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古代遺物展覽會（Artefact Show）

　　終章　古代遺物展覽會（Artefact Show）

　　「……古、古代遺物（Artefact）真的有很多好玩的耶！造型也帥氣！好、好想要喔～！」

　　「嗯，好帥氣。好想要。」

　　──在那之後，過了整整一星期。

　　救出學生們之後，先前往某處辦好事情後，我逃進旅店──不是逃走，是為了重新對自己施展已經失效的《次元復活（Dimension Resurrection）》，必須連續數天集中精神，在強迫絕食的狀態下閉關不出，構築術式並施展。真是有夠難受，感覺快死了。

　　緊接著，我藏身──更正，是休養生息直到期盼已久的古代遺物展覽會（Artefact Show）舉辦的『英誕祭』當天。

　　於是，到了英誕祭當天。

　　今天天氣晴朗，鎮上的氣氛也歡欣雀躍。這種日子就是該鑑賞魔導具。

　　我為了不被任何人發現──更正，因為太過期待，我提早兩個小時就來到會場，藏身於附近，為了一開場就不被任何人發現並進入會場。

　　結果……開場時間一到，我便交出雙人票並進場，坐上古代遺物展覽會（Artefact Show）上的指定座位，鑑賞形形色色的古代遺物（Artefact）。

　　對於魔導具愛好家而言，堪稱是千金難買的一場秀。

　　當然了，身為魔導具愛好家的我也不例外，超開心的。

　　應該…………要很開心才對。

　　「接、接下來好像是《鏡幻影珠（Mirror Mirage）》的實際展演喔！……哎呀，話說還真開心呢，開心到腦袋裡只剩下魔導具了～！」

　　「嗯，喜歡，好喜歡。真想永遠在一起。」

　　我絕對不看旁邊，面朝前方拉高音量。右側鄰近處傳來了文不對題的回答。

　　哎、哎呀，真的好開心啊。古代遺物展覽會（Artefact Show）本身真是讚到無從挑剔……

　　「吶，雷。」

　　「……怎樣？」

　　因為對方開口搭話，我便姑且問道。

　　「沒事，只是想叫一下。」

　　語畢，那人不知有什麼好開心的，微微挑起嘴角。

　　「那個……伊芙？可以稍微離遠一點嗎？還有，可不可以不要這樣一直看我這邊……？」

　　我的忍耐這下也抵達極限，對右側座位……不，因為身體朝我挨近，幾乎和我擠在同一張座位上的那人──伊芙•德爾其斯，以試探的語氣問道。未免靠太近了，而且感覺不自在。

　　「……覺得礙事？」

　　「不、不是啦，也不是礙事……妳也沒必要整個人靠過來。有點壓迫感啦……」

　　「唔……知道了。」

　　伊芙稍微嘟起嘴唇，變成鬧脾氣般的表情，不情不願地拉開距離，回到她自己的座位上。隨後，她伸出左手輕輕捏住了我的衣角……簡直就像是在表明一秒鐘也不願分開的意志。

　　「……也不要看我這邊，我會覺得不自在。」

　　但是，雖然伊芙聽話拉開距離，卻依舊以發呆般的陶醉眼神仰頭看著我的臉，只管注視著我。話說打從剛才，就連古代遺物（Artefact）實際演出時，她同樣只看我的臉。喂，妳是來幹嘛的啊。

　　伊芙用一句「知道了」回答，但視線依舊釘在我身上不曾離開。她完全沒搞懂。

　　「……唉。」

　　本來……今天這次古代遺物展覽會（Artefact Show）應該可以由我自己一個人觀賞。我原本要用雙人票大搖大擺進場，奢侈佔據兩人份的座位，躺著悠哉觀賞。

　　……結果，當我入場並意氣飛揚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時，發現伊芙已經坐在那邊等我了。就在我原本要坐的座位上。

　　我原本想趕走她。我手上握有這張雙人票，換言之，我有權力使用兩人份的座位。

　　但是結果我無法趕走她，現在才會像這樣，讓她在我身旁不斷對我說話。

　　聽她解釋我才知道，看來伊芙似乎是這場古代遺物展覽會（Artefact Show）的主辦人的女兒──正確來說是養女。

　　而且，伊芙似乎非常受到寵愛，堪稱是掌上明珠。

　　要趕出一個幸運拿到門票的D級冒險者也只是易如反掌……所以說，就是這麼一回事。真想哭。

　　「雷。」

　　在我真的開始想哭的時候，伊芙再度對我搭話。我擺出一副槁木死灰的表情回答「幹嘛？」。

　　「喜歡你。最喜歡了。」

　　「…………」

　　伊芙用濕潤的眼眸凝望著我，熱烈地示愛。對我的精神造成莫大的傷害。

　　……她打從剛才開始，就這樣有沒事就對我說話，有如雛鳥般靠過來，親密地貼上來。聽她講了這麼多次喜歡，我都快要因她痴狂了。我是說真的發瘋。

　　原本那樣冷淡沉默又面無表情的伊芙，為何會變成這樣跳針說喜歡的機器？簡直莫名其妙。

　　……不，原因我其實知道。雖然知道，但是無法理解。

　　「……我說喔，伊芙這份心意只是一時糊塗罷了。那些事確實是我做的，但我只是為了我自己才做，一點也不是為了幫妳──」

　　我不知第幾次再度說明。

　　「那也沒關係。我被雷拯救是事實。喜歡雷這點不會改變。」

　　「妳真的有聽懂……？為什麼啊……？還有，我不是雷，是吉雷……」

　　「……只屬於我的特別暱稱，感覺非常好。」

　　伊芙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如此堅持。不，我的意思是希望妳別這樣稱呼。

　　「…………算了，這就先放一旁吧。重點是──我之前明明就清楚拒絕了吧……？」

　　一個星期前。伊芙莫名其妙突然對我告白說『希望你與我交往』，我真的一頭霧水，十分混亂。因為實在完全無法理解，我甚至反射動作般回答「咦？不，我不要」。

　　拒絕之後，伊芙緊緊依著我的身體不願分開，我要求她說明來龍去脈，這才明白原因。雖然無法理解就是了。

　　簡單來說……四年前我指導修行等等的灰頭髮少女就是伊芙，而她想用《世界樹的祝福》復活的人物『雷』其實就是我。什麼跟什麼，根本莫名其妙。

　　哎，不過坦白說，伊芙一開始說她就是那個灰頭髮的少女，我一點也看不出來。

　　因為和當初相比，現在的頭髮和眼眸顏色都不同。那時候感覺起來表情也更豐富一些……況且我自己也把『灰頭髮』當作少女的主要特徵，無從察覺她的身分。

　　我問她為何頭髮和眼睛的顏色變了，她也只說「……秘密」而不回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搞不懂。

　　況且，她雖然說我救了她，但那也不是事實。我只是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我到處掃蕩奴隸商人和照顧奴隸，原因是我自己覺得不爽，還有為了成為勇者，給她名字和目標只是因為她消極陰鬱的態度讓我看不順眼罷了。換言之全部都是為了我自己。根本就不是想救她。

　　所以我告訴她，這是誤會也是錯誤認知，斷然拒絕她的告白。而且我仔細且誠懇地說明，告訴她我眼神混濁，不是什麼好東西，想讓她放棄。自己說著說著都覺得有點想哭。

　　「確實，被拒絕了。但是……我不要。」

　　伊芙稍微鼓起臉頰，擺出鬧脾氣般的表情。是小孩子嗎？

　　「就算妳這樣講，我也──」

　　「……雷四年前說過，『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咕……我、我是說過……」

　　「你還說過……『不要去在乎旁人怎麼想，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伊芙嘟起嘴唇，表情倔強。我無法反駁，只能低吟「咕嗚嗚……」。我以前到底都說了些什麼啊。

　　「況且……上次問的時候，雷說現在沒有喜歡的對象。既然這樣……選我也沒什麼不好才對。」

　　伊芙發起攻勢般讓身體靠向我，如此說道。

　　「……不是這個問題吧。我講過好幾次，我不打算和任何人成為那種關係。所以妳再怎麼說也沒用。」

　　唉，上星期我拒絕她的告白後，她一臉哀傷地問我「雷已經……有心上人了嗎？」，我老實回答「咦？不，沒有啊……」，實在是天大的失策。

　　伊芙聽了我的回答，遮掩表情般垂著臉，低聲說「這樣啊……」，暫時退縮了。

　　我以為她已經接受而放心，因為很累了，我直接到附近的旅店投宿，馬上就躺到床上。我什麼也沒吃就鑽進被窩，品味溫暖棉被帶來的幸福。

　　隔天，我因為幾分空腹感而醒來時，美味的氣味飄到我鼻間。睡昏頭的我還以為雪兒幫我做了早餐，起床一看……發現身穿可愛圍裙的伊芙就在眼前，外加剛做好的營養均衡的早餐。

　　我感到混亂。伊芙若無其事般面露柔和笑容，對我說「早安，雷。頭髮翹起來了」，讓我無法理解。事態太過莫名其妙，我不由得詢問原由。

　　『……我想讓你喜歡上我。』

　　隨後她如此回答。我更是覺得無法理解而愣住。大概足足停擺了五分鐘。

　　思考漸漸鎮定下來後我問道……她似乎是認為，因為我目前好像沒有喜歡的對象，因此想幫我做早餐或是其他事，待在我身邊讓我喜歡上她。什麼跟什麼。

　　於是驚滔駭浪的「喜歡」攻勢自此展開。

　　我無法忍受，馬上就換其他間旅店，為了不被發現而閉門不出。

　　我一瞬間考慮要回到雪兒的豪宅，但是很顯然消息會從學校的學生那邊走漏，於是我打消主意，一直躲在保全水準非常高的超貴旅店裡。我想說只要避不見面她應該就會放棄，希望她知難而退。

　　「那……不是那種關係也沒關係，希望你讓我待在你身邊。」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來看古代遺物展覽會（Artefact Show），一到會場就遇上她這樣說。完全沒有放棄的跡象。

　　追根究柢來說，拉菲妮的時候也一樣，我只是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從來就不是為了助人。就算她說我救了她，我也毫無實感。

　　所以說，那份心情只是一時糊塗。我對人一點也不溫柔，心裡從來沒有別人，只想著我自己，是個自私的人渣，和我在一起只是浪費人生。

　　……果然還是要用更冷漠的態度講，她才會明白吧。這時我應該用斷然的態度，打開天窗說亮話才對。

　　「我就挑明了說。我──」

　　『只想躺平過日子，不要來纏著我』，這句話幾乎就說出口──

　　「而且你願意和我在一起的話，有很多好處。不會讓你後悔。」

　　「……好處？」

　　伊芙這句話讓我不由得追問。

　　好處是指什麼？在我看來好像只有壞處啊──

　　「我持有很多魔導具……當然也包含古代遺物（Artefact）。」

　　「……那又怎樣？」

　　她之前的確說過，自己持有古代遺物（Artefact）《天魔翼（Devil Wings）》，也說過保管在自己老家。不過那又怎樣？

　　「你看那個。」

　　伊芙先指向展示在遠處的古代遺物（Artefact），隨後接二連三指著不同的古代遺物（Artefact），輕聲說「還有那個」、「這個也是」……到底想幹嘛？

　　我因為她突然的怪異行徑而皺眉時──

　　「全都是我的……如果雷願意和我在一起，要給你也可以。」

　　她這樣對我說──咦？等等，咦？真的！？

　　「我、我……我才不會被這種甜言蜜語所騙！給我適可而止！」

　　「……身體很老實。」

　　伊芙指著我，而我正抱著展示古代遺物（Artefact）用的透明展示箱。看來身體在無意識間動作了。

　　「……還有，我也喜歡魔導具，能跟得上雷的話題。興趣也契合，將來一定很開心。」

　　「嗚咕……咕咕咕……」

　　伊芙在我耳邊輕聲細語。這是哪招啊……這太奸詐了吧。未免也太卑鄙了吧……！

　　「雷一定會覺得我很礙事，所以也不用一直陪伴在我身邊。只要一星期空出一天陪我，稍微聽我『一點點』心願就好了……不行嗎？」

　　我抱著頭努力壓抑慾望時，伊芙更進一步追擊。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這是惡魔的耳語，我不可以聽信！區區的古代遺物（Artefact）……區區的……？不，等等喔。仔細一想，反正也不是要成為戀人，沒問題吧……？說穿了就和工作一樣，就類似雇用契約吧？這樣的話應該沒關係──？

　　「………………真的只要一天？」

　　不知不覺間，我開口這樣問。伊芙聽了表情綻放喜色，點頭說：「！……嗯，一天。」

　　……先聲明，這絕不是因為我屈服於慾望。單純只是我和伊芙利害一致的雙贏選擇，所以我才會答應……我只是做出合理的判斷。換言之我沒錯。做得對。

　　「那就……先在這裡簽名。」

　　「喔！」

　　我不假思索就在伊芙遞出的一張紙上流暢地一一填寫必須事項。

　　姓名、以血蓋指印……很好，完美！

　　「…………奇怪？這個感覺起來，有點像是魔術契約書耶……而且仔細一想，為什麼有必要寫這些東西──」

　　填寫之後，我心生納悶而想重新審視那張紙。但是伊芙立刻就取走紙張，收進她攜帶的手提包中。感覺有點可疑。

　　「欸，剛才那張紙，我沒有看仔細，讓我再看一次──」

　　「別擔心，沒寫什麼重要的事。」

　　她將裝著紙張的手提包藏到身後，擺出遠離我的姿勢。我莫名地有種不好的預感。

　　「……」

　　「……啊，不可以──」

　　我默默地使用《空間轉移（Teleport）》的應用版本，將剛才那張紙自伊芙手提包中轉移到我手上，不理會她制止的聲音，確認內容。於是──

　　────────────

　　【願望清單（初級）】

　　■一起吃早餐。

　　■牽手出遊。

　　■一起吃午餐。

　　■聊魔導具。

　　■一起吃晚餐。

　　■睡在同一個被窩。

　　……

　　────────────

　　「這、這是什麼……」

　　我驚愕到不由得呢喃。

　　不，都到了這地步，這張紙其實是魔術契約書，以及我差點就被騙而立下契約，這些都不重要。重點是……

　　「話、話說……這串超長一排的條目到底是什麼？」

　　魔術契約書的契約內容欄內以非常小的文字寫滿了細節條目，這才是重點。太奇怪了，寫在這裡的應該是必須遵守的事項。為什麼會像這樣寫滿了一整天的行程呢……況且（初級）又是什麼？下面還寫了（中級）和（上級），太恐怖了我不敢看耶。

　　「……沒什麼，很正常。」

　　「不正常吧。」

　　這麼多事我怎麼可能辦到。妳在一天內究竟要塞多少行程啊。結束之後我會過勞而死。

　　「還有，最後這邊把文字塗黑的部分，原本寫了什麼？讓人很在意欸。」

　　我盯著寫在最下方，文字被塗掉的項目而提問。不知為何只有這邊被整塊塗黑，讓我很是介意。

　　隨即伊芙臉頰倏地泛紅。

　　「……不能說。好害羞。」

　　她用雙手遮臉，害臊地垂下臉。咦？這什麼反應？

　　「……不過，如果雷願意和我結婚──雖然沒經驗，但我會努力。」

　　「……」

　　伊芙滿臉通紅如此聲稱。我雖然聽不太懂她的意思，但我下定決心之後要撕毀這張魔術契約書。

　　「等等，可是，這未免也太……不管在物理上和精神上都太吃緊了……話說，妳為什麼要塞這麼多啊。想也知道不可能。」

　　我這麼一問。

　　「……我就是想待在雷身邊嘛。」

　　伊芙嘟起嘴唇，孩子氣地鼓起臉頰如此呢喃。她的精神年齡是不是從剛才就不斷降低？

　　「我看還是當作沒這件事──」

　　我想這麼告訴她的時候──

　　「不要……」

　　伊芙猛然搖頭，抓著我衣角的手更加使勁了。

　　「什麼不要──」

　　「因為，要是雷還沒有心上人……就有機會。我絕對會讓你喜歡上我。絕不放棄。」

　　伊芙如此宣言，抬起眼睛直盯著我，眼神中透露決意。拜託別這樣。請妳放棄吧。算我求妳了。

　　那之後，就算我說了好幾次「拜託妳當作沒這回事」，她仍堅持拒絕，最後我用魔法複製一份假的契約書，交給鬧脾氣的伊芙，又想辦法化解她的連環攻勢，原本應該快樂無比的古代遺物展覽會（Artefact Show），就在極度疲勞的狀態下結束。

　　我回到旅店後，將真正的魔術契約書飛快撕成碎片，整個人倒向床鋪，讓臉埋進枕頭。

　　用整張臉感受著誘人入夢的毛毯觸感……同時思忖著。

　　──這下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