黑衣提出的比赛。

不管怎么说,下一个项目就此敲定。黑衣用力点了点头,向那个小摊走去。

“请给我一个克拉肯轮盘。”

“好嘞!要什么辣度?”

“这个还分层级的吗?那请给我最顶级的。”

“…………!”

在黑衣点单的瞬间,能看出从那些店员们之间涌出来的紧张感。

“……小姐,你是认真的吗?”

“是啊。”

看着似乎是学生的店主面露惊恐的表情,黑衣也只是放松地点点头。

于是,店主从里面的架子上拿起了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小瓶子。

“呵,没想到今晚能用到这个啊……”

“那是什么?”

“这是实验中偶然诞生的特级辣椒,配合<火蜥蜴>的油和<森之妖精>根的狱辣死亡酱汁,『冥王之晕厥』。呵呵呵……你猜我们的摊位为什么会离医疗大楼最近?”

(七月撷摘:サラマンダー火蜥蜴Salamanders,是炼金四元素精灵的概念,四精灵为火蜥蜴Salamanders,土侏儒Gnomes,风精灵Sylph,水精灵Undines。ドライアドDryad森之妖精)

“你们到底做的是什么东西啊?”

黑衣半睁着眼,但事态似乎已经无法停止。店主用粗犷的声音喊道。

“——克拉肯轮盘,『狱』一份!”

“是!”

接着,一只被锁链吊起的巨大软体动物被人拉了过来,其足部更是直接被搬进了摊子。

“那是……”

无色瞪大了眼睛,随后黑衣开始解释。

“<克拉肯>的脚。被认定为灭亡因子的个体一般不会留下尸体,所以我想这脚是在丹礼岛这种特殊领域被讨伐,或是在炼金科培养出来的。”

“原来名字不是说着玩玩的啊……话说那个能吃吗?”

“它的身体应该是无毒的。虽说味道有点一般,但只要放进面糊,再淋上酱汁,就和普通的章鱼烧没多大区别。”

就在无色与黑衣交谈时,负责烹饪的工作人员猛地睁大眼睛。

“噢噢噢噢!第一显现【镰衣断】!”

然后,他腰间的界纹闪了一下,用看不见的刀刃割开了<克拉肯>的脚。

与此同时,店主握紧拳头,慷慨激昂地解说道。

“用真空刃,将经过初步处理的<克拉肯>脚切割成骰子状!”

“噢噢……!”

“接着用水流魔术,高效搅拌用<海蛇>高汤调配好的面糊!”

(七月撷摘:シーサーペントsea serpent海蛇)

“好厉害!”

“然后将它们倒入铁板,再用眩惑魔术藏住手部,在其中一个放入死亡酱汁——”

“哦哦——”

“最后用熟练的技术逐一翻烤。”

“啊,这里是手动啊?”

“凡事都依赖魔术可不好哦,少年。”

店主边说边灵巧地翻转烤成球形的面糊。确实,这种细致工作似乎人工做更好。

“让您久等,克拉肯轮盘『狱』好了!我已经跟医疗大楼报备过了,不用客气,吃吧!”

店主笑着说出令人不安的话,将装在盒子里的克拉肯烧递了过来。

黑衣付了钱收下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整齐排列的八个球。

“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呢。”

“那肯定,要是在吃之前就能看出来不就扫兴了。别看它无色透明完全无味,其獠牙却如恶魔一般。一旦吃了,什么样的魔鬼辣爱好者都会全身冒汗,身体痉挛,保证道都走不动了。这可是被称为『只是法律法规没将其划为毒药』的辣味酱汁。”

“这场比赛结束后,我会向管理部报告噢?”

黑衣眯着眼睛叹了口气,然后转向惑香。

“——您意下如何呢?这辣可比预想中来得更强劲,如果您觉得不能接受,弃权也行。”

“……赢了就行。你才是,没自信的话可以选择放弃。”

“…………”

听完惑香的话,黑衣的眉毛开始微微颤动。

以黑衣的性格来说,听到这种话就更不会退缩吧。……不过,无色也不认为惑香是为了煽风点火才这么说的。

“我没问题。那我们开始轮流吃吧,直到有一方站不起来就判断为输,可以吗?”

“……可以,就这样。”

惑香微微点头。

黑衣说了声“那么”,随后打开包装,在八个排列整齐的克拉肯烧中,用牙签挑起最前面的那一个,直接放入嘴中。

“哈姆……哈姆……相当美味呢。”

刚做好的克拉肯烧十分热乎,黑衣的腮帮子鼓鼓的,似乎没有危险。

“那么,请。”

“……嗯。”

在黑衣的催促下,惑香拿起牙签,毫不犹豫地选了一个克拉肯烧,随手扔进嘴里。

“……嗯,好吃。”

她也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反应,看来这个也安全。接着,她做出请的手势,示意黑衣继续。

“咦……”

看到这一幕,无色瞪大了眼球。——按惑香的倒霉程度算,就算一发『中奖』也不奇怪。

不过胜负也不是在开赛前就尘埃落定的,比赛才刚开始。无色攥紧手,做出祈祷的模样关注局势。

“哈姆……哈姆哈姆……”

“…………”

黑衣和惑香节奏默契地吃着克拉肯烧。

可过了许久,俩人还是没有『中奖』,而克拉肯烧的数量在不断减少。

随后,黑衣吃完了第七个克拉肯烧。

“这个……应该也是安全的。看来是我赢了呢。”

黑衣夸耀般地说道。只剩下最后一个克拉肯烧了。既然前面都没有『中奖』,那包装里的最后一个毫无疑问就是地狱辣。

“……是吗?”

惑香却满不在乎,直接将最后的克拉肯烧放入口中。

她闭上嘴咀嚼,接着一口吞下。

“……看样子最后一个也没问题。”

“什——”

黑衣睁大眼睛,看向店主。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忘放死亡酱汁了?”

“不、不可能!我肯定放了!”

“……那是不是辣酱劣化,辣度降低了?”

“不会吧……”

店主一脸讶异地往做好的克拉肯烧上滴了滴死亡酱汁,然后放进其他员工嘴里。

瞬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绝人寰的尖叫声袭来,那店员如同上好了发条的玩具,飞了起来。

他脸色乌紫,全身汗如泉涌,喉咙嘶哑地咳喘着,每动一次,身体都像是因激痛而浑身颤抖。

在附近待机的医疗部工作人员见状,火速将店员搬进医疗楼。

店主目送完这一切后,转头看向黑衣。

“你看吧?”

“你究竟做了什么东西出来啊?”

黑衣半睁着眼睛,然后重整态势般叹了口气。

“……那应该不是忘记放酱,而是忘记把放了酱的克拉肯烧放进包装里了吧。请你再准备一盒克拉肯轮盘『狱』——这次请设置两个『奖品』。”

“……!你、你认真的……?”

店主满脸战栗,似乎又有些开心,汗水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下。

几分钟后,店主同刚才一样完成了制作,将食物交给了黑衣。

“克拉肯轮盘『狱』Double!死了我可不管!”

“非常感谢,那么——”

黑衣转身面向惑香,打开了包装盖子,第二回克拉肯轮盘就此开幕。

——可没曾想,等到再次吃完克拉肯烧后,黑衣和惑香别说尖叫了,就连脸色都没变过。围观的客人们也因此议论纷纷。

“……请等一下,这明显不对啊。如此下去可分不出胜负,暂时就这样吧。”

“……呼嗯,也就是说你要放弃比赛?”

“什……?!”

黑衣皱起眉头。

但也没找到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法,只能继续第三轮。

一轮接一轮下去。

在进入到第十轮的时候,『奖品』数已经到达了4个,占全部的一半,有50%的概率能体验到地狱死亡酱汁。

即便如此,黑衣和惑香也完全没有『中奖』。这明显不对劲。

“莫、莫非……”

观看比赛的无色,倏地屏住呼吸。

想来店主也不可能一直反复犯错误,而身为不幸化身的惑香,也不可能一次都没『中奖』。

——莫非惑香从开始到现在,就一直在『中奖』……?

吃到地狱辣克拉肯烧一方的判输,这是简单易懂的比赛。

但是否『中奖』只有本人自己知道。所以根据赛前规则,『无法站立的那方』判输。

(不好了黑衣!这样下去的话……!请马上停止比赛!)

无色紧急念话联系黑衣——但为时已晚。

“……唔噗——”

吃了过量克拉肯烧的黑衣,捂着嘴屈膝倒下了。

“黑衣你还、还好吧?”

“……还好。我已经让刚才的身体回去休眠了。不过这是为什么呢,明明胃里没东西却又莫名有股饱腹感。”

克拉肯轮盘对决后,面对无色的关心询问,黑衣只能揉着腹部,一脸苦涩地答道。

她刚才利用休息时间,替换了备用义骸,但似乎没法消除饱腹感,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幻肢痛吧。无色不禁感叹人体的神秘。

“……比起这个。”

黑衣轻咳几声,目光看向稍远处的惑香,只见她大快朵颐地吃着烤鸡肉串——刚才吃了这么多克拉肯烧,现在还能吃得下么……

黑衣不甘心地斜视惑香。

“眼下我是全败,这未免也太过屈辱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赢下下一局。”

“……是啊,但要怎么做——”

无色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喂,无色!”

“咦?”

无色下意识回头看去,随即瞪大了眼睛。因为说话人是无色的妹妹·瑠璃。

——不对,尽管脸一模一样,但发型却是瑠璃平时不会弄的盘发。她的身上还穿着<方舟>的白色水手服。而且从声音和语调判断,她显然不是瑠璃。

在她身后还跟了一群头戴狐面、身披外褂的人。结合这些要素,一个名字从无色脑海中掠过。

“你该不会是。”

“——不夜城学园长,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黑衣也察觉到了那人的身份,小声呢喃道。

没错。那人就是魔术师养成机关<虚之方舟>学园长·不夜城青绪。

但青绪丝毫不理会无色与黑衣的惊愕,只是怒气冲冲地质问起无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刚刚听说了,你是打算和这位侍从结婚?那瑠璃怎么办啊瑠璃!”

“青、青绪大人,请冷静下来!”

一位假面少女慌忙拦住了青绪。从她的动作和言语来看——应该是<方舟>的风纪委员浅葱。

“这要我怎么冷静下来?彩祸小姐呢?我家孩子放在你这儿,怎么还搞得这般一塌糊涂?我非得找她说道说道——”

“等、请等一下。”

无色安抚着青绪,同时压低声音跟她有取舍的简单说明了一下现状——为了让姐姐认同无色转入<庭园>,只好让黑衣代替彩祸假扮婚约者。

听后,青绪“……嗯?”地摸着下巴。

“也就是说,那位是无色『外面』的监护人?我不知道瑠璃还有姐姐啊。”

“呃,她是父亲和前妻的孩子……”

“是说,她怎么这么麻烦啊。对弟弟的前途和恋爱说三道四,管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这不是个人自由吗?”

很难想象以前管束瑠璃比谁都要严格的青绪居然能抱着胳膊说出这句话……看样子也不像是在开玩笑或是自嘲。无色对此只能无力地苦笑。

而青绪则压低音量继续说。

“无色,要不你干脆来我家吧。不管在哪,只要能当魔术师不就行了?我会给你诸多权限和开绿灯的。嗯,不夜城无色,听上去不是很帅嘛。”

“……感谢你的邀约,但那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吧。”

无色郑重谢绝了青绪的提议。而青绪也只是意外干脆地“啊这样”耸了耸肩。

“事情我大概了解了。简单来说只要赢过她就行了吧?”

“唉,是这样没错。但很遗憾,我们目前进展不是很顺利。”

“这有什么难的,选一种胜败基准不明显的比赛不就可以了?”

“啥……?”

听到青绪自信满满的发言,无色睁大了眼睛。

而青绪只是摆摆手,大步走向惑香。

“你好,这位女士。”

“……?”

被搭话的惑香在看见青绪后,讶异地抽了下眉毛。

“瑠璃……?不,不对,只是脸很像而已……你是?”

“不知火葵,是瑠璃母亲那边的亲戚。初次见面。”

“……是么,幸会。”

看到青绪恰到好处的问候,惑香也随即回了一礼。

一般来说,被人这么打招呼大概率是不会信的,但青绪跟瑠璃相像到说是双胞胎姐妹也不为过,面对这般有说服力的容貌,就算是惑香也会选择相信吧。

于是,青绪挺胸继续道。

“我听说事情始末了。那接下来的比赛,就由我来决定吧。”

“……吼哦?我倒是无所谓,比什么?”

青绪从怀里拿出一张海报。

看见海报上写的文字,惑香眯起了眼睛。

“……<庭园>选美小姐大赛?”

“——没错。选美大赛中取得第一名的人为胜者如何?”

青绪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