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Defrag
火野拓海在医院的病床上沉睡。
在价值数千万的医疗仪器二十四小时监控下,他全身布满液体流动的插管,被动的活着。身为CC公司的AIDA对策小组“G.U.计划”负责人,同时也是掌控统合监视系统“知识之蛇”的“THE WORLD”最高观察者。这样的他如今反而成为被实验的对象,接受着身穿绿色衣服的医疗团队治疗。
唯一能确定的是,火野拓海的心已经不在这具十七岁的肉体上了。
(与“THE WORLD”合为一体……)
佐伯令子望着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一丝不挂的拓海。
一身没有多余脂肪,如拳击手般的躯体。拓海过去独自居住在都内的超高层公寓里,每天勤奋运动。但拓海却舍弃了饱经锻炼的肉体。他毫不犹豫的舍弃了在年仅十几岁便获得学位,并以投资家身份持有CyberConnect Japan众多百分比的股份,无比成功的十七年现实生活。他舍弃掉火野拓海,甚至舍弃了在灌注无数时间与爱情的“THE WORLD”中,那具作为自己替身的PC八咫。
因为对他来说,那些都变得毫无价值。
与“THE WORLD”合为一体。
就像梦想着与神合为一体,如神学家一般的感情。
(这是对智慧的执着吗……)
火野拓海太聪明了。能够满足他的东西,并不是财富或社会上的成功。假如是女人,令子或许就足以抚慰他了吧。但拓海所渴望的,却只有究极AI“Aura”那无法触及的神性光辉。
根据之前高层所揭露的“知识之蛇”记录,拓海与入侵“知识之蛇”的欧凡接触后的结果,使他觉醒成为第四相“命运的预言者”费德赫尔德碑文使。
拓海尚未觉醒一事,身为部下的令子既不知情,也玩玩猜想不到。
PC八咫从系统上失踪,玩家火野拓海也被列入了未归还者的名单。据说拓海以“THE WORLD”的“命运的预言者”姿态被封印在羊皮纸内,如预言般变成了一件魔法道具。
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欧凡的玩家利用AIDA这件凶器所引发的伤害事件了。只要能够证明AIDA对人类生命的危险性,伤害罪就有可能被成立。AIDA现象从来路不明的病原体病毒这项天灾,蜕变成了欧凡这名男子的犯罪。令子本身也在背面都市马格尼·菲的攻防战中遭到欧凡与三爪痕AIDA的毒手,差点成为未归还者。日下千草和一濑薰之所以只是暂时昏迷,碑文使的抵抗力或许多少发挥了作用。但更重要的是,欧凡似乎并没有真正动过杀机。
——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们。
魔术师的笑容底下透露出这个讯息,同时将这份恐惧深深植入碑文使们的精神中。
(我该怎么办才好……)
她开始烦恼,审视起自己。
令子继承了第一任G.U.负责人,也就是哥哥的遗志,一心想为网路带来安定。所以她接受CC公司的邀请参加计划,并在那里遇见了拓海。尽管对方是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少年,但无论是技术、知识或是经验,他都凌驾在令子之上。于是,她诚心接纳了这名顶头上司。因为令子不喜欢轻松看待这种紧密的上下关系。
然而,可以以来的火野拓海已经不在这里,不在这具肉体上了。
(他一定在笑吧。)
令子突然变得极度哀伤。因为躺在病床上的火野拓海,表情看上去正在微笑。
“——状况不错嘛。”
听完主治医师的话,结束诊疗的日下千草终于放下心来。
千草居住在千叶县,不过由于听力障碍的缘故,她这段时间经常前往都内一家经人介绍的大医院。虽然从家中出发,单程要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但照目前的样子看来,暑假结束后应该就可以大幅减少回诊的次数。
这名叫黑贝的医师相当亲切。由于才三十岁左右,其端庄的长相和优雅的言谈举止想必很受女护士的欢迎吧。千草不禁这么幻想着。尽管这种想法很愚蠢,但比起被一名医术高超却满手皱纹的老医师摸来摸去,正处于青春期年华的千草的确减轻了不少压力。
千草的听力障碍是肇因于“THE WORLD”。身为碑文使的千草感染了AIDA,同时被夺去墨尔卡娜因子。据推测,在这些异常事态的多重影响下,最后演变成了丧失现实中的听力,却又只能在“THE WORLD”听见声音的怪异症状。
“黑贝医师是脑部……大脑方面的专家吗?”千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问道。
“嗯,是脑外科。”
“我的听力障碍,是脑部的问题吗?”
在前几天“月之树”冒险区所发生的AIDA伺服器事件里,PC爱德莉在取回伊尼斯因子,并驱除感染的AIDA后,日下千草便恢复了听力。再次检查的结果,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也就是痊愈了。当然,黑贝或许怎么也想不到,一款网路游戏居然会让耳朵听不见。
“要记得跟耳鼻喉科的医师保持联络哦。”
“我为何会听不见……又为何会突然痊愈呢?”
假如听力障碍的原因是“THE WORLD”,这在医学上究竟会被诊断为什么症状呢?
“老实说……”黑贝说道:“一切都原因不明。包括听不见声音的理由,以及突然又听得见的理由。倘若现在有人告诉我,你耳朵听不见的症状都是装出来的,那我大概也只能这么认为了。”
“你是说我故意装作听不见?”
“嗯……应该是,是你认为自己听不见。不过话又说回来,检查的结果证明你的确曾经失去对声音的反应。”
黑贝露出苦笑。或者是觉得自己身为医师挺无能的吧。
“是吗……我一直都很害怕。”
“害怕?”
“害怕不知道何时又会发生。”
千草低下头去。
既然如此,不要再登入“THE WORLD”就行了。只要废弃掉那具PC爱德莉,千草和墨尔卡娜因子,以及AIDA之间的关联应该就会被切断。
(这种事情……)
根本办不到。也不想这么做。对日下千草来说,“THE WORLD”几乎就等于一切。千草的人格,确实正逐渐被网路这另一个世界里的自我所支配,简直令她想要干脆抛弃一切投身于其中。对于八咫变成羊皮纸的道具一事,千草并不认为这事不关己。
想成为游戏中的角色。这种愿望,只有无法区别现实与虚拟的懵懂小孩才会当真,而大人们应该会斥为无稽之谈吧。
(因为不了解……因为实在没有兴趣,所以才说的出这种话来……)
毕竟另一端的世界是存在的。
“你还在继续玩‘THE WORLD’吗?”
“……?啊,是的。”
黑贝知道千草目前正在玩“THE WORLD”。她曾经透露过,由于语音交谈能够以文字讯息的方式阅读,所以平时都当做一种消遣。不过,在“THE WORLD”听得见声音的事情,千草从未告诉过医师或家人。
“就快要开学了,你还是节制一点,免得对身体造成负担。”
黑贝说道。面对医师关心患者的叮咛,千草则是心不在焉的听着。
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
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的喜欢对方。
感情这种东西,没有人能说明它从何处而来,加诸理由只会变成陈腐的谎言。用不成熟的字句去描述人的感情,未免太干净、太露骨、太武断、太拘束了。
单薄的窗帘外,可以见到蔚蓝的天空和白云。是象征夏季尾声的云。进入八月之后,接连持续了两个礼拜的酷热日子。关东以西的地区成了亚热带,骤雨般的都市型集中豪雨让下水道屡屡泛滥。据闻在九州南部,已经证实发生了疟疾等传染病。这些新闻究竟是在哪里得知的呢?或许是从医院的候诊室所摆放的报纸上看来的吧。
没有志乃的夏天。
鲜明无比的夏天。象征着她的空白,清晰的勾勒出了记忆。将大部分时间投入于“THE WORLD”的炎热季节。其疯狂的程度,使得记忆里容不下其他的事情。大脑似乎会主动忘记那些不必要的记忆。
就这样,丧失的夏天即将结束。时钟的指针无法倒转。就像病房的花瓶里插着的白色非洲菊逐渐腐败枯萎一样。
“志乃……”
三崎亮又来探望七尾志乃了。
半年前,志乃在“THE WORLD”里被名为三爪痕的PC所PK,身为玩家的七尾志乃陷入了昏迷。所以,他推测三爪痕就是AIDA·PC。这个推论就结果来说是正确的。亮只误解了最重要的一点——三爪痕的真实身份。
三爪痕就是欧凡。
“你知道这件事吗,志乃……?”
志乃和欧凡都是公会“黄昏的旅团”的成员。他们是一同冒险,能够互相信赖的同伴。志乃是如何看待长谷雄,根本就无从得知。不,亮不得不承认,当初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即便如此,亮和志乃之间并非只是单纯的网路交谈,而是在心灵上相通。志乃的一言一语充实了亮。治愈他、引导他。当然,会长欧凡也是。在那个失落的大地,由意识与潜意识构成的巴尔·波尔美术馆内所见到的自性表现。如果那是可信的话,欧凡就是哥哥,是父性。而志乃则是姐姐,是母性。
亮的父亲杀害了母亲,将她夺走,然后再鼓吹自己打倒父亲。
“将你PK,变成这副模样的人就是欧凡。”
亮说出了真相。这样一开,或许就能从欧凡那里夺回……不,是夺走志乃吧。
她并没有回应。
七尾志乃不在这里,她已经不在这具憔悴不堪的肉体之上了。成为未归还者的志乃,如今是徘徊于“THE WORLD”的游魂。
志乃知道多少事情?
当欧凡用左臂上的AIDA杀害志乃的时候,她究竟是背对着欧凡,还是两人彼此面对面呢?
亮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快要记不起七尾志乃的脸庞。他感到一阵错愕。
志乃在病床上沉睡着。那张闭起双眼的脸庞就近在眼前。
然而,在这里的只是个拥有七尾志乃外形的空壳子罢了。那张在池袋仅仅见过一次的脸庞,始终无法重现在亮的脑海中。他当初并未用手机拍下照片,也未曾和对方一起去拍摄大头贴。那个时候的亮,脑子里都是告白的事情,他能记得的只有服装而已。相比那个时候的他,总是低头看着下方吧。
时钟的指针无法倒转。
在消失之前。在海市蜃楼般的记忆被时间冲淡之前。
在酷热的夏季结束之前——
熟悉的护士走进病房,对亮寒暄一声。而亮也打了个招呼,同时打算动身离开病房。
“话都枯掉了呢。”
护士触摸着花瓶。
“——就这样摆着吧。”
“咦?”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因为雪白非洲菊是志乃最喜欢的花。“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亮接着补充道。
“……你已经知道是谁来探病了吗?”
“是的,或许吧。”
他回答道。
“嗯……会是男朋友吗……”
护士这么嘀咕着。
亮离开病房。
透过窗户,可以望见不断发出蝉鸣的行道树。
(回去吧……)
他转过走廊,走向大厅。亮的归宿只有网路而已。
“!”
就在拐弯的时候,亮挡到了迎面而来的人。双方原本想往左右两边分别闪避,但却同时选择了同一个方向。结果就是彼此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对不起……”
少女小声说道。
“不要紧……”
话说到一半的亮,在看清对方的长相后立刻瞪大了眼睛。
这名看似高中生的少女察觉到亮的反应。困惑的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将自己的视线摆在哪里。
“爱德莉……”
听见亮叫出的名字,少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长谷雄先生?”
少女——日下千草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而亮也是一样。亮之前曾经看过爱德莉的玩家,也就是日下千草的照片。前几天发生在“月之树”的AIDA伺服器事件时,他也在巫器空间里窥见了日下千草现实中的模样。
为什么千草会在这里——亮紧接着想到这个问题。他记得上次和爱德莉聊过。为了治疗听力障碍,她说自己转到了一家很远的医院。
“日下同学……”
当亮正要对这名比自己小一岁的的少女开口时,偶然望见一台停在窗户外的红色汽车。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
亮的记忆再度运转。
红色跑车。
“……还帅气的车子。看起来好像很贵……是医师的吗?”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千草,这时似乎庆幸找到了一个话题。
亮曾经见过。就在池袋碰面的时候。那并不是随便在马路上可以看到的汽车。那辆红色的玛莎拉蒂,正是佐伯令子的爱车。
(……志乃也是!)
亮猛然顿悟,接着咬牙切齿起来。据佐伯令子所言,千草被置于CC公司的保护监视下,就连她本人也未曾察觉到。这也就是说,在“THE WORLD”陷入昏迷的七尾志乃所住进的这家医院,其实是与CC公司有往来的医院。
这个时候,亮的脑中就有如晴天霹雳。
“——日下小姐。”一名年轻的医师出现了。“你忘了这个。”
医师将资料夹递给千草,应该是检查报告吧。千草恍然大悟,然后很难为情的收下。
年轻医师接着望向亮。
“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年轻医师问道。千草则是暧昧的点点头。
亮和千草的关系是很难对外人解释清楚的。尽管两人在巫器空间窥见彼此的内心深处,并且有了深入的理解,但在现实中还是第一次见面。学年上的差距,也让这两名高中生产生了微妙的距离感。
“……”
亮呆呆望着年轻医师的脸,整个人处于恍惚的状态。
名牌上写着“黑贝”。亮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我们在哪儿见过面吗……?”
名叫黑贝的的医师询问起亮的事情。
“……我常到这间医院来,可能有一、两次擦身而过吧。”
亮只能含糊回答。
不……真是如此吗?亮的意识中充斥着某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一定见过。就在记忆几乎快要遗忘的很久以前——
“!”
仿佛触电一般,他的身子猛然一震。
下一刻,亮不由自主的迈开了脚步。
“喂!你!?”
抛下黑贝的声音以及愣在原地的日下千草,亮在医院的的走廊上狂奔起来。面对两旁护士的制止声,亮根本不予理会。他穿过走廊,跑到另一栋陌生的病房大楼里,过程中丝毫没有犹豫,就仿佛曾经来过这里一样。
爬上楼梯,打开逃生门的亮,在冲进一条没有窗户的长廊时就被挡住了。两名壮硕的警卫联手制服了亮。长谷雄在“THE WORLD”里所向无敌的姿态,毕竟还是无法套用到现实中。亮此刻正被足以扭断骨头的力量按倒在地。
“放开!放开我……!”
亮大吼大叫。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下来。必须抢在这个好不容易从泥巴中捞出来的记忆细丝断掉之前。当进入牛头人身的米诺陶洛斯所潜伏的迷宫时,英雄忒修斯就是靠着携带的线团来标示方向。这条路必须会通往某个出口才对。
紧追在后的黑背出现了。不久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千草也跑了过来。
亮持续疯狂大叫。警卫和黑贝似乎正在争论些什么。千草则是完全不知所措,整个人呆站在原地。
“你们在吵些什么?”
女性的大喝声传了过来。
察觉到走廊另一端出现的人影,警卫们立刻露出一种面对上司的反应,抓住入侵者的手也稍微松开了一些。
被制服在地的亮抬起脸来。
“三崎同学……?”
见到入侵者的长相,女性发出了惊呼声。
“佐伯小姐!”
应声的人是千草。
确认千草和黑贝也在场后,令子再度望向亮,然后松了一口气。
2
火野拓海躺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病房里。被医疗仪器所包围,身上只盖着一块布的少年,与其说是患者,更像是某种实验的材料。这名少年,正是发生AIDA现象之际仍旧优先研究“THE WORLD”的八咫,他的玩家。此一事实让这幅光景显得更为讽刺。听闻对方只有十七岁后,亮大吃一惊。尽管恼怒于这个年纪的八咫总是用高高在上的态度向自己下命令,但亮同时也对于拥有惊人身份的他怀抱着敬畏之意。这时候,他不由得开始感伤起来。变成未归还者的拓海,他现在的样子不就是亮未来的写照吗?只要走错一步,自己就会变成这副模样。那或许可能就在下一刻的未来中。
亮从令子那里得知了火野拓海的一些事情。
“据说在七年前的‘墨尔卡娜事件’中,他就是帮助勇者凯特的贤者威兹曼。”
火野拓海是知悉“THE WORLD”表里两面的情报贩子。
亮回忆起“番匠屋档案”的内容。
————————
凯特追寻着《黄昏的碑文》之谜,与情报贩子威兹曼取得了联系。在威兹曼的帮助之下,凯特获得了《黄昏的碑文》以及关于八个灾祸之波的知识,并且造访非正规伺服器“网路贫民窟”。这个既是“THE WORLD”,却又不是“THE WORLD”的地方,是骇客以及被称为流浪AI的非正规AI角色和垃圾资料群聚的场所。
————————
就连凯特也给予认同的威兹曼,在对抗“墨尔卡娜八相”的战斗中,似乎扮演着主导整个作战计划的角色。
————————
调查过《黄昏的碑文》之中有关灾祸之波记述的情报贩子威兹曼告诉凯特——要防止病毒污染的扩大,就必须将“八相”之中剩余的五相,以及“库比亚”消灭才行。
对于威兹曼的判断,G.U.计划感到相当有兴趣。这也就是“腕轮”与“库比亚”、“奥拉”与“墨尔卡娜八相”的相对关系。因为如果没有真正理解暗示一切的《黄昏的碑文》内容,就不可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威兹曼的那句话遥遥领先了G.U.的研究。
————————
撇开围绕着“墨尔卡娜事件”的事情始末不谈,身为普通玩家的火野拓海,他的表现让后来担任G.U.计划第一负责人的番匠屋淳做出了相当正面的评价。自此,他成为了让CC公司重视的存在。在几经曲折之后。G.U.计划恰巧也由火野拓海承接下来。
“十岁的小孩?”
亮的震惊和疑惑是理所当然的。既然双方的年纪一样,火野拓海在七年前不就只是个小学生吗?
“他可能太早熟了吧……”令子谈起了火野拓海的履历。“事件结束后,他继续在迎接黄金时代的‘THE WORLD’扮演情报贩子。他比其他人花费更多时间去研究‘THE WORLD’。而在现实中,他以跳级的方式就读大学,在‘R:2’对外开放的两年前,就学会了系统工程师必备的一流技术。”
十几岁便获得学位,还是个成功的投资家。他将足以成立基金的庞大资产投资在CC公司上,以大股东的身份插手公司的经营,然后获得梦寐以求的系统管理者地位,接管了G.U.计划。
亮几乎说不出话来。拓海一生的时间,进行的速度仿佛是常人的好几倍。
“不过三崎同学,日下同学……拓海毕竟也和你们一样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令子掀起覆盖下半身的布。
拓海的膝盖处遗留着手术的痕迹。
“……膝盖……?”
“没错。”
鲜少谈论私事的拓海,一遇到与足球有关的话题就会变得健谈起来。拓海过去曾经隶属于当地足球俱乐部的青少年队,但最后因膝盖的伤势而放弃了成为职业选手的梦想。
——算了,反正我本来就当不成职业选手。
能够提早认清这一点,膝盖受伤反而是幸运的。这句话若是从拓海的口中说出。或许就代表他不再留恋了吧。他很喜欢英超联赛,同时还是曼联的支持者。在超高层公寓的最上层,拓海那如同样品屋般的冰冷房间里,如果说有什么与他年纪相仿的事物,大概就只有历年著名选手的签名足球了。
——当我会将别人的签名装饰起来的时候,足球对我而言就再也不是赌上人生去参与的事物,而是变成一种躺在沙发上观赏的东西。
“所以那是个墓碑,用来纪念过去一直追逐着足球的我。”据说当时的拓海就像个看透世事的老人一般,说出了这番话来。
膝盖上的伤痕,是唯一能从火野拓海身上感受到少年身影的东西。如果不知道这个伤痕,亮也许会用“天才”两字来评论火野拓海,将他视为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存在吧。
(火野拓海所失去的东西……)
碑文使会在心灵的丧失中投射出力量。
亮是志乃、千草是自己、一濑薰是猫、中西伊织是姊姊,而拓海是——
“——他爱上了Aura。”
出现在病房里的是一名青年。
年纪大约二十岁出头。一身POLO衫配上牛仔裤的邋遢模样,肩膀上还背着侧背圆桶包。脖子下方吊着一张与这身打扮完全不搭调的员工证,就和令子身上的证件一样。
是那名丧失英雄愿望的少年。
“香住。”
令子叫出的名字,让亮立刻领悟过来。
“是库恩吗……?”
在背面都市马格尼·菲的战斗中,亮透过巫器空问窥见了香住智成。身为七年前的未归还者之一PC吉克,现在的他与当时相比,现实中的样貌显然变得成熟不少。
“长谷雄。”认出亮的身影,智成说道:“应该叫你三崎同学吧。这位是……”
“我叫日下干草。是爱德莉……”
“你们两人都来啦……这是在开派对吗?佐伯小姐。”
“巧合罢了。”
令子平静地耸耸肩膀。现场完全没有一丝举办网聚的气氛。
香住智成如今已离开金泽的小套房,只身来到东京。
他再度望向病床上的拓海。
“欧凡和高层签订了密约,八咫被他处理掉了。”
智成开始简述他叛离GU·之后,与欧凡交谈过的所有对话内容。
火野拓海受到入侵“知识之蛇”的欧凡所影响,觉醒成为碑文使。这是因为,那个魔术师动摇了潜伏在拓海精神深处的自卑感。
——原来我不被宠爱……
火野拓海一直深爱着“THE WORLD”。期望着能比任何人更了解“THE WORLD”的拓海,内心却经常处于绝望中。他过去曾是与勇者凯特一同并肩作战的盟友。尽管只是配角之一,但当时的他知道这就是自己被赋予的使命。
然而,“R:2”的八咫正位于故事的中心。位于“THE WORLD”的中心处“知识之蛇”。他被赋予了带有墨尔卡娜因子的碑文使PC。但是,却只剩下八咫一个人还未觉醒。
——那就是你的极限了。
欧凡的话语,就是拓海一直捆绑住自己的自卑感枷锁。兼具威兹曼和八咫两种身分的火野拓海,就连一次也没有破选中。从贤者时代开始,拓海就怀抱着不可告人的感情。打从还是小学生的他爱上诞生的究极AI“Aura”,他的幸福和不幸便就此开始。
恋爱的贤者对自己施以诅咒。若要与女神结合,除了理解女神之外没有其他方法。所
以拓海更加沉迷于“THE WORLD”。
“七年间的单恋。”
智成叹息道。
这就是火野拓海的故事。为了完成它,甚至不惜从威兹曼重生为八咫。
于是,八咫上了那名魔术师的当,被放进了羊皮纸里,连同费德赫尔因子一起化为“THE WORLD”的道具。
当时的火野拓海的确十分欣喜。
“火野先生……”
令子感到相当懊悔,她因自己为何没有发现在那张早熟的成功人士面具底下所隐藏的自卑感。
“八咫失去的东西是……”
亮低下头去。八咫再怎么渴望也无法获得的东西,或许是Aura的感情吧。就和亮
对志乃告白,结果依然得不到的东西是一样的。不过,即便是究极AI,Aura毕竟不是人类。拓海的感情真能称得上是恋爱吗?
“我知道,不过……”
智成注视着病床上的火野拓海。
亮也跟着默默点头。
人往往会将爱意寄托于内心的感情。所爱的对象不是实像,而是心像。所以便有可能会爱上网路游戏中的银发咒疗士PC,透过交谈来获得满足。假使存在对肉体的欲望,那说穿了就是一种妄念、一种障碍,是可以轻易取代的事物。
Aura对拓海而言,或许是可以实际感受到的初恋对象吧。亮甚至这么认为。
“我还是第一次对八咫感同身受。”
智成笑得有些悲伤。
亮非常清楚。因为和火野拓海一样,香住智成与“墨尔卡娜事件”也有所关连,而且在七年前成为了末归还者。智成大概是联想到那个救了自己的前女友——水无濑舞,因而心生感触吧。
“香注先生。”令子以严肃的表情告知:“过去曾短暂担任过G.U.计划负责人的你,居然在当时就已经感染了AIDA。这个问题非常严重。”
这就是社会人七之间的对话。不管足正式员工或者打工小弟也好,“THE WORLD”对他们两人来说就是职场。
“……”
“任命你的人,也就是与非法骇客欧凡签订密约的高层,现在逐渐丧失了凝聚力。据传闻,一些干部的位子可能不保了。”
“哈哈。”
智成抓了抓头。
“有什么好笑的?”
“我一个无业游民的恶作剧,居然会害得CC公司的干部被炒鱿鱼……这笔买卖未免也太划算了。”
智成愉快的笑道。
“你还真是轻松啊。”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垂头丧气一整晚。不过这并不能解决问题吧。”
“……”
“正如你们所见,我只身一个人从乡下到东京来,再也没有任何可失去的东西了。我……绝对不会逃避。虽然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可以做到什么地步,但是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然后将那个叫欧凡的男人……!”
智成说出了自己的决心。
“该怎么做……”
亮拚命整理必须面对的问题。
由于“知识之蛇”被收回的缘故,AIDA对策小组G.U.计划也被迫停止组织性的活动。然而,G.U.足极机密的部门,就算在公司内也仅有少数人知道它的存在。网路游戏的管理营运没有任何问题,“THE WORLD R:2”今天仍旧照常对外开放。
光日本就高达数百万名的玩家,如今正被赤裸裸暴露在AIDA病毒的威胁之下。
即便如此,CC公司也不可能关闭“THE WORLD”。因为网路游戏和玩家昏迷之间,根本不可能用医学的方法来证明它们彼此的关系。无法证明的伪装,就不算是伪装。
“无论是七年前或现在,CC公司高层都采取一贯的作风。”
智成讽刺地称赞道。
“不管怎样,关闭‘THE WORLD’伺服器的方法,应该足不可行了。”
亮提出自己的看法。
“……说得也是。”
“这就像把解决A1DA问题的线索丢进泥泞里一样。”
G.U.计划中的A1DA对策,终究还是必须在“THE WORLD”这款网路游戏上进行。当这个规则也消失时,CC公司——人类便再也无力去对抗网路智慧体AIDA了。
“‘THE WORLD’或许是目前与情报智慧体AIDA之问,能够相互理解的唯一场所。”
令子摸索着适当的措辞。“THE WORLD”是人类与AIDA这种发生在现实和网路中的智慧体,唯一能进行交流的境界场所。
人与AIDA得巫器空间。”
“彼此共鸣的场所。”
若是这样,就不能不正视这个问题。
而目前最要紧的足与欧凡对话。所谓的AIDA,也就是欧凡本人。
“对了……朔望和恩杜蓝斯先生他们……?”
千草问起其他碑文使的消息。
在失落的大地——罪界蓝·巴堤中,亮窥见了中西伊织的现实。尽管无法肯定,但望——中西伊织应该是拥有死去的姊姊这个第二人格的双重人格者。而且似乎只有身为第二人格的姊姊——朔,才觉醒成为“策谋家”的碑文使。
“第五相‘策谋家’歌雷的碑文使,朔望的玩家中西伊织目前正处于CC公司的监视之下。我们很想进行人身保护,不过还足个小孩子的他受制于父母的监护权,并不容易办到。”
令子回答道。
导致中西伊织引发人格分裂的内心创伤,被认为是来自于他的父母。对于亲眼见到那些影像的亮而言,即便这是别人的家务事,但他仍旧希望尽快将中西伊织带离父母的身边。不过,从CC公司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并没有发现任何攸关性命危险的虐待迹象。
“——话虽如此,目前也只能继续保护中西伊织。当然,在今后与AIDA的战斗
中,他会被排除在战力之外。至于一濑薰……”
“那个茧居族怎么样了?”
亮询问令子。
“应该说还是老样子。”
“一濑薰已经成年了吧?”
智成插嘴道。令子点点头。
“他现在二十岁……对了,三崎同学,你能帮我问问他吗?”
“啊?”
“与其整天关在家里,不如叫他来CC公司上班。况且我们公司里也有很多茧居族症状的员工。他可以在光鲜亮丽的公司大楼里工作,还附带客房服务,享受如同大饭店里的待遇。”
“干嘛由我来问?”
“你们的交情不是很好吗?”
亮听了令子的话差点晕倒,在绝顶聪明的佐伯令女士眼中,想必一濑薰跟亮都被归类成足不出户的废人了。
“G.U.……现在重头启动。”语毕,智成伸出手来。“我们必须和欧凡战斗……那个男人知道一切。”
AIDA事件的幕后黑手就是欧凡。
“光是能够了解这一点,之前的接触就没有白费了。”
令子点头同意。
“是的。”
“不会的……我不会让它成为毫无意义的失败。”
千草和亮回应道,然后就像之前在“THE WORLD”所做的一样,握住了智成的手。
“火野先生他不要紧。八咫并没有死去。”
令子说道。
“……?”
死亡的细胞会散发出特定的味道。受过某种训练的狗,可在早期发现癌细胞。而据说拥有敏锐嗅觉的调香师,甚至能够判断出经过自己身边的陌生人何时会死。嗅觉在墨尔卡娜因子的影响下变得肥大化的令子,透过气味确定了火野拓海的肉体是健康的。
3
以系统工程师的身分历经许多职场的犬童雅人,最近这几年一直在网路管理局(NAB)担任调查员的职务。
NAB是国际性的网路调查机关。尽管不被一股的大众所熟知,但地位上就相当于联合国的下辖局处。其业务内容大致来说,就是收集网路上的各种资料,进行有系统的处理并且情报化。若是用联合国的谍报机关来比喻,基本上并不能算错误。因为间谍是效忠于
国家的,但NAB调查员却没有任何必须效忠的国家。有些调查员自我嘲讽为“间谍义工”。与其他民间的同业相比,他们的薪水其实不多,而风险却相对较大。现代的间谍,已经是一种必须张贴征人启事来招揽的冷门职业了。
NAB的理念是“保障网路安全”在2005年和2010年,分别发生了两次影响全人类的网路危机。面对这些电子灾害,联合国完全无能为力。阻碍健全的网路复兴工作的,总是出于大国的自私自利与大企业的特权。为使人类的永久和平不被特定的国家所把持,故迫切需要进行网路的监视活动,为了对抗美国以及高度经济成长的中国等超级大国,NAB唯有设法保护建立于国际市民意识之上的公正性。
调查对象包括各国的情势、企业和大学的最新研究成果、政治、经济、军事,甚至是毒品等黑社会的内幕。话虽如此,间谍活动本来就不像小说或电影中所描写的那样,而是像剪贴报纸这类枯燥的工作。间谍所收集的情报,其中的大部分是对外公开的。就算不用入侵电脑盗取机密,光是收集新闻或情报公开的事项并加以分析,还是可以获得有用的情报。这种情报分析力的精准度,才是谍报组织所渴望的能力。在网路方面,能力和规模上可以与NAB对抗的,就只有少数大国的谍报机关而已。
犬童雅人在家中工作,愉快地接受了NAB所提出的待遇——研究手法完全取决于调查员本身的独创性。
他所负责的领域是网路社群(游戏)。
这并非像游戏杂志一样,进行娱乐性的性能评论。使用者人数以百万人为单位的游戏层出不穷的这个领域,是一个巨大的经济活动场所。一些采用可兑换性点数制的游戏,甚至还在现实中造就出厂亿万富翁。即便是使用虚拟货币的游戏,同样也藉由RMT(现金交易)这类代表性的“非鼓励行为”形成地下的经济圈,成为黑手党的财源,甚至被用来当作洗钱的手段。
犬童雅人以PC欧凡这个身分,选择了在2015年底公开,世界最大规模的网路游
戏“THE WORLD”的升级版“R:2”作为调查的对象。负责开发营运的CC公司是网路娱乐产业的巨人,同时也是充斥着不良传闻的世界性企业。就连第二次网路危机是CC公司一手造成的说法,只要是和NAB有关的人都曾经听说过。
雅人当初只是在“THE WORLD”扮演一名普通玩家。但是,他逐渐对普通玩家所能获得的情报感到不满足,于是便开始进行各种作弊行为以及非法的骇客活动。间谍最基本的要求是“不起眼”。尽管打破了这项铁则,但“THE WORLD”这款网路
游戏甚至也具备了接纳非法行为的空间。就像犯罪者在现实中永远不会销声匿迹一样,“THE WORLD”里也存在不少作弊玩家和骇客。他们会自行建构出非法伺服器或说明书上没有的城镇。雅人就是化身为这种人,融入了“THE WORLD”之中。
就这样,雅人遇见了八咫——“THE WORLD”最杰出的情报贩子火野拓海。
∑被隐匿 禁断的 展览会 巴尔·波尔美术馆
收藏库里排列的木架上,收藏着所有的作品。绘画、雕刻、陶器、发掘品、藏书、草稿和电影的胶片,这些美术品都以未经整理的状态摆放着。这里下会因岁月而累积灰尘。
木头和纸张不会腐烂、黏上不会裂开、色彩也不会劣化。—切的美术品部是资料,然而,它们并非赝品。巴尔·波尔美术馆里的东西,不是现实中所没有的,就是已经不存在于现实里了。正因为它们存在于“THE WORLD”的网路上,所以才显得价值非凡。
收藏库的—角有根看似用来挂帽子的金属杆,上面吊着一个鸟笼。笼子的门维持开启的状态,里面有只小动物——原始的猿猴。它看起来似乎很无聊,像人类一样盘腿坐着。
犬童雅人正在阅读从收藏库里随手挑出的文件。
他所筛选出来的,足一份平凡无奇的文字档。在这个地方,文件全都是以书本的型态存放着。
“署名者是哈洛尔德·修伊。”
不知是否为习惯使然,雅人在阅读文件的同时喃喃自语。
寄生在PC欧凡的左臂上,犹如冬虫夏草的黑色手臂——三爪痕的AIDA也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跟着偷看起文件来。
这两人是一对危险的朋友。
哈洛尔德·修伊是“THE WORLD”的原始程式设计师。档案的日期为2007年,也就是前作“R:1”公开的那一年。这或许是“THE WORLD”的制作正
处于佳境朋的哈洛尔德所留下的手记吧。晚年的哈洛尔德,在游戏公开之前便失踪了。尽管无法确认他的死亡,但他的肉体或许已经不存在了吧。
关于制作“THE WORLD”时的哈洛尔德,现今流传下来的资料很少。身为AI工程学专家的哈洛尔德,他的论文在网路上随便都可以找到。然而,行关游戏制作的采访报导却几乎等于没有。虽然有几封与制作团队交流的信件,但里面所记载的部是极为事务性的内容。由此可以看出,他并未全盘信任CC公司的制作团队。毕竟哈洛尔德不只独立开发了“THE WORLD”的基干部分,而且还瞒着CC公司将那个“黑盒子”装入系统之中。
也就是将大规模MMORPG当做人类思考的取样系统,并藉此来创造出究极AI
的墨尔卡娜系统。
有关哈洛尔德企划出网路游戏,并推销给CC公司的始末,在“番匠屋档案”朽详细的记载。为了证明对死去的艾玛·威蓝特的爱情,哈洛尔德一心想催生出继承了自己的智慧和技术、艾玛的文采与美貌的孩子——究极AI“Aura”。
“就只为了艾玛。”
这是个没有任何杂念、无比纯粹的爱情。
艾玛·威蓝特出身于西德,在莱茵河畔出生。小时候便失去父母的她,后来离开照顾自己的伯父身边,靠一己之力过着半仁半读的生活。二十岁时,她弄坏了身体,于是搬迁到南法静养。据说在那个地方,她经历过了足以影响今后人生的神秘体验。
“神秘体验吗……”
欧凡的表情有些感伤。
虽然内容并未写得很清楚,但是经历那个神秘体验后,艾玛开始变得热中于史代纳的人智学——
鲁道夫·史代纳的人类智慧学(Anthroposophy)。
这个名词源自希腊语中的“人类”和“智慧”,被译为人智学。只要略加调查就会发现,它并非只是一种学问。其关键字是“认知”。它承认除了透过五感能够察觉到的物理陆存在之外,还存在着超(灵性)感觉所能察觉到的更高次元结构。人智学其实应该被称为串连起“人类”和“宇宙”,统合了包括微观和巨观的科学、艺术以及宗教的一种灵学。从它提倡培养超感觉的修行来看,其中也带有一些神秘主义的性质。
无论如何,它与唯物论是互不相容的。像八咫那种不断实验观察的实证主义者根本没有出场的机会。
“所以才会被甩掉。”
雅人不禁发笑。Aura的母亲想必特别讨厌像八咫那种人。
人智学提倡让对象顺应认知。而认知并没有极限。因为只要透过超越五感的灵性感觉,被认知的对象便得以是“事物的原貌”。人类逐渐向灵性宇宙接近——最终成为“神”。
而这里正是最重要的地方。史代纳所提倡的人智学,并非是神秘学意味的求知好奇心这种玩具。它是从“学问”到“艺术”,然后逐渐升华为“社会实践”,为了谌讴歌人类存在的革命而进行的一连串运动。参与了许多研讨会的艾玛,将史代纳的人智学当做‘学问’来学习,试图完成用于培养超感觉的“艺术”。这就是她对自己灌输生命的作业。艾玛开始在网路上发表作品。
《黄昏的碑文(英译:EPITAPH OF THE TWILIGHT》让思绪驰骋于人类与森罗万象、灵性世界的样态中,是一部极为壮大的史诗。
紧接着,命运将两人系在了一起。在某次的研讨会中,艾玛遇见了哈洛尔德·修伊。
他当时正致力于开发以人智学为依归的AI。
“为了理解‘THE WORLD’,艾玛·威蓝特的史诗《黄昏的碑文》是不可或缺的文件。”
未完成的长篇史诗《黄昏的碑文》,在作者艾玛·威蓝特的个人网站上悄悄公开。然
而未亲眼见到作品完成,艾玛便在2004年去世了。死因据说是交通意外。作品存在于网路上的时间相当短,而且无法以浏览器直接存档或是复制下来。艾玛本身也不足职业作家,所以作品并未被书籍化。再加上去世的隔年发生厂第一次网路危机,使得原文的德语文字就此佚失。
“网路上那些多到连看都不想看,由外行人写成的可笑奇幻小说,就算不见了也没人会感到可惜吧。”
它受到世人的瞩目,是艾玛去世的数年后, “THE WORLD ”的β版“Fragment”公开之后的事情了。网路上盛传有部小说是游戏的世界观蓝本。这件事情如今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但当时的CC公司并没有发表过关于《黄昏的碑文》的任何声明。因为CC公司不知道哈洛尔德与艾玛之间的秘密。不久后,在那些狂热玩家协助下,散落在网路上的文章被逐渐收集、复原。
根据这些研究的结果,艾玛·威蓝特的宝贝昏的碑文》应被分类为严肃奇幻或史诗奇
幻。它所描写的是精灵们时代终结的故事。
没有影子的精灵们,他们的世界受到名为“灾祸之波”的灾难袭击,濒临灭亡的危机。光之王亚培隆和暗之女王黑尔芭联手合作,共同对抗“波涛”。精灵们的世界里流传着一则传说:“三名‘带影者’,踏上探索黄昏龙的旅程。”最后,带影的人类莎雅来到
了位于天边海角的动荡半岛。
——背向麦田。
背向遭波涛蹂躏的麦田,带影少女轻声低喃:
我必定、必定会归返。
然而少女一无所知,
在未知旅途尽头等待的真相,
以及她们的大地将永远沦丧。
这些被称为“碑文的片段”的文章幸存了下来。残缺不堪的文章经过有志者的整理后,只要在网路上搜寻一下便可以轻易找到。不过,既然这些碎片都是文字资料,要加以编辑或窜改也是件很容易的事,而判定它们的真伪却相当困难。这是必须要留意的地方。
“书本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
印刷在纸张上的书本,或是写在网路字典里的东西,人们不知为何都不会去怀疑,轻而易举地相信它们就是正确的。尽管其中的大部分在真实性方面就和匿名的BBS没有什么两样。只要是人类创造的东西,就无法避免错误。冷漠与怠惰所衍生的不幸误解变成了谎言,充斥在这个世上。
——无人知晓灾祸之波从何诞生。
当星辰运转、东方的天空昏暗、大气充满悲怆之时,
分隔的森林尽头,定命者之地,波涛的前锋现身。
疾驰于前者为史凯司。
挟带死亡之影,扫荡一切阻碍之人。
惑乱的海市蜃楼,是为伊尼斯。
它以虚幻的光景欺骗人们,帮助波涛。
逼近天际的波涛在顶端破碎、滴落,生出新的波涛。
此为梅格司之力。
波涛造访之处丧失希望之光,忧虑和绝望支配一切。
那或许是闸述幽暗未来的费德赫尔所为。
遭灾祸之波吞噬时,策划计谋的是歌雷。
以甜蜜陷阱诱惑的是玛哈。
波涛极尽猖獗之能事,使人无从逃离。
纵然以为顺利逃脱,也将遭遇达尔渥斯。
其将以残酷至极的手段歼灭人们,
报复手段无比猛烈。
波涛过后,留下的只剩虚无,
寇尔贝尼克自空虚的幽暗深处现身。
既然如此,就连波涛也是其前锋吗?
但是,对于自己所判定过的这些“碑文的片段”,雅人确信它们应该都是翻译自原文。因为在巴尔·波尔美术馆内发现的文章,和它们的内容大致上都吻合。至于世上那些被当作“碑文的片段”看待,人们觉得理所当然的文章,里面反倒充斥不少武断性的误译或捏造。
而研究《黄昏的碑文》时最值得信赖的资料,也正是以《黄昏的碑文》的世界观为蓝本的MMORPG“THE WORLD”。因为“THE WORLD”的原始设计师哈洛尔德·修伊,与生前的艾玛·威蓝特之间有着深厚的交情。
——手指月亮时,愚蠢的人总是看不到指尖。
史诗、故事,这些一旦接触到翻译后,便不存在正确的内容。
原文只有艾玛·威蓝特所撰写的德语文字。而它如今已佚失。
“就像《新约圣经》一样。”
就连全世界最畅销的书籍也不存在原文。构成圣经的文章,有宣扬耶稣旅程的四本福音书和众多的书信,预言类的启示录等。但负责记述这些的弟子们所书写的亲笔原稿已经遗失。在公元一世纪所写下的这些文件,伴随基督教的发展而被编辑成一本《圣经》。不过,现今留存的就只有残破的抄本而已。它们彼此间各有差异,任何人都可以挑出许多矛盾之处。现在出版的《新约圣经》里,大多都是在四世纪,罗马帝国承认基督敦的时代,以希腊文的抄本为底本,经过各种比较和批判后选择出最接近原本的内容,并由地位崇高的神学家们进行校订而成的。
这就是正典。但是,原文并不存在。
就因为有着数百年的断层缺口。这样的情况同样也发生在《黄昏的碑文》上。原文未被留下,作者又是故人,连相关的采访报道也没有,因此后来被提出的所有《黄昏的碑文》研究和解释,事实上并无对或错的问题。所谓《黄昏的碑文》研究,就是探讨研究《黄昏》的碑文》的手法以及其精确度的经文批判学,厘清真伪并不是主要的目的。不,如果有人为了厘清真伪而高声要求和主张辩论,明明没有资格却想擅自决定什么才是正确的,那么只要这个人主张自己是唯一,且不容质疑,这就是一种“恶意”。那些建立在这种观点上的《黄昏的碑文》特集网站、解谜本、官方设定集这一类东西,简直是在践踏作者的人格权。究竟有谁能够代替她解释隐藏于投射出其人智的灵性世界里,关于碑文的真相。
对于一个将要篡夺“原文”的盗贼来说,雅人必须比其他人更有自觉。
欧凡将怀着无比的敬意,去凌辱艾玛·威蓝特的尊严。
《黄昏的碑文》是精灵世界的故事。主角少女莎雅,以最初的带影者身分登场。主角是有影子的人类,对那个世界而言是一种异质的存在。这或许就是《黄昏的碑文》结构上的特征吧。
——系统的改变已不可能。
我们已丧失此一机会。
因为所剩的时间实在太少。
如今回想起来,
我们似乎走错了路。
该进行的并非系统的变更,
而是个体的变化吧。
“主角原本就是异质的,所以必须带有影子。”
这个有影子的主角,她的变化将会牵动整个故事。这时候,就不必去改变、更新整个世界的系统了。若是站在人智学观点上的艾玛,相信也会同意。在艾玛的灵性世界中,个人的超感觉所带来的认知,决定了对象世界的型态。而既然是异质,人类莎雅在本质上就注定与没有影子的精灵互不相容。但是,莎雅却为了世界而踏上旅程。
为何要为了那些不相容的人……?热中于人智学的艾玛应该不会写出像少年漫画那样
“为了正义”、“为了友情”一类的故事。
逼近天际的波涛覆盖视野。
因无力抗衡无处不在之力量,
无影者们唯有叹息。
为何会是波涛?
若有了波涛之一,便有能力反击。
对艾玛而言,是为了灵性的善良。
认知本身并不是具有实体的东西。认知的主体并非代表人类,而认知的对象也并非代表事物。所谓的认知就是“成就”本身,既是过程也是运动。“未结束,持续进行”——根据史代纳的说法,“认知”就是“道路”。
“真令人愉快。”
雅人轻轻笑了。史代纳所提倡的,是如此有趣的东西。想必他就和耶稣或释迦牟尼一样,在活着的时候总是被大家称呼为怪人。雅人相当喜欢“道路”这个字眼,而这就是人智学。
——跨越龙骨山脉,
一行人遇见懂人话的猿猴。
那只猿猴说道:
你身上有样东西,
它或许是无法忍耐、接受的,但却密不可分。
呼喊它的名字吧。
八咫以前曾经说过。这位过去的贤者证明了;贝昏也有黎明的意思,《黄昏的碑文》并非结束的故事,而应该是一部开始的故事才对”。
一部让思绪驰骋于世界样态中的壮大史诗。
艾玛究竟有没有能力去描写这个故事,在这里是题外话。艾玛死于交通事故。但《黄昏的碑文》还未死去。
这时候,哈洛尔德·修伊登场了。
——追寻黄昏龙而踏上旅程的带影者,仍未归来。
达克之钟轰隆作响,
暗之女王黑尔芭,终于举兵。
光之王亚培隆,起而呼应。
两者于彩虹旁相会,
联手抵御可憎的“波涛”。
阿尔芭的湖泊沸腾,
留斯的大树,倾颓。
一切力量,于艾尔肯·凯仑化为水滴。
无影者之世归于虚无。
追寻黄昏龙而踏上旅程的带影者,永无归日。
“哈洛尔德……我想要和你对话。和创造这片天地,创造‘THE WORLD’当时的你。”
雅人卷动了笔记的片段。
他想听的是哈洛尔德·修伊本人的声音。因“THE WORLD”被神格化的创造者,在他还是带影者时的声音。他想窥探爱上貌美的艾玛,丧失最爱之人的男子悲哀且狼狈、却奋不顾身坚决走上认知的道路时,那蠢蠢欲动的内心空虚。
哈洛尔德是艾玛的理解者、是同窗、是艺术的见证人。
然后去实践它。
“Aura必须具备智慧。”
她必须是兼具父母的美德和灵性善良的一种存在。除了没有肉体之外,她就和人类毫无两样。不,是唯有透过超然的感觉才能被认知的,更高次元的构造——这才是究极AI,才是世界,也是位于两人所期望的认知之路尽头的“神”。
必须去理解才行。
否则即使成了篡夺者,犬童稚人也无法成为“THE WORLD”的原型。
“现在,我将再次诞生‘THE WORLD’。”
这是宣告。
雅人拥有高次元的认知。他必须凭藉灵性的感觉,去解开囊括艾玛的《黄昏的碑文》在内的,哈洛尔德·修伊的故事谜团。
“若是同为碑文使,或许就能在巫器空间共享记忆,相互对话了吧。”
但是,要和已变成故人的哈洛尔德对话,雅人就必须亲自走到另一边才行。唯有实际显现出照耀这条认知之路的自我光辉,才是兼具了Aura和AIDA两种“力量”的PC欧凡。而在目前的探索中,遗留了最多创造者的片段之处,就是这座巴尔·波尔美术馆。这间收藏库里的资料,原本就是制作者只能在开发机上观看的,属于游戏另一面的东西。
“哈洛尔德……你既是AI工程学家,同时也是人智学家。”
想制作出人工智慧的人,会埋首于探究人类智慧的“人智学”是件极为自然的事。哈洛尔德出身自东德,在共产主义体制下的无宗教家庭长大成人。学生时代的他似乎曾经很热中于当代哲学。在学问的基础上,受到了弗洛伊德和荣格的许多影响。它们大致上是潜意识的定义,是自性分析,特别是精神的黑暗面——影子的认知。哈洛尔德跨足了思想与工程学两种学问。因为AI工程学是个历史极短的领域,甚至连专门的系所也不存在。
雅人的目光停留在手记上的一段文字。
“哦……?”
有色眼睛散发出光辉。
他调整一下偏掉的镜框。这就像极了精神与PC彼此连结的碑文使,会呈现出的逼真动作。
——看见什么,
听到什么,
闻到什么,
尝到什么,
触摸到什么,
又意识到了什么?
探索先人们的认知之路,晚年的哈洛尔德·修伊想前往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呢?
——为何会有知觉?
因为我存在。
所有的感觉,所有的知觉,都是因为存在自我的缘故。
——肉体只会碍事。
笔记的片段发出本人的心声。
哈洛尔德所创造的是究极AI,是透过超越五感的感觉才能认知的高次元对象——“神”。
——唯有“识”的存在。
这便是智慧冒险的结局。
随着阅读的进度,戴着有色眼镜的男子,表情逐渐变得满足起来。他或许终于察觉到对雅人而言的“通天之路”。
察觉到了真相。
所谓认知,也并非单指“成就之人”、“成就之事”、“成就之物”,而是为了继续前进,牵动命运丝线的一连串动态运作。
“……人类总是会把简单的事情想得更加困难……对吧?”
唯有继续步行前进。
按捺不住兴奋之情,雅人向左肩上的三爪痕AIDA说道。
三根手指的黑色手臂,这时做出看似思考的动作。
“你一定认为人类是种绑手绑脚的生物吧。”
带着苦笑,雅人继续阅读下去。为了将哈洛尔德的话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所以我将她命名为“奥拉”。
没有你,这孩子不可能诞生。
光辉之子,奥拉。
将我们的想法托付子她吧。
将我们的未来托付予她吧。
她就是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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