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灰色少女

  四章 灰色少女

  ──做了一個夢。

  『呵呵……這樣一來■●●就當姊姊了喔。』

  『真是感觸良多……這孩子肯定也會像■●●一樣長成美人兒!因為■●●是這麼可愛呀。』

  臉龐模糊而無法分辨的金髮夫婦,以及正欣喜嬉戲的『灰髮』少女的夢境。

  不曉得是誰。

  但是,那少女看起來非常幸福……看著那欣喜的模樣,不知為何心頭有股暖意。

  『媽媽!我也想抱▲▲■!』

  少女活潑地對懷裡抱著金髮嬰孩的女性央求說「讓我抱一下!」。

  夫婦也憐愛地凝視著純真無邪的少女……將嬰孩輕柔又謹慎地,放到少女纖瘦的臂彎中。

  少女表情認真,像是對待脆弱之物般,將那小小的生命輕輕抱在懷裡。夫婦則以溫柔的眼神守候著少女。

  百般溫馨的天倫之樂的光景。

  這個家庭想必日後也會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吧。

  這光景幸福得讓人自然這麼認為。

  看起來是那麼幸福──

  ──雜訊一閃而逝。

  『這是、什麼?■●●,那不祥的魔力是什麼?妳做了什麼?為什麼▲▲■──死了?』

  『不、不是……我什麼也──』

  下一個瞬間,映於眼前的是一動也不動的『看似嬰孩的肉塊』,以及對少女投出畏懼目光的夫婦身影。

  那已經不再是幾個瞬間前的幸福光景。只有不明就裡而混亂的灰色少女,以及對少女投出看著怪物般的眼神,心生畏懼的夫婦。

  (別這樣……!我不想再看了……不想看了!)

  不知為何有股不想繼續看下去的強烈衝動。明明就只是單純的夢境,與和自己無關才對。

  但是,無關乎我的意志,夢境持續上演。

  『爸、爸爸,媽媽……我好怕,好害怕……』

  少女因為包覆自己全身的『黑色的不祥魔力』而畏懼,向夫婦伸出手求助。

  『救救我……!』

  一定只是想要尋求安撫而已吧。

  也許是覺得父母能夠為她解決,所以才伸出手的吧。可是──

  『咿──怪、怪物!』

  夫婦以『怪物』稱呼少女,拍落少女伸出的手,拒絕了她。

  那眼神充滿畏懼。

  已經不是看著親生骨肉的眼神。

  在夫婦的眼眸中映著的少女──已經不再是過去疼愛的女兒。

  ◇

  「──不准睡『十五號』!真是,居然又活下來了……這『惡魔』。最好早點死一死。」

  金屬撞擊聲與怒吼聲,讓意識清醒過來。

  「……」

  撐起沉重的身體,掃視四周。

  鐵柵欄包圍般環繞著。

  從未經過像樣打理的空間中滿佈塵埃。

  「啊~啊,真是可惜。皮相這麼好看,應該能高價賣給變態才對,卻因為狗屎加護賣不出去……我還得負責管理妳這個傢伙,拜託為我著想好嗎?真的是早點死一死。」

  隔著鐵柵欄面對面的男人。

  男人語氣苦澀,只拋下這句話,吐了口水後便離去。

  從來不會挨揍。

  只是一如往常般毫無意義地被吵醒,然後被臭罵一頓而已。

  「……」

  垂下臉,看向自己的模樣。

  破布般的骯髒衣物。

  極度不健康的身體異樣消瘦、乾癟。

  以及──套在脖子上頭,有如項圈的物體。

  破布般的衣物似乎吸了大量的冷汗而濡濕,臉頰上也掛著珠子般的汗水。

  「又是……那個夢。」

  數不清第幾次夢見的惡夢。

  絕不願意再次回首的,以前的自己。幸福的日子開始崩壞的瞬間。

  夢中的我,明明是與少女毫無瓜葛的旁觀者……一旦夢醒,一切卻都回到腦海中。無法阻止回憶隨之湧現,回想起夢中少女──就是自己。

  「……」

  抱起膝蓋,為了保護自己般緊緊環抱膝蓋。

  每次因為這場惡夢而醒來時,總是會這樣抱住膝蓋,縮起身子直到忘記。

  ──我到底是為何而活著?

  被當成家畜般的每一天。

  單純為了維繫生命而給予的,最起碼的少許食物。

  沒有朋友也沒有家人,沒有興趣也沒有夢想更沒有希望,空洞的人生。

  隨時都可以去死。

  一心只想一了百了。

  希望有人早點了結這一切。

  但是……就連這種希望都無法成真。

  就算頭顱被劍砍飛。

  就算身體被魔法壓成肉泥。

  就算被熊熊烈焰持續焚燒全身……

  都絕對不會死。

  名為『加護』的『詛咒』深深烙印在這身軀,甚至不允許自己死去。

  不管被劍如何切割,憑著身上冒出的黑色魔力,短短幾秒鐘就會完全治癒。

  就算被魔法壓扁成肉塊,只要經過一段時間,身軀就會修復為原狀。

  即便頭被斬落、失去意識……意識恢復時理應被砍飛的頭已長回原樣,身體則毫髮無傷。

  身體被傷害時冒出的黑色魔力,無關乎我自身的意志,持續維繫著我的性命。

  然後……對加害於我的人,帶來死亡的災厄。

  大家都用看著怪物的眼神瞪著我而死去。表情有時充滿怨恨,有時則充滿絕望。

  「……」

  鐵柵欄內的生活毫無娛樂。

  在違法競技場被迫與其他奴隸戰鬥,在戴上面具遮掩臉龐的貴族的戲謔視線下,成為他們的餘興節目。

  尋求救贖的心情早已消失。

  被雙親視做怪物而拒絕,遭到拋棄。

  被帶著甜言蜜語的男人逮到,成為奴隸。

  期待一次又一次遭到背叛……最後不再相信任何人。也無法相信任何人。

  「……」

  把臉埋進膝蓋,緊緊抱住腿。

  接著──有個童話故事自動浮現於腦海中。

  曾是我母親的那個已經不記得名字的人,過去在睡前代替搖籃曲說給我聽的故事,勇者打倒魔王,請神為他實現唯一一個願望,這般單純的英雄譚。

  故事中勇者究竟許下了何種心願,我已經不記得了。

  但是,如果……能許願的不是勇者而是我──

  ──我絕不會尋求救助。因為沒有意義。

  ──我也不想回到過去重新來過。因為那已經無所謂了。

  什麼也不需要。什麼也不想要。我的心願僅此唯一────

  「想結束這一切。」

  抵達此生的終點。

  「咦……要來、這裡?」

  就在某一天,少女迎來了變化。

  「沒錯。從今天起這傢伙,會和妳住在同一個牢房。有狗屎加護的傢伙和被詛咒的傢伙當同居人,很相配吧?」

  管理奴隸們的男人帶來了一個人,如此說道。

  (為何,穿著鎧甲……?)

  少女首先冒出這個疑問。因為那人不知為何裝備著鎧甲。

  十分厚重的大型全套鎧甲,感覺穿起來不方便動作。

  用來遮蔽臉龐般的全罩式頭盔。

  正常來說……為了讓奴隸無法反抗,應該會事先沒收裝備。

  但是這個人不知為何,就連代表奴隸身分的項圈都沒戴。

  那打扮──實在太過突兀。

  不過,帶著鎧甲人來到此處的男人似乎不抱任何懷疑……只是把他推進牢房裡頭,隨即快步離去。

  「……?」

  目睹那不自然的一舉一動,少女感到些許疑問。

  「……」

  ……不過,她馬上就覺得無所謂,抱著膝蓋,精神委靡。去思考也沒有意義,覺得與自己無關。

  「──喂,這裡沒有毛毯或棉被之類的嗎?就算要睡覺,地板又髒又硬……雖然我還是照睡不誤就是了。」

  明明不想扯上關係,那個鎧甲人──嗓音聽起來是年輕男性,仍若無其事地對少女搭話。

  「……」

  少女一語不發,以沉默回答。

  「……算了,也不會待很久,也沒差吧。反正馬上就要走了。」

  那男人──鎧甲男口中呢喃說著意義不明的話語,仰躺在地面上。

  不久後,熟睡時的平順呼吸聲傳來。從他躺下之後只過了短短幾秒鐘。

  「……這個人,是怎樣?」

  抬起埋在膝蓋間的臉龐,看向鎧甲男。

  ──怪人一個。

  少女這麼想著。除了這個字眼無以形容。

  幾個小時後。

  鎧甲男睡醒,口中說著「嗯~睡得真飽」,很舒服似地伸了個懶腰。

  「話說這地方還真髒啊……平常有好好打掃嗎?哎,我也沒資格說人就是了。妳待在這裡不覺得無聊嗎?」

  不知為何,他再度對少女搭話。

  「……」

  少女只是回以沉默。

  「換作是我絕對不願意。沒什麼事情要做,感覺就很無聊,也沒辦法去買魔導具……嗯?等等,可是,什麼也不用做就有飯菜自動送上來倒是不錯……換個角度想,也許可以躺平一輩子喔?我問妳喔,這裡的伙食好不好?如果好吃的話,也許可以考慮看看。」

  但是鎧甲男不在乎,對少女繼續搭話。

  「……不要跟我講話。」

  少女稍微抬起了埋在膝蓋間的臉龐,輕聲表示拒絕的態度。

  她覺得這樣一來對方就再也不會找上她。然而──

  「……不行喔?好吧,我不會再跟妳講話。但妳可以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他嘆了一口氣後……語氣突然變得正經,對她如此問道。少女覺得這樣就能讓他不再煩人的話,倒也無所謂,便點頭同意。

  「妳────沒有什麼想做的事?」

  他提出的問題,莫名其妙又搞不懂意思。

  「如果沒有的話,不管是喜歡的事情、將來的夢想……不管什麼都好。順便告訴妳,我的夢想是打倒魔王成為國王。很遠大的夢想吧?」

  那問題出乎少女的意料。但是,那種事情──

  「…………怎麼可能,會有。」

  她只這麼說,拒絕交流般將臉埋進膝蓋。

  「……這樣啊。」

  鎧甲男聽了少女的回答,沉思般陷入沉默。

  而後──經過一小段時間,他突然站起身。

  「──決定了。果然奴隸就是讓人不爽。」

  他下定決心般,如此清楚斷言。

  鎧甲男對少女說「走囉」,隨即憑空取出一把偌大的巨劍,快步走向鐵柵欄。

  「?去哪裡……?」

  不理會少女的混亂,鎧甲男朝著鐵柵欄使勁揮劍──

  「這還用問?當然是毀了這座競技場。」

  ──看著鐵柵欄被平整切開後紛紛墜落,鎧甲男如此回答。

  若要打個比方,那就有如暴風。

  鎧甲男只是揮出那柄厚重的巨劍,驚慌逃竄的眾多貴族就化為無法言語的屍骸。

  鎧甲男行經之處,就有如大型魔獸肆虐過後的現場,滿是死屍與死臭。

  厚重且毫無裝飾的鎧甲也因為他人的鮮血而染滿腥紅……那模樣要說是惡魔,恐怕不會有人懷疑。

  在那之後。

  宣言要毀掉競技場的鎧甲男,實現了他的宣言,大肆破壞。

  貴族們起初嘲笑突然現身的入侵者,擺出無所畏懼的態度。

  但是……他們雇用的護衛,無論是勇猛的戰士或魔法師,同樣都在一劍之下喪命,於是貴族們陷入恐慌,開始四處逃竄。

  其中也有人命令自己的競技奴隸犧牲自己,爭取讓主人逃走的時間……但鎧甲男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搶先殺害下達命令的主人,讓奴隸不再戰鬥。

  鎧甲男默默地不斷揮劍,將肉塊堆積為屍山。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這裡應該只有獲選之人才能進來……!」

  不知不覺間,四處逃竄的貴族已經徹底消失,只剩最後一人──全身上下穿金戴銀,體態臃腫發福的男人。

  「啊……」

  少女見到那肥胖男人的模樣,短促吐氣。因為她對那身影有印象。

  坐在視野良好的特等席,觀看奴隸之間的互相殘殺,面露歪扭笑容的男人。奴隸商人們稱他為大掌櫃,對他畢恭畢敬。

  「啊啊,守衛沒說什麼就放我進來了喔……雖然稍微用了點魔法。不過那種事情已經不重要了吧?」

  男人腰腿發軟而倒地,鎧甲男俯視著他,高高舉起巨劍。

  「咿……我、我可是這國家宰相的兒子喔!要是殺了我你可就──」

  肥胖男人口沫橫飛地強調自身地位之高。然而──

  「……所以呢?你的地位高低,老實說我一點也不在乎。」

  鎧甲男以毫不介意的態度說道。

  「什麼……!那、那不管你要什麼,儘管說出口!要錢?要女人?還是要地位?想要什麼我都給!所以──」

  「聽起來是很有魅力……不過我幹這件事也不是為了這些,就算了吧。」

  「那、那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為了什麼做這種事!」

  「呃,也沒有特別的目的啦──」

  鎧甲男放下巨劍,短暫思索般沉思。

  「──我就是對奴隸這種東西看不順眼。就這樣而已。」

  他說道。就像個任性的孩子。

  「就、就因為這種自我中心的理由……?」

  「啥?你們還不是像這樣,滿腦子只管找樂子。況且,蓄奴明明就是犯罪行為。為什麼你們這些罪犯有資格講我啊?」

  「蓄、蓄奴是犯罪沒錯,可是……我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我們只是好心活用那些毫無價值的低賤平民罷了,反倒應該感謝我們吧!」

  肥胖的男人醜陋地咒罵,以此辯解。

  「況且就算在這裡殺了我,奴隸也不會消失!對了!不如我也來幫忙你消滅奴隸制度吧!光是這國家就還有許多奴隸販子!只要有我──」

  「不了,用不著。」

  咻,偌大物體劃破空氣般的聲音傳來。

  「我會一個人全部掃平,不需要你。」

  緊接著,映入少女視野的是球狀的物體──男人的頭顱高高飛上半空中的景象。

  在那之後。

  鎧甲男將競技場內的所有奴隸──約莫三十人招集至同一處,只拋下一句「在這等一下」,便快步不知走向何處。

  被留在原地的奴隸們因為事出突然而一頭霧水,只能按照他說的等候。

  「好了,你們都跟來。」

  數十分鐘後。鎧甲男回到此處,像是擦去了滿身的血跡,一身鎧甲變得潔淨,他帶頭般邁開步伐。

  「那個……你是要……救我們嗎?」

  其中一名奴隸,以帶著些許希望的語氣問道。然而──

  「……啥?這全部都是為了我自己才做的。不要會錯意。」

  鎧甲男冰冷地拋下這句話,只說「廢話少說,跟過來」,便快步走遠。

  「是這樣啊。」

  見到鎧甲男以冷漠的態度唾棄道,剛才提問的奴隸垂下臉,吐出平淡話語。

  奴隸們服從著逕自邁開步伐的鎧甲男的命令,人人都表情空洞地跟在鎧甲男身後。走出違法競技場,一步步走過人蹤稀少的街道──

  「……?」

  少女這時感到幾分不對勁。

  不知何故,錯身而過的行人之中──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奴隸們。

  這麼多人一起移動,就算街道上行人不多,想必還是會有人顯露某些反應才對。

  然而……似乎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少女等人的存在。

  簡直就像是──被人施了魔法一樣。

  跟在鎧甲男身後,默默地走了數十分鐘後。

  「──就這裡。」

  走過街道,鎧甲男在稍微遠離城鎮中心處的建築物前方停下腳步。

  「……宅邸?」

  一言以蔽之──那棟建築物就像是貴族居住的豪宅,附有廣大的庭院。

  「我覺得更不起眼的地方比較好……不過考慮到寬敞和地點和當天入住……符合條件的就只有這間。雖然對你們不好意思,多忍耐點。」

  一張紙貼在正門上:「魔導不動產出售:兩億里圓」。鎧甲男一把撕下紙張,粗暴地推開門,走向玄關。

  奴隸們原本不知道該不該進入宅邸內,只是站在大門前方等待指示,但接到「還在幹嘛?快點過來」的命令,便連忙走進門內。

  「很好,接下來有事情要你們先做好。」

  進入豪宅內部,被帶到豪華大廳之後……鎧甲男一開口就這麼說。

  奴隸們想像著接下來可能遭遇的要求,表情紛紛轉為僵硬。

  「這地方到處都堆滿灰塵,髒死了。先打掃乾淨。」

  「…………咦?」

  但是要求不同於想像,鎧甲男的話語出乎意料。

  奴隸們一頭霧水而愣在原地時,鎧甲男俐落地下達指示:「你和你去擦窗戶,你用這個掃地──」且不知從何處取出大量的清掃道具,分配給眾人。

  於是──不知為何,鎧甲男與將近三十名的奴隸開始了大掃除……

  在這之後,奴隸們不知為何開始在這間豪宅生活。

  鎧甲男做的第一件事,是教導奴隸們讀書寫字。

  光是從這一點,奴隸們就已經無法理解了。

  說到底,待在這裡的奴隸們,都因為某些理由,無法成為勞動奴隸、家事奴隸甚至是性奴隸。

  肢體有損傷,無法當作勞動力使用的男奴隸。

  皮膚因為嚴重的燒傷而潰爛,或是因患病而無法勝任家事,也無法成為性奴隸的女奴隸。

  奴隸的年齡都在十到十五歲左右,其中沒有體力充沛者……在場的每個人都是價值甚低的奴隸。能力甚至低於貧民窟居民。

  沒受過教育,不懂得技術,更沒有體力。

  為何要讓自己這樣的一群人學習,簡直莫名其妙。

  等到一群人漸漸學會了讀寫文字之後,接下來男人又莫名帶來大量的書本,放在眾人面前,補上「用這些自己學,不懂的來問我」這句話,便揚長而去。

  這些書本是簡單易懂地寫著基礎知識的書籍,裝訂都十分精美,並非平民買得起的書,而是貴族子女才能使用的書籍,一本要價不下數萬里圓。

  將這麼昂貴的好幾冊書籍隨便擺在地上,交給奴隸們閱讀,奴隸們無法理解他的行徑。

  但是,當這樣的日子持續久了……奴隸們也漸漸地開始信任鎧甲男。

  起初想像的殘酷對待不曾發生,甚至一次也不曾受到命令。

  豈止如此,相較於以前一天只能拿到一份寒酸的食物,男人讓奴隸們每天都吃三餐……雖然只是「糧倉裡的東西自己拿來吃」這樣毫不講究的餐點。

  奴隸們之所以開始信任他,最大的契機大概在於,其中一名奴隸畏畏縮縮地前去找他求教不懂之處時,他雖然態度顯得嫌麻煩,但也仔細又簡單易懂地教學。

  雖然鎧甲男的態度總是透著不悅又冷漠,但是對於受到家人或奴隸販子的迫害,頻繁遭遇暴力伺候的奴隸們而言,鎧甲男的所做所為已經十分和善。

  (……無所謂。)

  但是,這些事情對灰色的少女而言一點都沒有意義。

  況且……鎧甲男就和那些奴隸販子一樣,稱呼這群奴隸時總是用『你』或『喂』,也不願意說出自己的名字。

  他不問奴隸們的名字,肯定是因為反正之後還要轉手賣掉。

  之所以給奴隸讀書,給他們教育,肯定是為了添增附加價值。

  決定性的證據就是……鎧甲男仍未取下眾人身為奴隸的證據──也就是項圈。換言之,這肯定代表鎧甲男還是把眾人當作奴隸看待。

  少女這麼認為。反正這男人肯定也像那些奴隸販子,或以甜言蜜語接近的人沒有兩樣。

  再加上鎧甲男不時突然拋下一句「我出門一下」就離開好幾天,回來時就帶著新的奴隸回來。

  不知為何,住在這個家的奴隸超過五十人之後他就不再帶人過來……不過他還是一次又一次突然離開,偶爾回來時就躲在二樓的自己房間內,也不曉得在做些什麼。少女當然無法信賴這種人。

  再者──對少女而言男人是否可以信賴,其實並不重要。

  那個鎧甲男究竟是否屬於善類,她一點也不在乎。

  「……」

  少女獨自一人置身陰影中,愣愣地看著在寬廣的庭院中玩球,開心嬉鬧的奴隸們,自己則抱著膝蓋。

  與氣氛融洽地玩耍的奴隸們兩相對照……沒有任何人靠近少女身旁。

  這樣的生活過了數個月時──

  「──你們幾個,今天起我想教這個。」

  鎧甲男久違地來到豪宅,手中拿著一顆大到足以用雙手捧著的水晶球,如此說道。

  「這個是……可以查出和自己最契合的魔法系統的魔導具。我想你們大概也有了基本素養,接下來就配合這個開始教你們魔法。」

  鎧甲男將潔淨的水晶球放到桌面上,對著附近的奴隸說道「好,首先就從你來試試看」。

  奴隸們顯得心情雀躍,一個接一個依序將手貼近水晶。

  於是水晶變化為紅色、藍色、綠色……散發各種不同的色彩並發光。

  其中也有人的色彩沒有變化,因此而垂頭喪氣……鎧甲男則說出「……嗯,也許反而在魔力控制上特別在行,大概吧」這類不曉得算不算安慰的鼓勵,讓他們露出微妙的表情。

  「──接下來……是灰頭髮的妳。」

  輪到少女了。

  在鎧甲男對少女開口時,方才吵吵鬧鬧的奴隸們頓時安靜下來。

  「嗯?你們是怎麼了?……算了,沒差。來,妳也試試看。」

  鎧甲男對眾人的反應感到納悶,但似乎立刻拋到腦後,催促少女將手貼近水晶。

  少女只是沉默,垂著臉將手伸向水晶球。接著──

  「哦哦,是《白》啊,真稀奇。」

  水晶散發的光芒──是《白色》。

  「《白》是──《回復魔法》啊。這是很少見的稀有玩意喔。運氣不錯嘛。」

  「……回復,魔法。」

  少女不明白顏色的意義,鎧甲男便為她說明。少女復誦男人告訴她的魔法名稱──稍微睜大了眼睛,嘴唇顫動。那模樣看起來像是感到害怕。

  「很好,那麼接下來……我只會教魔術理論和術式的建構方法,關於要施展的魔法,你們就自己讀擺在這裡的書去學吧。不過──如果要用攻擊魔法,一定要在我盯著的時候。知道了嗎?」

  鎧甲男說完,奴隸們紛紛精神飽滿地回答。

  「啊~可是沒有《回復魔法》的書啊……都是因為白魔導士協會禁止……」

  鎧甲男煩惱地嘟囔了好半晌。

  「真沒辦法,灰頭髮的妳,我就特別親自教妳吧。雖然很麻煩。」

  他對少女這麼說道。聽他這麼說,其他奴隸雖然神色不滿,但並未說出口。

  在這之後,少女近乎被迫灌輸《回復魔法》。

  鎧甲男的教學非常細心,雖然少女完全沒有學習意願,也沒有幹勁,一次又一次說「聽不懂」,他雖然嫌麻煩,還是仔細從頭說明。

  儘管她擺出多麼失禮又不用心的態度,也不曾挨揍或受到命令。

  竟然偏偏是回復魔法,少女本來毫無學習意願,原本打算逃避課程。

  但是鎧甲男說「不行,給我學」,強制少女去學習回復魔法。

  就算少女躲在房間裡,一到了上課時間也會被他硬拖出來,就算巧妙躲藏想拖過上課時間,不知為何也會被他找到,被拖入為了上課而掛著黑板的房間。

  而每一次,都會受到其他奴隸以嫉妒、畏懼、或是憤恨……的銳利目光注視。

  少女討厭那種視線。所以近來她為了盡快結束上課時間,決定稍微聽男人講課。因為她想要儘早脫離這個空間。

  這樣的日子持續著──到了某一天。

  「很好,今天就來實踐《治癒(Heal)》吧。首先就──」

  少女一如往常正接受《回復魔法》的教學。

  進度來到施展《回復魔法》時必須的基礎課程大致結束,正準備實踐的階段。

  鎧甲男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柄小刀。

  「本來應該弄傷我的身體再讓妳治療……不過現在辦不到,妳用自己的身體練習吧。萬一不小心切得太深,我會幫妳治好的,儘管放心。」

  男人說著,將小刀的刀柄遞給少女。

  「……這種事,沒有意義。」

  少女用空洞的眼神凝視著握在右手中銀光閃耀的小刀。鎧甲男聽了少女這句話,納悶地問「沒意義?什麼意思?」。

  少女先是以冷淡的眼神瞄了鎧甲男一眼────然後全力揮落手握小刀的右手,刺向纖瘦白皙的左手臂。

  「!?妳幹嘛──!?」

  少女突兀的行徑讓鎧甲男吃驚,他連忙想奪下短刀,但是──

  「──!什麼啊,那魔力是……?」

  見到自少女身上湧現的黑色魔力,他的動作暫停了一瞬間。

  鎧甲男見到少女的魔力,會吃驚也是正常反應。因為自少女身上冒出的黑色魔力不同於尋常的魔力……正有如生物般詭異地躍動。

  少女面無表情,冷眼注視他的反應。這個男人大概也和其他人一樣,正對她心生畏懼吧。她這麼認為,然而──

  鎧甲男緩緩朝少女伸出手。

  「哼!……嗚哇,這魔力感覺黏黏的……好噁心!」

  他抓住黑色魔力,一把甩在地上。

  「…………欸?」

  少女目睹那情景,睜大了雙眼,驚得目瞪口呆。因為那光景實在太讓人無法理解,違反了她的常識。

  「嗯?怎麼啦?」

  鎧甲男的語氣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他看似隨手地奪走了少女的短刀,並且詠唱《上位治癒(High Heal)》,將少女的左臂修復得完好如初。

  「為、什麼……你能……碰?」

  少女斷斷續續發出變調的嗓音。鎧甲男回答得理所當然般,「呃……伸手就碰得到啊。」

  那是一幅無法置信的光景。

  黑色魔力是少女的加護,至今為止從來沒有人能抵抗。無論是防禦系的魔法或魔導具,全部都不起作用。接觸的瞬間就會包覆對方,轉瞬間使之衰弱而死亡。

  明是如此,但鎧甲男卻簡單地──

  「喂、喂,妳突然是怎了?還有地方會痛?再幫妳用一次《治癒(Heal)》吧?」

  鎧甲男有些吃驚地縮起肩膀,如此問道──因為少女不知何故突然間淚流不止。

  很明顯,少女的加護不知為何對鎧甲男不起作用。

  按照過去的經驗,身上冒出的黑色魔力會立刻治癒少女的傷勢。然而在鎧甲男將黑色魔力甩到地面之後,那並未治療少女的傷口,而是痛苦掙扎般蠢動後消失。換言之……少女的加護被無效化了。

  (如果是這個人……就能把我────)

  少女靜靜地流著淚,微微綻放笑容,表情像是哭泣又像是欣喜,歪扭的笑靨浮現臉龐。

  那陰暗混濁的眼眸中……點燃了些許的希望之光。

  當天夜裡。奴隸們就寢後,夜深人靜的時間。

  少女來到了位在二樓的鎧甲男房間。為了接下來讓他實現自己的『請求』,她已經事先做好了準備。

  「──哼哼哼……呵呵呵呵……」

  走上樓梯,靠近鎧甲男的房間時──似乎有怪異的笑聲傳到耳畔。

  少女側耳傾聽,確認那詭異的笑聲是從何處傳來。

  聲音來自鎧甲男的房間。

  少女原本想敲門,但她起了些許好奇心……站在房間前方,小心翼翼地輕輕推開了門。

  「呵呵呵……很好,非常棒……!」

  映於少女眼中的身影正坐在椅子上背對著她,專心把玩著擺在桌面上的某物。那是一名『紅髮』的男人。

  (……?)

  少女一瞬間不知那是誰……但是注意到擺在附近的厚重全罩式頭盔,這才確信這男人就是鎧甲男。

  「……」

  她躡手躡腳地悄悄靠近,為了看清楚鎧甲男正專注於何物而逼近。

  在她靠近到只差一點就能看見的時候──

  「嗚哦哦!怎麼了怎麼了!?」

  她踩到了擺在地上的東西發出聲響,讓他察覺了。

  鎧甲男一瞬間就戴上全罩式頭盔,吃驚地轉頭看向少女。

  「……什麼嘛,是妳啊。嚇死我了……還以為是那隻臭貓……」

  鎧甲男伸手按著胸口,發自內心鬆了口氣般吐氣。

  「是說找我有事?我現在很忙,可以之後再說嗎?話說現在也很晚了,不要在這種時間跑來。這時間小孩子該睡了。」

  鎧甲男擺了擺手,想把少女趕出去。

  「我來這裡,是對你……對您──有個請求。」

  「請求?我不要,麻煩死了。為什麼我非得幫妳不可啊?回去回去。」

  少女以不習慣的敬語請求,但鎧甲男一口回絕。還附加輕視對方般的語氣和感覺煩躁的小動作。

  「……拜託您。」

  少女沒有放棄,繼續低著頭。但鎧甲男依然抗拒說「呃,可是我今天不方便~」……不過,見到少女堅持待在原地,他便在嘆息中答應「……先等我弄完這個」。少女聽了這句話,表情透出幾許喜色。

  「話說……妳這打扮是怎麼回事?大衣?妳平常都穿著大衣睡覺?穿著下襬這麼長的東西,真虧妳不覺得礙事……」

  鎧甲男將少女從頭到腳打量過一次──少女以一件下襬長到觸及地面的灰色大衣裹住全身,讓他感到幾分納悶。

  少女支支吾吾地回答「這……不是睡衣」之後,鎧甲男只說「是喔」,隨即回到他剛才專心投入的作業中。

  「那個……是什麼?」

  少女對鎧甲男興致勃勃地把玩的物體感到些許好奇,不經意地問。

  「哦,妳有興趣?這個啊……是魔導具《天翔靴(Wind Boots)》。很帥吧?」

  他將之拿到手上,展示於少女面前──是一雙有著金屬羽毛裝飾的鞋子。

  「魔導具?」

  「是啊。這個就如妳所見,是穿在腳上的魔導具。裝備在身上……就能夠飛上空中喔!雖然因為保養很麻煩,沒辦法頻繁使用,不過妳不覺得很帥氣嗎?妳看這流線造型!未免太帥氣了吧……!」

  鎧甲男情緒興奮似地拉高音量,上半身靠向少女,如此說明道。那嗓音聽起來十分開心……和鎧甲男平常給人的冷淡印象不同,就像個少年般。

  少女目睹反常的鎧甲男而有些不知所措,回答「……我、我不懂」。於是鎧甲男便情緒消沉地回答「……這樣啊」,垂下肩膀。少女見到那模樣,覺得原來這人也有孩子氣之處。

  幾分鐘後。

  「──呼。話說妳想要我幫什麼忙?如果只是無聊小事,我會生氣喔。」

  結束了自己的事,鎧甲男轉身面對少女,以不在乎的態度說道。

  少女為了讓自己保持鎮定而稍微深呼吸。

  隨後,她那雙透出希望之光的混濁眼神凝望對方,開口說道:

  「請您,殺了我。」

  「…………啥?」

  鎧甲男發出不可置信的聲音。像是在表示聽不懂的意思。

  「我的加護……好像對您不起作用,所以說……您能夠殺死我。所以──」

  「先、先等等……為什麼我一定要殺妳?況且……什麼加護?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鎧甲男頭頂上冒出了許多問號。少女為了回答他的疑問,語氣平淡地說明自身的加護。

  幾分鐘後,鎧甲男理解了少女的說明,擺出一副興趣缺缺,不怎麼有意願的態度。

  「原來如此。看來……妳有個很不錯的加護呢。所以,加護不知為何對我不起作用,所以要我幫忙殺掉妳?」

  「是、是的。所以請把我──」

  「我拒絕。」

  打斷少女說到一半的話,鎧甲男立刻回答。

  「說到底對我沒好處,我也不打算做這種事……要講的就這些?那就早點回自己房間睡覺。我也要睡了。」

  鎧甲男擺了擺手,不由分說地作勢要趕走少女。

  但是少女並沒有離開房間。

  「好處……我可以給。」

  少女低聲呢喃,伸手摸向身上那件大衣的鈕釦──

  「──您可以,隨意處置這具身體。」

  脫下大衣,露出一絲不掛的赤裸身軀,她如此說道。

  「只要您願意殺掉我,我什麼都做。不管什麼事都願意做。所以說,求求您。」

  少女毫不遮掩那潔白無瑕的消瘦裸體,將一切展露在鎧甲男面前。

  這是少女第一次將自己的裸身展現在其他人眼前。

  但是──奴隸販子們好幾次提過,自己的容貌更優於其他的奴隸,也有不少男性對自己的身體投以情慾的目光。雖然因為有加護,不曾有人對她下手……她認為自己的容貌在他人眼中應該有其魅力。

  所以她雖然毫無這方面的經驗,但是她想到,只要這麼請求同樣是男性的鎧甲男,他就會實現自己的願望。再者,她也無法提供其他有價值的事物。

  「……」

  事實就如同少女的意圖──鎧甲男一語不發,默默地靠近她。

  鎧甲男大步走過來,對少女的裸體伸出手。少女為了忍受接下來即將造訪自己的事態,靜靜地閉上眼睛,然而──

  「──?」

  布料般的輕柔觸感自肌膚傳來,她睜開眼睛。定睛一看……剛才擺在附近的毛毯,現在披在少女身上,遮蔽了她的裸體。

  「不要開玩笑。快穿好衣服,滾出去。」

  鎧甲男轉身背對她,發出低沉的說話聲。

  「……我不是開玩笑。是真的,您可以隨便擺佈──」

  少女繼續說,然而──

  「──別胡鬧了。廢話少說,快點穿好衣服滾出去。」

  「我……沒有胡鬧。」

  「妳就是在胡鬧啊。想要我殺了妳?只要願意殺了妳,就可以隨便擺佈妳的身體?妳……到底把自己當成什麼了?」

  鎧甲男的低沉話語中藏不住慍怒。少女無法理解鎧甲男為何憤怒,嚥下話語。

  鎧甲男不耐煩地嘆息,隨後他像是短暫沉思般沉默後,對著少女繼續往下說。

  「……我是不曉得妳為什麼會冒出這種想法……但不管發生過什麼事,也用不著把自己的身體交出去吧?更珍惜自己一點啊。」

  「……珍惜,自己。」

  「是啊,也沒必要尋死吧。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沒必要一直鑽牛角尖。人生中總是會有失敗和挫折嘛。」

  「……」

  見到少女臉上浮現陰霾,鎧甲男試著開導般,以稍微溫柔些的語氣說:

  「……妳大概以為自己見過的景色就是全部。不過啊,這世界有很多妳不知道的事情。像是好吃到讓人食指大動的美食,還有彷彿置身夢境之中令人感動的美景──世上充滿了未知與從未體驗的事情……明明有這麼多卻想尋死,不覺得很可惜嗎?」

  「……」

  少女並未回話,只是靜靜地垂著臉。

  「…………好,不然就這樣吧。明天我帶妳去這城鎮口碑最好的餐廳。只要吃了好吃的東西,就會想要下次再來吧?那麼,下次自己存錢去吃就好……啊,這件事要跟其他人保密喔。我也沒有太多錢能請客。」

  「……我不想去。」

  「別說這種話嘛。不然就去服飾店之類的吧?人家說女性喜歡服飾,不然買一件喜歡的衣服給妳也可以喔?」

  「我不用──」

  「對了,既然要上街,就乾脆先去買衣服,回程再吃飯吧。超豪華行程……很期待明天吧?好啦,今晚就早點睡吧。妳也──」

  鎧甲男以樂天的語氣說個不停。不給少女思考的時間,也不接受少女的說詞,就這麼擅自為她決定。

  「……」

  少女只是垂著臉,一語不發地聽他說話。

  「……」

  她也明白。鎧甲男說的都對,自己的想法錯了。要捨棄自己的性命,這種念頭肯定不對,她自己也很明白。

  可是──

  「……說得──」

  「嗯?妳說什麼?聽不清楚。」

  「說得………好像……」

  「不好意思,再更大聲一點──」

  少女垂著臉,音量細如蚊蚋,但是清楚表明意志般低語:

  「請不要,說得好像很瞭解我。」

  少女這句話一出,鎧甲男便闔上了滔滔不絕的嘴巴,陷入沉默。

  其實少女原本不想說這種話,也沒必要反駁,她覺得就算被拒絕了,只是回到過去那樣無意義的每一天罷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回過神來這些話已脫口而出。

  「……唉。」

  鎧甲男一眼瞥向這般反應的少女,嫌麻煩似地嘆息,伸手搔頭。

  那模樣就像是……事事不順心,拿不出辦法只能放棄般。

  「……哎,我的確是不清楚妳的身世啦。但是,也沒必要尋死吧?」

  「……」

  少女只是沉默,什麼也不回答。

  鎧甲男見狀,更是覺得麻煩般煩躁地搔頭。

  「……果然我就是討厭妳啊。」

  「……」

  「聽好了,我超喜歡我自己。不只在世界上最重視自己,而且腦袋只想著我自己。別人的死活我才不管,只要我開心就好,其他人我一點也不在乎。」

  鎧甲男進行獨白般吐出話語。

  「我最喜歡的就是我自己,要說是愛也不為過。這張帥氣的臉,個性,還有名字……我全部都喜歡,一次也不曾覺得討厭。所以──」

  鎧甲男扯開嗓門繼續說著:

  「像妳這種連自己都不喜歡,連自己都不重視的傢伙,我最討厭了。討厭到想吐。」

  他唾棄般說道。發自內心的不快溢於言表。

  「告訴妳吧,打從一開始我就很不爽了。既沒有想做的事情,又擺著一副放棄人生的表情,只管蹲在牢房裡頭,就是在說妳啦。那時候我還不曉得妳有加護,想說妳也許別無選擇……但現在不一樣。妳不為了改變現狀而採取行動,永遠被過去束縛而不向前走────只是一個膽小鬼。」

  鎧甲男以譏諷的態度接二連三說道,痛斥並批評少女。

  少女只是靜靜地垂著臉,一語不發地聽他說話。

  她原本以為不管對方要怎麼說,自己都不介意。

  「反正……也沒有大不了的理由吧?爸媽被人殺了?還是被爸媽拋棄了?哎,不管是怎樣──因為這點小事就口口聲聲喊著想死,簡直莫名其妙。是白癡嗎?」

  但是,對方那嘲諷般教人不快的態度,不知情就批評的話語,讓她不由得反應。

  「……你懂什麼?」

  所以,原本明明不想作任何回應,話語仍脫口而出。不知道任何情況,就大肆斥責的鎧甲男讓她無法原諒。

  「因為這個加護,我害妹妹死掉──」

  「啊~啊~妳不用講下去。妳過去發生過什麼事而變成這樣,我一點也不在乎,也不想聽妳說。」

  「──!既然這樣,不要說得好像很懂──」

  鎧甲男擺出輕蔑態度並口吐挑釁話語,少女瞪著他,拉高了音量。然而,鎧甲男不以為意地頻頻放話:

  「我才不曉得妳以前怎麼了,也不想知道。想必遇過很慘的事情吧?對此我深表同情啦。不過喔──」

  鎧甲男接著說:

  「──妳因為那些理由放棄自己的人生,我覺得只是逃避而已。就算失去家人,不管失敗幾次,就算完全無法施展魔法,就算沒有才華──一旦放棄而停下腳步,那就只是逃避而已。只要還活著,那就只是藉口。」

  「……藉、口?」

  她瞪著對方複誦。

  「沒錯,就是藉口……況且人生只要沒死就還有轉圜餘地。真的討厭的話拋開一切就好。不要在乎什麼過去,只要去想未來的事情就好。根本不要去在乎旁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人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最重要。」

  「……!」

  聽見那太過理想的道理,少女嚥下了話語。他說的確實沒有錯。不管發生過多麼痛苦的事情,只要拋開過去並夢想未來就好了。如此一來就用不著自己折磨自己。但是這種事──

  「我做不到。」

  少女做不到。鎧甲男的道理,心靈柔弱的少女當然無法照辦。

  被父母捨棄而淪為奴隸。

  一次次期待又遭到背叛。

  沒有任何人需要她。

  因為加護的關係,儘管不想殺卻又殺了人……

  度過這種人生,自然無法對未來抱持希望。也不曉得自己想做什麼,沒有夢想也沒有目標的自己,無法忘記過去,為未來而活。

  「啥?有什麼辦不到的。追根究柢來說,既然妳有那麼強力的加護,根本就不至於變成奴隸吧。如果想要動武抓妳,馬上就會因為加護的力量而死啊。」

  鎧甲男以憤怒的語調逼問少女。

  就如他所說……在淪落為奴隸之前,她也有辦法逃走。如果想逃走,只要用這份加護的力量,不惜殺死所有人也要逃走就好。但是──

  「……那種事,我做不到。」

  少女當然辦不到。不管多麼想活下去,不管多麼想逃走──她終究不願意憑著自己的意志去殺害別人。

  「開口閉口就是做不到……妳就只會講這句?不要滿嘴藉口啦。」

  「……那你說,我該怎麼做才對。」

  「怎麼做?這種事我哪知道。妳的人生又不該由我來決定。實際上,對我來說妳是死是活都無所謂……只是我現在看妳不爽,所以把看不順眼的地方說出來而已。我說的就是妳啦,好想死拜託殺了我這種只想靠別人又消極的態度。」

  鎧甲男擺出一副打從心底不在乎的態度,唾棄道。

  「……你是、怎樣。」

  話語自口中流出。明明就不知道緣由,卻自顧自地責罵,撂下不負責任的話語。對這樣的鎧甲男,少女不禁啞然。

  「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想死。」

  「哦~所以呢?跟我無關啊。」

  鎧甲男聳了聳肩,擺出惹人生氣的動作。少女因為那毫不理會他人感受的模樣而慍怒,以帶著殺意的眼神狠瞪。

  「你這種人,會懂什麼。你根本就不瞭解我……」

  「我哪知道啊。我又沒有讀心的加護。況且我也沒興趣,根本就無所謂。妳想要我聽的話,我就姑且聽妳說吧?我會好心地說『好可憐喔~』給妳聽的。」

  「……反正跟你講也沒意義。你那麼強,不會懂我的心情。」

  「啥?什麼強……我可是有努力啊,為了變強而不停打倒魔物還有整天鍛鍊肌肉。妳以為有人天生就很強喔?」

  「可是……我……」

  她垂下臉,發出嘶啞的聲音。

  「再說……妳不逃出那個牢房,同樣莫名其妙。反正到頭來同樣是用加護的力量殺人,為了逃走而殺掉那群貴族不是比較好?……啊,該不會妳其實比較喜歡繼續當奴隸?我原本以為妳逼不得已才當奴隸,該不會是本來就自願殺人的?」

  「──!怎麼可能……是那樣。」

  鎧甲男以譏諷的態度吐出不理會他人感受的話語,少女氣憤地睜大眼睛,嘴唇顫抖。無法理解這男人到底在說什麼。想繼續當奴隸?自願殺人?這種事怎麼可能──

  「很難說喔。妳其實──」

  「我怎麼可能,自己去殺人……!我一點也不想殺人!也不想當奴隸!」

  打斷鎧甲男的話,少女以嘶啞的聲音吼道。她原本毫無反駁的意思,但是聽著鎧甲男不知緣由就出言嘲笑,話語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被家人拋棄……就算想要人幫助又好幾次被背叛,無法相信任何人……大家根本就不需要我!我明明就什麼壞事也沒做,卻因為有這個加護……」

  原以為早就已經失去的情緒,化為言語接二連三自口中吐露。

  「我也想像其他人一樣──」

  原以為早就已經失去感情。真心覺得死了也無所謂。

  「────就只是想要幸福地生活而已……」

  然而……從口中吐露的話語完全相反,是對生命的渴望。是想要活下去的心情。

  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喊出這種話。只是不知不覺間,壓抑在心底深處的感情化言語衝出口。

  「什麼嘛,我就知道──其實妳不想死嘛。」

  「──!才沒有、那種事……」

  鎧甲男剛才嘲弄的態度頓時驟變,以柔和的語氣輕聲說。

  原本以為想要早早一了百了。

  自己是個『惡魔』,不可以活著。因此要早一點死掉才可以。

  不過……自己的嘴巴無法開口否認鎧甲男這句話。

  「很好,那我有個提議。接下來妳按照自己想做的去做就好。過妳想過的生活。」

  鎧甲男的語氣愉快。

  「……那種事,我做不到。」

  「做不到~?為什麼啊。應該已經沒有任何人能束縛妳了。沒有什麼做不到的。」

  鎧甲男如此斷言。但是──

  「我不可以活著,所以……大家都叫我快點去死──」

  『快點去死』、『如果沒有妳就好了』、『怪物』──這些字眼過去屢次強加在自己身上。活著的權利一次又一次被否定。妳是不應該活著的存在,沒有任何人需要妳,有害無益的惡魔。

  所以……少女想要儘早死去。不被需要的話,活著也沒意義。未來繼續活下去,也只會再次傷害別人。

  鎧甲男聽了少女這麼說,發出了一聲「啥?」。

  「……?大家……妳說的那個大家,對妳很重要嗎?」

  他如此說道。用深感納悶的語調。

  「就算無關緊要的人這樣講妳……不要在意不就好了。要讓所有人都喜歡是不可能的事啊。想這些只會累人。」

  「……可是──」

  「啊~好了啦,別管了。這種事去在意也沒用,有人想說就隨便他們說啊。最重要的──還是妳自己怎麼想,而不是別人吧?妳只要去做妳想做的事情就好。」

  「……想做的、事情。」

  「沒錯。好歹有一個吧?比方說以前想做的事情。」

  聽他這麼說,少女短暫思考──

  「……沒有。」

  她馬上就這樣回答。儘管試著去想,還是什麼也找不到。

  鎧甲男聽了少女的回答,對她問「沒有?一個也沒?」。少女垂著臉,點了點頭。

  「……那接下來去找就好。我看妳才十一歲左右吧?時間還多的是。」

  「……反正就算活著,也不會有人覺得需要我。」

  「這個問題同樣是接下來去找就好了。只要活著,總有一天會有人需要妳。不會錯的。」

  「……可是,因為這個加護,又會──」

  「又會殺死別人……這個問題嗎?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什麼大不了──」

  聽鎧甲男這麼說,少女原本想反駁。

  「這很簡單吧?因為──去治好妳造成的傷害就好了。就這麼單純。」

  「咦……?」

  少女睜大了眼睛,愕然無語。因為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妳很幸運,正好在《回復魔法》上有很強的適性。那不就只能去做了?」

  「……回復,魔法。」

  少女的嘴唇微微開闔,重複這個字眼。那魔法就是過去少女殺害了妹妹的原因。

  「……可是──」

  「沒什麼可是。不要做之前就放棄。不要沒挑戰就找藉口。就算加護比較強,《回復魔法》沒辦法完全治好,總是有其他方法。比方說用《精靈契約》抑制加護,或是用《世界樹的祝福》讓人復活……雖然後者只是不曉得是否存在的可疑魔法就是了。」

  「──!那種事……真的能辦到嗎?」

  少女吃驚地問道,鎧甲男先說「是啊,雖然我也不太清楚──」,然後簡單為她說明。

  鎧甲男說明的內容,對少女來說充滿了希望。

  畢竟她從來沒想過居然能壓抑自己的加護。她根本不曉得有這種手段存在。

  這男人說的話也許是謊言。但如果是事實的話──

  「──《精靈契約》需要付出代價。和契約者的魔力量與適性、加護成比例,代價也會加重……所以在契約之前要盡可能提升魔力量,而且要盡可能事先多學想契約的那個系統的魔法。以妳來說──《水精靈》或《光精靈》吧?兩種都是十分適合《回復魔法》的精靈。」

  「代價……」

  「《精靈契約》絕非易事。最糟糕的狀況下,也有可能契約失敗而死。而且隨便找個《水精靈》或《光精靈》訂契約也沒意義,契約精靈必須強到足以壓抑妳的加護才行。若是魔力量不夠高的契約者,就連契約都辦不到吧……知道這些,妳還是有意願嗎?」

  鎧甲男接著說。

  「要試的話,我會教妳提升魔力量的方法和複數的《回復魔法》。至於精靈……只能和研究《水精靈》或《光精靈》的人想辦法建立人脈。這部分只能妳自己想辦法……怎麼樣?」

  鎧甲男以認真的語氣對她問道。

  從那認真的語氣,少女理解了那是非常艱辛困難的選擇。也許那難得教人會忍不住想逃走。儘管如此──

  「……」

  少女默默地點頭。如果有任何抑制這份加護的可能性,她都想試試看。因為她萌生了這樣的念頭。

  少女那浮現決意的眼眸中,燃起了與剛才不同的希望之光……那眼神已經不再陰暗混濁。

  「──很好,那明天就正式開始。我會讓妳也喝那種超級苦的魔力增強劑。每天喔。」

  鎧甲男愉快地說道。那模樣在少女眼中,看起來與自己心中原本的鎧甲男形象背離。

  到頭來──包含少女在內的這群人是奴隸,是有朝一日要變賣的商品。然而這男人的態度雖然冷淡又愛理不理,但他似乎將少女視作人類看待。至少看起來不像是對待奴隸。

  「你……不打算賣掉我們嗎?」

  所以,心生疑問的少女開口問道。鎧甲男聽了便納悶地問:「啥?我又沒有這樣說過。」

  「因為你之前說……『做這些都是為了我自己』。」

  之前其中一位奴隸問他「你是要救我們嗎?」時,鎧甲男如此回答。少女記得他是如此回答的。所以說──

  「我是這樣講過……但我一點也沒想過要賣掉你們。話說,你們已經不是奴隸了,有什麼賣不賣的?」

  鎧甲男這句話,與少女的預料完全相反。

  「可是,像這個項圈──」

  「啊啊,妳說那個喔。呃~……該怎麼說,那個──」

  鎧甲男支吾其詞,神色看起來難以啟齒。不久後他嘆氣。

  「……因為突然放你們自由,只會傷腦筋吧?要是因為這樣活不下去結果死了,我也會不太愉快……既然這樣,我想說至少要教導最起碼的生活和常識,然後再摘掉項圈。待在這裡的傢伙,年齡還很輕,也沒受教育,也不能給了錢就任你們自生自滅吧。」

  鎧甲男發自內心覺得麻煩般垂下肩膀。

  「話雖如此,時候也差不多了吧?好,那就明天吧。我會把其他的傢伙們的項圈都拿掉……肢體殘缺也用《回復魔法》先治好吧。要離開這裡還是留下來都是自由,不想修行要離開的話,就提供需要的金錢吧。愛怎樣都隨便。」

  「為什麼……你有什麼理由,做這些事……」

  並非要當作奴隸轉賣,提供住處還給錢,少女無法理解其意義。做這種事究竟有何益處?

  「有理由啊。單純只是看不順眼……還有就是也許能成為勇者。簡單說就是自我滿足。我利用你們這些人,提升成為勇者的機率。而你們也能利用我。算是雙贏的關係嘛?」

  「雙贏?」

  少女聽了這句話而歪過頭。無法理解他口中的意思。

  他們根本就沒有任何好處能給鎧甲男。然而這男人卻主張身為奴隸的這群人與他地位對等。完全無法理解。

  「那……為什麼你要一直戴著那個?也不願意說出你的名字,對我們也總是稱呼『你』或是『喂』之類的……」

  少女指著他身上那套厚重的鎧甲發問,鎧甲男便尷尬地縮起肩膀,用心神不寧的態度說:

  「該怎麼說,我不想讓某個傢伙發現。總之有些無可奈何的理由……」

  「逃避通緝,之類的?」

  「啥?怎麼可能是那樣,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少女提出她心中的疑問,鎧甲男以不悅的語氣馬上回道。

  不知何故,看起來不像是說謊。雖然只是少女沒來由的直覺。

  「既然這樣,你的名字──」

  「嗚咕……這、這不太方便……我不太想說──」

  「……」

  少女默默地直視著對方。鎧甲男受到那視線注視,「這個嘛,我的名字……真的有點……黑歷史──」神色尷尬地支支吾吾說著。

  最後,他似乎無法承受少女的注視,小聲說:

  「…………──雷。」

  「……雷?」

  少女重複她聽見的名字。雖然在這名字前面,鎧甲男似乎還說了什麼,但是太小聲了,她沒聽見。

  「……總之我的名字又不重要。話說妳呢?問人家名字的時候,自己也報上名字可是常識喔。」

  鎧甲男──雷快嘴對少女問道。那模樣看起來也像是試圖轉移話題。

  雖然少女試著回憶自己的名字──

  「……沒有。」

  她輕聲回答。因為不管她怎麼回憶,還是想不起來。

  「沒有~?……那就傷腦筋了。」雷沉思般雙手抱胸,左思右想後問道:「……妳自己有沒有想要的名字?」少女左右搖頭。

  雷低吟著「嗯~……該怎麼辦才好……」,思索了好半晌。

  「那就……『伊芙』怎麼樣?以後有了其他喜歡的名字,到時候再換成那個吧。」

  「……『伊芙』。」

  少女複誦男人提議的名字。不知為何那名字自然地融入心底。宛如自己原本就叫這個名字。

  「……為什麼是,伊芙?」

  對由來感到好奇,她開口問道。

  「沒理由,只是順口。反正這名字很常見。」

  雷答以未經深思的理由。

  「……什麼啊,好過分。」

  少女鼓起臉頰,投出抗議般的眼神。覺得他應該可以更用心一點。

  「不喜歡就自己想一個啦……話說,都這麼晚了。都是因為妳,害我寶貴的躺平時間消失了喔。我要睡了,妳也早點回房間。明天開始就要讓妳拚命修行了,睡飽一點喔。」

  雷催促少女「快點去睡」,推著她的背,硬是把她趕出房間。

  「我是,伊芙……」

  被趕出門,回到分給自己的房間後……少女用毛毯裹住自己,口中反芻著雷給她的名字。

  每次說出那名字──不知為何胸口就湧現一陣暖意。

  總覺得……那感覺十分舒適。

  在這之後──雷按照他的宣言,取下了眾人的項圈,並且以《回復魔法》完全治癒了他們燒燙傷與殘缺的身體部位,補上一句「接下來自己決定」,放所有人自由。

  孩子們起初只是發愣,表情像是以為這是夢境。不過,漸漸理解了現實後,看著原本以為無法治好的手腳和臉龐,紛紛喜極而泣。

  面對離開或是留在此處的選擇,孩子們全部都選擇留在這個家──而且也變得與雷更親近了……雖然雷看起來很不耐煩。

  至於我……在雷的指導下,以《精靈契約》為目標,請他指點我《回復魔法》。

  我目前若要施展《回復魔法》,魔力量似乎還壓倒性不足,因此每餐飯後都要喝很苦的魔力增強劑。每次都想哭。

  雷的訓練並不輕鬆,非常嚴苛。

  他告訴我「為了超越極限,妳要施展魔法直到因為魔力耗盡而倒下。倒下之後再喝魔力回復藥繼續重複」,就算我真的昏倒了,他也會強迫我恢復意識,灌藥之後再要求我繼續施展《回復魔法》。

  又說「健康的身體能提升魔力的質」,於是要求我從一大早慢跑到夜裡很晚。

  除此之外,又以提升魔力為由,要我服用莫名其妙的藥劑……也曾對我做過近乎人體實驗的事情。讓我覺得這男人該不會是惡魔吧。

  不過,儘管如此,我不覺得辛苦。反而……覺得高興。

  因為我知道,他為了我用心想了這麼多方法。雖然他總是嫌麻煩,但還是陪伴在我身邊。

  他並不是每天都陪著我,就像過去那樣,不時留下一句「我出個門。妳可別偷懶,要好好修行」,突然不知去向。不過,除此之外總是陪在我身邊……那讓我很開心。

  因為──就只有雷願意待在我身邊。

  「……」

  今天我在寬廣庭院的角落等待雷。

  今天和平常不一樣,好像要對著自己之外的對象實踐《回復魔法》,於是我在一大清早的時間帶來到庭院。

  因為雷事先就對其他孩子們說「願意幫忙的傢伙,明天早上來庭院集合」,於是住在這個家的每個人都到場了。

  但是……我其實一點也不想做。百般不願意。因為──

  「……」

  畏懼般的銳利視線從四面八方指向我。為了逃離那些目光,我將視線轉向地面。

  大家都──不願意靠近我。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為待在這裡的每個人,都知道我身上的加護。他們也都知道我用這加護,在違法競技場內好幾次殺死其他奴隸。擁有這種不知何時會攻擊人的加護,他們不想靠近我也是當然的。

  除此之外……我因為直接受雷教導《回復魔法》,也曾受過嫉妒。眾人對我的感情只會有敵意,不可能會有好感。

  儘管如此,其中也有少數不知情的孩子,曾經想要與我交談……不過馬上就被其他孩子叫住,交頭接耳般不知說了什麼,立刻就逃也似地不知消失在何處。

  「──好想睡……抱歉,遲到了。」

  比預定的時間晚上許多。雷一副懶洋洋的模樣現身,開始實踐課程。但是──

  「好,那就開始──」

  「──『老師』!為什麼老是偏袒她一個人……!那傢伙是惡魔……被詛咒了!那種傢伙──」

  就在即將開始時,其中一個少年像是忍無可忍般,如此吶喊。

  「啥?你在講什麼?我從來就不曾偏袒任何人……還有我講過幾次了,不要叫我老師。」

  「可是……最近不是都一直陪著她嗎!我們也──」

  「那是因為只有我才能教這傢伙《回復魔法》。和你們不一樣,她沒有書能讀……話說回來,你們有個根本的誤會喔。」

  雷用發自心底感到厭煩的語氣唾棄道。

  「我既不是你們的爸媽,也不是老師。非親非故。現在只是利害一致才教你們,但我不會一直陪著你們。所以──不要想依靠我,我很困擾。」

  聽見雷那劃清界線般的冰冷話語,孩子們睜大眼睛愣住,隨後紛紛面露哀傷表情,臉龐垂向地面。

  「可是……那傢伙,是惡魔啊……待在那傢伙旁邊,會有『詛咒』──」

  少年仍不放棄爭辯,瞪著我的同時,擔憂地試圖說服雷。

  一定是──無論是何種原因,都無法允許讓拯救了大家的雷置身險境吧。所以才對雷忠告,待在我附近會有危險。

  「惡魔……在你們眼中,這傢伙難道長著角或翅膀之類的嗎?我看起來只是普通的人類喔。還有,這傢伙的是『加護』不是『詛咒』。你們講什麼組咒,只是自己嚇自己。又不是靠近就會死。」

  雷神色無奈地嘆了口氣後,像是靈光乍現,拋下一句「對了……你們通通都看好」,便走向了我。

  隨後他說「暫時不要動喔」,繞到我背後。

  我不知道雷想做什麼,按照他說的一動也不動──

  「──呀啊。」

  雷戴的護手觸碰到我的左右臉頰。冰涼的觸感讓我吃驚,不由得輕聲驚呼。

  雷就這麼把玩黏土般揉捏我的臉頰,把我的嘴巴擠成章魚嘴擺出鬼臉,又把臉頰往兩側拉長。

  「你們看,我沒死吧?」

  他揉揉捏捏了好半晌,最後停止動作,像要證明自己還活著般展開雙臂。

  「其實──這傢伙的加護只要沒被揍也沒被踢,身體沒受到危害,就不會發動。所以平時正常生活根本沒問題……全部只是你們自己嚇自己。難道你們打算對她拳打腳踢,把你們以前體驗過的事施加在這傢伙身上?」

  「──!?我、我──」

  少年因為雷這番話而瞪大眼睛,嘴巴慌張地開闔。那表情就像是從來沒這樣想過。

  少年先是感到遲疑般視線四處游移──

  「對不起……!可以,原諒我嗎?」

  ──最後他對著我低下頭,開口道歉。

  「……咦?」

  我感到混亂,不知他為何道歉。

  「……我沒想過,自己差點就要做出和那些傢伙們一樣的事情。自己覺得討厭的事情,想施加在妳身上──真是太差勁了……真的很抱歉。」

  少年以沉痛的語氣一直低著頭。

  在這之後,不知為何其他孩子也對我道歉。於是……按照當初的預定,開始實踐將《回復魔法》施展在其他對象身上。

  起初其他人還是顯得畏懼──但是知道待在我身邊或與我交談也不會發生任何事,畏懼也漸漸消失。而且到了實踐課程結束的時候,甚至已經有人親切地與我交談。

  我──感到困惑。非常困惑。

  因為別人未曾不帶厭惡表情地對我說話。就算有,也都是謊言,或是虛情假意。

  不過,大家與我交談的表情中,完全沒有那樣的感覺。看起來不像在說謊。大家似乎都樂意與我相處。

  「很好,目前看來……對其他對象施展也沒問題。接下來就是──」

  見到沒有異狀的結果,雷滿足地點頭。

  我看著雷的表情,伸手觸摸剛才被他亂捏一通的臉頰。

  然後我發現……被他捏臉頰之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臉頰卻還在發燙。被捏當下的疼痛明明早就消失了──就好像得了感冒般,發紅的臉頰散發著熱量。

  「……感冒?」

  再加上不知道為何,心臟快要爆炸般飛快跳動,覺得難受……剛才明明還好端端的,我想可能是感冒了。

  「──就這樣吧……喂,妳有在聽嗎?嗯?臉好像很紅耶……是不是感冒了?」

  「!?……嗯,也許。」

  我發呆的時候,雷的臉靠了過來端詳著。我莫名感到害臊,向一旁別開了臉。

  雷的臉愈接近,心臟就跳得更快更吵。臉頰也燙得好像會噴火般……果真是感冒了吧?

  雷聽了我的回答,便說:「感冒啊……那今天就休息吧!……很好!今天可以偷懶一整天了。」開心地跑向他的房間而離去。

  見狀,我覺得有些可惜。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想。也許今天還想多實際嘗試一些魔法。明明感冒了卻想多練習,好像也不太對勁就是了。不過……到底是為什麼呢?為何──

  「……?」

  當腦海中浮現雷的身影──心頭就泛起一股暖意,心臟也跟著吵鬧地蹦蹦跳跳。

  我想一定是感冒,這天我在自己的房間裡用毛毯包住自己休息。因為我要快點治好感冒,繼續進行修行。

  隔天,起床時那股熱已經消失了。但不知為何,我發現和雷在一起的時候,臉頰又變燙,心臟又蹦蹦跳跳地開始吵鬧。

  「……?……好奇怪。」

  真是奇怪的感冒。我大惑不解。

  在那之後,我漸漸融入大家之間,時常有人找我講話。

  我本來就不擅言詞,不太懂得怎麼與人交談,只能支支吾吾地回話……不過大家還是接納了這樣的我。

  經過與雷的修行,《微再生(Regen)》、《治癒(Heal)》等簡單的《回復魔法》,我已經能夠施展,雷也說按照這個步調,也許幾年內就能達成《精靈契約》需要的魔力量與習得魔法的條件。

  就在我過著嚴苛但也開心的日子時──

  「小伊,接下來是這個!然後是這個!……哎呀~果然天生麗質就是不一樣……!這樣就能馬上攻陷老師吧!」

  這一天,我不知為何被迫換穿形形色色的衣服,被當成換裝娃娃。

  「……又沒差。這件就好了。」

  神情興奮地嬉戲的女生塞給我五花八門的衣服,而我對她抱怨。我已經大概一個小時像這樣任她擺佈,換穿各種服裝,老實說有點累了。

  「不行!今天難得我安排好讓小伊和老師兩個人一起去買東西!一定要用心打扮才行!」

  但是那女生卻把臉直逼向我,以不容反駁的口吻否決了我的提議。

  這個女生──緹茲是近來常常與我講話的孩子。個性朝氣蓬勃又開朗,很喜歡聊天,就像一般常見的少女。

  對我這個話少又不懂得說話的人,這個溫柔的女孩也時常與我搭話……但有件事讓我稍微傷腦筋。

  「哎呀~沒想到小伊會~確實妳最近視線一直追著老師跑……嗯嗯,我會為妳打氣喔!」

  緹茲豎起大拇指,擺出一副自認可靠的神氣表情。

  沒錯,這少女不知為何近來千方百計想讓我和雷兩人獨處。

  我現在被她當作換裝娃娃,也是因為接下來要上街採買。而且是和雷一起,不知為何只有我們兩個。

  我覺得不管穿什麼都好,從剛才就一直重複同樣的話……但她堅持「是女生就該好好打扮才行!」,一點也不聽我說。

  況且本來的預定……今天的採買原本由其他人負責,不是我而是緹茲和其他幾個人。

  但緹茲不曉得在打什麼主意,到了當天突然說好心把位子讓給我,把採買工作推到我身上。簡直莫名其妙。

  ……回想起來,緹茲開始像這樣試圖讓我和雷獨處,好像就是從我找她討論我身上『奇怪的感冒』開始的。

  從第一次發作的那一天起,這奇怪的感冒就一直沒治好,有時覺得治好了,又頻繁復發,身體發熱或是臉頰變紅。真的是莫名其妙的感冒。

  因為和雷相處時感冒的症狀特別常發作,我也曾經懷疑過是不是雷身上帶著感冒的病原菌……不過,如果真是這樣,其他孩子應該也要有同樣的症狀才合理,因此嫌疑馬上就洗清了。我一度以懷疑的目光觀察雷,害他感到困惑,總覺得有些內疚。

  而後我為了尋找原因而多方調查,但還是找不出解決方法,再加上測量體溫也毫無異狀,讓我不由得擔心起來,便找緹茲討論。

  於是緹茲以欣喜的表情說「那不是感冒也不是生病,用不著擔心。不過,原來是這樣啊……要加油喔!」,不知為何顯得開心。

  之後她有事沒事就策畫讓我和雷兩人獨處,一直到了現在,大致上是這樣。我也不太懂。

  她好像知道這種感冒的原因,不過儘管我問她,她也不願意告訴我。因為對日常生活沒有影響,我便置之不理……我看這真的是感冒。因為除此之外,應該不會有這種症狀才對。肯定是緹茲的診斷出錯了。

  「──嗯,很好,很不錯喔……!小伊真可愛!」

  在這之後又過了好半晌,緹茲似乎終於滿意了,她心滿意足地連連點頭,「妳看,很可愛吧!」她這麼說著,將小鏡子遞給我。

  我嘟噥著「終於結束了……」,感到幾分安心的同時,看向自己在小鏡子中的模樣。

  「……我看不出來。」

  但是,我自己看了也不知道怎樣叫做可愛,我自言自語著。

  雖然緹茲誇我可愛……但我其實不是很懂。我從不覺得喜歡自己的外貌,被人家誇獎也沒什麼感覺。

  不過……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雷見到我這身打扮,會覺得可愛嗎?……我對這件事稍微有一點興趣。就只是一點點。

  「──差不多該好了吧……?未免也太慢了吧?我都等了三個小時。」

  我這麼想的時候,在門外一直等候的雷發出快死掉似的聲音。我看向壁掛時鐘,時間已近中午。不知不覺間就過了這麼長的時間。

  「老師你看!很可愛吧!可愛過頭了,忍不住就會喜歡上吧!?」

  「嗯啊?嗯~……」

  我被緹茲推到雷面前,他看著我,思索回答般把手擺到全罩式頭盔的下巴部分。

  我見到雷這樣的反應,心跳聲開始變快,為了聽清楚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而豎起耳朵──

  「『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吧。」

  但他回了一句不明所以的答案。

  「?老師,這是什麼意思?」

  「『不管是什麼人,用心打扮就會人模人樣』的意思。好像是某個國家的俗諺……哪個國家我忘了。以前在老家的倉庫裡面找到的書上寫的,我想到就拿出來用而已。很符合眼前這個狀況。」

  聽了雷那極度失禮的回答,緹茲的臉頰抽搐。雷則是一副自認風趣而滿足的表情。

  「我脫掉。」

  我伸手抓住衣服下襬,打算立刻脫掉,但緹茲哇哇大叫,急忙阻止了我。

  「老師!這種時候就算是開玩笑也該誇人家可愛吧!?你看這表情!眉頭都揪緊到前所未見的程度了!擺明就是生氣了!」

  「我沒生氣。」

  真不知道緹茲在說什麼。雷沒有誇獎我也不構成我會動怒的理由。所以我既沒有生氣,也沒有鬧彆扭。只是有股衝動想讓我立刻脫下現在身上這套衣服而已。

  「我是搞不太懂……如果準備好了就快點出發。我在外面等妳,動作快。」

  雷像是毫無興趣般只留下這句話,便走出房間。那態度彷彿完全不在乎我身上的衣服。

  「哎呀~……抱歉喔,小伊。沒想到老師居然這麼遲鈍……所以妳別這麼生氣嘛。」

  「我沒生氣。」

  「擺明了就是在生氣!表情看起來就是很不高興啊!」

  我都說我沒生氣了,緹茲卻一直說我在生氣。我也沒有擺出生氣的表情,就算看起來不開心,也只是天生如此。所以雷對我毫無興趣,我對此一點也不介意。我一點也沒有希望他說我可愛的念頭。

  ……可是──

  「緹茲,那個可以借我嗎?」

  我指著緹茲手上那本女性流行服飾的雜誌說道。緹茲睜圓眼睛,面露驚訝的表情說「咦?這個?」。

  「我看那個來學。」

  ……雷對我有什麼想法,我一點也不介意。

  但是不知為何,我強烈地想讓那個失禮至極的男人開口說我可愛。雖然理由我也說不清楚。

  緹茲聞言,臉龐散發欣喜的光輝,雙手握拳說「那就加上這本和這本~」、「要加油喔!」。

  我也堅定地點頭……從這個瞬間起,我下定決心要鑽研穿搭,變得可愛。

  這大概是出自對抗心吧。因為雷不願意坦率誇我可愛,所以我想讓他說出口。就只是這樣而已。絕不是出自我一時氣結才這樣想。

  「……」

  我立刻就和緹茲一起讀她給我的大量流行服飾雜誌,思考著該怎麼打扮才能變得更有魅力。總有一天──要讓那個失禮的男人開口說我可愛。我心中萌生了這樣的決意。

  ──幾個小時之後。

  我發現等得不耐煩的雷在庭院中呼呼大睡,已經是夕陽西斜時了。

  當然了,無法成行的採購也順延到明天……我有種非常抱歉的心情。

  隔天。

  雷和我為了昨天無法成行的採購而一起來到街上。

  「……」

  我用眼角餘光打量著走在身旁的雷,總覺得心神不寧,不時用手把玩頭髮。

  「很好,那就早點把事情收拾掉吧!接下來就是期待已久的……哼哼。」

  「嗯……嗯。」

  雷全身散發著幹勁,迫不及待般快步向前走,不知為何而開心,不時吃吃地笑著。我第一次見到雷這模樣,覺得困惑。

  況且──其實雷本來不在採買輪值中,照理來說不會來。但是……這次緹茲動了些手腳,引誘雷前來幫忙採買。

  起初雷堅決回絕。「為什麼一定要我?」、「麻煩死了」、「換其他輪班的人去就好了吧?」他口口聲聲這麼說,躲在被窩裡頭堅守不出。

  但是當緹茲靠近雷──不知呢喃說了些什麼,將一張紙片秀到他眼前擺動,他的態度就隨之驟變,一瞬間就穿上了鎧甲說:「喂,快點出發了。還在幹什麼,動作快一點。」

  我問緹茲用了什麼方法,才知道她先前在市場抽獎贏得了魔導具的折扣卷,用那張折扣卷成功說動了他。光是這樣就態度大轉變,還真是誇張。

  「……那個,很有趣嗎?」

  順著雷那股氣勢,我們很快就結束採買,來到了折價卷能用的魔導具店,雷興高采烈地挑選著魔導具,我見狀這麼問他。發現魔導具能讓雷……如此開心,變得有如少年一般,讓我也萌生幾分興趣。

  「是啊……超有趣的喔!魔導具這個領域非常深奧。製作者需要擁有精巧手藝和纖細的魔力控制,還要對魔法有深刻造詣才能製造出來──簡單說就是一門藝術。我自己也曾經製作過幾個……哎,這就不提了。會掀開陳年瘡疤。」

  雷以明快的語氣,熱情陳述魔導具的知識。不知為何只有最後幾句話特別小聲,情緒也轉為低落。

  接著,大概是因為我問了魔導具的問題讓他覺得開心,他在附近寫著『魔導具入門專區』那邊挑選魔導具。

  「看來妳好像有興趣……這個送妳吧。因為是入門用的魔導具,用起來簡單而且不用保養……來,妳稍微試試看。」

  雷馬上就選了一個魔導具,付錢後遞給我,用手勢催促我實際使用。

  魔導具是尺寸能收於掌心的蛋形物體。我看了寫在附近的說明……看來是注入魔力後會散發七彩光芒,用來讓小孩子練習操縱魔力的廉價魔導具。

  「……像這樣?」

  我一邊看著寫在說明上的使用方法,一邊注入魔力。但不知為何沒發光。

  「嗯~……不太對。類似把魔力注入內側。像這樣。」

  雷這麼說完,突然抓起我的手,以鎧甲護手包住我的手掌,淺顯易懂地實際展現魔力的流動。

  「……!」

  手突然間被抓住,心臟倏地猛烈躍動。雷雖然問我「懂了嗎?」,但心臟撲通撲通地吵鬧不休,讓我沒辦法馬上回答。

  最後……我沒有開口回答雷,只能垂著臉點頭。

  雷對我的反應似乎覺得有些納悶……但他的注意力馬上就轉向附近的魔導具,語調有如少年般,歡天喜地開始挑選。

  「……雷沒有能聊魔導具的人嗎?」

  在心臟的跳動恢復後,我覺得有些好奇便開口問道。雷的手不再揀選,稍事思考般雙手抱胸,開始思索。

  「沒有呢。再說我的水準太高了,沒幾個人能跟得上我的話題……呃,真的去找的話應該還是有啦,不過太麻煩了,懶得去找。」

  「是喔……」

  看來好像沒有。因為聊魔導具的時候雷看起來生氣蓬勃,我覺得他去找個能聊的對象就好了……不過仔細一想,雷就是這種人。這個人就是怕麻煩。

  雷回答後,立刻回過頭去撿選魔導具。看起來很開心。

  我愣愣地看著那開心的模樣──突然想到:「如果以後能和我聊魔導具,雷會開心嗎……?」

  「……」

  我試著在腦海中描繪,我和雷開心地聊著有關魔導具知識的場景。

  「……呵呵。」

  於是心情就好像心頭泛起一股暖意,臉上嘴角自然而然上揚,露出微笑的表情。

  不會錯的,這個人一定會開心。雖然我對魔導具毫無知識,目前還一竅不通……但我想要變得像雷一樣能夠運用自如。而且,能和雷有共通的話題一定很開心。

  對了,既然都決定了──就瞞著他偷偷學,讓他嚇一跳吧,也許是個好點子。如果我能展現更在雷之上的魔導具知識,他一定會吃驚吧。

  「喂~東西都買完了,要回去了!哼哼,趕快回家開始玩……!」

  雷一副開心得飄飄然的樣子,百般珍惜地把裝滿許多魔導具的袋子抱在懷裡。一副前所未見的幸福模樣。

  離開魔導具店,我走在快步向前走的雷身旁,用眼角餘光偷偷仰望他。

  雖然從那全罩式頭盔無法分辨表情,但我輕易就能想像,他鐵定正掛著滿臉的笑容。

  我想像著這樣的雷吃驚時的表情,為了不讓雷看見我的表情,轉開了臉。

  真想早點看到這個人吃驚的反應。

  結束在魔導具店的購物後,因為時間已到中午,我們並未馬上回家,而是來到附近的套餐店。

  雷說因為他心情好,要請我吃飯。我在心中決定了,以後如果對雷有事相求,就要先給他魔導具再開口。

  雷只說「這間店的點餐形式比較少見……算了,總之我去買來,妳等著」,便立刻離去。

  「……」

  我第一次來到這種餐廳吃飯,觀察般環顧四周。沒來由地覺得有些雀躍。

  套餐店裡頭擠滿了城鎮居民和冒險者打扮的人們……看向價格表,一份套餐自三百里圓起跳,相當廉價。這就是人家說的大眾餐廳嗎?

  「久等了……忘記問妳想吃什麼,我就隨便買了……嗚哇,這椅子搖搖晃晃的不太穩耶……應該不會壞吧?叫店員來換一張──麻煩死了,還是算了。」

  我好奇觀察時,雷回到桌邊──不知為何帶著大量的餐點。

  「這麼多是誰要吃?」、「是雷要吃的嗎?」我這麼想著時,雷拋下一句「這些是妳的」,將他拿來的大多數盤子都推向了我這邊。我自己也能感覺到自己表情僵硬。

  「……吃不下這麼多。」

  「這也是修行的一環。要產生優質的魔力,需要健康的肉體。況且妳瘦巴巴的,多吃一點比較好。」

  「呃……可是……」

  我看向擺在自己眼前的大量料理。雷說的雖然有道理,但是這未免也太多了。昨天吃的還是平常的分量,突然間叫我吃這麼多,我也不可能吃得下。

  雷伊看著不知所措的我,稍微笑了笑。

  「開玩笑的啦。我也不認為妳突然間就能吃這麼多。不管怎麼想,妳那瘦巴巴的身體也不可能裝得下──」

  我睜大了眼睛困惑時,他這麼對我說。看來他只是開玩笑。那大量的料理應該是雷會吃掉吧。太好了。

  「──所以了,我有個讓妳這般身體消瘦的傢伙也能一瞬間吃掉大量食物的方法。我現在就教妳……只是一瞬間喔,看清楚了。」

  雷打開了全罩式頭盔的嘴巴部位,將整盤料理端到嘴邊。接著──

  「──!消失了……?」

  雷手中的料理一瞬間便消失無蹤。而且連盤子都消失了。

  他又接二連三地把料理端到嘴邊,一瞬間就使之消失。轉眼間,剛才佔據了桌面的料理已經消失無蹤。

  「這是就連嘴巴都不用動,直接將食物放進體內的魔術。只要用這招,食量小又瘦巴巴的人,也能一瞬間變成大胃王。」

  「好厲害……是怎麼辦到的?」

  感覺非常方便。雖然我懷疑難道肚子不會很脹嗎?但是看雷的反應,似乎用不著擔心這問題。既然這樣,我也想先學起來備用。

  「我就教妳吧。首先把料理這樣拿著。」

  「……這樣?」

  我模仿雷的動作,單手拿起料理。

  「然後──拿到自己嘴邊,詠唱『料理•不見了』。我已經不用詠唱就能收放自如……還不習慣的時候,不詠唱也許有點難吧。」

  我用力點頭,把料理端到嘴邊。

  「……《料理•不見了》。」

  我集中精神詠唱……但是,也許魔法的難易度真的比較高,料理沒有消失。

  我也知道不可能一次就成功,所以一次接著一次詠唱。但是料理遲遲沒有消失。究竟是為什麼?

  雷大概是因為我的連連失敗而傻眼,他用手掩嘴,身體顫抖。

  「……很難,有訣竅的話,教我。」

  因為試了好幾次還是沒成功,我只好向雷詢問。但是──

  「呵呵……當然不會成功啊。因為是騙妳的。」

  雷身體顫抖,愉快地呵呵笑著。

  我一瞬間無法理解,不禁愣住。經過數個瞬間,我搞懂了。我被雷騙了。

  「……被戲弄了。」

  「拜託,我才想問妳為什麼會相信啊。正常來說看到連盤子都不見就該發現了吧。」

  雷呵呵地嘲笑我,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頓時鼓起。這男人也太過分了。

  「妳也太天真了,最好多懷疑別人一點。不然就會被我這種傢伙騙了……上了一堂課吧?不過,剛才那樣也能騙到妳,未免也太扯……呵呵。」

  「咕嗚嗚……」

  雷愉快地發出笑聲,相較之下我的臉頰更加僵硬……也許被騙是我自己不好,但是也用不著笑我吧?雖然我不信神,但我誠心希望這男人馬上遭到天譴。

  「記取這次教訓,以後不要被騙──嗚哦哦!?」

  我這麼想著的時候,像是東西損壞的斷裂聲傳來。雷發出響亮的碰咚響,從椅子上跌落在地。

  「好痛……是怎麼了?屁股超痛的……啊,椅子壞了。」

  ……看來他運氣不好,椅子的腳折斷了。上蒼聽見了我的祈禱嗎?

  「喂,妳在笑什麼?我的不幸有這麼好玩嗎?」

  「……?」

  我只是注視著他,倒在地上的雷便擺著那傻氣的姿勢對我這麼說道。我自認沒有笑,伸手觸碰自己的臉──發現嘴角向上揚起。看來我的確在笑。

  「哎,比起平常那張覺得無聊的表情要好吧。妳長相不錯,多擺這種表情比較好喔。」

  「唔……多管閒事。」

  我也不是自願要板起臉孔的。只是感情顯露在臉上而已。

  ……不過『長相不錯』這句話代表著我的臉符合雷的喜好嗎?

  「……雷喜歡我的長相?」

  感到心跳些微加速的同時,我姑且問道,然而──

  「沒有啊,我又沒興趣。」

  他給了過分的回答。

  「……」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龐僵住了。雷一點也不理會我的反應,坐到店員送來的新椅子上,不知從何處取出剛才使之消失的料理,專心於用餐。雖然搞不清楚理由,我覺得氣憤難平。

  「話說回來……那些,要怎麼辦?」

  我指向桌面對雷如此問道,剛才雷謊稱『用魔法吃掉』的大量料理就擺在桌上。

  他吃得下這麼多料理嗎?……不過,我想他應該也不是只為了捉弄我就買來,一定是雷原本就想自己吃掉吧──

  雷僵住了一瞬間。

  「……該怎麼辦?」

  他說道。看來他什麼也沒想過。

  「……」

  我默默地開始吃自己的那份。雷雖然說「可以拜託幫個忙嗎……?」,但我正專心吃飯,聽不見他說話。

  我吃完自己那份料理後,看著雷一面哀號一面吃著他自已拿來的料理,再次覺得「這個人果真像個小孩子」。

  吃完午餐的回家路上。

  經歷過今天這件事,我重新理解了雷真的是個大怪人。

  原本以為他很成熟,但實際交談後覺得他有些地方很孩子氣。

  雖然態度冷淡又愛理不理,但其實出乎意料地懂得照顧人。

  這個人──給我一種很矛盾的印象。態度與行動並不相符,不可思議的人物。

  一想到這裡……我發現自己對雷其實一無所知。

  再說雷根本不願意提起自己的事情,就算問他,他也只會顧左右而言他。

  不知為何連說出名字都不情願,臉龐也要用全罩式頭盔遮住不願示人。雖然他告訴我有些緣故,但我也不會告訴別人,多透露一些也沒關係吧。

  「……」

  我用眼角餘光看著走在身邊的雷,這麼想著……如果在他身旁待久一點,這個人有一天會說出自己的秘密嗎?

  這樣的日子應該還會再持續一段時間才對。那麼……也許他對我說明的日子會到來。我希望會有這一天。

  我這麼想著的同時,走在回家路上。我想,像這樣心頭泛起暖意的日子,接下來還會持續下去吧。

  ──就在這時。

  「……雨?」

  突然間眼前景物轉暗,水滴打在頭上。

  我感到奇怪,仰望天空。接著──

  剛才還燦爛地照亮地面的太陽已經被烏黑的雨雲遮蔽,映於眼中的天空看起來有如深夜一般,以及──

  「──咦?」

  於遙遠上空處悠然飄浮的,巨大蛇狀生物──『龍』的身影。

  龍的突兀現身,讓城鎮陷入了恐慌。

  在龍現身的同時,天空彷彿裂開般出現了許多巨大的龜裂。

  大量的駭人魔物自裂縫接連爬出。

  魔物群有的在黑壓壓的天空中自由飛竄,有的大搖大擺地走在地面上,襲擊人類。

  城鎮的居民、冒險者、商人……不管是誰都拚了命鞭策雙腿,想要逃離魔物。騎士團扯開嗓門大吼,試著率領民眾行動。那是一幅地獄般超乎現實的情景。

  騎士團為了應付自龜裂中爬出的魔物而耗費大量人力,多虧有他們的奮鬥,民眾免於嚴重死傷。然而──

  巨龍通體散發駭人魔力,悠然自得地翱翔於上空處──體表的龍鱗綻放著烏黑的美麗光澤。

  打從剛才,騎士團的一流魔導士便通力合作,詠唱強力的攻擊魔法,朝著上空處的龍擊出……但這些努力甚至無法在龍的體表留下一道傷痕。

  幸好,龍似乎只是在愚弄努力攻擊的騎士團,只用蛇一般冰冷的眼神注視著地面,並未發動攻擊。牠宛如靜觀狀況般飄浮在上空處。

  目前還能靠著強悍的騎士團保護人們免受魔物侵襲。但是──如果這條承受了一流魔導士們的攻擊魔法也毫髮無傷的龍真的攻了過來,事情會如何演變?

  在上空處靜觀其變的龍面對朝自己飛來的無數魔法,就連躲也不躲,任由轟炸,微微瞇起眼睛。那模樣就像是──嘲笑著無法傷及自身龍鱗的眾人。

  「……那是,什麼啊?」

  我愣愣地低語。

  悠然飄浮於遙遠上空處的──龍。

  簡直無法理解。不管是當下的狀況,或是那種生物出現於此。

  再者……書上明明就寫著,龍這種生物鮮少出現在人類面前。不同於雙足飛龍或地龍這類性情暴戾的龍種,龍基本上性情溫厚,只要人類不危害於牠,就不會攻擊人類。但現在──

  ──飄浮於上空處的龍渾身散發著不祥的魔力,用蛇一般冰冷的眼睛觀察著下方。

  那模樣實在不像是傳聞中友好而且溫厚的龍。龍像是誇耀自身的存在感,盤踞在上空處,不時瞇起眼睛的模樣……看起來完全就是在嘲笑人類。

  「不對勁。為什麼範圍結界沒發動?況且為何龍會來這種地方……?樣子看起來好像也不太對──」

  雷在這種狀況下依舊冷靜而不慌不忙,正在思索著。明明狀況是那麼絕望……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打倒那條龍。

  「喂,妳馬上回家裡。那地方已經設下了強力的隱蔽魔法和結界魔法,應該暫時安全。至於『其他家』的傢伙們──同樣有結界魔法保護也沒問題,我已經用魔法告知所有人了。就剩妳一個。」

  「那城鎮上的人也──」

  「可收容人數不夠,沒辦法讓城鎮上的傢伙都進去……一個搞不好說不定會引起暴動。不過只有你們就沒問題。」

  「……!那就用我的《回復魔法》──」

  「妳想幫受傷的人療傷?靠妳那剛學會的魔法能幫上什麼忙啊?雖然我說過萬一傷到別人只要治好就好,但是妳一個人能辦到的還是很有限啊。」

  「可是……」

  「還不熟悉控制的妳去幫忙也只會扯後腿。況且治療傷者這些事情應該有白魔導士他們負責,妳沒必要去……如果明白了,就現在馬上回家。」

  雖然我堅持己見,但是面對雷不容反駁的口吻,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垂下臉。

  ……他說的的確沒錯。我還只是初學者,控制也不完美,跑去幫忙也沒意義。只會礙事而已。

  「不是妳不好。妳想幫助別人的心情沒有錯,但是沒力量卻說想幫忙,只是魯莽罷了……所以妳用不著介意。這是沒辦法的事。」

  雷的語氣柔和。我聽了──

  「……知道了。」

  只能這樣回答。因為我沒有足以助人的實力。

  我覺得很不甘心。因為自己只懂得一點點《回復魔法》。

  覺得很討厭。什麼也辦不到,幫不上任何忙。

  我明白這是無可奈何。但是……只能逃命而什麼也辦不到的自己,就是讓我難以接受。

  「很好,那就快點回家去。很危險的。」

  「……嗯。」

  我垂著臉回答。我什麼也辦不到。那麼就該乖乖照著他說的──

  「……雷?……你要,去哪裡?」

  我見到雷朝著某處邁開步伐,對他問道。

  「家……不在那邊喔?」

  雷面對的方向,擺明了不是家的方向。那個方向,是騎士團的一流魔導士團所在的──龍所在的那片天空底下。

  我以為雷會和我一起回家。因為,不這麼做就說不過去。自己不避難卻叫我去避難,太奇怪了。雷總是說他心目中最重要的就是他自己,所以──

  「…………我之後會過去。妳先回去。」

  雷沒有轉頭看我,這麼回答。我看著那道背影,頓時湧現一股無法排解的強烈不安。這絕對不可能。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是──

  「你會……馬上過來吧?」

  儘管我覺得不可能。但是雷的背影看起來就像趕赴死地的戰士,讓我不由得這麼問。我明明知道不管雷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戰勝龍。

  「……只是有東西忘了。我會馬上過去,妳放心……況且,妳覺得和那種怪物戰鬥會贏嗎?」

  雷轉過身,用讓人安心的語氣給了我想要的回答。

  「就……就是說嘛。絕對不可能嘛。」

  「是啊,所以妳快點回家。很危險的。」

  「……嗯。雷也……快點回來喔。」

  雷用一句「喔」答應我,隨即趕路般跑離。

  我也按照他的指示,趕向家裡……家裡的眾人迎接我回來,表情擔心地問我雷的去向。我告訴大家雷說他很快就會回來,大家都面露安心表情。

  在大家都放心的時候……我不知為何一顆心忐忑不安。

  「一定──他一定會來的。」

  我像是要說服自己,抱緊了膝蓋。

  『我之後會過去。妳先回去。』

  他明明這樣說了。那他就一定會回來。

  『……只是有東西忘了。我會馬上過去,妳放心……況且,妳覺得和那種怪物戰鬥會贏嗎?』

  他還說馬上會過來。又說和那種怪物戰鬥不可能贏。既然這樣──

  「──?」

  有些地方不太對勁。雷說過的話……讓我覺得哪邊有問題。

  好像有致命級的遺漏,又像是有哪裡搞錯了……這樣的感覺。

  ……不,但是不可能。因為他說過馬上會過來。那句話怎麼可能是說謊──────?

  「為什麼……雷──!」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鞭策雙腿,衝了出去。

  「喂、喂!妳要去哪裡啊!?現在外面──」

  因為──我發現了。我突然間注意到了。

  『我之後會過去。』

  『只是有東西忘了。』

  『妳覺得和那種怪物戰鬥會贏嗎?』

  雷就連一次也沒說過──

  「他從來沒說過『不戰鬥』……!」

  ◇

  ──那就是英雄。

  以視線追不上的速度踩踏空氣,奔馳於天空。以右手持的巨劍一次又一次劈在龍的體表上。

  身上裝備那套厚重又粗獷的鎧甲,體現了戰鬥的激烈程度般,各處都有扭曲或破損……已然無法發揮防具功效。

  鎧甲剝落處可見的身軀,受到灼熱火焰燒灼而焦黑潰爛,令人不忍卒睹──原本應該完好無缺的左臂,下半部像是被炸飛般消失無蹤。

  那身體已經呈現能動都令人費解的狀態。

  但是,那樣重傷的人物正展現與那傷勢不符的速度,與龍對峙。獨自一人與之交戰。

  面對強大的龍,奔馳於天空的身影,無論映於何人眼中──都是自童話中現身的『英雄』。

  城鎮民眾紛紛呆愣地抬頭仰望,被那人物的一舉一動奪去目光。那就是如此戲劇性的一幕。

  對城鎮中的民眾而言,那身影恐怕就象徵了希望。面對騎士團的魔導士群也無法傷及分毫的龍,只憑一人就打得平分秋色的模樣,想必等同於希望的象徵。

  「怎麼會……為什麼……!」

  但是在我眼中,儘管傷勢愈來愈重卻仍然飛在空中的身影,根本就不是什麼希望。因為在上空處戰鬥的那人,是我熟知的人物──雷。

  我無法理解為何雷正與龍戰鬥。雷曾說他最重視的就是自己,我不懂他為何要犧牲自己為保護城鎮而戰。

  看著遍體麟傷,好像馬上就會斷氣的雷,我有種胸口被緊緊勒住般的感覺。雷彷彿會前往某個遠方,讓我害怕不已。

  雷的強悍遠勝過我想像的幾百倍。與足以毀滅一個國家的龍種打得不分上下……不,看起來甚至稍微佔上風。

  面對明明能閃躲的龍之吐息,他以全身攔阻,讓吐息對城鎮的損傷降到最低。那行動讓我感覺到不惜犧牲自己也要守護民眾的強烈意志。

  理應遠比自己渺小的存在──人類竟然能與自己對等戰鬥,這樣的事實令龍狼狽不堪,百般焦急而狂怒。龍並未攻擊城鎮,也許是將足以威脅自身的雷視作危險,只執著於攻擊雷。

  足以撼動大地的龍之咆嘯響起,令空氣細微震顫。當劇烈的破壞聲一次又一次響起,龍與雷其中一方的身體也隨之漸漸損壞。

  於是……任何一方的性命先斷絕都不奇怪,彷彿一瞬間又好似長達永遠的激戰持續著──

  「…………終於,啊。」

  ──到了最後仍然站著的,是雷。

  龍癱倒在地面上,雷將巨劍深深刺進龍的頸部,確認對方已經不再動彈後,孱弱地嘀咕道。

  龍的眼眸失去力量般黯淡無光。無論誰都看得出來,龍已經斷氣了。換言之……雷勝過龍了。只靠一個人,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

  將巨劍刺進龍頸,佇立該處的身影,就有如自英雄傳說擷取的一幅畫。無論誰都注視著那有如幻想而超現實的情景,啞然而無語。

  「雷──」

  我想立刻跑向憔悴得彷彿馬上就要倒下的雷。雷現在以巨劍勉強支撐身體,我想讓他好好休息。

  「──!────!!」

  在這瞬間,頭頂上傳來震耳欲聾的某種咆嘯聲。

  我納悶地抬頭仰望天空。在該處──

  「────咦?」

  和剛才已經打倒的龍『看起來別無二致且同樣散發著駭人魔力的兩條龍』,正飄在遙遠高空處。

  那緩緩地悠然飛行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在嘲笑我們。

  「還……有喔?……真夠麻、煩……」

  雷見到那情景而嘆息……隨後他以劍代杖,拖著已經不聽使喚的腳,鞭策殘破不堪的身軀動作。

  那身影看起來就像是打算再度與之交戰。剛才好不容易才打倒的龍,現在出現了兩條。儘管面對這種狀況──雷還是沒有放棄。

  「先、先等一下!現在還是拋棄城鎮避難比較好!你這身傷勢,不馬上讓白魔導士施展《回復魔法》的話──」

  為了阻止拖著殘破的身軀也要戰鬥的雷,身穿騎士團鎧甲的男性高聲喊道想制止。這句話代替我說出了所有的心聲。

  「不要、礙事……這是,絕佳的機會。況且……能不能辦到……由我來決定。」

  「呃……!?可是,你的身體已經──」

  雷不理會,為了將穿在腳上的《天翔靴(Wind Boots)》注入魔力而坐到地面上,準備再度奔馳於天空。一點也不聽別人的勸告,為了貫徹自己的意志。

  我搞不懂。為何無論如何都不願放棄戰鬥。為何不惜犧牲自己,也要保護城鎮。雷明明就說過人要重視自己,也說過只要拋下一切逃走就好──

  「我是……要成為勇者的,男人。」

  雷突兀地呢喃說出無厘頭的宣言。

  「啥……?」

  騎士團男性聽了這句話,面露愣住的表情。四周的城鎮居民,也面露同樣的表情。

  「我……有個夢想。要成為勇者……打倒魔王,當上國王,這樣的夢……可是,我還沒有,成為勇者。不管……怎麼努力變強,只要聖印不出現……就無法,成為勇者。沒有,意義。」

  他以劍代杖撐起身子,只凝視著空中,不看我們而呢喃說道。像是要告訴自己,也像是激勵自己。

  「但是……聖印出現的條件,沒有人知道……所以……我想到了。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成為勇者。」

  「你在說什麼啊!先別管這些了,不快點治好身體的話──」

  雷不理會制止的話語,以巨劍為支柱,硬是讓虛脫無力的身體站起來。

  「道理,很簡單──『為了「成為勇者」,只要「去當勇者就好了」。童話中,勇者比誰都強,比誰都勇敢……拯救人們,不受邪惡侵害,是絕對的存在。那就是所有人心目中,理想的,勇者的模樣。那麼……為了成為勇者……「我自己,變成那樣子就好了」。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去幫助別人就對了。這樣一來……總有一天,應該能成為勇者,一定能。』既然…………既然這樣──」

  那就是雷的信念。挺身對抗龍的確切理由。『想成為勇者』的心願──每個少年肯定都一度懷抱的純粹憧憬。

  「在這種時候……我怎麼,可以逃走……!」

  他硬是鞭策身體動作,朝著兩條龍飄浮的上空處奔馳。毫不理會勸他放棄的聲音,為了守護城鎮,獨自一人挺身戰鬥。

  以天翔靴(Wind Boots)發揮視線追不上的速度,奔馳於天空中,一舉一動難以想像出自瀕死的身軀,將巨劍一次又一次劈向龍的體表。

  面對一瞬間就能溶解鋼鐵的龍之吐息,他以施加防護魔法的身體攔阻,無法承受龍巨大的身軀而被甩向地面,儘管如此他絕不會倒下,一次又一次站起身。

  置身沒有勝算的絕望狀況也不逃走,挺身對抗的身影──已經比任何人都更像個勇者。那正是拯救眾人於邪惡的英雄身影。

  左臂被轟飛,剩下的右臂因為屢次承受吐息而遍佈燒傷,身上的鎧甲已經殘破得不成原型,只能勉強看得出那是件鎧甲。

  但是,他的動作卻比一開始更快也更犀利……照理來說死了也不奇怪的狀態,卻更加強悍也更加猛烈地與龍纏鬥──面對兩條龍,甚至將對方玩弄於股掌之間。

  我原本以為他絕對不可能贏。

  遇上一條龍就已經浴血奮戰才得勝,面對兩條龍更是太陽打西方升起也不可能贏。不只是我,城鎮上的每個人應該都這麼認為。

  明是如此──

  「………………結束…………了?………………累死…………了。」

  ──雷背後倚著大到需要抬頭仰望的物體,斷氣般渾身癱軟。

  兩條手臂已經連根部都不剩,身體因為承受了高熱吐息,鎧甲與皮膚黏合……那模樣只能說是勉強還維持人形。

  滿身瘡痍這字眼也無法比擬,肉體已經瀕臨死亡。

  「…………不會吧。」

  不知誰脫口說道。在眾人視線前方,兩條巨大物體──龍就倒在雷的身旁。

  兩條龍的漆黑閃亮鱗片上爬滿了劍痕,失去力氣般讓身體橫倒在地面上。其中一條龍的頭部與身軀被粗暴地切斷,另一條龍則是巨大的眼睛被巨劍刺穿,一動也不動。所以說,很明顯雷已經──

  「贏了嗎……?一個人就,贏過龍──?」

  這瞬間,四周響起了震天的歡呼聲。屏息注視這場大戰的城鎮居民、騎士團的騎士們、冒險者們……目睹了英雄打倒龍的事實而喜極而泣,扯開嗓門吶喊。

  「──!」

  我比誰都更快奔向雷。見到雷那傷重瀕死的身體,我再也無法站在遠處旁觀。

  朝著雷的所在之處──『龍癱倒之處』奔去,儘管我也無法治癒雷那身超過瀕死的重傷,但我一心只想奔上前去。

  ……這就是我的過錯。

  「!?」

  突然間湧現的是全身虛脫般的感覺。無法支撐身體,失去平衡般倒向地面。

  「這是……怎麼了?」

  腦袋裡的內容物彷彿正被用力攪拌,思考失去條理,無法理解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我為了確認當下狀況,看向四周。於是我發現不知為何──『漆黑的不祥魔力』正覆蓋我全身而蠢動。

  我身上沒有任何傷口。然而黑色魔力卻彷彿加護已經發動般,在我周遭有如生物般躍動。那模樣……就好像感到歡喜般。

  那黑色魔力飄盪在空氣中……與我分離般漸漸遠離,朝著某處而去──那是雷和龍倒地的位置。

  它抵達了倒地的其中一條龍之處,被吸進那龐大身軀般消失──

  「──咦?」

  這瞬間,蛇一般的巨眼睜開了。

  另一隻眼睛被巨劍貫穿,理應已死的龍的眼睛睜開了。

  「啊……」

  那冰冷的眼眸中──映著失去平衡而倒在地面上的我。

  龍口緩緩張開。

  下一個瞬間。

  足以一瞬間溶解鋼鐵的高熱吐息,猛然自龍口噴吐而出。一直線奔向我。

  比我全身還大的黑炎團塊,一面烤焦地面一面緩緩朝我逼近,感覺好像時間變慢似的。

  我立刻使喚身體動作,想要閃躲……但是,變慢的不只是吐息,我的身體也一樣……面對緩緩逼近的烈焰,我束手無策。只能愣愣地,彷彿不干己事般看著眼前一切。

  『──妳聽好,加護的力量不是絕對。昨天還在的加護,今天就突然消失,或是力量轉弱,這種例子都很常見。妳這種接近不死之身的加護,也不曉得何時會消失……所以說,完全無法保證每次死掉都能復活。妳最好先搞懂,妳會活到今天單純只是偶然。否則──』

  在緩慢流動的時間中,一段景象在腦海中浮現。那是……之前聽雷說過的,有關加護的知識。

  『──當加護的力量轉弱或消失時,一定會有前兆。比方說在夢中聽見精靈的聲音,或是「有東西從體內抽離」的感覺等等。』

  我看著逼近的黑焰,思考著。我的加護現在究竟還在不在?

  剛才感覺到的那股,某種東西自軀殼突然脫離的感覺;黑色魔力與我的身體分離,被吸入龍體內的情景。

  那看起來,就像雷提過的前兆。完全符合他說的。所以說,現在我的加護已經──

  熾烈燃燒的黑炎直逼眼前。我束手無策,只是愣愣地看著。

  黑色覆蓋眼前一切,熱量燒灼肌膚的刺痛傳來。迎面撲來的熱風讓我睜不開眼睛,忍不住緊緊閉起眼皮。

  我什麼也辦不到,黑炎觸及身體──就在這個瞬間。

  「──?奇、怪……?」

  數秒後,我因為沒有感受到任何衝擊而納悶,睜開緊閉的眼皮。

  接著──

  「妳……怎麼…………會…………在…………這裡…………」

  雷站在我眼前。

  彷彿職責已盡般,頹然倒地。同時,噴出吐息的龍也像是失去所有力氣般,眼眸失去光芒。

  一瞬間,我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立刻就理解了。是雷──為了拯救我不受龍的吐息侵襲,將身體當作盾牌保護了我。

  「為、什麼……?要為我──」

  我不懂他為什麼要保護我。雷明明就說過,根本就不重視我。他確實說過,他最喜歡的就是自己,其他人都無關緊要。明明是這樣,為什麼──

  「要是……死……了…………會……不爽……」

  也許是喉嚨被燒爛了,雷發出不成言語的嘶啞呼氣聲。氣若游絲,光是要吐出一個字都顯得萬分難受,憔悴得彷彿馬上就會死掉。

  「不要……不要……誰來救救雷──!」

  我無法再看下去,對旁人呼喊求助。希望有人能為雷治療我無法治療的損傷,挽回雷的性命。

  於是,因為龍突然的吐息而愣住的騎士團員與白魔導士們立刻回過神來,為了治療雷的傷勢而開始行動。但是──

  「──!?為什麼《回復魔法》不起作用……!?」

  不知為何,儘管一流的白魔導師群集合起來對雷的身體施展回復魔法,傷勢卻遲遲沒有治癒。簡直就像是──『受到某種魔法的阻礙』般,在對雷施展之前魔法就先被抹消了。

  「拜託,求求你……不要死……!」

  「不用…………擔心…………我…………不……會死……」

  雷氣若游絲,為了讓我安心般擠出話語。

  「說的也是……雷,不要死喔?因為,雷要我去做的修行,也還沒結束嘛。」

  白魔導士們為了拯救雷……守護城鎮的英雄的性命,不斷施展無數的《回復魔法》。

  我心中某處──認為他一定會得救。有種毫無根據的自信,相信雷一定不會死。肯定能再度見到雷笑著捉弄我,對我說些失禮的話,回到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中。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但是──

  ──在那一天之後,雷便沒有再次睜開眼睛。

  ◇

  聽聞雷已死的消息,我起初還以為是作夢。

  所以,舉國上下隆重舉辦雷的葬禮時,我也沒有流淚。緹茲他們每個人都哭了,鎮上人人都為了英雄之死而哀悼時,我只像個旁觀者般看著。

  毫無實感。

  無法接受現實。

  不願意承認,雷已經死了。

  但不管幾次睡著後醒來,沒有雷在的現實依舊不變……無論過了多久,雷也沒有出現在我眼前。

  一想到雷,胸口像是被緊緊勒住般發疼。胸口中感覺像是被挖了一個大洞,某些重要的東西好像從中流失了。

  我搞不懂。為什麼會這麼痛。

  為什麼心情煩躁得想要立刻大吼大叫。

  我也不吃東西,只是在自己房間過著於睡眠與清醒之間來回的生活。從現實逃向夢境世界,滿心期待著睜開眼睛後迎接雷就在身旁的生活。

  「小伊……老師已經死掉了喔……?所以別再這樣了……不好好吃飯的話──」

  緹茲見到我日漸消瘦,好幾次擔心地勸我。

  「沒這……回事。雷還活著。到了明天,一定就會……」

  「大家都在擔心喔……我也無法相信老師已經死了……可是,我們只能接受現實,對吧?雖然真的不願意,但是──」

  「根本沒必要接受。因為雷……沒有死。」

  沒有死。不管誰要怎麼說,雷還活著。應該還活著才對。

  「我也知道小伊『喜歡』老師。可是……老師已經不在了啊。所以──」

  「──?『喜歡』……?」

  緹茲這句話讓我感到錯愕。是在……說什麼?我喜歡雷?到底是哪邊看起來──

  「咦……妳不是喜歡他嗎?視線老是追著他,而且也說和老師在一起就心跳加速……我還以為妳自己早就有自覺了……」

  「才沒有──」

  我原本想反駁,話說到一半卻哽在喉嚨中。

  過去的種種,頓時掠過腦海。

  ──待在一起,心臟就吵吵鬧鬧地狂跳,臉被他注視就會羞得發紅的現象。

  ──因為感冒使得修行中斷,莫名感到遺憾的心情。

  ──因為他不願意說我可愛,無論如何都想讓這男人開口的憤慨感情。

  與他共處時心頭泛起暖意,見到他孩子氣之處就忍不住愉快地笑出來。希望自己也能和雷聊他喜歡的魔導具,努力去學習。

  不經意地,自然而然如此行動。明明是自己的心情,卻從來不曾注意到。

  是啊,原來如此。

  原來我對雷────

  「……啊。」

  一滴水珠墜於地面。水珠接二連三從我眼中流落。

  透過故事和書籍,我知道世上有戀愛這件事。也知道公主眷戀勇者的心情。

  但是我不知道具體而言那是何種感情。我自己也不曾喜歡上別人……所以我沒有察覺。也無法察覺。

  「為什麼……!」

  成為奴隸後放棄了一切,此後幾乎不曾流落的淚水,現在不管怎麼擦拭,仍舊止不住地從眼眶溢出。在雷的葬禮上也不曾流淚,我還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就乾涸了。

  「嗚啊……啊啊……」

  緹茲溫柔地抱住了流著淚的我,感覺到那溫暖的體溫,一直逃避的心終於開始理解殘酷的現實。自己的心上人已經不在世上,這並不是夢境。

  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一切都太遲了。

  雷已不復存在。無論是一起修行,談論魔導具,還是不經意地戲弄我。都不再會發生。

  「老師以前說過……『不要依靠我』,對吧?那時候我雖然很傷心……但是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老師是為了不讓我們依賴他才那麼說吧。老師的態度總是冷淡,一定是為了讓我們能夠成長為獨立的大人吧。」

  緹茲安撫我般抱緊了我,對我如此說道。

  在她的懷裡,我無從排解心中的悲苦,不願接受無法轉圜的現實,一直哭泣著。一直、一直……一直哭到眼淚乾枯為止。

  ◇

  「──────雷……今天啊,是魔導學園的開學典禮。一開始先測定魔力之後……我是年級第一。這全部都要感謝雷。」

  在那之後。在雷長眠之後,過了一年。

  在城鎮的中心處的廣場上,建起了一座獻滿繽紛花朵的豪華大墳。我對著那墓碑,不為了說給任何人聽,獨自一人呢喃自語。

  刻在墓碑上的名字是──『英雄雷』。

  在雷長眠之後,國內發生了許多動亂與變化。

  其中最大的變化是……國家推出了新的政策,於馬基可斯邁亞國內設置任何人都能入學的教育機關,以及為取得生活所需的最起碼收入的工作介紹與培育。

  於是,貧民窟與為貧困所苦的人們能夠自由接受教育,結果使得經濟更加繁榮。

  起初抗議與反對聲浪不小……但是反對的絕大多數都是富裕階層的貴族,大多數的國民都贊同,於是便排除了反對聲浪而實施。

  這一切政策都是尊重拯救國家的雷的理念而施行,也是為了抹除國民對國家的不信任感。

  其實在雷下葬之後,許許多多的事實曝光了。

  首先,有關國內自前陣子就屢次發生的『義賊騷動』,最後查出犯人就是雷。

  如果只是這樣,雷只會被當成罪犯。但是後來得知雷殺害的貴族,每個人都犯下了某些凶殘的壞事或犯罪,與馬基可斯邁亞國內理應是犯罪行為的『奴隸』商人有所關聯……至於那些奴隸商人,日後也發現了他們的屍體。

  此外也發現了,雷為了被貴族買下的所有違法奴隸都準備了住處,並且照顧國家棄之不顧的貧民窟的人們直到能自立生活。

  ……所以說,雷拯救的不只是我們,還救了其他人。他不時突然間離家不歸,就是為了這些事。

  被殺害的貴族的私人財產都被分配給貧困階級等,日常生活都有困難的許多國民手上,雷那義賊般的行為對國民造成了莫大的感動……有關英雄雷的書籍與創作故事大量衍生,甚至人都已經死了,粉絲團卻如雨後春筍般接連成立。

  國民對貴族的不信任感已經長年累積,再加上過去平民遭擄的事件頻繁發生,國家卻不願發起調查,人民對國家的不信任更是水漲船高。累積至極的不信任最終爆發,國民發起了示威遊行。

  結果,為了消除貧困問題,國家推出了新的政策,設置任何人都能接受教育的機構,以及輔助為貧困所苦的民眾。這一切都是雷的功勞。

  「對了。『英誕祭』馬上就要開始了哦。那是讚頌雷的祭典……大家會扮成紅髮,像雷一樣。」

  英誕祭是一年一次為了讚頌英雄雷救國之舉的慶典。這次是第一屆,街上的居民們也卯足了勁在準備。

  「所以說……這個。」

  我取出長方形的一張紙片──於英誕祭時,會在某處舉辦的展覽會的雙人票。

  「……展覽古代遺物(Artefact)的展覽會門票。雖然機率非常低……我去參加抽選,抽中了……很厲害吧。」

  語畢,我炫耀般攤開了那張由德爾其斯貴族家所舉辦的,『古代遺物展覽會(Artefact Show)』的門票。德爾其斯家持有許多古代遺物以及魔導具,而且還握有與『水精靈』進行契約魔法的知識。

  「不過,今年還不能去。因為……還完全找不到……」

  毫無進展的現況,讓我垂下視線。

  一年前……我以為已經再也見不到雷了。再也沒有機會傳達這份心情。

  但是──在我哭了好一陣子,哭到眼淚乾涸時……我突然回想起某件事。之前聽雷稍微提起的,某個魔法。

  ──《世界樹的祝福》。

  那是在童話中登場,不知是否真實存在的可疑的《回復魔法》。可使人無條件復活的傳說魔法。

  為了習得《世界樹的祝福》所需的魔力量與方法一切都不明,只有名稱與效果四處流傳。不過調查了諸多文獻後,我發現了唯獨一件實例……在古老文獻的紀載中,在遙遠的往昔,『勇者團隊中的某位聖女曾經施展』這條記述。

  既然,既然這樣──還有可能性。也許還有機會見到雷。

  ……在那之後,我一直在後悔。為什麼當時我會奔向雷。用我的《回復魔法》也不可能治好他,我卻沒交給白魔導士,逕自奔向他。

  我也知道,事到如今想這些也沒意義。因為那是一輩子也不可能再度遭遇的「也許」。不過……我還是不由自主想像。如果我當時沒有跑向他,也許他就不會死了。

  過去我如此自責時,大家都溫柔地安慰我。大家說不是我的錯,不是因為我。

  但是,我親眼見到了從自身湧現的黑色魔力被吸進龍的體內,在我看來自己正是害死雷的原因。

  再加上,在那之後加護的力量似乎也轉弱,只能治癒割傷之類的小傷口……同時造成的災禍也降低到同等的水準。

  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結果。

  如此一來,我已經不會再殺死別人了。我當然為此欣喜,明明是值得欣喜的好事……我的情緒卻沉在谷底,無法為此開心。

  「所以……明年再說。也許還是辦不到……不過,別擔心。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一定──」

  雷曾經說過,『自己去治好妳造成的傷害』。

  雷之所以死去,是因為我。是我傷害了雷。

  那麼,就應該由我來──

  「────我會讓你復活。」

  我自己也知道這只是有勇無謀。也不曉得必須得花上幾年或幾十年,況且去尋找那種存在與否都不曉得的可疑魔法,根本就是瘋了。

  不過……明知如此,我只剩這條路了。

  為了再度見到雷,我只剩這個希望……所以,不管要花上多少時間,不管要做出何種犧牲,我絕對會找出來。一定會辦到。

  「所以……再等一下。」

  筆直注視著重視的那人長眠的墳墓,我低聲呢喃。

  當時灰色的我一無所有,是你教我何謂活著的意義。給了我伊芙這個名字,讓曾是惡魔的我變回人類。

  冷淡又不管別人感受又失禮……總是擺出一副無所謂的冷漠態度,但是只要遇上麻煩,你總是會伸出援手,背地裡總是關心著我。在那之中確實有其溫柔。

  「就這樣……我會再來。希望明年能一起去。」

  只留下這句話,我不回頭地邁開步伐。

  ──因為我愚蠢又幼稚,害死了你。

  那麼……我會用你教我的方法,讓你復活。

  還有很多想做的事和想傳達的話語。

  想聊魔導具的話題,也想用心打扮讓他誇我可愛。

  況且,雖然目前就算想說出口也辦不到,如果還能再度重逢──我想傳達這份心意。

  被他討厭也無妨,被拒絕也沒關係。

  只要能講上一句話,你能夠得到幸福的話,我就滿足了。

  就算雷有他的心上人,被選上的人不是我……雖然我真的不願意,但也沒關係。

  ……雖然也許沒辦法馬上就放棄。也許會為了讓他變心而不顧一切猛攻。

  所以……有朝一日再度重逢時,我要對他說出這份心情────

  ──我心裡原本是這麼想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趴在青年的遺體上,發出嘶啞的聲音。

  我以為自己改變了。不再是當年幼稚的自己。

  為了找出《世界樹的祝福》而進入魔導學園就讀,拚了命努力學習,一直維持著全校第一,在十四歲時跳級畢業。

  《回復魔法》的熟練度與在學園內的功績受到肯定,成為研究《水精靈》與《聖女》的德爾其斯家的養女。

  為了避免在習得《世界樹的祝福》時失敗,我為了盡可能增加魔力,在一次次氣餒之中不斷努力,在精靈神廟與水之精靈締結契約。

  ……契約的代價是,原本灰色的頭髮和眼睛變化為水藍色,除非感受到強烈的感情,表情也無法再靈活變化。

  儘管如此,與目的相較起來,這些只是細枝末節的小事。根本無所謂。

  我廣讀德爾其斯家的龐大文獻,也進入白魔導士協會調查過……不過到頭來,我還是沒找到與《世界樹的祝福》有關的線索,有關《復活(Resurrection)》的知識也被隱藏而無法取得。

  既然如此,我便加入【攻】之勇者蕾蒂的隊伍,藉此收集待在勇者身邊才能取得的情報……不過這一切全都徒勞無功。

  焦躁與不安與日俱增。

  時間都過了四年,就連任何一點線索都找不到,這般現況讓我精神憔悴。

  我不曾有任何一天忘記雷。腦子裡總是想著雷。

  ……但是我很害怕。也許根本沒有那種魔法。這一切也許都只是白費力氣。

  所以我避免自己與他人建立更深的關係。

  不管誰與我講話,我都冷淡回應。雖然我覺得不可能發生,但是我怕我擁有了更重要的對象,讓我對雷的心情隨之風化。

  就在這時──我遇見了這名青年。

  他是個很強的人。非常強,強得幾乎不可能……甚至比雷更強。

  起初我嫉妒那份強悍。不曾受傷就壓倒性勝過敵人的青年讓我羨慕……如果雷擁有像他一樣近乎不可能的強悍,肯定就不會死了吧。

  我討厭他。因為他比雷更強……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和雷很相似。

  再度遇見他的時候,我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見到了雷。因為青年變成了紅髮。

  我原本不打算與他有瓜葛。也不想與他交談。

  ……但是當我見到青年取出的魔導具──《天翔靴(Wind Boots)》,我不由得主動向他搭話。因為那魔導具的形狀,與雷持有的如出一轍。

  那青年與雷非常相似。無論是個性或舉止,一切都十分相似,要說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或是投胎轉世也不誇張。

  不知不覺間……我時常與他交談。

  原本想保持距離,但是與那非常神似的青年交談時──感覺就好像和重返人世的雷交談,讓我不由得開心起來。

  所以我才用給他門票這種理由,不理會他的意願,拖著他在街上到處逛,讓他穿上和雷以前穿的同款鎧甲,強迫他陪伴我的自我滿足……我覺得自己真是糟糕透頂。這個人並不是雷。明明是不同的兩個人。

  學生們行蹤成謎時,青年決定獨自一人進入異界,那身影與當初對我說謊而獨自前去戰鬥的雷彼此重合。我擔心他也許會死而不安,才會堅持跟他一起進入異界。

  我和那一天的我,應該已經有所不同了。

  《復活(Resurrection)》之外的《回復魔法》已經幾乎都學會了。拚了命努力,決心不再讓人死去,為了就算讓人受傷也能治好,我自認一路上不曾懈怠。

  「……是我的錯。」

  然而,不管施展幾次,《回復魔法》不曾在青年身上生效,我無能為力,只能看著他死去。

  追根究柢,若青年不為了保護我而扔出那把劍,也不會演變成這樣。換言之──就是因為我不聽勸告而跟過來,害死了他。

  毫無改變。和當初相比,沒有任何變化。

  我還以為自己已經不再那樣脆弱。也為此而努力至今……然而我就和當初一樣,依舊無能為力。只能在旁看著青年的性命漸漸流失。

  「對不起……對、不起……」

  我明明覺得悲傷,卻因為精靈契約的關係,眼淚不會溢出。

  就只有一滴。唯獨一顆淚珠──

  ──滴落在青年的臉頰上。

  「……咦?」

  那瞬間,神秘的光芒包覆了青年的全身。

  有如七彩的極光,幻想般的柔和光芒。

  當我愣愣地凝視著眼前情景時,光芒逕自閃耀,朝著青年那開洞的心臟部位與失去的左臂處開始凝聚。接著──

  短短一瞬間,青年的指尖微微顫動。

  ◇

  「嗚哦哦哦哦哦哦!?嗚咕!?咳、咳咳──!?這什麼啊,喉嚨好痛……」

  意識恢復清醒,我頓時跳起身。

  「這是哪裡……洞窟?我剛才在幹嘛……?」

  發現自己置身陰暗洞窟而混亂,我環顧四周……在這之前,不知為何喉嚨非常渴,我以《造水(Create Water)》滋潤喉嚨。水超好喝。

  「──!?──咦!?」

  我重新掃視四周,與伊芙四目相對,她正筆直凝視著我,睜圓了眼睛,嘴巴不停細微開闔。那張平常總是文風不動的表情,現在有了明顯的變化。還真稀奇。

  「為……為什麼──」

  「等、等一下……我也是現在才要回想。」

  伊芙以嘶啞的嗓音對我問道,我打斷她的話,開始回憶剛才發生什麼事,現在究竟是何種狀況。

  ……是說,為什麼腦海中一片混亂。記憶也混濁不清……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呃~我記得我和恩莉戰鬥……好像打贏了……?然後────!?」

  我以《高速思考》加速思考迴路,一瞬間得到結論。回想起來龍去脈。我──

  「──我死了,是嗎?」

  理解的瞬間,我鞭策身體站起身。真是這樣就糟了,要快點……動作要快──

  「伊芙,那傢伙怎麼了?我死了多久?」

  「啊……咦……?」

  我對著近在身旁的伊芙快口問道。伊芙好像尚未理解現況,發出不成言語的疑問聲。

  我不理會混亂中的伊芙,逕自急忙追問「我問的是我剛才戰鬥的對手──恩莉。她現在在哪裡?死了嗎?」。如果她還活著就糟糕了,如果現在被攻擊──這次真的會死。

  「在、在那之後就……沒看見了……」

  「所以說……她死了嗎?……哎,算了,話說我剛才死了幾分鐘?」

  「大、大概,三十分鐘左右……?」

  「是喔……」

  我對周遭維持最高度的警覺,同時思考。看來我死掉的時間還不算太長。這段期間也沒有遭受攻擊,認定恩莉已經消滅應該八九不離十。

  「《魔力探知》《千里眼》《熱探知》《帝級結界》《高速思考》──」

  為保險起見,我對周遭全域施展探知魔法,以及保護自身的結界魔法、所有學會的強化自身魔法,為了應付所有可能性而做好準備。

  隨後──

  「!」

  《熱探知》找到了我與伊芙、學生與護衛們的屍體之外的反應。

  我立刻手中握劍,提高戒心。反應並未帶有魔力,十分微弱。圓形而且小到足以放進手掌心……在我死之前沒有這物體的反應。

  我戰戰兢兢地靠近有反應的場所。在該處──

  「?這是什麼……硬幣?」

  ──一枚小小的硬幣掉落在地面上。

  我考慮到可能是某種陷阱,對那硬幣施展數種《識破魔法》……但是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只是單純的硬幣。

  因為確定不是陷阱,我便拾起掉在地面上的硬幣,拿到手中。

  「錢幣……?話說還真髒……已經風化到分不清楚是什麼錢幣──《修復》《洗淨》。」

  我對撿來的硬幣施展復原魔法。

  「『一萬里圓硬幣』?為什麼會掉在這種地方……」

  除去髒汙與鏽斑後,硬幣變為閃耀的金色……上頭刻著一名頭髮很長的女性──在全世界與大陸上最廣為流通的硬幣──『里圓硬幣』出現了。

  我從各種不同角度打量著拿到手中的里圓硬幣,確認有無任何蹊蹺……但是完全找不出任何異狀,就只是平凡無奇的一萬里圓硬幣。到底是怎麼回事,完全搞不懂。

  「……哎,算了。」

  因為再怎麼想也沒用,我決定先置之不理。為什麼里圓硬幣會掉在這裡,我一點也搞不懂……但是也找不到恩莉的反應。最後的攻擊恐怕是死後自動發動的魔術吧。我猜是這樣。

  況且……無論如何,不管她是死是活,我都會提高戒心,所以這不重要。現在只要先思考如何盡快離開此處,回到安全的場所。

  「──《復活(Resurrection)》。」

  我對學生與護衛的屍體施展《復活(Resurrection)》。再加上為了讓他們忘記這件事,而且不會立刻甦醒,我施展的是以《催眠》稍微改編過的版本。

  我順便對某個人物的靈魂也施展復活(Resurrection)……那傢伙的所作所為不該得到原諒。所以這只是我的自私,單純只是自我滿足。

  緊接著,我介入已經失去創造主的《異界》的術式,將控制權改寫為我。

  ……如此一來,我就能從此處施展《空間轉移(Teleport)》了。接下來只要讓睡眠中的學生們與伊芙的魔力與我同調,再設定好座標……

  「很好,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將《空間轉移(Teleport)》的轉移目標登錄為進入異界前的位置,設定好所有人一起轉移。

  這次要轉移的對象很多……似乎必須多花一點時間。五分鐘後一併轉移……哎,其實也不差吧,就這個人數來說,已經算得上相當快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那、那個……為、為什麼……你還活著……?」

  我鬆了口氣的時候,伊芙一副撞見幽靈般的表情對我問道。嗯?有什麼好吃驚────啊,仔細一想……我應該沒告訴過她吧?

  「抱歉,忘了告訴妳……我『就算死了也能復活』所以用不著擔心。儘管放心……我不是幽靈。」

  我這麼說完,伊芙混亂得頭上冒出更多問號。也許稍嫌說明不足吧。

  「正確來說是『事先施展了「就算死了也能夠復活一次的魔法」,所以不用擔心』……所以,萬一現在死了就沒辦法復活。也就是說我得重新施展這道魔法……哎……真夠麻煩……」

  回想起接下來非做不可的事情,我不禁嘆息。真的有夠麻煩,一想到就懶。

  「騙、騙人……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魔法。」

  伊芙顯得混亂,搖頭表示無法理解。

  「哎……妳當然沒聽過。因為這是我自己創作的魔法。」

  「……咦?」

  《次元復活(Dimension Resurrection)》。

  這是這個魔法的名稱。是我以前自創的魔法。

  效果很單純。

  在施展對象的生命活動停止時自動發動,使之復活的魔法。

  其實,這魔法是我還小的時候──大概九歲時,將我學會的魔法術式徹頭徹尾修改了一番,自己創作出來的魔法。

  至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單純只是因為我不想死。

  為了成為勇者就必須歷經無數血戰,但萬一死掉就前功盡棄了。不管變得多強,只要在疏忽時遭到偷襲被殺,一切就完了。我絕對不想死。

  ……那時候我很認真尋找許多避免死亡的方法。像是成為吸血鬼的方法,或是不老不死之藥、《世界樹的祝福》等等。不過幾乎都是白費工夫。

  因為完全沒有能找到的頭緒,於是我想到「那就自己創作這類魔法不就好了」,將我當時學會的初級魔法《微再生(Regen)》的自動回復,和操控時間與空間的魔法系統《次元賦予》的術式當作基礎,彼此混合來創作。其實用《上位治癒(High Heal)》更好,但是我當時還沒學會,只能妥協。

  於是我連睡眠都嫌浪費時間,將每天時間耗費在研究上,考慮到魔力量與魔法制約等條件而進行實驗……最後勉強完成了。

  當時的我十分開心。認為這樣一來就不會死了。擺著一臉睡眠不足的表情,歡天喜地。

  但這時我發現出乎意料的事態。

  不知為何,這魔法雖然分類上算是《次元魔法》,卻被視作《回復魔法》。

  術式就構造上來說是以《次元賦予》當作基礎,使用死後的肉體或是仍殘留於現世的靈魂,回溯為死前的健康肉體……照理來說是這樣,但不知為何分類上並非《次元魔法》而是《回復魔法》。簡直莫名其妙。

  此外,明明是初級魔法卻灌注了大量魔力,結果使得同性質的魔法《上位治癒(High Heal)》這類的最上位魔法的《回復魔法》都會被彈開。

  ……簡單來說,《次元復活(Dimension Resurrection)》對我的身體生效的期間內,《回復魔法》便對我的身體不起作用了。別開玩笑了。

  自此,只要我身上還掛著《次元復活(Dimension Resurrection)》,不管身體如何損傷,都變得無法治癒。

  而因《次元復活(Dimension Resurrection)》的副作用,我的自然治癒能力上升,所以大多數的損傷都會自動痊癒……但若是重傷的場合便會無法治癒,留下痕跡。

  於是,我的身體總是滿佈傷疤。還好傷口的位置能被衣服遮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真要治療的話是能夠治好啦。不過什麼傷口都要動用魔法的話,會使得身體的自然治癒能力降低,也許會影響到《次元復活(Dimension Resurrection)》的效果,因此只要性命無虞,我都不會使用回復魔法。畢竟我不想出了萬一結果死掉。

  而最大的問題就是……也許是因為這魔法使用了《次元賦予》,或者是因為魔法的術式還不完全,有時復活後會失去死亡之前的記憶。嚴重的時候甚至一次失去了大約三天的記憶,就連為什麼死掉都搞不懂。

  「『這次』還記得啊。太好了……」

  哎,這魔法的缺陷也太多了……因為術式太過複雜,光是要施展就得集中好幾天慎重行使,這段時間內什麼也不能吃,只能絕食……光是想到就覺得快死了。拜託誰來救救我。

  而且這魔法的缺陷還不只如此。這個魔法……發動前的延遲時間會因應肉體的損傷程度而延長,如果損傷太過嚴重──甚至會移動。物理位置上的移動。

  我因為這魔法的缺點之多而苦惱時,伊芙納悶地對我問道。

  「我不懂。『這次』是什麼意思?說的好像你『死過好幾次』──」

  「嗯?沒有啊,我是真的死過好幾次了。最近沒有死就是了。我記得上一次死掉是──和『龍』戰鬥的那次吧……?哎呀,那對手真的超強的啊……」

  「……欸?」

  我如此回答後,伊芙表情愕然……哎,這也不能怪她。聽到有人自稱死過好幾次,當然會露出這種表情吧。換作是我也會有這種反應。擺明了是怪人。

  「那次……是在、哪裡……?」

  伊芙大概非常吃驚吧,以顫抖又嘶啞的聲音對我問道。

  妳問在哪裡喔?……我想想──

  「我記得『四年前』正好是我被阿爾迪追得到處逃跑的時候──應該是在『馬基可斯邁亞』……吧?應該是。」

  我最後的記憶是,打倒了一條龍之後,又追加出現了兩條龍……所以說,我應該力有未逮而死了吧。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我也不曉得……大概是騎士團或某人打倒了吧?

  如果可以,我也想馬上知道當時的狀況……但我因為《次元復活(Dimension Resurrection)》而甦醒時,首先映入眼簾的光景是綠意盎然的蒼鬱森林。

  我之後才曉得,我似乎是因為《次元復活(Dimension Resurrection)》發動時的損傷狀態太過劇烈,被傳送到最北端的未開發區域──拉斯史貝德大陸。是為什麼啊。

  接下來迎接我的就是地獄般的日子。

  復活時的移動似乎被視作《空間轉移(Teleport)》,復活之後副作用立刻顯現,暈車暈船和感冒頭痛肚子痛外加睡眠不足和肌肉痠痛全部混合的感覺撲向我。再額外加上只要稍微挪動身體,就有無法以言語形容的劇痛湧現。狀況糟糕到使用《疲勞恢復(Refresh)》也治不好,在這種狀態下好幾天幾乎無法動彈,在強力的龍與魔物四處晃蕩的地方,過著害怕敵人的日子。

  在我身體勉強能動之後,身體狀況整整一個月沒有恢復,只能靠著最低限度的果實和水維繫生命。我可不想再度體驗那種地獄。

  ……雖然,當時我儘管處於那種狀況,還是意氣飛揚地四處挑戰強力魔物,從結果來說是一次不錯的修行。一見到強力魔物就主動挑戰並打倒,還曾經追逐過逃跑超快的狐狸魔族。因為是對方先出手攻擊,我就卯起勁來追殺到底。不過最後還是讓那魔族逃走了。

  就結果來說,我也不曉得馬基可斯邁亞在那之後怎麼了,在拉斯史貝德大陸的那段日子太過驚滔駭浪,我毫無餘裕,讓我直到現在完全忘記了。因為比那條龍更強的傢伙滿地都是啊……

  「那、那時候……你是不是……有穿鎧甲?」

  「鎧甲?是有啊……?」

  我沉浸在回憶時,伊芙更進一步追問。

  我為了逃離當時瘋狂跟蹤的阿爾迪,用厚重的鎧甲和全罩式頭盔徹底遮蔽臉部,為了絕對不被發現,還加上了《魔力偽裝》。堪稱萬無一失。

  「你那時候……有沒有遇過,灰色頭髮的,女孩子?」

  伊芙逼問般全身靠向我,雙眼筆直地凝視著我,對我如此問道。

  灰頭髮的女孩子……喔喔,聽她這麼一說──

  「是有那種傢伙沒錯。我把多出來的魔力增強劑給她喝,叫她修行。好懷念啊……不知她現在怎麼了。要是已經成功和精靈締結契約就好了……」

  回想起來就是打從那時候。灰色少女那放棄一切的表情讓我看不順眼,我才會開始掃蕩奴隸商人。因為我就是覺得不爽嘛。

  「而且好像也沒名字,我隨便幫她取了一個……哎,畢竟只是隨便取的,她應該也不願意,現在應該換其他名字了吧…………奇怪,為什麼伊芙知道這些?我應該沒和任何人提起過──呃!?」

  我看向一語不發,臉朝地面的伊芙,不由得縮起肩膀……因為豆大的淚珠正從伊芙的眼眶一顆顆墜落。

  「咦?等等……怎、怎怎怎怎怎怎怎麼了?怎麼突然──」

  我嚴重口吃。

  「…………還活著。雷、雷還──」

  伊芙任憑一顆顆墜落的淚珠打濕地面,以帶著哽咽的細微聲音吐出話語。

  這劇變的程度……該不會是受到精神汙染魔法了?……不,應該不可能。我剛才非常注意不讓伊芙受到攻擊。而且也沒感覺到這種魔力。那又是為什麼──

  「啊,馬上就要轉移了……妳最好咬緊牙根喔。我會馬上用《疲勞恢復(Refresh)》,所以用不著擔心。不過感覺還是會很難受喔。」

  一陣手忙腳亂後,我突然發現只剩一分鐘就要開始轉移了,事先提醒伊芙。這次我身上沒有《次元復活(Dimension Resurrection)》,能夠仰賴《疲勞恢復(Refresh)》的效果。換言之不用品嘗那樣的痛苦。真是太好了。我逕自感到安心時──

  「那個,雷。」

  「……嗯?」

  我明明叫她要咬緊牙根,伊芙卻對我開口說話……話說,我的名字叫吉雷喔。只是一時說錯嗎?

  「我……有個喜歡的人。」

  「………………妳在講什麼?」

  喜歡的人?為什麼要刻意挑這時候講這個?

  「那時候我太晚才發現,沒機會說出口。但是,我一直想著,下次再見到面的時候──絕對要傳達這份心意。」

  「……是喔。哎,沒什麼不好吧?雖然我聽不太懂。」

  我隨口敷衍回應。雖然不曉得她想說什麼,但我覺得她要怎樣都隨便她。反正與我無關。

  「所以────現在,我要說出口。」

  「?那是什麼意──!?」

  伊芙的身子頓時傾斜──不知為何,她彷彿要讓全身靠過來般,整個人倒向我。

  同時轉移魔法發動了,視野一陣扭曲之後,四周風景切換為進入異界前的景象。阿爾迪仍然鬧彆扭般在地面上畫圖,他注意到我們,倏地抬起臉。

  「吉雷!狀況怎麼──?」

  「我喜歡你。拯救了我,老是板著臉,嘴巴又壞,但是又溫柔的你……我喜歡這樣的你。喜歡。最喜歡了──」

  阿爾迪愣愣地半張著嘴,伊芙的身子還是依偎著我,泛著水光的眼眸筆直凝視著我,一字一句吐露心聲。

  接著──

  「希望你和我交往……終於,說出口了。」

  她清楚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那瞬間,四周的空氣倏地凍結,寂靜環繞我們。

  數十秒後。

  「………………呃,這是什麼狀況……?」

  阿爾迪面露納悶的表情,如此說道。一副莫名其妙又無法理解的神情。

  ……呃,你問我,我要問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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