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NEET灵能侦探事务所][Fami通文库][绫里惠史]B.A.D.事件簿13 而且,茧墨明天也要吃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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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B.A.D.

原作:綾里けいし

插画:kona

图源:江火如画

翻译:笔君

协力:墨君

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制作:

本文仅供学习交流用,不得用以任何商业途径

转载时保留译组、人员等以上信息,珍惜他人的劳动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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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D.事件簿13 而且,茧墨明天也要吃巧克力】

她,曾是我的命运——残酷而悲伤、丑陋又绝美的奇幻物语,完结!

「我是不会放弃小茧的」茧墨阿座化只是沉到异界里去了。但是,如果我不尽快接她回来,她恐怕真的会死。我再度开始寻找前往异界的手段,而茧墨分家的统帅——定下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希望让阿座化继续留在红衣女子身边的他,让我提供协助,跟日斗一起解开茧墨家新出现的诅咒。我决定了让他给我前往异界的方法作为酬劳。于是,我再度来到茧墨本家,但我犯下了致命性的错误——。残酷而悲伤、丑陋又绝美的奇幻物语,最终谢幕!!

小田桐勤:「我们现在要去约会!」

大伙吃惊地看着我,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睛,唯独久久津露出平静的笑容。

「很合身。雨香,很可爱哦」

「可爱?真的么,爸爸?雨香可爱?可爱么?可爱是什么?」

「可爱啊,就是越来越喜欢的意思哦」

「爸爸?爸爸,喜欢雨香?」

「嗯,爸爸喜欢雨香」

「爸爸,雨香也喜欢爸爸!」

「「你可真是想不开啊,小田桐君」」

红衣女子和茧墨阿座化,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要说再见了么,小田桐君?」

「是啊,要说再见了,小茧」

我缓缓地松开了茧墨的手。

我恐怕不会再牵起她的手了。

登场人物介绍

茧墨阿座化

超强的超能力者,个性傲慢冷静,任性的十四岁美少女。

小田桐勤

茧墨阿座化的助手,腹中孕育着鬼。

嵯峨雄介

经常带着金属棒,言行诡异的少年。不知为何很黏小田桐。

水无濑白雪

超能力家族——水无濑家族长。被拔掉舌头而无法言语的少女。

七濑七海

小田桐所居住的「公寓·七濑」房东的孙女,就读小学五年级。

白木绫

借助日斗的超能力,从肉快变成人类的女孩。

茧墨日斗

茧墨阿座化同父异母的哥哥,具有「实现他人愿望」的超能力。

唐缲舞姬

超能人偶师,因为家族的规定而跟妹妹·旋花断绝关系。

久久津

以前在茧墨本家以「狗」的身份生活的青年,现在是舞姬的仆人。

事件Ⅰ

我要讲讲小田桐勤的事。

那是我所认识的一个愚蠢的男人。

她个性固执软弱且自知是个伪善者,总穿着一身老土的西装,爱啰嗦。总爱找些客观理由不去正视人的死亡,有时还会当面批判对方。而且,他总是在抽烟。

虽然我一次都没有很肯定的说,但我总在想。

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不停重复相同的错误。

他一边掩饰自己的卑鄙,一边又在真正地流血。

在我的人生中,一直都有充满矛盾的他。

那是一段怎么也称不上美好的日子。

甚至可以说,每一天都充斥着无聊。

在他看来,那段时光应该根不能算无聊,甚至可以说糟透了。每当我渴望惨剧,他就会直接面对残酷的事件。他真心地期盼能够离开我身边。

茧墨阿座化是个丑陋的生物,差劲透顶泯灭人性。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小田桐勤没有离开。自从那个时候但有的时候我握住他的手以来,他就一直在我身旁。

在很久以前的那个春天,樱花花瓣漫天飞舞的那个坡道上。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没有说。

不论发生什么,小田桐勤都不会改变。他永永远远都那么愚蠢。

就算我不在了,他肯定还会跟以前一样,白费力气地到处乱跑。

如今,我想讲讲小田桐勤的事。

他是与我共度岁月的男性。

  •  

冰冷的水拍打脸颊。在整张脸被麻痹的时候,头脑才总算清醒。

我在身旁的墙边摸索,一把抓起一条干毛巾。这块布长期搭在盥洗间里,有股霉味。我用以致把脸磨痛的粗暴动作擦干脸,抬起头,看了看开裂浑浊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无精打采的男性。下巴的胡子长得乱七八糟,黑眼圈很重,如此狼狈的样子,感觉就算随时暴毙街头都不奇怪。真亏我离开茧墨的事务所到公寓·七濑的这段路上没被警察拦住盘问。

我盯着自己充血的眼睛,下意识地,茫然地自言自语

「…………怪不得,这就是白雪小姐担心我的原因啊」

为什么我之前没对我这个样子感到异常?连我自己都觉得煞是奇怪。

我怀着纳闷的心情,打开了盥洗台一旁的收纳柜,从里面取出剃须刀和剃须啫喱,把胡子刮了。然后,我又洗了把脸,把打湿的衬衫脱下后直接扔进了衣篓。我折回到橱柜那里,把另一件衬衣扯了出来,一边把它穿上身,一边走向厨房,然后打开了冰箱门。里面什么也没有。红衣女子和茧墨阿座化的事件开始之后,我应该是为了防止一去不回以致食物烂在冰箱里,所以才没有购买食材。我打开冰箱旁的不锈钢米柜,米还是很充足的。

既然如此,现在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了。我将米放进电饭煲的内胆里,慢慢地开始淘米。我以轻柔的动作,反复将水沥干又往里加水,直至水体不是那么浑浊。当做好准备,把内胆放回电饭煲里的时候,我一时苦恼起来。然后,我拔掉插头,把电饭煲抱在腋下。我明知我所完成的是一副非常疯狂的画面,却还是大步走了出去。

一打开门,冰冷渐渐消散的,焕发春天气息的空气便将我包围。在花瓣仍在飘舞的微红天空下,我发出铿铿作响的脚步声,冲下金属台阶达到一楼,然后直接拉开了七海的房门。幸好没有上锁。大小两双鞋子和乐融融地摆在玄关。我刚走进去,便听到声音穿过门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

「怎么办呢。虽然以前全力以赴地挺过了许许多多的可怕危险,可这一次实在让人担心啊。茧墨小姐不在了,那个人能够振作起来么?」

「七海也这么觉得,所以要谈谈今后要拿那个笨蛋怎么办」

我毫不犹豫地拉开了玻璃门。丰盈的双马尾和轻浮的金发向我转过来。雄介似乎还留在七海身边。围在矮脚桌旁的两人朝我抬起头,突然一动不动了。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看着我……更准确的说,看着我抱在腋下的电饭煲。我觉得我可能吓到他们了,于是开口

「七海,雄介」

他们以整齐划一的动作相互看了看,然后向我看过来。与此同时,他们点点头,我也跟着点了一下头。然后,我吸了口气,对似乎正等我开口的两人说道

「————————做饭吧」

我试着举起电饭煲,对他们这样呼吁。

七海和雄介再次相互看了看。

他们相互摆出认真的表情,点点头,同时站了起来。雄介虽然站起来了,但还是搞不懂情况似的双手在胸前交叉。另一边,七海攥紧拳头,飞快地走了起来,在跟我擦身而过的时候,从我怀中抢走了电饭煲。七海恶狠狠地看着我,攥紧拳头,然后嗖地向走廊一指。

「跟我来」

她的一言一语举手投足之中,都蕴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迫力。我老实跟着她小小的背影。一走进厨房,七海便拔掉了电饭煲的插头,把我拿来的电饭煲插上。接着,她两根马尾辫摇摆起来,用力打开了冰箱。

——————————————————————嗙!

白萝卜胡萝卜南瓜大葱白菜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芽香菇。

她不停地把蔬菜拿出来,纷纷堆在餐桌上。在旁边有奶酪牛奶豆腐海带,猪肉鸡肉牛肉,鳕鱼鲑鱼鱿鱼虾,多种多样的食材摆在了一起。嗙地一下,七海把门关上,朝我转过身来。她面对令人叹为观止的丰富食材,双手在胸前交叉。

然后,她用穿着兔子形拖鞋的脚,不开心地跺了下地板。

「小绫以前是很能吃的哦」

「………………………是」

「七海本来是打算你回来之后弄个豪华火锅的」

「………………………………………………是」

「所以七海批准了。今天要把这些东西全部用光」

「……………………………………………什么!」

「要敢吃剩,就准备见阎王吧」

「咦?真要死人啊」

听到七海的决定,雄介脸色铁青。七海没有理会雄介,抓起胡萝卜,然后灵巧地用脚把水槽下面的柜子打开。七海常用的菜刀在里面摆成一大排。

——————————唰、啪沙

接着,七海将挂在椅子上的某种东西一把抓起来,朝我扔来。在柔软的围裙中间,一只卡通兔子正在嚎啕大哭。这件围裙我见过。这是绫生前用的围裙。我用左手轻轻抚摸卡通图案,然后将围裙翻了过来,穿在身上,将绳子在背后紧紧地绑好。然后,我从柜子里取出一把锃亮的万用菜刀。

有种将要奔赴战场的感觉了。

我跟七海就像正被什么追赶一样,将食材纷纷处理好。

我们二话不说将食材切成大块之后,放进七海家最大的锅子里。里面海带和鲣鱼煮出的高汤满满的,摇晃着,散发出温热的芳香。然后,我们将下进锅里之后跟其他食材完全合不来的东西先放在一边,用醋腌制或用来炖煮。

在我忙碌地跟调味料战斗的时候,雄介拿来了似乎能将火锅黑暗化的食材,结果被七海击退了。然后,雄介一边挠着别扭一边摆着盘子,用非常浪费的方法削好马铃薯,不知为何像处理苹果一样弄了一堆兔子出来。他似乎再按自己的思维行动,但还是有点让人搞不懂。不久,米煮好了。海鲜、肉和蔬菜,在盖子没有盖实的火锅里不停地扑腾。

我两只手套上老虎爪子形的耐热手套,提心吊胆地抓起锅子,小心翼翼地把锅端出去。雄介手里拿着大量的碟子和饭碗,跟在我后面。然后,七海端着一个放在许多中号碗的托盘跟着过来。我们将做好的才纷纷摆在矮脚桌上。

火锅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热气。我将摆不下的盘子放在榻榻米上,然后盯着桌面,静静地领悟了。现在桌面,已经变成了第二个战场。我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我在靠垫上坐下来,盘起腿。在我身旁,雄介端端正正地坐着。七海的两根马尾辫摇摇摆摆,也坐了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暂时停了下来。下一刻,我们同时抓起筷子。

「「「我开动了!」」」

我们用格外响亮的声音宣布。

这个声音,听上去就像打响信号枪一样。

我齐刷刷地开始扒饭。身体没有停着,将腾着热气的香甜米饭推进嘴里,洒在上面的芝麻所带来的香脆口感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我将大勺伸进锅子里,将热气腾腾的食物放在碗碟中。我拿起一只虾,吸掉垂垂欲滴的汤汁,然后将皮剥掉,将晃动的虾身一口咬下,又把猪肉和白菜送进嘴里。我将碗碟里的一批全部扫荡完后,又补上另一批。在我旁边,雄介正在吸魔芋,七海滋溜一下把豆腐吞了下去。我们三个把桌上的菜逐渐消灭掉。

甘美的菜,香浓的菜,爽口的菜,酸爽的菜,喷香的菜,肉跟蔬菜还有大米。我们一边将仿佛取之不尽的菜送进嘴里,一边小心地喝着不知谁泡的热茶,不停地动着筷子。这一餐,仿佛让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重获新生一般。细胞的分裂速度,应该跟进餐内容的变化没有关系,然而我却感觉,吃进去的东西全部都会转化为身体里的血,转化为身体里的肉。

不久,最后一份菜被消灭了。我们将炖茄子一个接一个吃进肚里,这才放下筷子。

————————————嘎啦

三双筷子拍在桌上,我们同时在榻榻米上躺了下去。所有人都一语不发,撑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但是,雄介忽然颤抖着呢喃了一声

「这、这么多,真亏我们能吃完呢……说真的,完全不敢相信」

「我同意………因为,这根本不是人的肚子能够装得下的量啊」

「七海也非常吃惊…………………想做的话就能做到呢,人类」

一种大战告终的感情油然而生。我们跨越了艰苦卓绝的战场,在榻榻米上摆成大字。我呆呆地注视着天花板,感觉脖子上微微出汗。明明没有开取暖设备,可不知不觉间已经全身是汗了。我做了下深呼吸,缓缓地闭上眼睛。忽然,雄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用有些落寞,有些干巴巴的声音呢喃起来

「要是那个时候也像现在这里自暴自弃地吃一大顿的话,说不定就好了呢」

「……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雄介。不好意思,说真的,说话都好难受,让我稍微喘口气」

「就是旋花那时候啊……我想到我再也见不到旋花了,然后给小田桐先生添了很多麻烦的那时候。我觉得,那个时候要是也大吃特吃胡吃海吃,吃得动不了就好了呢」

「…………那个时候没办法的吧。我觉得,要是可以的话,一定很不错吧」

「…………应该是吧…………嗯,说不定就像你说的那样呢」

「…………就是啊。事到如今也没办法。有的时候,就是无计可施啊」

「真亏、你们两个……还能轻轻松松地、讲话啊。不难受么」

「加把劲就发现出乎意料的能行啊。幼女也加把劲吧。凭借不屈不挠的挑战精神」

「吵死了啦,麻烦安静一点……可恶。明天的体重会很可怕呢」

「欸?幼女你在乎体重?这个年纪就开始了?女生真可怕」

「海蟑螂,Go Home。立刻回你的老家大海去好不好」

「为什么Go Home要扯到大海啊。你当我海产品啊。啊,那个,小田桐先生」

突然,雄介的语调变得一本正经。本来涛涛不绝地继续下去的愚蠢话题,此刻突然停了下来。现场充满了凝重的沉默。我们仰望天花板,钳口不语。要是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感觉就能像一只鱼一样,永远地躺下去。但是,我开口了。

我再次将眼睛紧紧地闭上,向雄介问道。

「……………什么事?」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七海什么都没说。但是,我能感觉到她也在等待我的答案。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吐出,随后,胃剧烈地上下动荡。我紧紧握住右手。在那只手上,有肉质僵硬的烫伤伤痕。这是在茧墨的事务所里,把香烟捏烂的时候所留下的。

我一边感受着仍旧异常鲜明的痛楚,一边缓缓地张开眼皮。在眼前,是一块充满怀念的有些脏的天花板。我凝视着温和的荧光灯光,接着说道

「我要去接小茧回来」

这好似枪声的宣告,才是对我来说真真正正的战斗开始的信号。

  •  

「在原理上不是不可能。我来解释一下」

应该至少比去找欧律狄刻的俄耳甫斯(注)更有希望。

※注:俄耳甫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歌手。善于弹奏竖琴,据说其弹奏时“猛兽俯首,顽石点头”。妻子欧律狄刻被毒蛇咬伤并致死后,他追到阴间,冥后珀耳塞福涅为其音乐感动,答应他把妻子带回人间,条件是他在路上不得回顾。将近地面时,他回头看妻子是否跟着,致使欧律狄刻重新坠入阴间。后因拒绝参加祭酒神的狂欢被色雷斯妇女杀死。关于其死因,说法不一。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在痴人说梦。再说了,需要拿神话来作比较的情况,本来就不是凡夫俗子能够插手的。七海和雄介没有回答。但是,两人身体颤了一下,朝我转了过来。然后,左右两边的两个人同时开口

「「接着说」」

「谢谢,那我接着说了。小茧消失在了异界」

但是,她并没有死

她和历代茧墨阿座化不同,是为了与红衣女子对决,主动打开异界的。

茧墨阿座化是连同肉体一并被吞进异界的。在那个地方,人的肉体可以发生难以想象的变化,但无法损坏。在那个地方,人的肉就跟粘土一样。

我在异界度过了漫长的时间,有真切的体会。在某种意义上,异界是离死亡最远的地方。

活着到达异界的人,无法顺应自然法则,就连死都不被允许。

曾经,御影粒良预言过茧墨的死。但是,那是错误的。

将她自身都牢牢束缚住的预言,失准了。不,并非如此。我闭上眼睛,反刍御影预言的内容。御影雪白的手指,在桌上把卡片滑到我面前。卡牌上所绘的图画中,身穿黑色礼服的少女脸上挂着暧昧不清的笑容,少女没有左臂。

我回想起茧墨变成樱花花瓣的身影。美轮美奂的记忆,与御影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这是你,茧墨阿座化。估计你会变成这个样子,随后肉体从现实中消灭。对于人类来说,这个情况跟死没什么两样吧

从现实中消失,对人类来说与死无异。她所预言的,仅仅只是这样。

正如她所说,茧墨并没有实际死亡。她没有跨过生与死之间那道无法颠覆的境界线。还来得及。只要肉体还在,应该就能带回来。

「可是,异界与现实世界的时间流势不一样。就算肉体没有死,精神上还是很难说。虽然小茧的精神力凌驾于常人……然而,也不可能永远忍受下去吧。她并不是完完全全的鬼,所以我必须尽早去接她出来」

我必须在茧墨阿座化在精神上完全死亡之前把她带回来。

七海和雄介坐不住了,再次仰望天花板。七海无言地在榻榻米上摸索,雄介伸出手,越过我的身体将靠垫递给了七海,七海紧紧地抓住了那个好像布偶一样的靠垫,紧紧地抱在怀里。忽然,雄介打了个嗝,七海一拳揍去。度过了一段奇妙的安详时光后,正当我怀疑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在做梦的时候,雄介小声问道

「…………要怎么去异界?」

「………………咦?」

「茧墨小姐现在已经不在了吧。听说还有其他方法打开异界,可那得杀好多人或者献上祭品,这不是你做得出来的事情吧?要召唤大量的异物打开异界么?族长说不定能帮这个忙,可是要用人血,怕是很难搞吧。幸仁的『神』……行不行呢?茧墨小姐也说过,即便数量增加,总量还是不会变,貌似不行啊。你准备怎么办?而且……难题还不止这些哦。果然还是很难搞啊」

说到这里,雄介不再嬉皮笑脸。我注视他的侧脸。他眼皮张开,荧光灯的灯光映在那双像玻璃一样澄澈的眼睛中心。他再次开口。

「要从那个红衣女子身边偷走宝物逃出去,根本是天方夜谭啊」

我回想起红衣女的姿态。那个女人甚至可以体体面面地对自己的敌人行礼。

她在路面上双手扶地,深深地向我们行了一礼。女人一边将她被残忍吃掉的身体暴露在外,一边向我们投以笑容。她嘴角上扬,充满慈爱地笑嗤笑哂笑。

看到那个样子,我确实不自主地体会到,鬼就是那种喜欢微笑的生物。

怀着深深的慈悲睥睨人类的生物,人类根本无法抗衡。

「小田桐先生,你上次被整得很惨吧。这次究竟要怎么办?」

「………………」

「又是没想到什么好方法就埋头猛冲么。你去了之后,回得来么?」

雄介的口气就像要让我认清事实一般,十分冰冷,同时也像抓住了我的手,想要阻止我一样,十分真诚。我回想起异界里的情景。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充满血腥,好似人体的脏器的地方去。但是,我一闭上眼睛,茧墨最后的笑容便会在眼前浮现。那张最讨厌的脸,对我细声说——茧墨阿座化消失了,故事到此结束。

我岂能认同那种荒唐的结论。我凭着冲动睁开眼睛,瞪着半空。但是,我也知道雄介的说法非常正确。我无意间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总是冲动行事,从来都没想过这件事。

嵯峨雄介究竟是怎么看待茧墨阿座化的?

「…………雄介,你是怎么看待小茧的?」

「那个人啊。说实话,其实闹成现在这样,我还是不太懂那个人」

雄介讷讷地说道。他似乎真的很伤脑筋地在苦思冥想。嵯峨雄介跟茧墨阿座化的因缘绝不算浅。自从他父亲向茧墨委托,我们遇到他之后,我们就一起参与过很多的事件。雄介以前甚至还帮狐狸抓走过茧墨。

雄介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他左想右想想到最后,吞吞吐吐地挤出了一句话

「那个人很过分。我这个外人,看得出那个人很不正常。就算眼前有人死了,她还是面不改色。不论发生什么,那个人都不会改变,无动于衷。这种人不可能是正常人吧。那个人不是人」

雄介直言不讳地低声说道。我也赞同他这番话。茧墨她自己也承认过。

茧墨阿座化活得自由自在。她会嘲笑人的死,会对人的不幸感到开心,期望惨剧发生。

茧墨阿座化是个下三滥,她从不记得自己做过任何一件正确的事。然而,即便如此……

「即便我也觉得那个人很低级,但也不觉得她是禽兽。我还有另一种感觉,说来可能有些古怪。我觉得,与其说那个人是个人类,她更像是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命运?这个说法会不会太怪了?小茧是我们的命运么?」

「是的。将我们所有人,包括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全部拉到一起来的,就是那个人。而且,茧墨小姐很怕麻烦,不想去救任何人,却从没阻止你对吧?她就算吓唬过你,吼过你,但还是没有阻止过你。那个人不论什么时候,都因为这这那那的原因,没有抗拒被卷入其中」

然后,那个人不论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都会在这里。

她有时会笑,有时会耸耸肩,对一切都只是冷眼旁观。

「所以,我曾认为,就算我的世界天翻地覆,唯独那个人是不会变的。只要到那间事务所去,茧墨小姐就会和平时一样躺在那里,吃着巧克力。不过,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在了呢……是啊」

已经不在了。那个人。

雄介茫然地呢喃。我望着他的侧脸。他就好像这才头一次明白茧墨消失的事一般,大大地张开眼睛。七海默默地将靠垫递给雄介。

雄介粗暴地把靠垫抱在怀中,靠垫在巨大的力气之下轻易地变形。雄介深深地皱紧眉头,就像在试探一样,接着说道

「茧墨阿座化是个可恶的人,但她很美。她对绝不是什么禽兽。那个人总在那个地方。我希望那个人一直都跟往常一样,呆在那个地方。可是,那个人不在了,已经死了,这种事实在太可怕了啊」

说到这里,雄介钳口。他的视线茫然地彷徨起来。凝重的沉默缓缓堆积起来。虽然像这样躺在温暖的房间里,感觉好像要渐渐忘却,但我和雄介还是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即便找遍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还是不可能再找到茧墨。

「哎………………什么啊,在这件事上,我好像比小田桐先生还要看不透啊」

茧墨小姐已经死了。我们失败了,那个人回不来了。

雄介的呢喃缓缓地扩散消弭。残留着食物余香的温暖空气,让人感觉就像是毛巾一样沉重。七海就像要挥开这种气氛一般,突然手脚一阵乱动。她身体激烈地左右扭动,脚重重地砸在榻榻米上。

我们哑口无言,七海在我们面前,就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胡闹起来。然后,她恶狠狠地放出话来

「…………七海,最最最、最————————讨厌那个人了!」

极为强而有力的宣言震撼我的耳膜。可能是独自用力过猛了,七海好像快吐出来一样,连忙捂住嘴。不过,她立刻恢复过来,再次抡起手,大声叫喊

「那个人啊,根本已经谈不上感情纤细不纤细的了!那个哥特萝莉总对人笑嘻嘻的,用那种好像看透一切的目光去看人!人家平时千辛万苦地装乖隐藏本性,她有什么权利拆穿我啊!」

「呃,你这幼女,现在说这个?这是可以公开的情报么?」

「还有啊!我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今天把那边闹得鸡犬不宁,明天又把这边弄得天昏地暗,也不问别人的感受,每次都把别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小田桐先生也总之被弄得灰头土脸,七海好不容易多了一个家人,可小绫她,小绫她……」

七海的声音渐渐变弱,最后消失了。她的手也不再胡挥了,再次摊成一个大字。可能是我多心了,感觉那两根马尾辫十分无力地耷拉在了榻榻米上。雄介就像问她需不需要一样,把靠垫递了过去,可七海摇摇头,紧紧地闭上眼睛。

「不在了什么的,消失了什么的,死掉了什么的,简直莫名其妙啊。七海可不想要这种事。那个人怎么搞的啊,总是笑嘻嘻的却说消失就消失了。那命运什么的,七海只通过海蟑螂问到了一些,可不管怎样,那实在太奇怪了吧」

七海就像浑身的毛倒竖起来的猫一样,大声说道。但在下一刻,她就像精疲力竭了一般,力量从全身散掉。她的身影看上去,比平时小了一圈。

七海是个普通的小学女生,其实根本无法习惯身边的人死去。

她为绫的死哭泣这件事,感觉已经过去了好久,我又久违地回想起来。

「……………………我说,幼女,你要不要紧?嗯?」

「……………………」

「………你倒是说呀」

七海根本不去回答雄介的提问,双手捂面,一动不动。我和雄介坐了起来,看了看七海的情况。我们很担心她,正准备喊她的时候,她仍旧维持着捂脸的状态,就像炮轰一般吼了起来。

「复述一遍!小田桐勤!」

「什么?」

「有方法么,你这笨蛋!」

「什、什么?……呃、有的?」

「你说的那么轻巧,一定有办法的吧!比俄耳甫斯神话那种可能性更高吧!把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我说,幼女……更正,七海小姐。这不叫复述啊」

「少废话,回答我!」

七海重重的一拳砸在了榻榻米上。她拿开了挡住眼睛的手,我跟雄介一边向后跳开,一边观察她的表情。她就像在哭一样,那充满愤怒的声音变得沙哑。

七海根本没有哭。在荧光灯的光辉下,她的眼睛正闪闪发光。在那双仿佛蕴藏着星宿的玲珑大眼中,愤怒、期待,然后还有即便被否定依旧不屈不挠的意志,许许多多的感情正在摇曳。我再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七濑七海很坚强,她一定能比任何人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她的坚强,对我来说是那么的耀眼。

正因如此,我在她面前没办法说谎。

紧张感让我的喉咙刺得慌,但我还是细细地呼出了一口气。我一时闭上眼睛,整理思绪。我虽然在茧墨消失后有好一阵子在发呆,但在这段时间里,在异界目睹的情景也不断地在我眼前回放。当时,我什么都没去想,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再次回味一部分目击到的情报。既然我很肯定地说了,这种事在原理上不是不可能,那么我要为我的这番话承担起责任。我将我反复地进行自我探讨后所得出的答案,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我能够去接她。只不过,能把她带回来的可能性恐怕很低」

听到我说的话,雄介倒抽一口气,把眼睛瞪的滚圆,吃惊地看着我。七海一语不发,还是一个劲地盯着我。雄介那张表情就好像觉得我在说傻话一样,对我说道

「咦?小田桐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你没有办法去异界吧。已经没有办法去那边了,你这个普通人却有办法?」

「关于这件事,我有一个办法。只不过,是不是真的可行不清楚,还得问问。而且能不能得到协助也不清楚。不过,并不是绝无可能。虽然想不到有什么方法能把她带回来,但我想要确实地得到去那边的路。七海,雄介,我果然……」

雄介趴在榻榻米上,注视着我。七海也翻了半圈,抬头看着我。

我就像逃避两人的视线一般,闭上了眼睛。每当我被黑暗包围,当时的景象便会不由分说地重现。在眼前,樱花花瓣漫天飞舞。茧墨对我露出非常安详的微笑。

她用简直不像少女的表情凝视着我,然后静静地轻声细语

『我彻彻底底,打心眼里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但是……』

——————————————真是一场不错的人生。

我最后紧紧握住的那只手,有着常人的温暖,有着常人的柔软。

「——我是不会放弃小茧的」

——我不会放弃茧墨阿座化。

雄介说得没错。她曾是我的命运。我被卷入茧墨家的因缘是非,最后被迫过上了这种扭曲的人生。她救过我的命,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她身旁。这才是真正的『不论疾病还是健康,始终不离不弃』。

对于这件事,我几乎可以说已经投降了,可以很肯定的去承认。

没错,茧墨阿座化对我而言,就是我的命运本身。

驱使我的这股强烈感情,是类似恋爱的某种东西。

  •  

我起身迈出脚步,每前进一步,腹中的食物就会晃动。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迈脚,感觉只要稍不注意用大点力,整个人就要抱着肚子到在上。雄介和七海依旧在看着我,但一动未动,甚至都没问我要去哪儿。我直接走向玄关,穿上皮鞋,打开门。

「—————————————————————————呀!」

下一刻,在咫尺之隔的距离外,响起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尖叫声。

「诶?」

「非、非常抱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刚才我是准备按门铃的哦?并不是非法入侵,那个,七海……小田桐先生?」

「咦…………你是?」

门口站着一个人。我的脑细胞正以可怕的速度逐渐死亡,于是我阻止她永无止尽的道歉。她好像在发愁,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她身上穿着绿色的双排扣大衣,柔顺的黑发搭在肩膀上。这个给人感觉很稚嫩的脸庞,我见过。

森本结奈。以前每晚都会听到挖土的声音,曾饱受折磨的女性。

不知为何,她手里抱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七海可能是听到动静了,突然从客厅里探出脸,把头从平拉门的缝隙渗出来,然后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原来你今天来啊。太好了,小田桐先生就在这里哦」

「啊、是的。终于见到面了。好久不见,小田桐先生,那个,给」

「是,好久不见。这是……请问,这是什么?」

「那个,这是谢礼。小白的事让您费心了,只是小小意思,不成敬意的。以前我也到您的房间去找过,可是您不在,我就门口打转,然后就受了七海小姐的照顾……于是,我今天想再次登门拜访,但您还是不在,本来想把这个先交给七海小姐的,然后就……」

不过,能遇到您真是太好了。结奈笨拙地说着,露出微笑。如今她的脸上,以前的那种忧郁已经荡然无存。我接过递给我的盒子,结奈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她想我的后面看去,表情变得更加灿烂。我转头看去,只见雄介就像笼子里的鹅一样,把头伸了出来。他也注意到了结奈,噢地喊了一声,说道

「好久不见,在那之后怎么样了?破烂房子大脱离计划,搬家的工作顺利弄完了?我超在意的,非常急呢」

「啊,是的。没有遇到问题,算是平安无视地弄完了。请两位下次一起到我的新居来玩!如果不嫌弃,七海小姐也,咦……………………………………咦?」

此时,结奈歪起了脑袋,茫然地四下张望。结奈直勾勾地盯着七海的连,然后又把视线放回到我和雄介身上,然后似乎对什么事情无法理解,露出困惑的表情。

「七海小姐,房东的房间就在离,以前告诉我要是有什么困难就过来,然后带我来过。我记得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不过,我来过这个房间么?」

「……………………咦?」

「应该、没有呢。这次明明是第二次呢……为什么呢……莫名地有种怀念的感觉。总感觉那个时候,小田桐先生,雄介先生,七海小姐都在,大家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不过,总觉得,好像,还有一个人……」

应该,还有一个……感觉应该还有一个。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结奈歪起脑袋,闭上了嘴。我回想起以前被关在梦里所目睹的内容。结奈说她说不着,于是我和雄介把她带进了七海的屋子。然后,包括绫在内的五个人玩了场枕头大战。现在这里,梦中的成员少了一位,绫不在了。

我用紧紧地抓住绫给我的左臂。那是一场反映现实的梦。

没错,那不过是一场梦。然而结奈竟然淡淡地留有虚构的记忆。

人的潜意识领域,有时会连在一起。我曾经在雄介的梦和某个丑陋男人的梦里各处奔走。说不定是红衣女子在构筑梦而拿结奈作参考的时候,对结奈的梦造成了影响。如果结奈对并非现实的时光留有些许记忆的话……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向抓住左手的手指中灌注力量。

若是那样,那么温柔的她,就会留在这个地方。

「请不要忘记」

「…………咦」

「请不要忘记。因为认识那个人……认识『她』的人,并不多。即便是模糊不清的印象也好,请记住温柔的『她』」

你要是也能记住『她』的话,我会很欣慰的。

结奈就像中了催眠术一样,对我说的话点了点头。我也对他点点头。然后我摸了摸盒子,转过身去,脱下鞋子,回到七海身边。七海狐疑地看着我。

雄介不知怎的,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那门缝七海是配合自己脖子的宽度留出来的,雄介似乎被完美地夹住了。我想他应该没事,于是移开目光,把盒子交给了七海。

「七海,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在我回来之前,能不能替我保管?」

「帮你保管没问题,可你要敢不回来,七海不论如何都会宰了你哦?」

「对不回来……的人也……一击必杀……不愧是……幼女……呃呃」

可怜的雄介被压得更惨了。七海灵巧地从缝隙间伸出手,从我手中把盒子接了过去。

我再次回到玄关,面对结奈,对着一脸困惑的她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我现在有事必须走了,有话下次再慢慢聊吧。希望改天能和大家一起去你的新居玩」

「啊、是。请一定要来。不用上班的时候都没问题。不过,那个、这个」

您究竟要上哪儿去?

结奈直勾勾地注视着我的脸,不安地歪起脑袋。我攥紧拳头,回想起茧墨微笑的身影。回过神来,我就像怒吼一样回答了她

「我要去就某个人」

「………………咦」

「救不救得了,我不清楚」

面对她惊讶的表情,我禁不住说出了丧气话。到了茧墨身边的时候,我一样没办法带她回来。我究竟能不能在茧墨阿座化精神崩溃之前将她带回现实世界呢。而就在我开始苦恼的时候,结奈摆出非常自然的表情,开口对我说

「救得了的」

「咦?」

「只要救过一次,不管多少次一定都救得了的」

结奈露出非常自然的笑容,向我伸出手,紧紧地握住我的右手。但是,她立刻把手松开。她应该是从我抓住左手的动作中感觉到了什么吧。结奈又握住我的左手,用两只手紧紧将我的左手抱住。然后,她表情突然一变

「请救救那个人,就像救我一样」

好好看着前方,不要迷失方向。

结奈用非常坚毅的眼神看着我。我记得,我在她家的地下室里看到过她露出相同的眼神。在挖出朋友的骨头之后,她胡乱地擦了擦被泥土弄脏的脸。然后,她的眼睛里浮出泪花,十分有力地瞪着前方。那双眼睛在告诉我们,只有前进的意志,人就能前进。她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说

「请一定要再加把劲。不论遇到多么艰难的事情,我都会为您加油的」

她仿佛在为我祈祷,为我祝福一般,轻声细语。

结奈缓缓地松开手,就好像现在才觉得害羞一般,垂下了脸。我无言地点点头。我能做的,只有对她点头。结奈根本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即便如此,还是愿意推我一把。我以前帮过结奈,这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然而琐碎的浮出给了如今苦恼的我以回报。我将她的话语埋进心里,迈出脚步。

这一次,我毅然地走出了玄关,然后猛地转向身后。

结奈,七海,被门夹住的雄介都在看着我。我已经摆过很多次阴沉的脸色,也说过许许多多的丧气话,说实话,未来根本一片漆黑,毫无希望。

茧墨说,她的下场是命运。她自己也很肯定地说过,她总是嘲笑别人的死,有义务去那种地方好好受受苦。茧墨要是看到我的愚蠢行为,她肯定会耸耸肩,说我是在瞎折腾吧。正因如此,我是不可能放弃的。我想起她那美丽的笑容。

究竟谁会说「想看到那样的表情」。

我终于察觉到了。我感到一肚子火。

我不会理解茧墨,茧墨不会听我的意见。

到头来,直到我们分别的那一刻,一直如此。

正因如此,我根本不会露出阴沉的表情。茧墨从不听我意见,我又岂会照她吩咐的去放弃。我既没有对现在的状况感到绝望,也不像打退堂鼓。我可不想去回想红衣女子的恐惧,然后动弹不得。

我学着七海刚才指向走廊时的动作,竖起了大拇指,将拳头向前面用力一伸。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要笑出来。笑,要笑,不能露出不安的表情。我让那么多人相信我,我就算硬着头皮也必须相信我自己。

然后,我气势十足地喊了出来

「我出发了!」

「「「一路顺风」」」

结奈面带笑容,七海和雄介已是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大喊起来。听到三人的声音,我转过身去,猛地将门关上,来到红色花瓣微微跃动的天空之下,毫不犹豫地飞奔起来。

看到我愚蠢的行为,茧墨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她一定会耸耸肩,说我白痴吧。

但是,这样就对了。我岂能任她摆布轻言放弃。

我感觉,我这样的行为就像在跟茧墨找茬一样。

但我感觉,我很早就知道了。

她这个人,即便会真诚地告诫我罢手,也不会阻止我。

  •  

我下了出租车,抬起脸。与此同时,刺眼的晨光让我眯起眼睛。

我离开七海的房间之后,到了车站,然后搭上了特快列车。到达长野的时候都已经入夜很久了,而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既然是求人帮忙,就不可能在大半夜把已经入睡的对方喊起来。我随便找了地方,住了一宿。

这种时候需要的是气势,就算两手空空的直接过来,感觉也说不定能行。到达目的地周围的时候,我暂且放下心来。不过,最关键的还在后面。我吸了口早晨的冰冷空气,重新鼓足气势。这个时候,我忽然向来时的路转过身去。

在眼前,崭新的建筑物并立着,呈现出一片井然有序的景致。周围的广袤山林中,有一片开拓出来的地区。虽然这个地方距离茧墨本家不是很远,但会给人一种来到城市周边的错觉。在到达这条街的这一路上,只有老旧的建筑物在山峦之间延绵不绝。但跨过这条街之后,风景立刻焕然一新。

据说这条街是在大规模的开发计划之下,十几年间建设起来的。经过精密计算配置的行道树,以及整齐划一充满洁净感的商品住宅群,如同箱庭一般。在这条街上,大型超市及学校等各类设施一应俱全,是那种「无需远出便能生活」的设计理念。但是,为了缓解居民的压力而进行的规划,反而让这条街上出现了显而易见的档次差距。

这条街道灵活运用了山体的倾斜走势,然后越往高处,面向富裕阶层的住宅就越多。在这条街上,居住的位置会不由分说反映出自己的社会地位以及与身边之人的差距,住在这条街上人想不去明白都不行。说实话,我不想住在这个地方。我虽然对自己住的地方觉得无所谓,但我不希望呆在这种居民之间相互去在意这种事的环境里。摩擦首先源各人认识的差异,但海拔最高的那片区域,应该不在这个范畴之内吧。

那个地方化作了连差距都难以辨识的,极其异样的空间。

我再次转向这条街最高的地方,面对眼前的坡道。这条两边种着行道树,路面硬化过的道路,仿佛成功的象征一般,非常宽阔。在这条马路的两侧,是两排私人住宅。那些占地超过普通民宅两倍面积的房子,一眼就能看出是高级住宅。光是那些的话,还不算稀罕。但是,这片区域的入口处甚至还设有门径,没有通行证的人便无法踏入院地之内。

据说这一带归参与开发计划的某家企业所有。

唯独茧墨家的宅子鸦雀无声,大白天里却没有半点动静。

我回想起出租车司机说过的话。据说这里被称为幽灵路。

「偶尔还是能看到人影,不过整体上很阴森呢。感觉连小孩子都没有,明明是企业高层住的地方,却没有人来拜访的样子,究竟怎么搞的」

这话说来也怪。住在里面的一帮人,的确接近魑魅魍魉。小鸟遵照红衣女的指示偷袭过这里,导致茧墨本家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本家很多有权势的人死了,而这让本家与分家之间的力量关系发生了逆转。据说,原本大部分的实业就是分家在负责。定下应该正在趁此机会推翻旧制,让茧墨家焕然一新。在地位被夺走的茧墨本家的幸存者中拥有特殊背景的一帮人,恐怕就住在这里。那便是高举活神之力的旗号,在幕后统帅整个茧墨家的那帮人。门径的功能,不仅仅是保护内部不受外来者入侵,防止里面的人无缘无故外出也是重要的功能之一。

换而言之,这所穷奢极欲的宅子徒有其形,其实就是一座用来软禁的现代牢狱。

我的视线落向了手中的卡。印着地址跟地图的上等纸张,看上去还是那么像店铺的名片。刚才我一给门卫亮出这个,立刻就放我通行了。我回想起出租车司机张大双眼的样子。我登上坡道,来到第三所房子。

我按了下门铃,不久便出来了一位女性。她用缺乏感情的目光看着我。

她走下台阶,打开门闩,向我深深地行了一礼,细声说道

「恭候多时,里边请」

坡道和住宅之间也有一段落差。我跟他后面,登上了西洋风格的台阶。呈阶梯状的庭院里,种植着时令花卉。一位老人正在里头修剪枝叶。他应该是个园丁吧。他淡漠地继续打理着门可罗雀的庭院。

春天就快到了,只要暖和起来,五光十色的花朵一定会让庭院变得美丽非凡吧。但是,这所房子里唯一的居民,究竟能不能理解园艺的乐趣呢?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走进大宅。里面还是鸦雀无声,和外面一样毫无动静。

女性没有转身,在就像空盒子内部一样缺乏生气的空气中往前走。

不久,她把手放在了最里头那间房的门上,转动沉重的金属门柄。

「这边请」

门缓缓打开。屋子里面出乎意料的狭窄。女性向后退了一步,直接从走廊上离开了。我们送着那个拖着影子的背影,再次转向入口。这个地方,令我产生某种奇妙的即视感。几秒钟后,我才总算察觉到其中理由。墙边摆着一架钢琴,在椅子上摆着陶瓷材质的熊人偶的头部。在墙边,摆着大量面向少女的礼服,窗帘上系着浅蓝色的丝带。中国制造的瓷器里,装满了纸叠。

那各种各样的东西,我都记得。这些全都是扔在茧墨卧室里的东西。

从那个屋子里被搬出去,本该已经不在的那些东西,被堆放在了这间屋子里。

那里,就像热热闹闹的玩具箱。然后,在破烂堆成的山后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仿佛是曾经一幕的重现出来。他在椅子上,优雅地翘着腿。

一只人偶像具尸体一样倒在他脚下。他好像注意到了我,缓缓地抬起脸。从窗帘的缝隙射进来的光,照出了他苍白的脸。那头白发就像取代狐狸面具一般,焕发着暗淡的光。他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干枯的嘴唇缓缓地动起来。

「啊———什么啊,原来是你啊」

我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是何意义。

他的哀伤,究竟属于哪一类呢。

茧墨日斗,怀中抱着红色纸伞。

  •  

「日斗,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个房间……这里的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你在说什么啊,小田桐。不管你的头脑再怎么迟钝,这种事还是看得出来的吧?你应该不可能忘得了才对。因为狗不可能那么轻易的忘记饲主的随身物品」

这里的一切,全都是死者的所有物。是茧墨阿座化,妹妹君的遗物哦。

日斗简单地作出回应。这种事的确一眼就看出来了,但这个屋子的角角落落全都被茧墨阿座化的所有物占据着,还淡淡地散发着令人怀念的味道。

恐怕是渗透进破烂里的气味消融在空气中造成的,屋子里充满了甜腻的巧克力味道。我禁不住揉了揉眼睛,隔着窗帘透进来的昏沉光线照亮屋内,给我一种茧墨阿座化就站在这里的错觉。哥特萝莉装摇摇摆摆,她心血来潮地在卧室里走动。她翻起礼服的裙裾,向地板上一踢,毫无意义地原地转了个圈。她望着那些破烂,耸耸肩,无意间注意到了我,开口说

「小田桐君,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准备开始打扫这间屋子了么?不过我觉得,就算是你也敌不过这些东西呢。不提这个了,劳你替我做一杯热巧克力吧」

曾经听到过的幻听传入耳朵,下一刻,她的身影融化消失,之后只留下一片寂静。堆满破烂的房间里,冰冷刺骨。我禁不住呼吸为之一窒。茧墨阿座化并没有死,但这个堆满遗物的地方……

「觉得像棺材里面么?没错呢,你的联想不见得就是错的哦」

「…………………………咦?」

「你觉得这里像口棺材,那正是非常正确的认识」

日斗擅自读出我的思考,歪起脑袋,然后向窗外看去。在被蕾丝挡住的厚实玻璃的那头,能看到几所房子伫立在更高的地方。尽管气派,但却因统一而缺乏个性的屋顶,等间距地排列着。日斗又将视线放回到我身上,嘴唇弯了起来。

他仿佛在说他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一般,对我笑了起来。

「这里的那些房子你也看到了吧?这正是体面的幽禁呢。但是,我对此并没有没有怨言,毕竟我很早以前就注定是一具行尸走肉了。变成现在这样的情况还去渴望什么?简直愚蠢透顶。虽然是别人的,不过棺材正是适合我的居所吧。你之前让我不要死,而最后弄成了这个样子。不过,在旁人看来,这里还算是个相当不错的居所。毕竟环境是一流的呢」

狐狸滔滔不绝地吐露出交杂着死心与悔恨的话语。他说的话,我且听且不听,用眼睛对周围环视了一番。尽管他说这里是个相当不错的居所,但这间屋子很不正常。在一无所知的人看来,那恐怕不过是个东西摆放得杂乱无章,别具特色的房间。但实际上,这里被某人生前的记忆所支配着。

不,这样的表述并不准确。茧墨阿座化还没有死。

但是,茧墨日斗将这个被茧墨阿座化的所有物所占据的地方称作棺材。

————————————————嗙

忽然,他打开了怀中的纸伞。色调整体昏暗的房间里,绽放出鲜艳的红色。

日斗咕噜咕噜地旋转纸伞,毫无意义地把脸遮住,接着说道

「外面的那些房子里关着魑魅魍魉。之所以把门封住,是因为他们的人数不可小觑。对茧墨阿座化的丑陋憧憬、执念,被分别关进了那些房子里。那些东西,不会再重见天日。对茧墨阿座化的一切欲望,都将被关在里面,直至腐朽吧。即便将让下一代阿座化成为替代品去爱戴,评选本身也不会进行了呢」

纸伞转呀转,转呀转,鲜红的颜色卷起漩涡。听到日斗说的话,我皱紧眉头。我回想起茧墨曾经说过的话。照理来说,在茧墨阿座化死后,茧墨家必定会举行仪式,选出下一代阿座化。

『当代的茧墨阿座化死了之后,大家会将全族里的女人聚集起来,选出新的阿座化,听说场面非常壮观,连小孩子们都会显露出疯狂的眼神。被选出的下一任茧墨阿座化会被带回本家养育,可以说是为了让被选为下任怪物的孩子不再变回正常人类的工程』

但是,听说作为茧墨家根基的仪式已经不进行了。这是超乎想象的变化。

「茧墨家,已经不选出活神——茧墨阿座化了么?」

「是啊,小田桐。不过这终归不过是形式,反正在背地里还是会选出少女的吧。但是,选出来的不过是为了应付红衣女下一次索求之时的保险,只是单纯的活祭罢了。人们不需要培育用来献给栖居异界的怪物的肉吧?崇拜活神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茧墨家也被时代的浪潮所吞没了啊」

你也明白吧?就跟鸦越家一样。那个家族一味依赖超能力,最后没能乘上近代化的浪潮,最终没落。要在表层世界存活,黑暗的传说只会成为枷锁。

「茧墨家终于也面临这样的时期了啊。而且,贻害千秋的病灶经小鸟之手被一扫而光了。茧墨家出于与生俱来的恐惧,无法违逆茧墨阿座化,既然如此,不去制造下一任活神就可以了啊。妹妹君被异界吞噬的时机,真是太绝妙了」

我回想起在那个栖息着无数乌鸦的房子里所发生的悲剧。鸦越为了保全超能力,将一名女性关进了鸟笼。而现在,茧墨家会选出一个女孩当做应付危急关头的供肉。

活祭恐怕没有任何权利。不过,在红衣女需要之前,活祭应该不用负责。养育活神和选择活祭,到底哪一种做法更正常呢。

答案很简单。两种都不正常。决定祭品和神这种事,本身就不正常。

——————————————————咕噜、咕噜、咕噜

「而且,不管是好还是不好,当代茧墨阿座化都太过强烈了」

日斗继续旋转纸伞,呢喃起来。我也点点头。她喜爱悲剧,嘲笑尸体,对任何人都毫不留情。当代茧墨阿座实在太过扭曲了,化作为一个人来说,她的偶像魅力就像毒素一样。她自降生起便是茧墨阿座化。其他的茧墨阿座化,只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人而强行推举出来的残次品。她才是自第一代以来,唯一的真货。

「那个少女拥有毒素一般的偶像魅力,给信奉活神的人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即便她死了,也不会有很多人推崇下一任茧墨阿座化为茧墨阿座化吧。所以,那些苟延残喘的那些老头子们才毫不抵抗地接受了这场变革…………但是」

信仰的对象是必须的。即便是遗骨,即便是沾了血的布也好。

—————————————————————————啪

纸伞毫无预兆地合上了。他再次把纸伞抱在怀中。红色从视野中消失。不知为何,感觉房间的色彩比打开纸伞之前更加灰暗。日斗在此景此景中,开口了

「神死了………但是,这里连神的遗骨都没有」

茧墨阿座化被吞进了异界,她的身体不在此处。

就连能够抚慰生者的遗体碎片,都没有留在现实世界。连火化之后的骨灰都没有,脸裹尸体的布都没有。但是,她留下了许多遗物。我吃惊地张大眼睛。

这间屋子里,塞满了茧墨生前的记录。我终于理解日斗说的那番话了。这里确实是茧墨阿座化的棺材。这个空盒子,是装她遗物的地方。

「终于明白了呢。没错,这个房间名副其实就是妹妹君的棺材。被幽禁的那些老头子来到这里,追寻她的残影,然后离去。真奇怪呢。他们生前一直都被妹妹君疏远,到了现在却对一个毫不相关的地方如此动情」

「为什么,为什么……」

「怎么了,小田桐?你究竟有何疑问?」

「为什么你在棺材里?」

这里是茧墨阿座化的棺材。塞进空棺材里的东西,都是遗体的替代品。

但是,为什么狐狸会住在这里?他这个人对于这个地方,不是异物么?

「很简单哦。因为我也是茧墨阿座化的生前记录之一啊」

「——————————什么?」

「虽然并非血脉相连,但我是茧墨阿座化的哥哥。而且,我也是被视为其夫婿的人物。在茧墨家最像她的人,就是与红衣女存在联系的我了。正因如此,定下将我带来这里,让我成为这里的守门人。他们似乎打算把这里建成纪念馆呢。大张旗鼓地弄反而会让茧墨阿座化丧失神秘性,那些老头子真是不开窍。定下为了让那帮老头子永远的沉醉下去,于是请我帮这个忙。哎呀,不要误会哦,小田桐」

这是工作,不是需要难过的事情。只是把人放在适当的位置罢了。

「我想让你看看,在她死了之后,本家的人是多么的窝囊」

我回想起被小鸟招到孤岛上去的那一连串的事。茧墨家的长者不惜将下一代茧墨阿座化的候选人当成替代品杀掉也想拯救当代茧墨阿座化。即便她消失在了异界,本家的人对她的执着却并未消退。但是,这种事根本就无所谓。烦躁的情绪令我鬓角发紧。茧墨家的牢笼明明都已经破坏掉了,狐狸却还是没有获得自由。我向他瞪过去。那晚在学校里我所产生的疑问,他还没有回答我。

对茧墨日斗来说,过去的时光是什么?他的人生究竟是什么?

到头来,茧墨日斗想成为什么?

但是,这不是现在该问的。我被这个棺材一样的屋子吸引了,浪费了很多时间,但我此行前并不是为了闲聊。我吸了口气,屏住。

然后,将来到这里的关键理由说了出来。

「日斗,你能去异界么?

我感觉空气冻结了。日斗看着我,浅浅的笑容回到了他的嘴上。

过了一阵子,那个笑容渐渐地弯起来。最后,狐狸就像叹气一样,动起嘴唇

「——————所以说,那又怎样?」

  •  

我之所以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只因为一个极为简单的理由。

我在异界彷徨时所看到的某一幕,成为了提示。

异界的肉壁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数不清的人头大小的泡。肉壁会将吞噬过的人的记忆碎片以泡的形态吐出来。我每次遇到那些泡,上面就会映出各种各样的情景。日斗的母亲仓惶逃走,戴狐狸面具的讲故事的人张开双臂,神宫悠里在宿舍里喝着红茶,我不认识的人正在讲着什么。然后,迄今为止我们在异界中上演过许多的情景,有时也会被映出来。我回想起其中一个。

那是我跟狐狸一起坠入异界之后的情景。

我跟狐狸在红色的世界中相互对峙,我久久地坐在肩膀流血的日斗面前。

手枪掉在了我们两之间的地上。在旁边,白色的孩子正强行把雨香推开。我呼喊本应已死的茧墨,红色的金鱼一下子跃向空中。金鱼溶解,变成茧墨阿座化的姿态。她露出捕食者一般的笑容,旋转纸伞

『咦?哥哥,你还没搞清楚吗?我是茧墨阿座化,茧墨阿座化是一个能在异界来去自如的妖怪,那是属于我的空间。哥哥或许拥有能游走于异界表面的能力——————但是,你无法深入异界吧?』

那段在异界彷徨的漫长时间里,我一次次,一次次地遇到映出那个情景的泡。水无濑白峰也沉入了异界。『神』的残骸也消失在了异界,但有一部分幸存下来了吧。恐怕那个被日斗给捡起来了。之后,他将废弃大楼异界化,然而在那个时间点上,他根本没有占有向异界偏斜的空间。

换而言之,茧墨日斗为了捡起『神』,通过某种方法到过异界

「你在异界的表层捡到了那东西。这也就是说,你能够前往异界。我说的没错吧?有了那个,用不着使用贡品或者让现实世界向异界偏移,也可以打开异界么?」

「我不能像妹妹君那样打开异界。但是,裂缝的话还是能制造的。不需要用什么夸张的方法。虽然我问了你想干嘛,但很可惜,你的想法我基本明白。你还是老样子伪善啊,小田桐。这是精神不正常的做法哦」

茧墨阿座化的故事没有留下任何祸根,以完美的形式结束了,不是么?

「以茧墨阿座化一个人的牺牲而告终。这对你来说也是非常理想的结局吧?」

茧墨日斗路出野兽一般的笑容,直言不讳地说道。他就像抚摸猫咪一般,抚摸合上的纸伞。然后,他突然间把脸垂了下去,就像眼前有本绘本一般,轻声细语。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故事到此结束」

读完这篇故事的你————怎么看呢?

日斗向我投来充满挑衅的目光,但我不为所动。茧墨阿座化的死,对我来说确实是非常理想的情况。但唯独这一次,我并不是因为无法原谅自己而行动的。这是不同于伪善的两一种行为。

可以很定的说,这就是自私的行为。现在的我,终归只是为了我自己在行动。

「日斗,不是的。你弄错了。我并不是出于伪善而想救她的」

「那又是为了什么,小田桐勤。你为什么要就那个可恶的少女?你倒是说说,是多么强烈的理由让你专程回想到那个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地狱底层?」

「我,想再见小茧一面。我不会放弃她的。而且,而且我……」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我用力握住右手。绷紧的烫伤伤痕很痛。这件事,我在和雄介他们说话的时候就感觉到了,现在,这种感情插在胸口,正在慢慢变强。那股激动的感情,我只是没有察觉到罢了,其实它从一开始就深埋在我的心房。

那种事,我岂会认同。

我不成声地叫喊起来,然后我开口说道

「我啊,很恼火

「………什么?」

「没错,我很生气。什么可喜可贺,什么应得的下场。什么叫不需要感慨或悲伤。什么叫相应的东西就应该回到相应的地方。什么命运!」

咚地一响,我重重地跺向地板。掉在附近的玩具喇叭弹了起来。水珠花纹的喇叭滚到了远处。我想起七海胡闹时的样子。如今,我理解她的行为了。在遇到没天理的情况时,人有的时候就会变得想要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胡闹。我更加用力地握紧右手,捏得骨头咯吱作响。然后,我吸了口气,声嘶力竭地宣布

「我啊,最————————————讨厌那个人的笑容了!」

窗户玻璃震得颤了起来。破烂从小山上哗啦哗啦地垮下去。日斗的脸绷了起来。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回想茧墨。没错,她会嘲笑尸体,享受惨剧,舔舐不幸,但有的时候,她也会展露出无比澄澈的目光。

就像她在怒放的樱花下,搭理我的时候那样,她曾用不像少女的表情看着我。我有种地讨厌她那美丽的笑容。

「她凭什么自顾自地笑一笑就消失了?凭什么觉得被留下的人能够接受这样事?」

「小田桐,到头来你这根本就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在胡闹,只是对自己的无力撒泼而已」

「不,反正我能不能接受,对那个人来说都无所谓吧。什么啊,什么叫不错的人生啊……竟然自顾自的满足,自顾自地消失」

「我说,小田桐?能不能不要自我陶醉了?稍微听听人说话吧」

「烦死了啊,日斗,我一直都在听!比起这件事,你怎么看?」

「啥?」

「她很任性对不对?你说对不对?她很任性对吧?这让人怎么接受啊!」

我根本无法接受,也不可能接受。就算茧墨说什么可喜可贺,我也不会让故事结束。不管她所缔造的,只牺牲一个人的结局多么漂亮,多么正确,多么美好,我都不可能心甘情愿的接受。这种东西吃屎去吧。我咬牙切齿,漏出一口粗气。日斗似乎在苦恼,没有继续往下说。不久后,他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就像自我确认一般呢喃了一声

「原来如此。我彻彻底底,打心眼里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看来这是发自真心的愿望呢。

下一刻,表情从他脸上消失了。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变,强烈的压迫感令空间发生倾轧。

日斗缓缓抬起脸,他的嘴上露出了那熟悉的狐狸式笑容。但是,那跟平时的笑容有着本质的差别。我能感觉到,那是更加残酷的表情,是他被异界吞噬之前经常露出的笑容。他盛气凌人地翘起脚,把手肘放在腿上,撑起脸。

然后,狐狸严肃地张开嘴

「好吧,小田桐勤。既然你说你不会放弃,那就随你便吧。反正你什么都得不到,你就丑陋地挣扎,然后死去吧。既然这是你自我满足而最终造成的结果,其实你非常愉快吧。不过,这跟我究竟有什么关系」

「日斗,你明白的吧。我一个人无法前往异界。连裂缝都通不过去」

「所以说,那又怎样?你真觉得我会帮你忙么?你这才是疯了。你也知道我跟妹妹君的关系,知道我对她的杀意。你觉得那个的死,跟我完全无关么?

狐狸不屑地说道。我感觉有把刀插进了心脏,一下子透不过气来。日斗打从心底里瞧不起我。我确实知道长期以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些事。茧墨日斗曾憎恨茧墨阿座化,曾恨不得杀了她。但现在又如何呢?我用舌头润了润干燥的嘴唇。以前,狐狸了解到茧墨自己与阿座化之间的差异,抛开了纸伞,而他对茧墨阿座化的执着于憎恨,也应该随之抛开了。难道他现在仍在憎恨着茧墨阿座化么?

「………………呐,日斗」

「什么事,小田桐。你还想啰啰嗦嗦地说一堆戏言么?」

「既然如此,你究竟为什么要拿着这把红色纸伞?」

面对我简单的提问,狐狸没有当即作答。他的表情也没有变。如果真正野兽还在他心中残留着尾巴,我应该能够从中读出他的感情。正当我开始思考这种蠢事的时候,狐狸总算耸了耸肩,把嘴唇弯成了嘲笑的形状,轻慢地说道

「只是单纯的心血来潮,没别的意思」

我立刻就觉得他在撒谎。

我知道的。狐狸说的大多数话都不能全信。他总是将自己的真心隐藏起来。现在的茧墨日斗抱着红色纸伞,住在棺材里,可如果只是拜托他看守这个房间,那他根本就不需要抱起红色纸伞。他滔滔不绝地陈述着茧墨阿座化的死,而同时所做出的那番举动,实在很古怪。现在的他,就像是茧墨的守墓人。

我回想起刚进来时所产生的感想。茧墨日斗,怀中抱着红色纸伞。

他的哀伤,究竟属于哪一类呢

「日斗………………莫非你不是那样的?」

「小田桐,你说什么?麻烦你不要摆着好像很明白的表情随便评论别人」

「你真的接受这种事么?茧墨阿座化消失的干干净净,真的没问题么?」

她念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把帷幕落下,你真的能满意么?

我回想起雄介说过的话、茧墨阿座化,确实是我们的命运。

她的存在改变了我们的一切。但是,她擅自离开了我们。留下来的这些人,仍就无法走出她死去所带来的冲击和丧失感。然后,茧墨本家的人为了逃避,造了一口棺材,而我决定去接她回来。他们选择了停滞,而我选择了抵抗。恐怕,狐狸也被她的死所桎梏。把他关在这个房间里的是什么?是命运一般的女子离去所给他留下的无法驱散的疲劳?还是伤感?

不管是什么,他都无法忘记,仍在以守墓人的身份留在这里。

「那个人不在了,你不感到生气么?我觉得无法接受么?为了自己能够迈出脚步,我要把小茧带回来。你也帮我一把吧」

「小田桐,丑话说在前头,我对你的戏言不感兴趣。我想你不会听的,但我还是要重复一次。不要想当然地决定别人的想法。我不想再见到她。而且,你好像还不明白,你只是在依赖妹妹君

狐狸露出令人讨厌的笑容,细声说道。我毫不畏惧地瞪着他。他滔滔不绝地继续往下说

「什么叫为了自己能够迈出脚步?蠢死了。你只是陪茧墨阿座化走得太久了,所以忘记该怎么走了。到头来,没了茧墨阿座化这个指针,你就活不下去。被茧墨阿座化毒害最深的就是你,小田桐勤。所以,茧墨阿座化被抢走之后,你就开始不服气,瞎折腾。不过,你别把别人也牵扯进来」

蠢死了。要殉情自杀就该一个人去

我依赖着茧墨么?不对。不是那样的。我想做出,是违逆她的选择。

我想要这么对狐狸说,但狐狸不会认同我的借口吧。而且,有的时候人的心声连本人都不清楚。我无法完全认定,我心中最根本的东西就不是对茧墨的依赖。而且,狐狸所说的话有一部分的确是正确的。

要殉情自杀就该一个人去。不应该把别人扯进没有胜算的战斗中去。

但是,我除了得到他的协助,别无他法。正当我咬紧嘴唇的时候,狐狸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就算再怎么蠢再怎么无聊,这对你来说仍旧是发自内心的愿望」

人的愿望总是那么卑鄙,根本没有去实现的价值。正因如此,我以狐狸的身份给个提议吧

日斗举起一只手,缓缓地向我伸过来。这是见过无数次的情景。

日斗就跟以前一样,让我许愿。我茫然地望着那之手,但我向这次说出的话中,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狐狸非常严肃地跟我说

「没有实现的价值,愚蠢,自我中心,无聊,堕落。拥有这种愿望的,就是人类。你只要这么念就行了。这是最后一次。你终于找到有种想要的愿望了吧,小田桐勤?既然如此,你该做的选择只有我一个。抓住这只手就行了」

由对我说过「不要死」的你来落下帷幕,刚刚好。

这样一来,狐狸的故事也终于真正地落下帷幕了。

「你以前没有对我许下过任何心愿。但是,你似乎终于找到自己的心愿了。这样一来,我也可以谢幕了。我已经没有任何愿望了。来这间屋的人,基本上也是活死人。再也没有人会握住我的手了吧。这样就够了。这是狐狸此生做的最后一件事」

然后,我要么牵扯进你自己的愿望,被红衣女子杀掉,要么在这棺材里,等待身体腐朽。我不会离开这间屋子,会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你只要许愿就行了,小田桐勤。

「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而许愿,让毫无意义的狐狸的故事落下帷幕吧」

狐狸淡然地讲述。他的嘴唇上,还是挂着那个野兽般的笑容。我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上。我明白,狐狸说的大多数话都不能全信。他总是将自己的真心隐藏起来。就像学校里的那个夜晚一样,我拼命地思考。

我握住这只手,对狐狸而言究竟有何意义呢?

狐狸以前都在渴望什么?现在又在渴望什么?

莫名其妙。即便如此,我还是伸出了手,就像平时一样,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日斗烦躁地眯起了眼睛。我吸了口气。相同的回答,我对他已经说过无数次了吧。但这一次,我又补充了一句话。

「我不想对你许什么愿望。还有,我接下来要说些强人所难的事情,你一定要听」

「搞什么,小田桐。我觉得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强人所难」

狐狸烦躁地咒骂起来,就像是受够这种闹剧了一样。但是,既然都那么说了,他不会不听我说话。握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

「我不会对你许什么愿望。我希望你自愿来帮我

「…………………………………………什、么?」

「正如你所说,要殉情自杀就该一个人去。我只想让你带我去异界表层,即便如此,还是不清楚会被红衣女怎么样。要是因为被人许愿就轻举妄动的话,可是会没命的哦。这件事,你一定要自己来决定。你没有理由帮我,但把活死人一样的人生交给了我。相对的,我……」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话语,实在荒唐透顶。但是,我能说的这些这些,我给不了他任何其他的东西。绫给茧墨日斗毫无益处的人生,以及他只能创造牺牲的行为,赋予了些许意义。我究竟能不能做到相同的事情呢?我不知道。恐怕做不到吧。即便如此,我还是继续往下说。

「相对的,我会用我这一生让你至少有那么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我牵着日斗的手。用这只手所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把一个被关在屋子里的人拖出来了。人的手所能做到的事情虽然很有限,但只要能做到这件事就应该足够了。日斗听到我说的话之后目瞪口呆,由衷地感到吃惊。凝重的沉默弥漫开来,他突然弯起脖子,脸上很奇怪地没有表情。

漫长的沉默过后,狐疑用那种感到不可思议的口吻,短短地呢喃了一声

「…………………………………………………………你觉得这能办到么?」

「能的」

「为什么?你得根据究竟是什么?愚不可及的你,究竟懂别人什么?」

「因为你也是人。走出来吧。去吃顿饭。你也学学绫,去七海那里吧。你也试试被人实打实地痛揍几次,被人担心几次,然后睡在温暖的被窝里」

如此一来,你那颗冰封的心,也不可能永远冻结下去了。我明白的,真正可怕的是人心。但与此同时,最值得尊敬的,能够拯救人的,也是人心。

「你走出来吧。我不同意你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我要让你觉得活着真好。藉此,你要理解人命的宝贵,要为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后悔,要被负罪感给压垮。然后你要变回一个人,笑、哭、悲伤、后悔、绝望,然后回顾自己的人生,曾经得到过别人由衷的感谢,曾经像行尸走肉一样活过」

就跟狗、猫、小鸟一样,日斗不是狐狸。人要是人类,心就不会冻结。

他被绫说过的话动摇过。那件事应该让他取回了人性,给了他能够活出人样的余地。如果他是一只野兽,心中只有对人类的仇视的话,那句谢谢根本不可能传进他的心里。

忽然,我回想起我以前在那间被封锁的公寓里跟他进行过的对话。

…………就算杀死你也没有意义。

…………你确定?

…………若你没有悔意,你的死就不具任何意义。

让狐狸吃苦头没有任何意义。他应该自己去悔过。至少一次也好,他应该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开心,然后明白自己犯下的罪孽是多么沉重,然后在漫长的人生中一直挣扎下去。

我决不允许他活在棺材里。正因如此,我继续跟他说

「你就是你,茧墨日斗。我绝不会饶恕你。但是,跟我一起走吧

日斗一语不发,仍旧摆着那张好像戴了面具一样的表情,什么也没说。但忽然间,他嘟哝起来。

「——————既然如此,你就试试让我出去吧」

「什么?」

「我是让你起个头。你既然那么说了,那你就试试看吧,小田桐勤」

狐狸的眼睛冷若冰霜,根本不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冰冷的眼睛里,激烈的感情正静静地燃烧着。那火焰所显示的感情,接近憎恶。他认真地向我要求

试试看啊,小田桐勤」

办得到就试试啊——他冰冷地说道。这一刻,我明白了。一旦选错,我恐怕就会丧命。我闭上眼睛,拼命调整好呼吸。

握着日斗的那只手已经汗湿。我用另一只手抚摸肚子,想要消除紧张感。在被红衣女子收进去之后,雨香就沉沉地睡着。但是,她可能是对周围的情况感到危险,蠕动了一下。我的腹腔底部,久违地响起了稚嫩的声音。

…………………………唔唔,怎么回事,爸爸。

「什么也没有哦,雨香。什么也没有……只是」

我轻轻地呢喃,扫视摆满茧墨遗物的房间。这里就跟茧墨的卧室如出一辙。感觉茧墨随时都会从这些东西之间探出脸来。我闭上眼睛,吸了口巧克力的香味。忽然,我感觉我听到已经不在了的茧墨的声音。

『小田桐君,原来你在这里么?真是的,要是喊你你不马上出来,我可是会伤脑经的啊』

她任性地这样叫我。那个房间现已空空如也,而那里面的一切,都留在了这里。

我缓缓地张开眼睛,满怀伤感,环视茧墨阿座化的棺材。

啊,多么愚蠢,多么令人讨厌啊

她的私人物品全都在这里。

但是,茧墨阿座化不在这里。

什么遗骨的替代品,什么棺材,把那种事情当做前提真让人不爽。她还没有死。而且茧墨阿座化不是神。茧墨阿座化,那个可恶的少女……

根本就不是那么可怕的人。

「我只是觉得,这间屋子真见鬼

我紧紧地握住了日斗的手,他张大双眼看着我。他想要说什么,但在此之前,雨香发出了浑浊的声音。她犹犹豫豫地问我

——————————————————————唔唔,爸爸?

「怎么,雨香?」

———————————————————————要弄坏么?

雨香诚实地听取了我的话。日斗的眼睛张得越来越大。现在的我,想必正摆着一张非常可怕的表情吧。我明知如此,还是笑了起来。我已经烦透了。

与此同时,我感到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把脸夸张地弯起来,笑着发号施令

「嗯,给我全部破坏掉!」

好——————————————————————————!

剧痛瞬间冲破我的身体。醒来的雨香就像出膛的子弹,从我肚子里跳了出来。白色的身体像橡皮球一样弹了起来,在不停旋转的同时长大成型。她一边把血液撒得到处都是,一边胡乱挥舞伸长的四肢。最后,茧墨的私人物品被破坏,木片到处乱飞。时隔许久再次醒来的孩子似乎对久违的运动开心得不得了,发出欢快的声音。

「没关系吧,爸爸,弄坏也没关系吧,没关系吧?雨香想全部弄坏,没关系吧?」

「嗯,没关系。你就尽情的破坏吧,只是不能吃人,绝对不能吃人。另外,注意别把我和这个人给弄坏了。雨香,能做到么?没问题么?」

「雨香——————————————————————会努力的!」

白色的风暴在房间里肆虐。壶的碎片飞向空中,熊的脑袋被水平轰飞,钢琴发出高亢的声音,随即碎裂。窗帘被撕碎,丝带轻悠悠地飘了起来,服装漫天飞舞。墙壁上,天花板上纷纷开出大洞。瓦砾朝我飞来,擦过我们的脸颊。我跟日斗一动不动。

在飞舞的尘埃中,我们仍旧相互瞪视。血从我肚子里流出来,手指因失血而开始颤抖。我很怀疑雨香是不是真的不会把我们砸烂,可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一动不动。我们不让对方逃跑,紧紧地拉着彼此的手,相互用接近憎恨的眼神瞪着对方。雨香渐渐变成一颗炮弹,随着一阵巨响,屋顶被应声轰飞。

房子开始倾轧作响,日斗的脸被割破,我耳朵的一部分被撕裂。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一动不动,就像傻了一样继续相互瞪视。

最后,随着一阵脱线的声音,墙壁倒向了外侧。

在上方,能看到万里无云的天空,寒风吹拂全身。我向后转过头去,剩下来的门腾起土尘倒向内侧。一名浑身是灰的女性,不知何时突兀地站在了开放的走廊上。先前平静的样子就像假的一样,她诧异地瞪圆了眼睛,呆滞地长大了嘴。我将视线从呆立不动的她身上移开,向庭院看去。

那位老园丁整个人被吓软了,瘫坐在矮树之间,看着我们。他望着一部分被破坏的大屋的惨状,眯起眼睛。不知为何,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感觉他察觉到了什么,于是连忙向他回了一礼。这个时候,长大的雨香一边大跳,一边向我靠近。

她兴高采烈地,猛地朝我抱过来。

—————————————咚!

「爸爸!雨香做到了!做到了!…………唔、唔唔?做到、了吧?」

「啊、嗯,雨香真厉害……不愧是我的孩子。这么难的事情做的这么好,谢谢」

如果颈骨再稍微错位一点,我恐怕就一命呜呼了。我放开了日斗的手,忍着疼痛,颤抖着抱住了她。我抚摸光滑的裸背。雨香把脸埋进我的肩膀。我抚摸她的脑袋,再次向天空看去。天空十分蔚蓝,甜腻的味道已经没有了。

还未死去之人的棺材,已荡然无存。

「………………………………谢谢」

我由衷地道了声谢,从瓦砾之间拉出一件破碎的礼服,为她擦拭沾满血的身体。雨香哈哈发笑,十分开心。这个时候,我突然想了起来,捡了一件还算完好的礼服,然后全部塞进掉在附近的包里。我忍着肚子的疼痛,抬起脸。这话让我来说有点不太合适,不知为何,日斗整个人呆住了。忽然,他看了看自己的双臂,纸伞已经不在他的手里了。

我和日斗视线彷徨了一阵子,然后同时停在了一个点上。

「「啊」」

红色纸伞正插在瓦砾堆成的山上。似乎是被雨香移动时所产生的风压给卷走了。那柄纸伞丧失了先前的神秘感,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垃圾。纸伞通体破破烂烂,能够勉强保持形状已经堪称奇迹了。我靠近纸伞,把手指放在伞柄上,左右摇晃。下一刻,它轻易地折断了。瞬息之间,红色纸伞分崩离析。狐狸的脸微微扭曲起来,不过反应仅仅如此。但是,经过了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张开了嘴

「………………………………………………………………………………呼」

细细的一口气从唇缝间呼出。下一刻,他笑了起来,拍打大腿,失声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茫然地看着他的样子。虽然我们从学生时代就开始打交道了,可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日斗大笑的样子,我担心他是不是终于疯了。日斗不停地捧腹大笑。当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出问题的时候,他突然之间遍敛去笑声。刚才大笑的残影,从他脸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全身放松下来。

然后,他就像筋疲力竭了一样,眺望着蓝天。嘴唇微微地动起来。

日斗嘀咕了些什么,但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哈」

下一刻,他抿紧嘴唇,就像装了弹簧一样,站了起来。椅子在反作用力之下,重重地倒向后面。他伸了伸背,站在了瓦砾之中,从正面看着我。

他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嘹亮的声音。

「我自出生以来,就不曾拥有过愿望。我一直都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欲望而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愚不可及,无聊之极,荒唐透顶。我的人生,一直都在被茧墨家、被红衣女子、被其他人摆弄。没错,这就是狐狸的故事。是个现在还在继续的无聊故事」

突然,日斗就像中了邪一样开始讲起来。他为什么要将狐狸的故事呢。他在摆开架势的我面前,继续往小说。我听着他的话,不禁皱起眉头。他的说话方式,跟以往不完全不一样。这给人的感觉跟狐狸以及讲故事的人相差甚远。

「狐狸的故事结束了。他将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继续活在棺材里。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没错,本来到此结束了才对。真是,真是没意思」

那声音,那口吻,那语言,总感觉……

就像在咒骂一般。

「不过也好。就来写下新的篇章吧。虽然不知道这跟继续当活死人那种更好,不过也好。小田桐勤,你就为你的选择好好后悔吧」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希望,那就谱写这荒唐的故事后续吧

日斗就像在演说一样,高声讲述。然后,他再次合上了嘴。

锐利的眼神向我刺来。他用完全不同于狐狸面具的,非常激烈的目光瞪着我。

「…………………好吧,小田桐勤」

他咬牙切齿似的,再次向我伸出手。

日斗,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理由地握住我的手。

然后,茧墨日斗威风凛凛地高声宣布。

「————————————————狐狸,跟你」

事件Ⅱ

茧墨阿座化,不论何时都随心所欲。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听别人的意见。

我的生存方式,就像一只高贵而任性的猫咪。

我不会讨厌自己,不会吃正常的东西,不会自己奔跑。无聊了就会寻求凄惨的事件。

每当小田桐君回想和我在一起的时光,都充满了怨恨。

我把他当成肉盾,害他肚子被捅,还会利用他的满腔愤怒。

我总是把他当成棋子一样耍着玩,而他还是衣服无可奈何的样子呆在我身旁。

至今一直都是如此。可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可能永远延续下去。

不论他在哪里醒来,我都会在他身边,然而这样的日子终有尽头。

我早已确信,这样的事情就如同日月更迭一样自然。

茧墨阿座化和小田桐勤,终有分别的一天。

他无法理解我,我不会听他的意见。

但他大概也不会听我的意见吧。

我们自始至终都在两条平行线上,绝对不会相交。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总是在相去不远的地方站在一起。

小田桐勤,无法理解茧墨阿座化。茧墨阿座化,不会听小田桐勤的意见。

我由衷地觉得他很愚蠢。

然而,我知道这份愚蠢弥足珍贵。

  •  

「弄好了哦,小田桐。她暂时应该会安静下来吧」

日斗这么说着,松开了我的手。我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在丑陋隆起的伤口下面,雨香跟原来一样睡着了。突然间让她醒过来让我很担心,看来她平安无事地镇静下来了。我安心地呼出一口气,望了望周围。

周围一片狼藉,我们仍旧站在瓦砾堆成的山上。虽然闹出了拆掉一整间房子的巨大动静,周围的房子还是没有动静,每家每户都紧闭着窗户。尽管这种反应很不正常,但我现在为此感到庆幸。

在那之后,我们立刻准备走下瓦砾之山,可是我才走几步便因为失血而当场倒了下去。日斗一脸茫然地再次握住了我的手,帮我堵住了肚子。如果他不帮我堵住肚子,我恐怕会失血而死吧。现在想来,把雨香放出来的行为确实太轻率了。那个时候,我已经把日斗惹得火冒三丈,他很可能会若无其事地对我见死不救。但是,我不顾风险,想都没想就选择了破坏房间。就像以前拜托白雪,把嵯峨家大屋里的松树推倒事一样。

我打心底里觉得,那种东西从这个世上消失就好了。

茧墨阿座化还活着,不需要为她举办葬礼,更不需要什么衣冠冢。但是,狐狸竟然打算在里面过一辈子,既然如此,我就完全没理由不去破坏它了。

最后,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最终改变主意,但他似乎决定帮我了。事情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我却还是无法对他的回答抱百分百的信任。不过,日斗不仅宣称要帮忙,还帮我堵住了肚子,他应该是真心打算帮我。这样一来,就有希望能去接茧墨了。我紧紧地握住右手。

这虽然这是一根细细的蛛丝,但它毫无疑问是伸向地狱的蛛丝。但是,我所得到的并不是逃离地底的方法,而是下去的方法。要顺着蛛丝回来,恐怕极其困难。

如今,我可能正在前往地狱。但是,我一旦犹豫,就会停下脚步吧。

我摇了摇头,抓住刚才塞了衣服的包,向前走,准备从瓦砾之山上走下去。但这个时候,我的脚步又停下了。来自周围的无数视线向我刺来。房子里面的人虽然保持着沉默,但都在观察着我们的动向。我突然发觉,窝在房子里的那些人都知道茧墨日斗的超能力。他有自身的意志,再加上别人的愿望,就能办到任何事情。大概外面那帮人在害怕自己也会跟这间屋子一样被轰飞吧。但是,我们根本没把茧墨本家的人放在眼里。他们爱怎么把自己关起来,希望怎么让自己的人生腐败变质,都随他们去。我向前走去,想要甩开那些锐利的视线。但是,我背后的日斗一动不动。

「怎么了,日斗。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快点离开吧」

「离开是无所谓,不过,我们准备去哪儿?」

「…………………………咦?」

被他一问,我不禁哑口无言。话说回来,我根本没考虑过具体要去哪儿。日斗露出吃惊的表情,但他出乎意料地耐着性子接着往下讲

「我能够前往异界的表层。但是,首先需要裂缝。那个时候是怎么弄的呢?你们让那条街异界化之后,原本容易与异界相连的地方暂时性地出现了裂缝哦。以前,我是从一个很冷清的神社里的角落钻进异界的。不过,现在就另当别论了。空间已经完全稳定了,茧墨本家也封锁了。妹妹君的事务所周边以及你公寓附近虽然还有红花在飘,但应该已经很少了。就算找得到裂缝,大多数也已经闭合了吧。小田桐,你准备怎么办?」

你有能带我去的地方么?

「难得我们达成了合作关系,只要向我许愿,现在就能打开裂缝吧。不过,我的超能力是红衣女子借的,我不建议通过我来打开异界。如果不介意向敌人暴露我们的行动,那就无所谓了,不过那么做的后果,不用想也清楚」

茧墨日斗用狐狸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我拜托日斗带我去异界的表层,但我并没有去考虑必要的步骤。如今,我让思考运转起来。首先必须找到可以使用的裂缝。

和茧墨分开的那个大楼夹缝怎么样?那个地方应该还堆积着红色花瓣,虽然或多或少应该少了一些,但至少保有一两个裂缝吧。可我转念一想,又皱紧眉头。我在异界最深处,我在自己创造的避难所里听到过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

『纵然是异界的支配者,也不可能时刻监视着自己胎内的每个角落』

在异界,对地点的监视有强弱之分。那个大楼夹缝,已经用来打开过异界,再从那里走会很危险吧,应该避免使用相同的门。我暂时停止思考,抬起脸。现在稍稍冷静下来之后,想到了一个不二之选。

「总之,先去我的公寓」

————————嘎啦

这个时候,附近的瓦砾崩塌了。我连忙抬起脸,只见那位女侍似乎摔倒了,正紧紧地抱着一张折断的桌子。她在为我带路时给人一种毫无感情的感觉,可现在已是蓬头垢面。我不禁注视着她瑟瑟发抖的肩膀。下一刻,她毫无预兆地抬起脸,与我四目相会。随即,她的脸变得像女鬼一样可怕。我根本来不及解释我不是在瞧不起她,她抓起了什么东西向我刺过来。我条件反射地护住脑袋,可是什么都没有朝我飞过来,于是我睁开眼睛。女侍摆着极不开心的表情,朝我递着手机。我连忙接过去,放在耳边。

『好久不见,小田桐勤先生』

与此同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那个,突然联系多有打扰,我现在没办法正确的掌握情况……听说您去找茧墨日斗大人之后,好像还把房子给掀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啊,不好意思,房子我是给掀了。先问一句……你是定下?」

『嗯,正是。刚才一直在开会,然后接到了紧急通报。女侍做过说明,但我怎么都不得要领,于是就直接打电话给您了』

「……不好意思,我确确实实把房子给掀了」

『真的么?损坏规模如何?』

「刚才我还在本来是屋顶的地方看着蓝天。墙也没有了。总之全都破坏了」

『……那损伤相当严重啊。这可麻烦了。您觉得保险能理赔么?』

「……我想大概不行。这个样子除了人为造成,别的都说不通呢」

听到我的说明,定下叹了口气。我一边听,一边思考他为什么说那些话。

难不成,他要要求我赔偿?很不巧,我的存款连辆车都买不起。能卖得出价的就只有内脏了,我该怎么办。在我苦恼的时候,定下改变了语调。

『————————————您,用鬼了?』

这句话中蕴藏着针尖一般的锋芒。我从他的口吻理解到,房屋的损失对他来说应该算不上什么,另一件事才是问题所在。定下虽然所属分家,但同样是茧墨家的一员。对鬼跟狐狸的超能力,他有更深一倍的理解。

「………………嗯,没错。我是拜托肚子里的鬼……我的孩子把房子破坏掉的」

『听说从异界回来之后,您胎内的鬼暂时沉睡了。这次来找日斗大人,而且让鬼再度醒来,也就表示——————您准备过去么?』

「………………你认为我们会去哪儿?」

『去接阿座化大人』

他的话一针见血,让我禁不住发出呻吟。我心服口服,这一切都被定下给看穿了。我完全想不到合适的借口,一时间把视线转向身后的日斗,然后开口说

「嗯,我们要去。我,我们要去把茧墨阿座化接回来」

『果真如此啊。无法容忍女人的死,去黄泉国迎接……这是从伊邪那岐的时代起就有的惯例呢。恕我冒昧直言,要是把她带回来的话,我等会伤脑经的

定下很肯定地说道。听到坚定的口吻,我点点头。我早已料到他会反对。

我环视周遭,那些魑魅魍魉还都在那些一片死寂的房子里沉睡。身为改革派的定下害怕这些家伙随着茧墨的归来而复活,这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茧墨不承认自己是神,即便老头子们想高举她的大旗,茧墨自己应该也会拒绝。不管她回不回来,已经弱化的本家应该已经没办法翻身了。

「如果你担心茧墨回来会让本家复活的话,那就是多余的了。茧墨自己应该会拒绝这种事。事到如今,分家的优势已经不可动摇。我们要带回来的不是茧墨家的活神,只是一位少女。我们并不打算阻止你们改革……」

『非常抱歉,在这方面我并不是特别担心。我等所畏惧是红衣女子。阿座化大人一旦回来,红衣女子势必会再次行动,索要祭品。到时候受害的可是我们。而且……我要是这么说,想必您会动怒吧』

定下没有继续往下说。他似乎下不定决心,沉默了许久。我竖起耳朵,等待他继续往下说。最后,他开口了。最先是嘶哑的呼吸声敲击鼓膜。

『我等认为,当代茧墨阿座化或许会是最后的祭品,能够成为永远解开茧墨家的诅咒。所以,为了茧墨家的安定,必须让她永远留在异界

我顿时感觉脑袋从侧面被狠狠地打了一下。我就像触电了一样,明白定下的想法。红衣女子为了慰藉自己,将历代茧墨阿座化逼至死境,掳到异界。被红衣女子玩弄的灵魂,立刻就会被玩坏。所以,她的渴望永无休止。红衣女子想要的,是能够永远地盯着红色的肉,永不厌倦,嗤笑以对的存在。

定下期待着,茧墨阿座化或许就是这样的存在

茧墨在精神力凌驾于常人。她和其他的女孩不同,应该不会三下两下就被玩坏。只要茧墨还是红衣女子的俘虏,茧墨家就不用献上新的祭品。

换句话说,定下希望茧墨阿座化不被弄疯不被弄坏,永永远远地去做红衣女子的玩具

我感到一阵昏聩,肚子里的孩子在蠕动。我把手机咯吱作响,挤出因愤怒而发颤的声音

「你们…………你的良心都喂狗了啊。亏你敢直言不讳地对我说出这种话」

『俗话说得好,杀一济百。如果牺牲一个人能够避免今后成百的牺牲,我会选择牺牲一个。将会被带走的女孩,是我们的族人,你这个局外人没资格评论我们的做法。你也站在我们的角度,考虑考虑养育活祭之的那些人的感受吧』

与其这样,还不如一直被活神束缚着。谁想去养育那种可怜的女孩啊。

他的敬语已经不成样子,开始怒吼。从他的言语中,可窥近似疯狂的愤怒。

对此,我无法反驳。我想把茧墨阿座化夺回来,但我不希望今后再次出现牺牲。我们在两条平行线上。而且,只用理性去看待这个问题的他,正确性无与伦比。只要红衣女子满足于茧墨,就不会再有牺牲。如果牺牲一个人能够防止今后的灾难,那么就应该按捺住私情。但我不会这样——我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了,定下,这我办不到。小茧也撑不了多久的,这种方法不会持久」

『为什么你能够这样断定?要把当代茧墨阿座化算作人类的话,她的存在实在太扭曲了。她的存在比起人,更接近鬼。在没有比她更合适的玩具了』

「定下,既然如此,那我反倒要问你了。为什么第一代茧墨阿座化被玩坏了?」

茧墨酷似第一代。按你的说法,茧墨家应该早就得到解放了。

我的提问让定下倒吸一口凉气。照理来说,他应该很轻易就会发现这个问题。尽管并非同一个方面,但茧墨的死同样也给定下造成了混乱。既然红衣女子还在继续索求祭品,那么第一代阿座化的灵魂就已经被弄坏了。当代茧墨阿座化与第一代如出一辙,应该免不了遭受同样的下场吧。虽然茧墨接近鬼,但她只是个普通人类。她舍弃了近乎不死的躯体,硬是选择作为一名泯灭人性的少女而活。她在异界底层,应该没办法跟红衣女人相互欢笑。

我了解茧墨,茧墨绝不会迎合自己看不顺眼的东西。用不了多久,红衣女子就会厌倦茧墨,把她弄坏吧。我回想起红衣女子傲慢地笑着的样子。她迟早会毫不留情地把茧墨弄坏。但是,我对这样的行为产生了疑问。我再次反思曾在异界思考过的事情。她为什么寻求能够永远与她相互欢笑的存在呢。

『我所寻求的抚慰,是和我一样的鬼』

『能够永远地盯着红色的肉,永不厌倦,嗤笑以对的存在』

她真的是单纯为了破坏而想要玩具么?

一个人孤零零地一直呆在这个地方,那该有多么寂寞。

————我以前生过一个女儿,可气都没喘上一口就死掉了。

————如果是你的话,就算被弄坏也不会疯掉吧。呐,你……

————要不要跟我一起来?

『您说的非常对,然而您要把茧墨阿座化带回来,我仍旧无法苟同。我们不能保证,本家那样的牺牲不会再次发生。不过,我等纵然劝阻,两位还是打算去异界吧。我等实在不想与日斗大人为敌』

好吧,我就赌一把。我同意两位前往异界,但有一个条件。

出乎意料的话,让我将意识拉了回来。我将红衣女子那望眼欲穿的声音从脑子里驱赶出去,将意识集中在定下说的话上。

『我知道,我等的做法做只是将问题往后拖。但是,把茧墨阿座化带回来更加不可取。就算把茧墨阿座化带回来,她还会被再次抓到异界去吧,而且可能还会引发新的灾难。两位如果执意要将茧墨阿座化带回来,那好歹先把补偿给付了。如果是这样,我等也能够提供与异界相连的地方……这是两位所需要的吧』

「什、这是真的么?你认真的么?」

『………………………嗯,没关系』

只要解决我提出的一件事,我等可以恭送两位。

定下用认真的态度做出了肯定。可是我无法理解,一口咬定我们所作所为是愚蠢之举的他,为何会给出这样的提议。我感到困惑,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但是,他没有等我回答,接着往下说

『要去的地方,日斗大人知道。如果可以,希望您将茧墨家新出现的可怕诅咒解决掉』

话音刚落,电话便挂断了。我茫然地望着手中的手机。感觉这个行为是在告诉我,继续说下去也是白费唇舌。我闭上眼睛,回忆提议的内容。作为条件来说,算是出格的好。但是,他的话语之中飘散着难以拭去的不祥与残酷的气息。我是该答应,还是不该答应呢。我睁开眼睛,向日斗转过身去。但是,还不等我找他谈,警笛声便响了起来。街上的居民应该将小山上面这块地方当做了不可侵犯的领域,但刚才那阵惊天动地的破坏,还是让他们忍不住报了警。门卫应该会抵挡一阵,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我决定把事情放在后面再说,迈出脚步。这一次,日斗也跟着我迈出脚步。他望着我和我手中的手机,意味深长地弯起嘴唇

「是定下的委托么?」

「………你知道么?」

「我知道啊,最让分家头疼的不会是别的,只有那个。原来如此……既然能够去禁止进入的地方,倒也正好。不过,情况相当糟糕哦」

不知日斗都知道些什么,窃笑起来。看到他的样子,我皱紧眉头。尽管他说的话十分严肃,但他表现得很愉快。日斗就像演戏一样,张开双臂

「我确实知道要去哪里哦。那是个充斥着可怕怪异的地方。他希望把那个解决掉是吧?那就帮他这个忙吧。真有意思,我跟你也会接受委托,这种荒诞无稽的日子竟然也会来临。你就好好努力,保住你那条小命吧。然后,我就像妹妹君那样,像你说的那样,尽情地享受吧」

「不要扩大解释。我可没说让你享受这种事情」

「没错,这在某种意义上属于异常情况呢。小田桐,眼下便是各类故事中约定俗成的一幕」

日斗完全没有理会我说的话,抬起脸,望着蓝天。

感觉他的表情,果真有几分愉快。然后,他开开心心地宣布

「这是茧墨日斗和小田桐勤的」

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事件哦。

  •  

来到茧墨本家,我惊讶不已。眼前耸立着一圈又高又长的土墙。

墙体左右延伸,在视野的两头成钩形弯折,高度怕是有成年男子的两倍。上面是角度很大的屋檐,就像防老鼠用的那种。打着铆钉的大门紧闭着,到处都找不到内线电话或者门铃。这个模样,让人联想到的不是城堡,而是监狱。尽管乍看之下不太明白,但这个情景显然不正常。

耸立在眼前的高墙,脱离了日本建筑通常的规格。

最关键的是,茧墨家的围墙,应该在上次被完全被坏过一次才对

但是,这堵高墙耸立在眼前,就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我把手指放在墙上,又捏紧拳头敲了敲表面。尽管用涂料伪装得很旧,墙体却是新筑的。看上去像土墙,其实应该是混凝土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是围墙,是遮掩之物。

茧墨本家里面,藏着某种东西。然后,那副惨状,我曾目睹过。

人就像花瓶一样,身体被贯穿,花把头盖骨顶开,从里面满溢而出。小鸟的红花疯狂地吃掉了人和大屋,毁灭了本家。在那之后过去了很久,受害者的遗体怎么说也应该回收完毕了吧,但我现在感觉简直就是在望着一具搭着布的尸体。定下为了筑造这道墙,究竟投入了多少人力呢?那绝不寻常。我皱紧眉头,同时又注意到一件事。

茧墨家的院地很宽阔,无法堵住的上方空空荡荡。在飞机上应该能轻易地看到里面的情况吧。这样一来,造这么高的围墙又究竟意义何在?当我想到这里的同时,日斗来到了我的身旁。他用拳头轻轻敲打墙壁,然后朝我转过来,回答了我的疑问

「不需要担心来自上方的视线哦,小田桐。这里在主要航线之外,就算能看到,人的本能也会回避这个地方。人的大脑会自动用符合常理的情景去替换记忆。不过,误闯进去的人就不好说了呢。毕竟那样的话,就无法从自己周遭的情景以及眼前的怪异之上移开视线了呢。尽管人们出于本能的讨厌这个地方,但若是有人因此感到好奇而偷看里面的话就麻烦了」

而这道墙就是防止侧类事情而进行的措施。地狱之门,当然要堵上。

我眉头皱的更紧了。在各地绽放的红花应该大部分都枯萎了才对。这个地方的上空,红色确实远比其他地方要浓重。但是,小鸟袭击本家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茧墨家已经进行了清理,而这也应该经过了充足的时间。我不觉得残留在里面的景象,如今还能够称作地狱。但是,定下的话在我耳边再度响起。

如果可以,希望您将茧墨家新出现的可怕诅咒解决掉。

我一边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一边把包放下,将手搭在门上。这里除了我们,再没有其他人。没有人阻止我们。离开那个地方之后,我们坐上出租车,来到了茧墨本家,但是,车刚要开进平时能进的私人道路就被拦了下来。一身员工打扮的男子用手势告诉司机禁止通行,于是我们又坐上另一辆车到达了本家。男人帮我们打开门锁后,立刻上车离开了。在打着锚钉的门上仔细一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潦草的文字。那些看起来好像木纹的潦草文字,是一连串类似佛经的细小文字。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里面肯定放着非常不祥的东西。日斗就像为我让道一样,向后退了一步,然后一边笑一边细声说道

「没错,小田桐。里面放着非常可怕的东西哦」

如果问我茧墨家的地狱是什么地方,但我一定会回答这里呢。

我一边听着他就像鼓吹一样的话,一边咽了口唾液。我下定决心,向手掌中注入力量。

吱、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随着沉重的倾轧声,门打开了。霎时间,异质的空气向我涌来。

带着强烈腥臭的甘酸空气溢了出来。那就像人呼出的气,温热的感觉包裹我全身。然后,我对眼前的情景感到惊讶不错,同时我也明白了一件事。定下所赌的就是这个。也就是说,他极其自然地想到了,死亡会将我们彻底收拾掉的可能性。所以,他才给我们提供了帮助。然后,我还确定了一件事。

突然建造起来的墙和门,并不是围墙。

那是封住棺材用的盖子。

  •  

在红花之中,满是干枯的骷髅。

「简直是地下墓地」

这一幕的美,超越了我的理解范畴,我不禁呢喃起来。就如同天经地义一般,骨头被留在了现场。这样的情景,让我想起了以前在外国的照片上看到的,整整齐齐摆放着遗骸的黑暗房间。但是,这里又太荒凉,太开阔了。

周围散乱着破碎的瓦砾,在上面,巨大红色花朵正在怒放。

那朵花缠住了庭院里的樱树,那些树干支撑着红花。花的跟和茎化为了大树的一部分,将人的骨头掺在里面。无数颗骷髅被植物所覆盖的景象,就像世界末日来过一样。华丽而颓废,甚至可称为滑稽而恐怖,甚至让我萌生出「从外面真的看不到里面」这种不着边际的敬佩之情。

长着厚实花瓣的巨大花朵,已经超过了樱树的大小。

我无言以对,呆呆地愣在了原地。这个时候,红色的花瓣在我眼前纷纷飘落。那好似漫樱飞舞的花瓣,每一片都有小孩子的巴掌那么大。在地面上蜿蜒的根就像蟒蛇,就像人类所不能及的巨型生物的一部分。这个地方,洋溢着生命的气息,却又笼罩在静谧的死亡之下。骨头上没有一丁点肉,干枯的程度显得很是诡异。但是,地面上被血打湿,在上面映照出染红的天空,以及慢慢飘过的流云。

恐惧被惊愕压了下去,思维跟不上了。我茫然地望着眼前这幕湿润而又干燥的景象。一切都那么暧昧不清,令人毛骨悚然。除了这里之外,我还知道其他类似的地方。在那里,生与死浑然一体,而且所有的一切都彻底错乱了。现在也是如此。腥臭温热的风吹拂脸颊,然而却犹如夏风一般干燥。我无意间,毫无预兆地,萌生出一真怀念之情

没错。这里跟异界非常相似。

雨香兴奋了,在腹中开始蠕动。同时,日斗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大吃一惊,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连忙转向身后。出乎意料的是,日斗正摆着一张严肃的表情。

「不好意思呢,在你发呆的时候打搅你。不过,你最好还是稍微提高警惕吧」

日斗仰起头,望着红色的大树,眯起眼睛。茧墨日斗小时候应该是在茧墨本家度过的。这些尸体之中,也有很多他所认识的人吧。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哀伤的样子。他以轻松的动作抬起了运动鞋的鞋底,红丝粘稠地拉了出来,而中途又轻易地断掉。

「原来如此……真厉害。这里是『敞开』的,裂缝完全不能比呢。那株张大的红花将这个地方半异界化了。你和妹妹君以前为了防止分布在三个地点的花绽放,吃掉了小鸟对吧?只要播种的少女消失了,花便会自然枯萎,这样应该就能够防止土地异界化了。然而,唯独这里不一样

听到日斗所说的话,我回想起当时的状况。为了让红花枯萎,我们确实到处奔走过。我一边紧紧地抱住左臂,一边搜寻记忆,回想当红花长成的时候所会引发的悲剧。当时茧墨坐在皮沙发上,这么说道

那可不是天平倾斜那么简单的。在异界与现实世界的境界本就暧昧不清的地方让花朵同时绽放,大量屠杀的话,现实世界会跟异界完全连接起来。

要是让花继续变多,后扩将不堪设想哦。毕竟那个花会吃人呢。

「这就好比向异界与现实的夹缝之间献上了大量的贡品。不会只是让诞生怪异的异物发生转移那么简单。存在于现场的东西,将全部被异界吞没吧」

境界线一旦打破,花朵绽放的地区将被完全吞没。

换而言之,异界会打开哦。受殃及的人下场一定很凄惨吧

「这株花在播种的少女被杀之后,将留下来的尸体当做养料,最终还是继续成长起来。花相互纠缠,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花,然而播种的少女已经死了,所以花的总量不会继续增加。尽管境界线变得更加暧昧不清了,但异界没有完全打开。另外在这个时候,定下放弃回收遗体,用围墙将本家封闭起来,完成了避难工作」

那个男人的决断很迅速哦。对恐惧敏感的人,容易活下去。

所以,纵然发生了异界半打开的情况,也没有人被卷进去

「这种事对我来说倒是无所谓,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吧。肉被吃光,血被抽光的尸体,已经只剩下骷髅了。遗体被消耗殆尽了。花正在寻求新鲜的饵料。但是,你肚子里有只鬼,而我拥有超能力。虽说它现在华丽地绽放着,但只要拥有食肉野兽那种程度的直觉,就不会对我们出手吧。即便如此,我们只要稍有大意,也会加入他们的行列,不得好死吧」

日斗这样说着,耸耸肩。我向周围扫视了一番。整面的红色花瓣,很像丰腴的女人嘴唇,就像在嘲笑我们一样,抱着骷髅齐刷刷地摇摆起来。

那些花死抓着尸体不放的样子,虽然也让人感到恐惧,但激发出来的更强烈的感情,是厌恶与愤怒。我紧紧地咬住牙齿,同时,日斗转过身去,在本是茧墨家的院地,如今已面目全非的情境中向前走。花和藤蔓就像取代了以前的建筑物,在这片广大的空间中繁殖。

在异界完全没有距离的概念,我不知道常识在这个地方是不是同样受用。要是贸然地到处乱走,很有可能连自己的方位都迷失掉。我连忙跟在日斗身后,眼睛不去看周围的情景,尽可能地让目光向他的背影汇集。看着这个被涂成红色的世界,我感到强烈的眩晕。我已经适应了异界的情景,但这个地方不伦不类,那些不伦不类的现实痕迹,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一样,触动我的神经。

走了一阵子之后,我看到了一所形态相对保存完好的房屋残骸。开着小花的藤蔓就像帘子一样,从倾斜之后相互交叠的屋顶之间垂下来。日斗从那里穿了过去,我也紧随其后,但我一挥开窗帘,指尖便传来一阵蛰痛。我连忙把手抱在怀里,只见手指上留下了小小的牙印。周围的花就像在嘲笑我一样,齐刷刷地抖动起来。但是,我的肚子刚蠕动一下,它们又都静了下来。我抚摸肚子,向雨香表示感谢。然后,我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穿过了窗帘。而就在此时,我惊讶地张大了双眼。

窗帘另一头的情景,就像在胃里面一样。

瓦砾应该是被包了进去,插在地面上的无数木片就像纤毛一样肉化了。在满是肉褶的草原上每前进一步,恶心的触感就会从脚底窜上来,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这个空间从刚才开始,对于人类来说一直都是难以忍受的状态,然而这种气氛对于雨香来说似乎很舒服。

她在我肚子里天真无邪地笑起来。我回应她的感受,抚摸肚子。这个时候,我突然发觉背后有个气息,连忙转过身去,可那里什么也没有。不过,那种被人盯着,就像脖子被针蛰一样的感觉残留下来。我不觉得这是我神经过敏,肯定有什么正盯着我们。

但是,这里根本没有人类

「——————喂,日斗」

我朝着走在前面的背影喊去。我这么迟钝都注意到了,日斗不可能感觉不到那个视线,但他一语不发,继续往前走。我看着他的背影,逐渐发觉了一件事。日斗称这里是地狱,他确实在异界里亲身经历了将近百年的时间,但他不会将异界称作地狱吧。他见过更惨烈的事情、人还有地方,甚至亲手创造过接近地狱的惨剧。我感觉刚才听到的那个词,意味更不一样。我再次回忆他就像吓唬人一样说出来的话。

对了,记得他把这个地方称作是茧墨家的地狱

回过神来,我的脚步已经完全停下了。但是,日斗没有没有止步,继续前进。我连忙迈出脚步,然而霎时间,背后的视线又冒出来了。我感觉脖子就像被烧红的针插进去一般,感受到锐利的视线。我转向身后,但那里还是没有任何人。

我再次迈出脚步。即便背对着对方,气息还是没有再次出现。即便现在转过头去,看到的也只有一片乱七八糟的空间吧。我不再去确认视线是什么发出来的,迈步向前。

皮鞋鞋底浸入了红色的积水。

——————————啪叽

———————————哒

与此同时,孩子哭了起来。我转向身后,一个白色的身影在眼角闪过。

嗖,那个身影瞬息间消失在了瓦砾之海下面。脏兮兮的白色残影烙印在视网膜上。

那个身影浑身斑驳,比小猫要大,比狗要小。如果说那个是人,在地上怕得也太快了。我眯起眼睛。刚才那个究竟是什么?可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很眼熟,好像知道那个来源不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随着不祥的预感窜上心头,雨香在腹中蠕动起来。在我苦恼的时候,日斗仍在继续向前走,我也只好跟在后面。在眼前,耸立着一座好像人的舌头一样滑的红色小山。我不记得茧墨家有这种隆起的土地。墙壁和地板顺滑的起伏,是异界特有的现象,而这里主要重现出来的似乎是地面。我们越过小山之后,前面成碗状凹陷。

然后,在水平的碗底建着一座异物。

「………………………………房子?」

准确的说,那不是房子,而是将平房的一部分截取下来的。那东西毫无道理,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就好像是什么人从大屋里把这部分搬了起来,然后重新放在这里的一般,很不自然。日斗毫不犹豫地下到碗底。

我一边注意不稳定的立足点,一边跟在后头。越是走近,建筑物的异样就暴露得越多。周围的建筑全都变成了瓦砾,可唯独这个房子完好无损。

隔着外缘的障子门,看不到里边。我慎重起见,确认了建筑物两边的情况。在那边,已经变成了单调的白色墙壁。外围的白色不是涂料,而是用材质不明的墙壁堵上的。

那个痕迹,就像是在切出长方形蛋糕之后留下的痕迹。而那个白色,就是奶油被刀切下去的时候给弄的吧。我一边想着这种荒唐的事,一边像一只提高警觉的狗一样,在建筑物周围绕了一圈,然后回到了正面。我一边注视着门上糊的纸,一边像若有所思的日斗询问

「日斗,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日斗没有回答我,用双脚脚尖点地,轻盈地跳上了连廊。

我根本来不及阻止。他便直接把手放在了障子门上,毫不顾忌地把门拉开。

————————————嘶啪

臭气猛然才能够里面涌了出来。里面溢出的味道,甘酸的味道,铁锈味,腥臭味,都比外面更浓重。这个气味与外面的气味,有着本质的不同。在血的其威力,混杂着被破坏的肉和脂肪的味道。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沾满血的肉和内脏。我战战兢兢地爬上连廊,向屋子里窥视。里面很黑,但勉强能够看到四方的影子。日斗都把障子门打开了,却没有向前一步。不久后,我的眼睛适应了,于是我注意到他不是不往前走,而是不能往前走

在榻榻米上,密密麻麻、不留缝隙地摆着藤篓。

表面涂了漆的藤篓,在外界的光芒下油光水滑。

带着圆球的盖子摆在一起的样子,令人联想到人抱着脚蜷缩起来的背影。恶臭是从藤篓中散发出来的。在这个房间里,除了那些藤篓,再没有别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人。我感到困惑。我们面前密密麻麻地摆着藤篓,但仅此而已。这就好像在表达「有意义的东西只有那些」似的,藤篓塞满了整个屋子。日斗一动不动,但就这么傻站着也无济于事。我下定决心,缓缓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藤篓的边缘,传来一种滑溜溜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快凝固的血沾满藤篓。我就这么把藤篓举了起来。盖子轻轻松松地打开了,我将藤篓垂直放在旁边的箱子上,向后面倒了倒。

——————————————————————————啪嘡

听到这个响声,我向藤篓内侧窥视。白色和红色的斑点充斥视野。

我立刻抬起脸来。那是个非常熟悉的人体部位。但是,那东西摆成一列的样子,实在很诡异。我闭上眼睛,将灼烧视网膜的情景压了下去。随后,再次启动之前屏住的呼吸。腐肉的甘酸味道充满肺脏。我明确地受到了冲击,但也仅此而已,让我放下心来。我闭着眼睛,思考起来。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这样的东西呢?

藤篓里塞满了煞白的女性的脚,就像刚捕上来的鱼一样。

  •  

那些脚全都是从小腿截断的。

断面很粗糙,应该是用材质很差的刀具反复前后割,耗费一番气力才截断的。僵硬的脚趾蜷缩着,但皮肤十分水润,就像之前还是活的一样,连毫毛一根根地都非常完好,然而从肉里面却散发着腐败的臭味。这脚许多地方都相互矛盾,其实应该是异界的产物。当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日斗不知为什么叉着手。他不是望着那些脚,而是望着我的脸,缓缓开口

「小田桐……你又磨耗自己了?感觉这话轮不到我来说,要是以前的你看到你现在的行为,会怎么想呢?你偶尔也这么想想如何?这种情景,就连我都不禁望而却步哦。你是怎么了,小田桐勤?」

「咦?会么?反正这些都是异界的产物吧,既然如此,拿来跟真东西做比较也没有意义吧……算了,确实也很恶心,我也不是要看很久」

我回答之后,将手中握着的腿放回到了藤篓中。然后,我抓起旁边一只脚,被截断的位置还是一样的,接着,我又抓起再旁边的另一只脚,进行比对。看上去断面是一样的,指甲的形状也一致,应该不会错的。装在藤篓中的,全是一样的脚。通常人只有一只左脚,所以这不是真脚,不过是异界制造出来的假货。不过问题在于,这种东西是参考什么东西制造的

这恐怕是异界因为被吞进去的东西所造成的影响而变形,对某人的一部分经过复制制造出来的。想到这里,我皱紧眉头。我对抓着人的断脚没有什么感觉,但我对我的这种心态实在喜欢不起来。我的精神磨耗,并没有日斗说的那么严重。

那位原型的左脚,应该被残忍地截断了。

「喂,日斗,你为什么到这里来?难道你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有座建筑么?你知道这左脚的主人究竟是谁么?」

日斗没有回答我的提问,他将手伸向敞开的藤篓,抓出一只脚,然后向周遭望了望,发现了我的包,把包捡了起来。我见他把拉链拉开,似乎准备把那条腿塞进去,于是连忙把包抢了回去。

怎么可以让血沾到里面的东西。随后,日斗露骨地眉头一纵。我对他这个表情,留有强烈的印象。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隐藏不开心的感情,现在终于表露出来了。这个表情变化,就像是狐狸面具裂开了一样。他摆着那张不开心的表情,对我说道

「有什么不好啊,小田桐。难道你让我就这么拿着人的一只脚走路?人的脚可是很重的啊,徒手拿不仅费力,而且这个样子实在太蠢了,这种事你就没想过么?」

「哪儿会去想这种事!而且,为什么你会想到让我拿?你先给我说说有什么必要带上这种东西。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相互协作的?不要什么事情都一声不吭,做些莫名其妙事。你是小茧么!」

「……小田桐,原来你对妹妹君怕麻烦不爱解释的习惯,还是很不满意的啊」

「怎么可能满意的了啊!我好几次都差点丧命啊!咦?喂,日斗。你为什么需要这东西?尽量说简洁点。重复一次,说简洁点」

我朝藤篓中的脚指过去,日斗似乎苦恼着什么,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一只手拿着脚,转向身后,然后用双脚的脚尖轻踢连廊,跳下地面。只闻噗唰一声,不知不觉间,外面的景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盘底的地面也积起了红色的水。平坦的红色地面就像刷了红漆的板子一样,花瓣哗啦哗啦地飘落到上面。这些花瓣,似乎是从那多巨花周围的小花上面飘下来的。由于空间超过一半异界化,花瓣也实体化了。每当花瓣落在浅红的积水上,就会泛起金色的波纹。

红色的花瓣就像曾经那漫樱飞舞一样,不断飘落。

在此情此景之中,日斗背对着我,低声细语

「定下跟你说,让你解开茧墨家新出现的诅咒,对吧?」

「嗯,似的……定下是跟我说,让我解决茧墨家新出现的可怕诅咒。他说,我们只要完成这个委托,他就会为我们提供与异界相连的地方……不过,根本不是提不提供的问题啊。这里跟异界紧密相连,根本已经不能算裂缝了。他告诉我这个地方,本身就是带路了,在某种意义上,这就是报酬吧…………不过说实在的,这种事实在太令人讨厌了」

「他说的诅咒,究竟是什么呢?是指这些红花么?拜托我的话,我也不是搞不定这些花。但是,定下并不希望我那么做。这些花已经没有饵食了,尽管现在开得正盛,但迟早会凋零吧。他决定不求狐狸,让它自然消亡。毕竟在这种情况下滥用超能力,就不能给本家做表率了呢。但是,有些东西就算花不在了也很有可能继续留在这里那才是新出现的诅咒

日斗忽然抬起手,将没拿脚的左手水平伸出。

消瘦的手腕在空中突兀地弯折,就像被提线吊着一样左右摇晃。一片红色花瓣落在了瘦骨嶙峋的手腕上。

「这里的门会一直敞开着。本家被花吃掉之后,立刻就有茧墨家的人以及跟茧墨家的人有关系的人从这里爬出来了。你应该在异界游荡了很久,但你毕竟是不久之前才被吞进异界的,里面的人也不是全见过吧?那就是诅咒哦,那才是诅咒啊。将这里蚕食掉的那些人只要不被祓除,就会以自己的怨念为食,继续留在这里吧。茧墨家最害怕的就是这件事」

自己的黑暗面,如今要跟对自己露出獠牙,咬上来呢。

即便能够防止这种事,他们还是担心那些见不得人的情况继续留在现实世界。

「要小心点哦,小田桐……这里已经是他们的地盘了。保不准我们就不会被轻易吃掉」

茧墨以流畅的动作,让抬起来的那只手动起来。他用手指做成了狐狸的形状,手指做成的狐狸忙不迭地左顾右盼,下一刻,手指狐狸张开嘴,在空中咬住了什么。日斗缓缓松开手指,狐狸又变成了手。他就像在表达自己玩腻了一样,耸耸肩。

「反正地方也等于是给我们提供了,我们大可无视定下的委托,直接去异界,但我不推荐这么做。一旦被追上来,我们无法对抗。要使用这个地方,最好还是按照委托,先清理干净。然而,我跟你究竟能不能完成,还是未知数」

妹妹君不在这里,不是转转纸伞三下两下就能收拾干净的。

类似的事情虽然勉强能够做到,但缺乏经验。总之没办法,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日斗又耸了耸肩。套着白衬衫,什么也没放的肩膀上下浮动。

一股不安忽然向我袭来,我下意识地,无意义地向周围张望。这个地方满目红色,但到处都没有我所熟悉的色调。红色纸伞,不在这里。

明明是怪异发生的现场,却完全没有茧墨阿座化的身影。

日斗在我的身旁。然后,总在我身旁的人,不在。

迄今为止,我好几次差点被她的心血来潮给害死。因为她的缘故,我总是面对那些残酷的事件。但是,有她在我身旁,让我不自主地感到安心。不论发生什么,茧墨阿座化都不会改变。在充满人的感情,激烈沸腾的大锅里,她的存在就好比一根绝对不会被冲垮的砥柱。她虽然总爱嘲笑别人的凄惨下场,却从未被任何人的感情牵动过。

在浓重的血腥味中,我忽然发觉了一件事。说起来,这里飘散着的,并不是我所熟悉的气味。巧克力的甜腻味道,仅仅残留在了已经人去楼空的事务所里。

就连那个味道,不久也会消失掉吧。

——————————————啪

我的意识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拉了回来。我回过神来发现,鲜艳的深蓝色在日斗背后绽放开来。我惊讶地张大双眼。那东西我印象深刻,那把深蓝色的纸伞,是他自称狐狸的时候撑过的。这里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呢?在我问他之前,他转过身来,歪起脑袋,用令人意外的平静口吻,细声说道

「没什么好吃惊的。瞧,看看这个」

他把纸伞举起来,让我去看伞柄。我直直地向伞柄看去,不禁哑口无言。

竹制的伞柄,一部分已经肉化了。没有生命和有生命的东西相互融合,乃是违反自然法则的情景。日斗看到我绷紧的脸,耸了耸肩,然后咻地朝空中指去。

「就在刚才,这个乘着风被送过来了哦,不过那时候你在发呆呢。这种事都没有注意到,你心思究竟飞了多远?我先奉劝你一句,最好不要沉浸在无聊的想法里。被死者拖走会变成死者。这里是敌人的领土,我可不想要这种没意思的死法。要死没关系,至少让我选择一下死在哪里」

「……抱歉,不过啊,日斗。小茧可不是死者」

「那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管妹妹君是死是活,你不去接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吧?不需要啰啰嗦嗦地为你愚蠢的行径去解释。妹妹君的生死根本就无关紧要。我来到了这里,所以这东西被送了过来。现在重要的事情只有一点。这所建筑物也是因诅咒的影响而出现的。因为诅咒的影响,许许多多的东西在茧墨家的院地里被重现出来。小田桐,你就开心吧」

令人讨厌的是,我们受到欢迎了哦。

日斗带着自嘲的意味弯起嘴唇,咕噜咕噜地旋转纸伞,伞表面的红色花瓣滑落下去。他把纸伞关上,然后打开。被弹开的花瓣在空中飞舞。

「事到如今,我不想去揣度妹妹君的意思。不过这样正好,这些花瓣令人心烦呢,这东西就让我利用一下吧。好了,小田桐,诅咒有两个。你注意到了白色的影子吧」

他丝毫不知简洁这个概念,一边装模作样地说个不停,一边迈出脚步。我抓起包,跟了上去。我们从碗状凹陷爬上去之后,气息再次在身后出现。我姑且转过身去,还是不见任何东西,但能感受到有个气息正蹲在瓦砾之中。那恐怕不是人类。跟人类比起来,那东西向我们投来的感情,实在太粗暴太露骨了。

一只杀气腾腾的动物,正盯着我们。

那视线,不时从我的背上移开。那尖锐却又缺乏理性的视线,恐怕也在盯着日斗。不知日斗究竟察觉到了没有,他没有转身,一直转着纸伞。花瓣的红色在身在色之上,也跟着一起旋转。看到这一幕,怀念之情涌了上来。这样的情形,让我想起茧墨阿座化。我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我已经在用对已故之人的方式去对待关于她的记忆了。我觉得这不吉利,连忙摇摇头。这个时候,日斗转过身来,表情有几分阴沉。他弯起嘴唇,细声说道

「你倒还好,可我还有另一件事情必须去在意」

语焉未详,他继续往前走。

看着那柄旋转的深蓝色纸伞,我追了上去。

  •  

———唦、唦、唦、唦、唦

日斗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

但是,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能进去。周围的景色一尘不变,我已经不知道我们身在何处了,也不清楚我们是在直行还是在兜圈子。日斗前行的背影,是这个红色世界里唯一的指针。他以一定的节奏向前走,我的意识自然而然地偏向内侧。我反刍日斗说过的话。坠于异界之人,被异界吞噬之人,这些词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浮现。我将狐狸推落异界,又把他带了回来。变成猫的柚里在异界彷徨,并帮助了我。她应该还在里面。

以前,雄介的熟人被关进了异界,我也曾参与过那次救援行动。但是,被关进钟塔里的人,跟茧墨家没有关系,也不是悠里。既然如此,他所说的诅咒究竟是指谁呢?

我们以前,遇到过吗?

与此同时,我很不愉快地明白了某件事。

茧墨家的两兄妹都喜欢装模作样,一言一语举手投足都像是在演戏。

这个时候,我在远处看看到了一所形态相对保存完好的房屋残骸。开着小花的藤蔓就像帘子一样,在倾斜之后相互交叠的屋顶之间垂下来。这个情景十分眼熟。日斗从那里穿了过去,我也紧随其后,但我一挥开窗帘,手掌便传来一阵蛰痛。我条件反射地挥动手臂。只闻一阵恶心的声音,咬住我手的花瓣被我扯碎了。血缓缓地从破掉的皮肤中流出来。

雨香在腹腔底部发出低吼,花老实了下来。我避开那些花,用手帕把血擦掉。我收起手帕后抬起头,而这时,我不禁张大双眼。眼前的情景,染得更红了。

这里根本不是胃的内部,感觉就像进入到了血管内侧。

地面有薄薄的网状痕迹,到处都是湿的。在粘稠的空气中,雨香开心地笑起来。我一边抚摸肚子,一边跟上日斗。这个时候,我突然感到一股寒气,强烈地视线扎进了我的脖子。我慌慌张张地转向身后,但没有发现任何人。我不禁咽了口唾液。穿过帘子之后,背后的气息明显地活化了。我想到了食肉野兽正在低吼的样子,急忙向前走。

只要把雨香放出来,应该就能够对抗了。但是,对方真身不明,不能贸然行动。一旦开战,我不知道雨香能把我的话听进去多少。现在,她的状况很稳定,但我绝不能因此忘记——

她在成长。而且很饥饿。

要是让雨香继续吃下什么,会很危险。

我们登上呈平滑曲线隆起的小山。在前头,是一个比刚才更深的呈碗状凹陷的土地。在碗底,仍旧有一所大屋。但是,周围的地面不是平的了,坑坑洼洼地冒出一大片近似水泡的肉瘤。我慎重起见,观察那些肉瘤表面,但上面什么也没有映出来。我一路把那些肉瘤踩烂,来到了房子跟前。下一刻,日斗用双脚脚尖点地,轻盈地跳上了连廊。

————————————嘶啪

他猛地把障子门打开。臭味从里面扑面而来。这个味道跟先前的味道又有质的不同。腥臭的味道浓烈得令人窒息,仿佛整个人进到了内脏里头。这次的空气,比上次的死亡气味更加浓重,是活着的

房间里还是一样的暗。榻榻米上也跟上次一样,摆着无数藤篓。我用手指拉动盖子,将藤篓搬了起来,垂直放在旁边的箱子上,倒了倒。

—————————————————————啪嘡

听到这个响声,我向藤篓内侧窥视,禁不住惊呼起来。

「…………………………啊?」

在盖子背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人的内脏。仔细一看,那些内脏正在激烈地搏动。那些肉块都被摊平,分不清楚究竟是哪个部位。但是,这些东西确实是活着的。这些肉就像诡异的软体动物,不停地蠕动。每当血管输送血液,它们便会向空中吐出红色的液体。沾满血的内脏都在不停地自行活动。我站站紧紧地看下下方,一段肠子被胡乱地揉成球状,强行塞在里面,而在肠子的缝隙间,还塞入了各种各样的内脏。被压平压烂的心脏,还在坚强地不停鼓动着。从胃里面漏出来的胃酸,已经溶解了相当一部分肉。

——————————————————————嗙

我发了疯一般把盖子盖上,内部的异常从视野中消失。

我心如擂鼓。我刚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箱子里面的东西,是异界的产物。

这种事我明明清楚,但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动摇。藤篓里面的东西,感觉就像把人从里到外翻过来之后又强行塞进箱子里,然后再把挤出来的部分被割断,紧紧地贴在盖子背面。我扫视周围,恐怕这所有的藤篓里都塞进了相同的内脏吧。通常人的内脏都是一样的,这些内脏应该是异界复制的。但是,原型应该是存在的。我将目光投向日斗手里的左脚。

这也就表示,这些东西的主人左腿被残忍的切断,内脏被掏空了

而且,内脏还是活的。我回忆某件事。异界在某种意义上,是离死亡最远的地方。在那里,人的肉体可以进行任何变化,但不会缺损。

活着到达异界的人,无法顺应自然法则,就连死都不被允许。

我再一次切身体会到这件事是多么的残酷。我噤若寒蝉,而日斗忽然间行动起来。他慢慢将手中的断脚放在榻榻米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接着抓起一个藤篓,准备就这样搬起来。但是,由于藤篓上附着着血,他手滑了。

咚,只闻沉闷的声音,藤篓掉了下去。日斗看了看弄脏的手掌,眉头一纵。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将藤篓抱起来,但他又准备去捡那只断脚,结果失去了平衡,又把藤篓给弄掉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次先把断腿放在了盖子上。

「等一下,你这么费劲是在干嘛」

「你很吵啊,小田桐。两件东西不能一起拿,我也没办法啊。既然如此,你来拿不就好了?你要拿什么?我强烈推荐藤篓」

「等一下。在此之前,有什么必要拿这些东西?你从刚才起,究竟一直在干什么」

「你看啊,这些东西都四分五裂了啊。『有一个很邋遢的男人。想把他放进墓穴中,却遍寻不着他的手,他的头滚到床底下,手和脚则散布在房子各个角落』。既然是那样的家伙,就只能捡起来收集齐了」

日斗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把藤篓搬了起来,可我还以为他准备顺势把藤篓搬走,他立刻转身把藤篓像我一扔。一整个人的内脏相当沉,我摇摇晃晃向后退了几步,下意识抱住了藤篓,然后日斗拿起了放在矮子上的左腿。我根本来不及抱怨,他便轻盈地从连廊上跳了下去。

——————————————————————嗙

他单手手灵巧地打开纸伞,歪起脑袋,向我转过身来。

「这个人死了,但连自己已死的事情都忘记了。忘记自己已死的人,会旁若无中地留在生前所在的地方。所以,必须跟她说,让她想起来,然后将她杀死。把四分五裂的身体拼起来之后,你就告诉她她已经死了的事实吧」

日斗将断脚抛了起来。煞白的脚在空中旋转,然后他灵巧地将其接住。他看着脏兮兮的断面,浅浅一笑。那个笑容令人毛骨悚然,但不知为何,他的侧脸挂着沉重的疲劳。日斗毫无意义地旋转纸伞,迈出脚步。

「走了,小田桐。这种事情就要果断处理好」

「我说,为什么你若无其事地让我来拿这个?」

日斗没有回答我,只顾转着纸伞。我叹了口气,跟在他的身后。

不管是奉陪茧墨阿座化还是奉陪她的哥哥,似乎体力活都是由我来做。

  •  

日斗说,我在进一步磨耗的精神。

我对各类事物的反应,确实变得迟钝了。

我的常识和普通人的常识已经相去甚远。恐怕对残酷判断的基准都已经脱离常轨了吧。只是看到血和肉的话,已经不足以让我动摇了。在一般人来看,我已经完全丧失人性了。但是,我并非对所有事情的反应都变迟钝了。具体来说,即便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愿搬装了活内脏的藤篓。我抱起血淋淋的藤篓,一边默默地发泄不满,一边向前走。

从刚才起,里头就在不停地发出柔软的东西被压碎的声音,我一听到这个声音便浑身发憷。雨香也开始在我肚子里乱动起来。她似乎对藤篓很感兴趣,想要摸一摸。但是,她一旦伸手,我的肚子绝对要破。尽管在半异界化的空间里肚子裂开,对身体的影响相对较小,但问题不在这里。以肚子敞开的状态搬运装满内脏的藤篓,这画面也实在太滑稽了。

这都的怪半句话都不解释就把藤篓塞给我的日斗。

即便我的积怨越来越强,他还是一门心思地往前走。周围的景色一尘不变。不久后,我看到了相互交叠的屋顶残骸。随后,我眯起眼睛。

这样一来,我就能肯定了。我们正在茧墨家的院地里兜圈子。我们离开大屋之后,又回到了大屋,只是在周而复始。但是,我们似乎并不是回到了完全相同的地方。每到达一次,藤篓里面的东西都会变化,而且也发生了其他各种各样的变化。

我每次从屋顶下钻过去,所有东西似乎都会恶化

我谨慎地低下头,从小花形成的帘子下面钻过去。与此同时,我的脖子上咔嚓一下,响起了牙齿咬合的声音。但是,我即便回头,那些红花还是装模作样地一动不动。我摸了摸冒出冷汗的脖子,抬起脸。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红。

地面已经一半变成烂泥。崩溃的表面就像是把皮肤剥下来,然后用针在肉上刺过无数次的那种伤痕。我感觉每前进一步,都是踩在被刺烂的伤口上。进入视野的一切,都已肉化。而且,红色的花瓣如骤雨一般自天空倾注而下。

这是一幅美丽的,却又如同地狱的景色。每隔一阵子,花瓣就会进到嘴里。那东西有种令人不舒服的,好像化妆品一样的甜腻味道,而且还散发着铁锈味。我死命地咳嗽,藉此对花瓣进行抵抗。而这个时候,日斗撑着纸伞,正非常优雅地向前走。我的怨念越来越强,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然后,有什么东西也在直直地盯着我的背。实质上,我们是四个人列成一排在走。日斗走在最前头,我紧随其后,雨香在我肚子里蠕动,而神秘野兽跟在后面。

在花瓣形成的雨中,我们持续着诡异的行军。不久,我看到了一片碗状的地方。

跟刚才相比,圆的边缘要宽一些,就好像蚁狮的陷阱。我向碗底窥视,然后不知第几次惊呼出来。碗底堆满了红色的花瓣,花瓣就像上等的红地毯一样,将红色铺满地面,然后,又有更多的花瓣渐渐飘落在上面。

大屋看上去,就像在被埋葬的过程之中。我无意中想起了以前在停车场里看到的那辆,被红色花瓣所掩埋的车。我禁不住紧紧抓住左臂,但日斗根本不在乎我的伤感,滑向了碗底。他用鞋底践踏那些红色,跳到了连廊上。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障子门。

—————————————嘶啪

里面摆放着藤篓,不过这次还有别的东西。在墙边和榻榻米上,藤篓之外的『某种东西』正蠢蠢欲动。我凝视着那个恍惚不定影子,不知怎的联想到了码头。

我脑海中浮现出密密麻麻贴在岸壁上的藤壶。但仔细一看,我发现那东西正快速地打开,然后又关上,不断重复着。温热的散发着铁锈味的风拍打身体。

房间里出现微弱的空气流动。这是墙壁的运动所带动的。

几秒钟后,我眼前的那东西被什么给吸引了。

贴在墙壁上的无数只嘴唇翕动着。

一张张嘴蠕动着,向我们倾诉什么。但是,可能是因为没有发声器官,那些嘴说不出话来,每次将吸入的空气呼出来,便会造成了一小阵风。腥臭的呼气吹在我们身上。嘴唇横向拉伸,柔软地将纵向压扁,不满地缩成一团。不仅是墙壁上,榻榻米上也长着嘴唇。那东西不情不愿地被挤在藤篓之间的微小缝隙中。我慎重起见,向藤篓伸出手去,提心吊胆地揭开盖子,向里头窥视。

这一刻,我看到了酷似海鞘的一块巨大的红色块状物。相互粘合变成球体的某种扭曲的东西,一秒都不停歇地蠕动着。我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尽量不让藤篓进入视线,把藤篓关上。我抬起脸,只见日斗正无言地盯着藤篓之间。我顿觉不妙,而在下一刻,他伸出手去,细瘦的手指抓住了一对张开的嘴唇。

他用两根手指强行把嘴唇关上,然后顺势用力。周围的嘴唇似乎明白了什么,齐刷刷地张大成惨叫的形状。我不禁对日斗说道

「……日、日斗,这还是……」

———————————噗滋

随着一阵非常恶心的声音,嘴唇从榻榻米上被拔了下来。我捂住脸,叹了口气。嘴唇哗啦呼啦地流着血,而在嘴唇的背面,长着几株灯芯草。日斗慎重地将嘴唇放进了裤子口袋里,从外面轻轻拍了一下,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要是跟裤子的布料同化可就麻烦了呢」

「别开这种没意思的玩笑」

听到日斗说的话,我沉吟起来。但是,我也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

异界的产物,似乎能够轻易地无视常识,与没有生命的东西相互融合。我在日斗手里的断脚还有他鼓起的口袋,以及我怀中抱着的装了内脏的藤篓之间交互着看了看。

某个陌生人的身体七零八落,恐怕连原型都没有剩下。

他是被碎尸之后,才忘记自己已死的事吧。

我们留下不断蠕动的嘴唇,离开了建筑物。

然后,我们又开始漫无止境地兜起圈子。

  •  

—————————————————————咔嚓

在身后咫尺之隔,传来断头台的刀落下来一样的声音。

头发被咬断了,轻轻地落了下去。如针扎般的锐利视线向我刺来。

红花变得更加凶残,背后的视线也越来越强。这是预料之中的变化。我叹了口气,看向前方。本以为已经无以复加的红色,变的越来越浓,感觉空气本身都染上了颜色。空气潮湿,发粘,说不定连成分都变化了。我在不安的驱使下,向走在前面的背影投去了一个愚蠢的话题。

「话说,冲过百分之五十的高浓度氧气,对人来说是毒气吧」

「那又怎样,小田桐?你话说完全没有条理哦。而且,现在空气里所充斥着的可不是氧气,而是其他的某种东西。要推测实质只会白费力气」

「什么嘛,你不是知道么?这个感觉吸进去会很不好的有色空气究竟是什么?」

「没管什么关系吧。异界的风是什么构成的,我们怎么知道。不过,用血取代空气注满之后,人也能像鱼一样游泳,连逆水都不被容许。没必要担心,不过……毕竟这里的确是不伦不类呢」

是不是真的能够继续呼吸,这个问题确实很有意思。

我们谈着这种无聊的话题,到达了碗状凹陷的边缘。

巨大的坑洞,已经侵蚀了茧墨家院地的相当一部分范围。而这个面具,说不定已经超过本来院地的面积。我们消耗了近似永恒的时间,下到了洞底。这一带完全被红色的花瓣所掩埋,仿佛大地本身就是红色花瓣堆积而成的一般。日斗再次跳上了连廊,还是老样子,干脆利落地打开了障子门。

————————嘶啪

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挂着。

扭曲的圆球,从天班上垂下来,就好像超过了使用寿命的老灯泡一样。头上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浑圆的形状,以及散发不出生命力的摇晃方式,总感觉不像是活的东西。不过,又不知为什么,我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聚集着大量肉虫的巢穴。装满虫卵和粘液的巢穴,摇摇晃晃。日斗抓住那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拉扯。

————————噗滋、咕唰

相互纠缠的绳子被扯断,表面被手指用力按压,被压烂。连着视神经的眼珠被他收入掌中。那瞳孔接收到外界的光,忽然缩小。这东西果然也会是活的。我慎重起见,打开藤篓的盖子。盖子刚一打开,许许多多不知名的东西摇晃起来,一边发出声音一边相互碰撞。盖子上也挂着眼珠,篓子里装满了眼珠,就像待售的橙子一样。

日斗苦恼了一阵,将第一个抓下来的眼珠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来源不明的液体渐渐打湿他的衣服。我跟他相互看了看,转身离去。

这是第四次了,我想不到什么该说的。

就这样,我们迈出脚步,继续兜圈子。

  •  

「我说,日斗。我为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同一个地方走来走去?」

听到我说的话,日斗抬起脸。我和他一起坐在连廊上。

在我们身后,障子门敞开着。身后的屋子,这已经是第五次来了。我们毫无意义地兜着圈子,渐渐恶化的风景让我实在有些疲倦,于是暂时休息一下。

房间内的黑暗中,铺满了浓重的黑色的某种东西。融化在黑暗中的那东西,跟海藻差不多。我看看身旁的那东西。那是日斗刚才拔下来的,现在放在了装内脏的藤篓上。在红色的天空下,黑漆漆的女人头发,反射着光。长发发束在地板上勾勒出黑暗的河流,尽管看上去十分光艳,但完全不能称作美丽。这些头发的根部,连着血淋淋的头皮。日斗没有回答。我看着头发,思考我们这一路兜圈子的意义。前面,我们收集到的人体部位有脚、内脏、嘴唇、眼睛、头发。

看来我们正在某人的身体上攀爬,并回收了其中的一部分。我们一路上,从脚开始收集着某人的遗体。但这么做究竟意义何在?

不管我等多久,日斗还是没有回答。我叹了口气,解除盘腿的姿势,在连廊的边缘坐下,放下去的脚埋进了花瓣之中。这种触感就像干燥的纸,但又有些潮湿,表面是温的,却又很冰,充满了矛盾。

与连廊几乎相同水位的红色花瓣向我们逼近。眼前的景色变得更加荒凉,碗状的凹陷又扩大了,这里现在简直就像一个陨石坑。红色花瓣在半空中勾勒出各式图案,永不停息飘落下来,不断在坑底堆积。白色的影子时不时从眼角窜过。那只野兽还是老样子一路跟着我们。此情此景恍如地狱,然而跟本来的异界比起来却也算不上夸张。

这个地方,立于现实与异界之间的境界线上。并且,这个地方很浓重地反映着身在此地之人的内心。我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香烟,点着,叼在嘴里。我身旁的日斗,表情露骨地扭曲起来,用眼神让我把烟灭掉。但是,我这一回没有理他。突然,日斗伸手,从我手上把烟盒抢走了。

「啊、喂」

我以为烟要被他扔掉,殊不知日斗拿出一根,叼在了嘴里,又极为自然地把空出来的手向我伸了过来。估计这是在让我借火给他。我无可奈何,把火机交给了他。日斗把烟点燃,吸了一口,表情颦蹙。下一刻,不出我的所料,他激烈地咳嗽起来,把烟盒和打火机朝我扔了回来。不过他似乎很快就适应了,开始十分平静地吸烟。不久,他仰望天空,轻声说了起来

「很瘆人吧?发现里面情况的时候,想必定下他们肯定吓得发抖吧」

「确实很瘆人。也不对,更准确的说是凄惨。但是,我感觉诅咒本身性质也不会如此恶劣。内脏、眼珠、嘴唇确实很恶心,但也仅仅是存在于那里。虽然身后的野兽令人在意,不过我感觉其他的东西放着不管也没关系。竟然把这个地方放着不管,定下他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哎呀,你在说什么啊,小田桐?你难不成以为是我每次都选择相同的路线在走么?以为我是在规规矩矩,毫不犹豫地兜圈子么?」

日斗露出令人讨厌的笑容。我感到纳闷,但几秒种后,我渐渐注意到他说的这些话是多么的可怕。我不禁脸色铁青。日斗只不过是在随便乱走。也就是说,我们每次离开这座房子,又会被强制性地带回到相同的地方

「没错,小田桐。走进这个院子,最终就会陷入不断兜圈子的陷阱里。听说,第一批奉定下命令进入院地内搜索的那些部下,下场非常凄惨哦。他们坚强地使用手机,时刻与定下保持联络,同时一路挣扎,但不管离开多少次,还是会回到这里——那好像是在发现嘴唇的阶段吧。然后,通话就中断了」

日斗平淡地讲述,将烟灰敲落在地。我叹了口气,将还没抽上几口的香烟在连廊上摁熄,深深地皱紧眉头。我充分地明白,定下是真的想到我们会死在这里。我注视着眼前的情景,感觉比先前更加可怕。

看来是有日斗这个领路人,让我潜意识中掉以轻心了。我实在太小看这个地方了,我都想笑出来了。我们并不是自愿在这里兜圈子,只是出不去而已。

「…………怎么会这样。要能平安回去就好了呢」

「我可无法保证能回得去。不过,我确实也不想死在这里」

「想方设法解除诅咒,到时候……就潜入异界底层试试吧。到达小茧身边后,她总有办法的……要是能肯帮忙就好了,不过估计会被拒绝」

「一边甩开追上来的诅咒,一边到达红衣女子身边,将她的宝贝夺走并且逃脱?小田桐,你知道这种事有多么困难么?你这想法,只能让我觉得你的脑神经已经彻底烧坏了。若要到达她身边,就需要找到足以与红衣女子对抗的超强超能力者,不过估计这是不可能的呢……然后,或者是……」

日斗的言辞突然含糊起来,用锐利的目光注视我的肚子。但是,他一声不吭地将香烟在连廊上摁熄,将烟蒂扔进了花海中。烟蒂画出一道抛物线,被红色所吞没。日斗拍了拍裤子刚才坐过的地方,站起身来,然后嘟哝了一声。

这可不行,因为已经约好了。我们走吧,小田桐。能不能回去,结果马上就会得出来了。我们正受到热烈的欢迎。而且,尽管看上像在相同的地方兜圈子,实际上却近似于走下螺旋阶梯,所以,这里是有终点的吧」

而且,野兽也差不多要行动了。不论我们是否愿意,终结都要来了哦。

日斗细声道出不祥的话语,迈出脚步。我也踩着红花,跟在后头。

我们明知会再次回到这里,还是离开了屋子。

而这个时候,一对尖锐的兽眼,正对我们虎视眈眈。

  •  

「………………………………」

「…………原来会这样变化么」

我看着屋顶残骸之间,不禁发出沉吟。眼前的小花帘子,发生了出乎意料的变化。它溶化之后相互粘附在一起,化成了一堵柔软的肉壁。那肉质几乎是粘膜状。颤抖的桃色肉膜挡住了倾斜交叠的瓦砾中间的缝隙。但是,我能预想到,一旦莽撞地戳破它,很有可能会陷入被吃掉的境地。日斗无力地嘟哝起来

「感觉不仅恶心,而且还很猥琐呢」

「你能有这样的感觉我就放心了」

我一边进行脱线的对话,一边望着肉壁。那张脆弱的膜正在颤抖,但我们只要前进一步就会玩完吧。我们决定确认一下有没有办法可以不用通过这里。

我们兜了个大圈子,绕到了屋顶背面,但发现我们又回到了膜的前面。看来除了穿过它,没有办法到房子那边去。日斗叉起手,点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这是明显的杀人机关呢。那些进来探索的人,原来是死在这里的么」

「谁知道呢。这也是那些内脏、头发、嘴唇的主人制造的陷阱么?」

「不清楚。说不定只是红花借用这个地方,在猎物的必经之路上设下的新陷阱。而且,不管陷阱是谁设下的,结果都是一样。要想不被吃掉,我们必须找出通过这里的方法……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小田桐?要向我许愿么?」

「不,没这个必要。只用这样就行了吧」

我将藤篓放在脚下,将手伸进屁股的口袋,从里面把钱包抽了出来。

我挂在手上的包里面虽然也有火种,但我不能用那件东西。我无奈之下,准备拿出钞票,可这个时候我注意到有一叠收据。我真感谢自己的马虎。

我将几张收据放在一起,用打火机点燃,然后将火伸到了膜的下方。我看准相对干燥的屋顶相接触的部分,让火顺利地蔓延上去。花就像在惨叫一样,一边发出难听的声音,一边被烧掉。最开始的收据化成灰之后,我就补充了新的火种。最后,我洒下打火机油补上致命一击。被淋到的花开始熊熊燃烧。弄成这样之后,剩下的只用看着就行了。我借熊熊烈火点了支烟,叼在嘴里,想了想之后,又点燃另一支递给日斗。日斗把烟接了过去,可不知为何露出打心眼里感到厌恶的表情

「我说小田桐啊。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这个人没救了呢」

「以前究竟是什么时候,麻烦说具体点」

「就是你误以为我杀了妹妹君,冲到废弃大楼来的时候啊……你发飙的时候,是不是行为会变得非常过激?感觉根本不顾一切啊」

「没那种事,我就是这种人」

搞不懂他在说什么,找茬也得有个限度。我抽光一根烟的时间里,花被烧得一干二净,然后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我再次抱起藤篓,小心翼翼地从洞里钻了过去。

这个时候,我停下脚步。我扫视眼前的景象,心中萌生一阵感慨。原来是我这样进来的啊

空中飞舞的无数花瓣,静止了

那些花瓣在下落中途定住了,就像被封入冰中的金鱼一样。我战战兢兢地向前走,刚一触碰那些花瓣,那些花瓣就像从梦中惊醒过来一般颤抖起来,掉到地上。我们的前方,只剩下没有花瓣的通透空气,地面上也铺开了一条红色的道路。我们一边让花瓣落下来,一边继续向前头。日斗忽然细声说道

「怨灵是有存在理由的。所有怨灵都希望被人们看到,所以才残留在现实世界中。不想要目击者或牺牲者的怪异少之又少。这也在情理之中。越往深处走,原型的身影就会越明显吧。我想出的方法,究竟能否奏效呢?」

小田桐勤和茧墨日斗和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事件么。

「既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既是开始也是结束。起点和终点都在一起了,要是以失败告终的话,岂不是糗大了。虽然这并不客观就是的……我说,小田桐」

你跟妹妹君一起解决事件,开心么?

他在跟我挑事么?我眉头一纵。害我扑进那些凄惨的事件里,向我灌输「那些人都是你害死的」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茧墨日斗。但是,他的侧脸上,并没有扭曲的表情。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他似乎只是出于兴趣,毫无意义毫无理由地问出的这个问题。

我好好地想了想。如果问我开不开心,我根本不可能开心。我并没有那么泯灭人性,会对那一桩桩凄惨的事件觉得开心。那是茧墨的乐子,绝不是我的乐子。

而且如今回眸过去,感受到的只有悔恨。投海的男人的脸,我撒开手的少女的泪水,日伞悲痛的呼喊,灯小姐的笑容……这些东西在我脑海中重现,继而消失。除了这些,我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感到后悔。因为我的缘故,究竟害死了多少人呢?我沉重地张开绷紧的嘴

「我从没有开心过。那是一段只有后悔,低级而糟糕透顶的日子。但是」

那也是一段难以忘怀的日子。

我这样回答了曾经将我推入事件的男人对我的提问。纵然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忘记跟茧墨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吧。我今后的一生都将时刻背负这份记忆活下去。

明明是日斗自己先问的,但他却一语不发。我们再次回到无言的状态。日斗在远远出乎预料的近处停下了脚步。我从他背后向前窥视。

在他脚下,是一片陡峭的悬崖。

不知为何,本来平滑的碗状斜坡变成垂直的了。眼前仿佛有一座大都市陷落了一般,是一片万丈深渊。然后,悬崖的边缘铺满了红花,一望无际的红花甚至可以说成是一片新的大地。看样子完全无法踏进去,一旦扑进被踩实的花瓣之海,恐怕难免窒息而死。看着被花瓣不留缝隙填满的地平线,我向后退了一步。

日斗向我转过来,露出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东西时的表情。他旋转深蓝的纸伞,呆呆地弯起嘴唇。然后,他就像奉小孩子一样,对我轻声细语

「小田桐,你在害怕什么?」

这个地方几乎就是异界哦?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一跃而起,双脚离开了悬崖的边缘。

他就像跳崖自杀一样,身体勾勒出一道弧线。

然后,茧墨日斗的身影被吞进了花瓣之中。

  •  

花瓣没有扑起来,悄无声息地吞没了日斗的身影。

这个样子,就像一颗小石子静静地消失在水面之下。

于是,我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深渊的边缘。我的肚子蠕动起来,雨香就像是回应我的不安,动了起来。我不能让她担心,于是调整呼吸,盯着红色的水面。

我拼命地将想要回头的冲动按捺下去。我想要寻找经常会出现在怪异发生之地的那个人的身影,但茧墨不在这里。如果这个委托是由我跟她接受的话,茧墨会怎么说呢?她肯定会摆出吃惊的样子,催我下去吧。但很可惜,这是我跟茧墨日斗的事件。对于茧墨来说,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吧,所以我能够轻易地料想到她的反应。茧墨会嗤之以鼻,然后非常烦闷地耸耸肩,说

『哎呀哎呀,真没办法。不愿意的话回去不就好了?不过,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呢。就算是我也感到很惊讶哦,你竟然一点觉悟都没有就跑到这里来了呢』

小田桐君,你很搞笑哦?你脑袋里究竟都塞了什么?

尽管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这么想有些古怪,但我很想对她的蛮横言论倾泻不满。

我明明是去救她,为什么非得被她贬的一文不值不可。我摇了摇头。说起来,有件重要的事情我给忘了。不管我怎么死抓着不放,到头来她也只会恶心我。我尽量不能去想多余的事情。而且,我们确实已经回不去了。

尽然如此,后面的事情想也没有,只能在先行动起来了。

要死要活我都不管了

我抱着自暴自弃的感情,将藤篓暂时放了下去,转了转肩膀,适当地做了做准备运动放松身体。雨香可能也在学我,在肚子里蠕动起来。我觉得她的举动很可爱,但希望她不要毫不留情地把我肚子撕开。我再次抱起藤篓,借着这股气势一跃而起。

我以不敢恭维的姿势朝着花海掉了下去,硬化的花瓣直逼眼前。我感觉我就像扑进了血池之中,甘甜的铁锈味将我包围,但在下一刻,这一切忽然消失了。我的肩膀撞到地面,藤篓的盖子和头发一起弹了起来。我连忙拼死地调动所有能用的身体部位,将它们按住。盖子一旦打开,恐怕那些活着的内脏会泼我一身。我可不想弄成那样。我死命地抱住藤篓,一边与垂直的地面发生碰撞,一边下落。

地面很坚硬,又很柔软。感觉这里像一片草地,又像满布岩石的荒野。不久,我到达了底部,抬起沾满灰尘和滑板的脸。可谓是天经地义,洞底的面积跟这个洞一样宽大。在远处,能看到大屋的顶瓦。到那里有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我慢慢地站了起来,只见周围一片鲜红,然而那些并不是花瓣,而是从地面上生长出来的无数花朵。在孤岛上看到的花,形状类似玫瑰,但这里可能也受到了诅咒的影响,从地面笔直生长的花朵,就像彼岸花(曼珠沙华)一样。撑着深蓝色纸伞的日斗,正在数以万计的红花之上。他斜起纸伞,表情僵硬地注视着这片花田。

—————————————————————————哗唦

在视野的前方,花田的一部分以不自然的动作摇摆起来,但动静如同开始时一般突然,又停了下来。远处的花摇摆起来,但同样立刻停了下来。然后,另一个地方摇摆起来。

摇摆,停止。重复的动静以猛烈的势头加快。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以可怕的速度在花丛下面移动,行动轨迹就如同一只巨蟒正在花田中蛇行。

哗唦哗唦哗唦哗唦哗唦哗唦哗唦哗唦哗唦哗唦

咕噜咕噜,日斗旋转纸伞,极为冷静地细声说

「—————————要来了」

———————————哗唦!

某种东西一边弄散花瓣,一边出现在我们面前。凝重的寂静罩住耳朵。

耷拉着手的白色影子,像幽灵一样从花田里站起身来。

那小小的身体上,贴着意见破破烂烂的白色哥特萝莉式连衣裙,她的头发上缠着原本似乎是头饰的碎布,浑身上下沾满了红斑。

比以前更小的身体,就像一具被抛弃的人偶。她缓缓地抬起脸,浑浊的红色眼睛就像宝石一样映照出我们的样子。她用小小的手抓起裙子的下摆,弯下一只脚,非常优雅地行了一礼。

这是狐狸最喜欢的,非常装模作样的动作。

那个好像人偶一样的东西,我们非常了解。她以前被日斗捡到,被弄成了一个白色人偶,负责猎犬一样的工作。在废弃大楼里,她应该被红色的手臂推向了异界底层。在那之后,她应该在异界里游荡。我不觉得那会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在茧墨本家被花吃掉之后,与茧墨日斗拥有着『缘』的她,追寻他的痕迹,爬到了这里。被抛弃的狗,很可能会憎恨饲主。

孩子将手从裙子上放开,布轻悠悠地落了下去,同时,她抬起脸。

以前经由白峰的情念而诞生的鬼——被异界所吞噬的白色孩子,灿烂一笑。

————————————————————————嘻嘻

「要跑咯,小田桐。先提醒你一声,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停下」

下一刻,日斗跑了起来。我也跟在他的身后。在我们身后,只闻花田摇摆的声音。

我不禁转头向后看,孩子正在追赶我们。她的速度快若疾风,瞬息之间便与日斗并驾齐驱。她以惊人的柔软动作弯下膝盖,蹴地而起,如同一只猛虎,向日斗扑去。她的嘴变得非常大,足以将人头囫囵吞下。

我准备立刻把雨香从肚子里放出来。

——————————————哗

与此同时,随着一阵声音,日斗的身体分崩离析,像雾一样溶解消散,只剩下那柄深蓝色的纸伞落在了花田里。我惊讶地张大眼睛,可定睛一看,发现纸伞内侧写着什么东西。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做的准备呢?烟灰在伞的内侧写下了复杂的文字。我太过吃惊,差点停下脚步,但我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

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停下

我向前一个趔趄,但还是让脚动了起来。等我注意到的时候,真正的日斗正在奔跑,已经在我前头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看来他在跟我说话之前就已经跑起来了。竟然若无其事地抛下我自己跑路,不愧是茧墨的哥哥。白色孩子拿起纸伞,大惑不解地歪着脑袋。看来她的头脑根本上实际发生的状况。她脑袋转了几下,然后张开大嘴

——————————啊嗷

——————————咔嚓

滴着口水的嘴,将纸伞咬碎了。折断的伞骨,撕碎的伞面,都消失在了孩子的嘴里。

孩子想也没想便吃掉了纸伞。那恍惚的红眼之中,毫无理性。我想起了一件事。她肯定已经饿得不行了。那个样子,就像只快要饿死的野兽。

妈妈,狗狗生病了么?不是的,乖乖,狗狗是饿了。

曾经听到过的话在我脑海中闪过,我咽了口唾液。恐怕是因为饥饿的野兽很危险,雨香在肚子里哼哼起来,就像在戒备一样。我抱着藤篓,拼命地驱策双脚。直接日斗已经到达了连廊。他转过头来,我向后望去,眯起了眼睛。

————————————唔?

能够感觉孩子在身后行动了起来。我每跑一步,我脚下的话就会被踩烂。但即便被踩烂,花还是会立刻重新绽放。那些花忘却了死亡。一旦被这个地方吃掉,将在真正的意义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一边忍耐着腹痛,一边急冲冲地跑过这好似永久的距离。

日斗已经把障子门打开,正在等我。看到他若无其事的表情,我肝火往上冒。我跑不快都是这家伙害的。我将藤篓高高举起,连同放在上面的头发,一并朝房子那边奋力扔了过去。那东西从日斗身旁擦了过去,以猛烈地势头在空中飞舞。过了片刻,日斗转向身后。内脏洒在了榻榻米上,但这总应该比掉半路上要强。我将胳膊上挂着的包也扔了出去,自己也朝着房子纵身一跃。

我摔在了榻榻米上,转向身后,白色的孩子也跳了起来。发粘的大量唾液拉着丝,在空中闪闪发亮。从她丧失理性的样子上,完全看不出人性。我们四目交合,饥饿难耐的眼睛,开心地看着我。

——————————————————嘶啪

在孩子已近在咫尺的瞬间,日斗关上了障子门。

白色孩子重重地撞在了障子门上,恐怕她身上粘满了花蜜,在障子纸上留下了红色的痕迹。孩子慢慢地滑了下去,掉在了连廊上。随即,孩子似乎想要破坏障子门,那头发出了剧烈的声音,然而障子门纹丝不动。与外面的声音相反,里头鸦雀无声。

简直就好像,长子的内侧与外侧是不同的空间。

「因为这里是另一个诅咒的巢穴呢。要进入别人的体内,是很困难的哦」

日斗细声说道。我向周遭环视,然后注意到了某件事。这间房子跟先前的不一样,一个藤篓也没有。在榻榻米上,我刚才扔出去的内脏与头发,凄惨地散乱着。我连忙把掉在旁边的包捡了起来。只见内脏的上面,掉着一个刚才并不存在的圆形影子。我战战兢兢地抬起脸,然后惊讶地张大双眼。

不知何时,一把深蓝色的纸伞正以打开的状态摆在那里。

伞的内侧干干净净,并不是日斗扔掉的那柄。

深蓝色的纸伞突然出现。日斗对此不为所动,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眼珠,就像扔球一样丢了出去。眼珠撞到了内脏,停了下来。接着,他把嘴唇掏了出来,也扔了出去。嘴唇像舞蝶一样扇动着,沉进了胃酸的海洋里。最后,他把左腿扔了出去。腿打着转,灵巧地站在了榻榻米上。

「这些东西被拆散后又错误地拼接起来,然后正确地重新还原,再把里外翻了过来,最终崩溃了。但是,被招到异界后,并没有经过多长时间。虽说,时间的概念在异界根本毫无意义就是了。这形态比起前面几代,应该算保存得较为完了好吧。这东西看到了敞开的门,以为幸运地从地狱中逃离出来,于是便在这里筑造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巢穴」

日斗高声说道。除了他的声音,周围再无动静。回过神来,孩子冲撞障子门的声音也已经消失了。在凝重的沉默中,深蓝色的纸伞反射着暗淡的光。

「这东西,连自己已死的事情都忘记了,甚至连自己的形态都分不清楚了。尽管那东西在隐蔽的地方重现了自己的卧室,但身体各部位已被四分五裂,只能为它们逐个逐个地建造收纳场所。那东西除了自己的卧室,什么也想不起来,于是在那幕情境中被分割出了一片突兀的地方。一切都乱七八糟,随随便便。而花也借了这个方便,创造出了地狱般的世界」

这东西很困惑,而我们周而复始地兜圈子,正是其困惑的写照。

日斗以有些轻蔑的动作,用指甲戳了戳深蓝色的纸伞。在下面,内脏、眼珠、嘴唇、头发等人体部位凑集在一起。这根本凑不够一个人的,但姑且头到脚的部位都有。看来这个地方出现的诅咒源头,在于连自己身体部位的正确数量都弄不清楚。日斗露出残酷的笑容,说道

「我就遵照你所希望的,让你想起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吧」

想起来吧。在被搬走的时候,你的身体的下半身和上半身是分家的

日斗就像唱歌一样轻声细语之后,钳口不语。沉默弥漫开,随即,内脏剧烈地蠕动起来。肉就像被放在炽热的铁板上一样,逐渐萎缩。但下一刻,那些肉柔软地舒张,就像在表达自己的兴奋之情一般,心脏喷出血来。头发就像准备进行捕食一样,缠在嘴唇上面。望着人身体的躁动,我想起了一件事。我也知道一个全身被玩弄,如从藻屑一般消失的存在。记得,她是茧墨家的人。而且……

「喂,日斗!你下去,让我来!你就在一旁坐着,把眼睛捂住!」

「你很吵啊,小田桐。你所想的我大致明白,可你以为,杀她的人是谁?不要把自己的伤感强加给别人,收敛收敛你那伪善吧。机会难得,尽管她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但我还是有件事想问一问」

你对她那凄惨的下场要是有什么话想表达,随你去说。死抓着世俗常理不放的你,有什么资格评论被人时刻灌输『要成为茧墨阿座化』的我。

——————————你也该醒醒了。

日斗无视我的劝阻,甜腻地细声说道。在眼前,那些内脏一边颤抖,一边开始接合。一团团肉丑陋地相互吞食,渐渐融合。眼珠埋进了心脏里,胃从左脚长了出来,嘴唇附着在了肠壁上,可忽然间,错误的融合停了下来。

这一次,胃开始吮吸榻榻米,食道的一端从榻榻米中被拉了出来,一边柔和地晃动,一边消失在胃里。然后,当它被吐出来的时候,又变成了另外的器官。

那些内脏就像癌细胞一样,进行着乱七八杂的分裂,开始抛弃不需要的部分。心脏增加到两个,后又消失,长出鳃来,后又溶解。如同在恶搞人类进化过程一般恶趣味的变化进行到最后,灰色的脑细胞被收入头骨之中。被分别制造出来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动了起来。纠缠在一起的肠子相互牵拉,伤口长拢。

躁动结束之后,地上躺着一名女性。她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野兽,抬起身体。她把深蓝色的纸伞放在肩上,可怕的表情这才渐渐舒缓,长长的黑发搭在了苍白憔悴的脸上。她用茫然空虚的眼神向日斗看去,张开薄薄的嘴唇。

短短的话语伴着一线唾液零落而出

「……你、是?」

「没错,是我」

好久不见,母亲大人

茧墨日斗露出美丽的微笑,俯视自己杀死的女性

在锐利的视线那头,上代茧墨阿座化——日斗的母亲,肩膀颤抖起来。

  •  

「没错,母亲大人。是我。是您一直把成为茧墨阿座化的梦强加的,弑母之人哦

日斗理直气壮,毫不羞耻地这么进行自我介绍。上代阿座化不知到底听到没有,一个劲的发抖。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身体,就像要把贫弱的乳房压扁一般。而且,她就像冷得要死似的,蜷缩着身体,偷看日斗。她一脸害怕地摇了摇头,罗列出不流畅的语言

「你、你你你你长大、了呢。嗯?可是,你、真的是、那个你、么?茧墨阿座阿座化、化化、化、红衣女、不要,茧墨阿座化是、活祭、活祭?我、我不要变成那那那那种东西,我不要当当玩具,杀了我杀了我快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放心吧,母亲大人。您无需如此混乱。您已经死了,红衣女子也抛弃你了。她找到了比您更加出色的新玩具,正爱不释手呢。您已经卸任了」

「卸任、卸任了?是么?我逃出来了?可可以以么?诶?你?嗯?」

「没错,您现在大可从这个世上消失,不会再有人折磨您了。您还是老样子,总以为别人都围着自己转,却像小丑一样哗众取宠,最后独自经受折磨」

女人听到日斗说出的话,不再喃喃呓语,开始苦思冥想。

一缕黑发滑落到她的鼻子上。她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日斗。日斗耸耸肩,看着茫然的她,一边伤脑筋,一边就像在笑一样说了起来

「难办了啊。我没有妹妹君那样的能力,无法强行让她消失。要是她继续在这里发呆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如果你肯许愿让她消失的话,事情就好办了,不过我知道。对伪善的你,不管我说什么都是白费唇舌吧」

「…………日斗,你难道什么感触都没有么?」

「嗯?要什么感触?」

日斗歪起脑袋。我想起了一件事。之前在孤岛上,他听到上代阿座化的悲惨下场之后,仍旧毫无反应。但是刚才,我们还目睹了活生生的内脏。

现在比起那时候,我们应该能更容易地想象到她所遭受的待遇。然而,日斗脸上仍旧挂着笑容,仍旧挂着那种看着脆弱无力之人时的嘲笑。

我了解狐狸的一部分过去。即便如此,我还是感觉有把冰冷的刀子插进了我的心窝。

眼前的情景,是那么令人恶心,那么令人痛心

「那个人…………………………那个人可是你的母亲啊」

「而且也是我杀掉的女人。是把这双手弄脏的第一个人」

也是将对茧墨阿座化的疯狂执着灌输给我,将我的人生搞得一塌糊涂的畜生。

日斗平静地做出回应,然后伸出手,抓住了上代阿座化搭在肩膀上的深蓝色纸伞。

她一动不动。日斗把伞拿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深蓝色的纸伞,终究是冒牌货,撑起它,也不过是在模仿真正的茧墨阿座化。茧墨日斗做着没有意义的行为,同时向我转身。他微微地歪起脑袋,发自内心觉得不可思议地开口说道

「小田桐,你究竟懂什么?」

你只知道,你什么都不懂。

茧墨日斗朝上代茧墨阿座化指过去。日斗恐怕连她的真名都不知道吧。他指着现在已经没有姓名的女人,淡然地道出事实

「归根究底,你腹中诞生的执念,就是由这个女人创造的。虽然一切都是我做的,但那一切都不是自然产生的。而且,你竟然还要可怜被我杀死过的人?别说傻话了啊。你这样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你的怜悯对她起不到任何好处」

那种东西算不上任何慰藉,而且这种事情,你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吧?

你对曾是狐狸的我,究竟要寄予多久的期待?

日斗咕噜咕噜地转着纸伞。我咬紧嘴唇。他的难过,痛苦,对母亲的怨恨,我确实都不懂。反之,我也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理解他母亲的遗憾。我要说我明白,肯定是自欺欺人。通过雄介那件事,我深刻地明白了。我要人的悲伤和痛苦,是绝对办不到的。而且,对以前杀死的人投以怜悯,根本就是昭然若揭的闹剧。那不过是满足观众的要求。然而,我还是攥紧了拳头。即便如此,我也没有错

我回想起我以前跟狐狸说过的话。狐狸如果不能发自内心的后悔便毫无意义。他对待母亲的行为,不管基于怎样的感情,都是不正当的。不,正不正确其实根本不重要。这是我最直接的想法,想必根本就不对。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停地思考。正因为我杀过人,所以我不能盲目地去怀疑,必须坚信这一点。

人不能杀人,这是做人最后的底线,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逾越。

狐狸还没有理解这一点。

我张开嘴,但在我说话之前,狐狸转过身去。他背对着我,俯视上代阿座化。日斗的母亲再次颤抖起来。面对她可怜兮兮的样子,狐狸露出了令人讨厌的笑容。他旋转纸伞,就像在嘲笑自己的母亲。然后,他细声说道

「母亲大人,我原本以为啊,我再也不会见到深蓝色的纸伞了。这是次宝贵的机会,且听听您的戏言也不错吧。反正只要您继续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我们也只能被困在这里。您要是不消失,就根本没办法从这里这回去。我们将永远被关在您的困惑所形成的迷宫里。母亲大人,我再问您一次」

您面对自己这凄惨的下场,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如果有就说说看吧。

日斗尽管在煽动,却不抱任何期待,以狐狸的方式冷笑起来。他仰起头,笑,嗤笑,哂笑。看到他的侧脸,我眯眼睛。他的反应,与以前的狐狸式的嘲笑有着微妙的差别。她的表情已经不再是虚伪的东西。于此,我发现。

混乱的人,不仅仅是日斗的母亲——上代茧墨阿座化,狐狸——茧墨日斗自己,精神的平衡也崩溃了。他念念有词地说着,一次又一次地煽动他的母亲。这样的行为,就跟不断重复着「对我说点什么啊」并无二致。当然,这不过是我主观上的感觉。但是,我无法将他的想法不当一回事,简简单单地否定掉。茧墨日斗,是由人的欲望所形成的生物。至少,他本人不承认自身的欲望,一直相信着这一点。

他一口咬定,他是为了别人而存在的,他的人生既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而且,最先将欲望强加给他的,就是上代阿座化。日斗本不可能在见到已死的她,可事到如今,她出现了。在茧墨日斗对茧墨阿座化执着崩溃之后,他便厌倦了由自己来决定自己的生存方式。正因如此,他才会不断地重复——

「好歹对我说说啊」「什么都好,说说看啊」

我朝着日斗的肩膀伸出手。道歉也好,新的理念也好,憎恨的话语也好,全都是一样的。不论日斗从母亲口中得到什么,他应该都不会接受,只会平添更深的愤怒或是难以驱散的空虚。我准备让他算了,可就在这时,上代阿座化的颤抖忽然停了下来。她点点头,然后抬起脸,脸上的混乱之色于顷刻间荡然无存。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理解了什么。表情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上代阿座化,抬头看着日斗,用空泛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然后不屑地说道

没什么好说的

吐出来的话语飘向空中。日斗停止了笑声,看着自己的母亲。他现在的表情,就像鼓着脸的孩子一样。日斗的母亲也直勾勾地注视着日斗,然后用空泛的眼睛看了看周围,摆着一副好像爬虫类一样毫无感情的表情,点点头,简简单单地只说了一句话。

「…………………我走了」

随后,她一下子就消失了。

——————————唦

回过神来,我们已经站在了红色花田中。温热的风吹拂着花海。

那所房子也跟其他建筑物一样,变成了残骸。之前伫立于此的大屋,恍如是一场梦。现在的我,有种睡在稻草上,蘧然梦醒的感觉。日斗撑着深蓝色的纸伞,呆呆地站在红色的花田中。他张大双眼,注视着虚无的天空。

他的背影正细微地颤抖着。强烈的感情真实从那双澄澈的双眼中传递出来。

他很愤怒。茧墨日斗现在,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啊啊,原来如此啊

日斗喃喃自语。然后,他准备接受一切,准备将他自身所感受到的失望与愤怒当成不存在,咽回去。但是,他的身体违背了他的意愿,他的脚高高地抬了起来,奋力地踩在了红色的花朵上。花刚被踩烂随即又绽放开来。日斗机械地踩踏地面。花一被踩烂,又缓缓地绽开。他一边重复着没有意义的行为,一边细声说道

「最后,原来是这样么。竟然什么也不说啊。她本一心希望我能成为茧墨阿座化,但现在明白功败垂成,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原来如此,真像她的风格。哎,这也是天经地义的。实在太正确了」

日斗像中了邪一样喃喃自语。他的脸激烈地扭曲起来。我一直没办法向他搭腔,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我要是说错一句,恐怕就会被他杀死吧。

没想到他竟会气成这样。我默默地站在原地,但这个时候,我的耳朵捕捉到了怪声。白色的影子在花的海洋中如同鲨鱼一般在我们周围回旋。她仿佛在表示这次不会再让我们逃跑,小心翼翼地缩小包围圈,向我们逼近。我不禁呼吸为之一窒。茧墨家的诅咒有两个。其中之一,上代茧墨阿座化理解自己已死,消失了。但是,白色的孩子依然健在。

她盯上了以前的饲主。

「向你寻求话语的我,简直是白痴」

他低声细语。与此同时,附近的花摇摆起来。白色孩子像野兽一样扑了过来。

孩子从红花之上一跃而起,白发像鬃毛一样随风翻飞。呆呆站在原地的日斗,看到了向他扑来的白色孩子。然而,面临危险的他,却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他就像在小瞧我,用充满煽动情结的目光向我刺来。我如触电般领会到他视线的含义。他不准备自己行动,而是在看我如何行动。

他不只是在试探我,更是在试探人类自身。与此同时,我确信了一件事。

这件事,我曾多次地感觉到,而现在能够肯定了。人会有极少数的情况,制造出绝对不能背叛别人的瞬间。而此时此刻,就是这种时候。

这一刻,我们的背叛能够轻易地摧毁对方。然后,自己这一辈子都将一直拖着这份代价。以前,我对待雄介和久久津的时候,也感受到过那个瞬间。但我万万没想到,我竟然还有对日斗萌生这种感情的一刻。

我向前迈出脚步,没有迷茫,没有迟疑。此时,我要是背叛他,他就是被我害死的。这份罪责将强制性地叩在我的背上。但是,我从来不想去拒绝它。他自然而然地看着我,我也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义无反顾的道路。

此时我若不行动起来,茧墨日斗恐怕将在绝望中含恨而死。他将带着对所有人的诅咒,带着对世间一切的憎恨离开人世。而且,他直到最后都无法理解自己所做之事的含义,无法领会他曾瞧不起的东西是多么的珍贵。我岂能容忍这种事发生。所以,我抓起了日斗的手,将他拖倒在地。霎时间,孩子的目标转到了我身上。那双闪耀红光的眼睛注视着我,嘴变形扩大,准备将我生吞下肚。与此同时,我的肚子传来一阵剧痛。

某种东西猛烈地扑向了我跟白色孩子之间。

————————————————爸爸!

红色的血拉出丝来,雨香跃向空中。黑色的头发瞬间生长变长,美丽的乌黑秀发遮住了我的视线。在黑发形成的隔帘那头,雨香成长完毕。长大的身体在花田上着陆。她当即飞奔起来,化作一阵暴风,将那些红花连根拔起,同时扑向白色孩子。她用纤细的手腕勾住孩子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她吊了起来。感情头一次在孩子那丧失理性的双眼中闪过。孩子看着雨香,那对红眼睛在恐惧之下抖动着。她是从白峰的情念中诞生的鬼,以前曾完全压制过雨香。可现在的雨香,比以前长得更大了。

然而,孩子却完全没有成长,反而缩小了。雨香向掌心轻轻施力。

—————————————————————————嘎啦

雨香只用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毫不费力地折断了孩子的脖子。

孩子的脑袋重重地垂了下去,身体不住地痉挛,随后失去力量。这一幕实在过于刺激,令我诧异地张大双眼。我的思维跟不上这出乎意料的情况。正当我呆呆站在原地的时候,雨香张开大口。当我看到唾液从她唇齿间缓缓溢出的时候,我发觉我失策了。

我估算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

白色孩子很饿。但雨香也同样很饿。既然双方之间的战斗力如此悬殊,我就必须在雨香扑出去的时候就指示她别下杀手。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雨香拿到了肉。我明知如此,却还是大叫起来。

「雨香!停下!」

————嗙咕

与此同时,雨香合上了嘴。白色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她的嘴里。某种东西在她扭曲膨胀的下颚中遭受挤压,发出压碎的声音。从厚实的膨胀的嘴唇之间,流出一注鲜血。只闻嘎啦嘎啦的恶心声音,某种东西被碾碎了。她顺滑地将嘴唇之间挂在外面的头发给吸了进去。我放声大叫,让她吐出来,可她完全不听我的指示。

她是我的女儿,但也是一只鬼。我回想起我不久前自己曾思考过的事情。饥饿的野兽是很危险的。她已经将大餐放入了口中,现在再叫她吐出来,她根本就不可能会听。

而且,雨香吃下去的,是一只鬼。

那是一块极为稀少而且扭曲的肉。

下一刻,雨香的身体就像泛着波浪一样,颤抖起来。她张大眼睛,困惑地向我看过来。对此,我无法回答她,我只是摆着丢人的表情回望着她。

我明白。她刚才吃下了不能吃的东西。

雨香露出不安的表情,眼皮纵向裂开。随着岩石碎裂一般的声音,眼珠凸了出来。她的皮肤出现了数不清的孩子的手印,就像内脏被手掌推压一般,皮肤被渐渐拉长。她好像很害怕,双手撑在腿上,膝盖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把地面砸裂。她想要大喊,脸鼓了起来。嘴里的东西就像拉长的年糕一样,柔软地伸向地面。从她张大的口中,唾液如洪水般流下来。她拼命向我呼喊

——————————————————爸、爸

她发出粗野而低沉的声音,向我伸手。她的手指粗得跟肉虫一样。

她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但是没人知道那个变化究竟是什么。那个变化,看上去像是有着目标形态的有规律的变形,也像是单纯而杂乱无章的膨胀。

眼前这一幕不由分说地让我真切地体会到茧墨以前对我说过的话。

要是长太大了,是无法保持人形的呢。

生长完成的鬼不可能是人的形态。怪物纵然是小孩子,但终究是怪物。我的女儿就像苦苦哀求一般看着我,但她的眼睛里也蕴含着明确的食欲。巨大的脚踏在地上,抬起来之后,脚印周围留下焦黑的痕迹。

她一边摇晃着巨大的身躯,一边朝我身边走来。

没有眼皮,裸露在外的眼珠,凶恶地看着我。

我全身汗毛竖起来。她的眼睛里,有着让现实世界的一切生物都感到害怕的某种东西。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大叫起来。雨香听到我的声音,大大的眼珠颤抖了起来。在她垂下的脸上,大颗的液滴滑落下来。几秒钟后,我才注意到那是眼泪。

她哭了。雨香一边变成异形,一边落泪。

———————————爸、爸。爸爸

她就像在胡搅蛮缠一样,手脚乱动。她胡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让地面开裂,让花朵压扁。被她压过的花,没有再次绽放。她一边杀死本来死不了花,一边不停地流着唾液和眼泪。我无法断定她呼喊我究竟是出于食欲还是爱。她自己肯定也无法区分这二者了吧。她发出浑浊粗野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同样的话语。我听着那难以分辩的语言,忽然发觉了其中的含义。

——————爸、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

雨香在道歉。她觉得她无视了我的指示,变得面目全非,所以被我讨厌了,于是拼命地在向我道歉。但是,她的本意并不想去做任何坏事,只是想救我。阻止她是我的义务,错都在我身上,然而雨香却哭个不停。她一边哗啦哗啦地流下豆大的泪珠,一边向我倾诉

————对不、对不起,对不起,不要讨厌我,爸爸,爸爸。喜欢你,我喜欢你,不要讨厌我,对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爸爸

她一边流着口水,向我诉诸食欲,一边哭着向我道歉。泪水不住地夺眶而出,富有粘性的液滴在地面上凝固成球状。都是因为我,她才会变成如此丑陋的样子。我为了一己之私不断地利用雨香,一致雨香变成了怪物。我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我的本能正大喊着让我逃跑,但我不加理会。我的眼皮下面浮现出了一张笑脸。我对着那张笑脸,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

「……………………………………………………………………对不起,小茧」

我朝着雨香迈出一步。我斥责颤抖的双腿,靠近雨香。磨子一般的巨大牙齿逼近眼前。雨香弯下细得不正常的脖子,将那张现在膨胀得跟我人一样高的脸凑了过来。她明明自己在不停地喊我,却摆着困惑的表情,就像在表达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朝她走过去一样。我颤抖着站在了他的面前,她呼出的腥臭气息啪嗒我全身。即便我内心在声嘶力竭地呼喊,恨不得拔腿就跑,我还是把手伸了出去。我所能做到的,终归只有这种事。

所以,我竭尽我的力气,紧紧地将她抱住,将我的脸,埋在了她腥臭湿润的脸颊上。抱紧哭泣的孩子,是为人父母的义务。然后,我缓缓地跟她说

「——————————————————不讨要哦,爸爸不讨厌你哦」

这是谎话。她非常丑陋,非常可怕,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讨厌她。但是,这也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吐出了涂满伪善的谎言,以及发自内心的真意。我怕她,我讨厌她,但同时……

「————你,是我的孩子」

我又岂能讨厌我自己的孩子。

雨香轻轻地将脸颊向我凑过来。巨大的脸,缓缓地蹭着我的身体。她垂下脸,理性短暂地从眼球中闪过。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笨拙地,注意着不把我压烂,小心翼翼地将脸靠过来。她张开嘴,粗野的声音震耳欲聋

——————————爸爸

「嗯,雨香」

———雨香,最喜欢爸爸了

「嗯,爸爸也好喜欢雨香哦」

雨香用喉咙低沉地哼哼,就像一只撒娇的猫咪,往我身上蹭。尽管彻底变成了异形,她的举止还是没有变。她的口中不停地流着唾液。温热发粘的液体落在我的肩膀上,让我身体摇晃。她一边不住地流着唾液,一边轻声说道

——————————不要

她一边说着不要,一边张开大嘴。腥臭的哈气扫过我的脸。厚实的舌头在咫尺之隔的距离乱摆。她一边向我投来被食欲扰乱的目光,一边无处发泄地哭着。然后,她低声叫喊

—————雨香,不要这样

她不情不愿地哭着,但还是将嘴套在了我的头上。正当她的嘴要合上的瞬间,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我惊讶地张大双眼,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日、斗?」

一个细瘦的背影站在我的跟前。就像刚才我自然而然地挡在他面前一样,这次他挺身而出站在了我的面前。他俯视了我一眼,眼睛里闪过难以言喻的感情。他表现出后悔与愤怒,但同时也表现出了自暴自弃的感情,再次面对雨香。

「要是听得见的话,那我问你。你有什么愿望?」

日斗快速地低声说着,伸出手。他用他的右手,包住了雨香膨胀起来的手指。雨香停止了动作,她的眼睛里再次恢复了明确的理性,就像在祈祷一般,小声说了些什么。

这一刻,日斗的额头上涌出大量的豆大汗珠。

「———————————————唔、唔」

日斗露出了从未表现过的痛苦表情。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准备放开雨香的手。日斗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依旧一直牵着鬼的手。

不久,雨香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她的皮肤表面溶化了,变成烂泥的肉流到地面上。仿佛涂了煤焦油的黑色痕迹,呈圆形在周围扩展开。

恢复人形的雨香,从散发恶臭的烂泥中出现了,但这个变化没有停止,她渐渐变回了胎儿,最后就像被脐带拉走了一样,飘向空中,最终收进了我的肚子里。与此同时,就像有颗炸弹塞进肚里的异物感向我袭来。过大的重量让我趴在地上。过了片刻,日斗也开始摇摇晃晃,没有任何防备,直接跪坐在了花田中。

我连忙扒着土,扯着花向前爬,靠近倒下的日斗,向他呼喊

「日……斗、日、斗,回答我!你么事吧,要不要紧?还活着么?」

「……你……我要是……这么死了……可怎么办?劝你……最好不要……什么觉悟都没有就……喊我……右手变成……这个鬼样子……这还是头一次」

他轻轻地把右手举了起来。我看到他的手,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掌烧伤严重,就像皮肤本身沸腾过一样,表皮覆满了无数水泡。

「你没事吧?这伤,疼不疼」

「疼啊,疼死了,可我也没办法……你的鬼也做过了一番古怪的抵抗啊」

日斗边说边向我的肚子看去。他惊讶地张大双眼,表情少有地绷紧,然后扬起视线。我们四目相会。他张开嘴,但什么也没说,将完好的左手盖住了自己的脸,就这么一动不动了。他默默地发出一些感叹,我也什么也没说。就算什么也没说,对于这件事,我自己也是最清楚的了。我抚摸肚子,全身放松,向后倒在了红色的花田中。

那些花朵柔软而坚硬地接住了我的背。过了一阵子,近处传来了沙沙声。看来日斗也躺了下去。他仰望红色的天空,呢喃起来

「小田桐,接下来准备怎么办?你想去异界的话,随时都可以去哦」

「………………………………………………………………嗯,是啊」

「去接茧墨阿座化回来是愚蠢之举」「完全没有方法跟红衣女子对抗」之类的话,他已经不再对我说了。我对他的提问,轻轻地点点头。诅咒总算是除掉了。我想离开这里,我们就算离开茧墨本家的大屋,也还是有办法去接茧墨的吧。我抬起身体,向四周望了望。我把不知什么时候掉下去的包捡了起来,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先回趟家吧」

试着把实际说出来后,发现这句话比我所想的还要强力地震撼我的胸口。即便我必须尽早去接茧墨,我还是想回趟家。泪水自然而然地从眼睛里流出来。

有地方想要回去,是一件幸福的事。

如今,我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我用沾满血的手擦了擦脸,站起身来。我向日斗伸出左手,他用完好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我将他拉了起来,两人面对着面,抬起头来。

我忽然想抽根烟,不过打火机油已经用完了。现在已经没有东西能够掩饰我颤抖的声音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嘹亮地说道

「还有一些人,我必须向他们道别」

「…………………你就是这种人呢」

听到日斗冰冷的话,我点点头。我有一些想见的人。在我前往异界之前,我想见见他们。我回想起那一张张怀念的面孔。

对我来说,他们是弥足珍贵的,也是我爱的人。

事件Ⅲ

茧墨阿座化不会为自己的死伤心。

因为那终归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我让别人鼓掌,喝彩,直言不讳地高喊想笑就笑。我不觉得自己的性命多金贵。我是个残酷的人,连自己的死都看不出有什么去流泪的价值。

茧墨阿座化不会为任何人的死伤心。即便面对自己的死,也不例外。

但是,小田桐君会为我的死嚎啕大哭。

我也不会觉得他的行为很蠢。

我要是说他是个奇特的人,耸耸肩,他肯定会骂我下三滥吧。我从不嘲笑别人流出的泪水,但我也不会去理解哭泣的含义。

况且,我知道自己有多么丑恶。

他一直都在拿这件事跟我抱怨。

然而,他哭了,哭得悲痛欲绝,吵死个人。

哭得就好像,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一样。

是啊,他讨厌我,总冲我发火,向我抱怨

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似乎对我信赖有加。

就像他在怒放的樱花下,仰视我的时候那样。

他曾用信任的目光看着我。

那眼神,我打从心眼里觉得无所谓。但是,他已经被我彻底地拒绝了,应该不会跑来接我了吧。我跟他说了很多,对他微笑,握住了他的手。

然而,对那个笑容,他会——————。

算了,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没天理呢。

  •  

哔哩哩哩哩、哔哩哩哩哩、哔哩哩哩哩、哔哩哩哩哩、噗滋

「——————定下么?」

『我已经接到联系了。两位活着回来了呢,真厉害』

在电话另一头,定下以流畅的语调回答了我。我把背靠在皮制的座位上,点点头。从他声音的起伏中,能够听得出他对我们的生还感到烦躁,也能听得出对此所诚实地表现出的敬佩之情。我无法揣度他的真意,没有当即回答,无言地把脸转向身旁。茧墨日斗似乎对我们的对话不感兴趣,正望着遥远的红色天空。

我们现在正坐在假模假接我们的车子的后排座位上。坐在驾驶座上卡车的,还是那个缺乏表情的男人。我们离开大屋的几分钟后,我还没有联系,车就自己过来接我们了。尽管没有观察到,不过门的周围应该设置了监控摄像头。

在看到我们生还的时候,定下应该就已经知道我们完成委托了。沾满血的衬衫,他也应该通过影像看到了。车里甚至还准备了更换的衣服,以及为日斗右手包扎的绷带。

那个各项准备都过于周到的家伙,用冷静得令人窝火的腔调接着说道

『既然诅咒已经除去,顺势进行原计划不就可以了么?您应该知道,我们并不是超能力者。身为普通人类,有时候不会顾及形式的哦?车辆失控,坠落悬崖,两位运气不好来不及逃生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哦?』

定下好像打算开个小玩笑,以浑厚的声音笑起来。他口气轻松,内容却很恐怖,很恶趣味。我的视线飘向司机的后脑,司机毫无反应。

我叹了口气,明知道隔着电话对方是看到行为的,我还是耸了耸肩。

「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啊。谢谢你的好心。但是,这不会发生的吧。日斗也好我也好,如果没死透的话,会见到地狱的可是你们呢。对于失去母体的鬼失控的情况,被骂的不是别人,而是我哦?你是不会铤而走险啊……正因如此,你才把我们送到那个地方去的吧?怪物最好还是让怪物来对付。对于攻略迷宫,我们是最棒的人选」

『……这些事情,果真没能逃过您的法眼啊。说来惭愧,诚如所知。不过,我可不会道歉。因为我等也已竭尽全力了。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一般人,对于想让您理解人类的恐惧,我深感歉意。最重要的是,两位的表现表现超乎了我等的想象,凯旋归来了。还请容我真诚地奉上解除诅咒的奖赏』

「你究竟是期待我们回来,还是希望我们就那么被困在里面?……这种事无所谓了啊。我不认为你会说真话。只是,你在茧墨家族之中,出于人类的恐惧而想要改变规则,光凭这一点,我就知道你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我觉得很厉害哦」

『什么?我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这时候突然夸奖我?』

定下似乎很困惑。我再次耸耸肩。实际上,我根本没有夸奖他的意思。他这个人不管有多厉害,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毫无人性。为了革新体制,为了开辟新时代,他硬是不断地做出无情的决定,即便这么做是对的,他那种喜欢借刀杀人的人也全都是人渣。但我觉得,他这样的人听不出我的话外之音。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老好人。在孤岛上,茧墨醒过来的时候,定下精神错乱了。那个时候,她以活神的身份说出那番话,他应该没有完全听进去吧。

我觉得,当时正好在场的我,有义务向他传达茧墨留下的话。

不过我这样的行为在茧墨看来,反正只是多管闲事。

「记好了,你的想法是下一代所必需的……小茧说出这样的话,对你称赞有加哦。这是在孤岛上发生的事。不过,我想你已经不记得了」

『不论遭到谁人否定都要打破迷信的这份精神,你一定要铭记在心。是这句话么?没想到竟然会再次听到……真怀念啊。那可是一句金玉良言啊』

定下打断我的话。他似乎把茧墨在孤岛上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他嘴上说着那是金玉良言,可声音中透露着苦楚。我不禁皱紧眉头。要是这样,好心专程跟他说的我,感觉就跟个白痴似的。身旁的日斗好像听到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哼着笑了起来。我干咳一声掩饰尴尬,开口说道

「什么啊,这不是记得很清楚么?我还以为你听漏了呢」

『那可是活神说的话。好也好坏也罢,茧墨阿座化的咒缚可是很强的。上代阿座化大人说过的话我一句都不曾忘记,一字不漏地记得清清楚楚』

「你搞什么啊,很恶心啊。我觉得还是随便听听该忘就忘比较好哦?」

『……………总觉得,您的性格是不是变了?有种毫无顾忌的感觉啊』

「想想那些跟我打交道的人就会明白了,就算你顾全到方方面面还是没用」

我信口作答,抚摸肚子。我现在根本不会受到多余的想法或顾虑的制约,我不想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我不想因为把话咽回去而以后后悔。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不久,定下短促地叹了口气,就像彻底放弃了一般,用疲惫的口吻说道

『是这样啊,那我也吐露一句心声吧。我们不想去把上一代阿座化大人接回来。她是个可怕的人,而且我们不得不顾虑红衣女子所带来的灾难……但现在想来,在身后推我一把的人确实是她。我们之所以能够对本家做出诸多无礼之举,获得无法撼动的地位,应该全凭了活神的那句话吧。我并不提倡去把她接回来……但我觉得,我明白您所说的话的含义』

「我所说的话……什么话?是指我刚才那句好像在赞同你的那句话?」

『……原来您忘记了啊。也罢。就当是刚才的回礼,我就告诉您吧』

定下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他一副小题大做的态度,不过他也是相当认真的吧。不久,他缓缓地,就像从喉咙下面顶出来的一样,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小茧她,才不是那么可怕的人啊』

我的记忆急遽复苏。不久前,在事务所里,把我他给我的一叠钞票砸到了他的脸上。然后我捏紧拳头,对他说出了那番话,告诉他,我所认识的她,并不是那种可怕得毫无道理的存在。定下轻轻一笑,用令人意外的安详声音评论茧墨

『她是个可怕的人………………但说不定,她并不是真正可怕的人』

茧墨阿座化不是人。但是,她从未以神的身份居高临下地束缚别人。

我嘴角绽放笑容,点点头。看到我没有回答,笑了起来,日斗眉头一纵。

我干咳了一声,向前方看去。我们已经出了茧墨家的大院,但车子似乎要去什么地方,还在一直开。此时我想到了一件事,用司机也能听到的声音跟定下讲

「我必须尽早去接小茧回来。但在此之前,有一些人我想先去见一见。可不可以麻烦你把我们送过去?」

『想见的人吗?无妨。送您到特快专线的车站可以么?』

「不是的。去另一个地方就行了。茧墨家最近应该跟那里有过来往。在那次事件之后,司机也应该知道去那里的路吧?帮忙直接把我们送过去」

与其回公寓,去那里能找到他们的可能性要更高。我姑且看了日斗一眼,他再次望着窗外,似乎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定下等待我继续往下说。我望着窗外向后飞逝的树木,开口说道

「到唐缲公馆」

  •  

水无濑家与唐缲家交往甚密。这是由于水无濑白峰对活人偶感兴趣的缘故。在那之后,两家就成了会相互联系的立场。实际上,唐缲舞姬也曾前往水无濑家进行过劝说。但是,水无濑家族长和唐缲家族长都不谙世事。

水无濑白雪最近开始用手机了,但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去主动添加号码。舞姬也不会专程去打听。所以,她们之间并没有发生紧急情况时的联络方式。于是,我不等白雪返回,用突然袭击的方式来到唐缲公馆。

回到水无濑家的白雪,无法知道这件事。她回去让族人们放心之后,应该会返回唐缲公馆。舞姬要是也去水无濑家,势必会引起骚乱,所以舞姬应该会在家等待白雪再度造访。我考虑到这些情况,于是准备直接前往唐缲公馆。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碰到再度来访的白雪。我怀着这样的期待,乘定下派遣的车辆,来到了唐缲公馆。

但是,看来我勉强没能赶上。

「都~说~了~,小田桐先生已经走掉了!现在怪七海没拦住有意义么!七海可不管!」

「族长,族长,请冷静一下,现在慌慌张张的无济于事啊,族长!」

其证据就是门的那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看来白雪知道我不在,陷入了恐慌状态,而其他人正在劝她。虽说这总比错过要好,但我果真应该早点到。而且不知为什么,这场骚动之中混着两个本不应该在这里的人的声音……更准确的说,基本上只能听到他们俩在大喊大叫。我已经搞不懂了,把手从唐缲公馆古朴典雅的门柄上拿开。不搞清楚状况就冲进去,恐怕会有危险。我将竖起耳朵铁在门上,仔细采集其他的声音。

「七海也没有办法啊!七海现在也在想当时为什么没有阻止他,可总之,当时的情况就是那样的发展……来,那边的海蟑螂来解释!」

「我?呃……怎么说呢。小田桐先生下定决心了?都说到了那个份上了?阻止他也未必正确?总之就是这样的感觉呢。不过,我做的确实不对啦,嗯,都说是我的错啦……族长!请冷静一点。小小日本,你这么急是要去哪里?」

「小田桐先生并不笨,等他冷静下来一定会到这里来的。我认为,等待总比错过要好……不过,那个人总是认不清危险,很担心他会不会一命呜呼就是了。不过,我也是个相当乐观的人」

「舞姬,你这是火上浇油啊!族长,请冷静下来啊,族长,你太用力了啊!」

为什么七海和雄介在这里?正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门猛然打开,于是,悲剧发生了。首先,我正贴在门上,连往后退一步的余力都没有。而且,白雪的力量非常大。单纯就结果而论,我被夹在了门和墙壁之间,被完美地压扁了。然后,隔着我被夹住的门,从玄关那边传来干巴巴的声音。

「————————————嗨,好久不见啊,族长」

说起来,日斗也在这里。白雪应该回应了他,然后追出来的雄介发出吃惊的叫声。我想,白雪现在应该正在玄关跟日斗对峙。茧墨日斗(应该正在一边耸着肩膀)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很遗憾,你找到小田桐勤的话,他『就在刚才』死亡了哦」

他在说什么梦话。刚听到日斗所说的话,现场顿时爆发出杀气。但是,在杀气汇集成明确的形态之前,又突然萎靡下去。白雪可能对日斗那句话里的『就在刚才』感到不对劲,也可能是隔着门发觉到了奇怪的触感。不管怎样,总之门咿呀作响,随即从我身上松开了。雄介率先行动,飞快地站到了我的面前。他仰望天空,用生硬的腔调发出感慨

「啊啊,小田桐先生,您为何死得这么惨」

「这即是命运的安排。就让他安心的睡吧」

看来,他们擅自当成我已经死了。

「…………………………………!」

紧接着,白雪冲入我的视野,穿着白色和服的身影,还是那么清新动人。她的脸上闪过淡淡的困惑,然后大大的眼睛里浮出泪花,看着我。

我设法站起来,想要跟她打声招呼,可身体不听使唤。看来疲劳和身体损伤已经突破临界值了。说起来,虽然那个地方处于半异界化的状态,但我还是以肚子敞开的状态折腾了半天,况且肚子如今还在不祥地蠕动着。即便如此,我还是喝斥我的全身,半硬撑地走上前去。

我张开嘴,想要呼喊她的名字,可这个时候,视野顿时一片漆黑。

「……………………白雪、小」

「……………………………!」

我意识到我要晕了,于是用最后一刻,硬是倒进了她的怀里。

然后,我在柔软的怀抱中,失去了意识。

  •  

醒来之后,我躺在在一张羽绒被下面。

我倒下的时候应该是在白雪的怀里,然而现实十分无情。

朦胧的绿色华盖包围着周围。这一次,跟以前醒来的情景完全一样,但房间中有一些不同点。不知是谁高的恶作剧,我被弄成了双手在胸前交叉的姿势。恐怕是雄介干的好事吧。就认定是他了。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传了进来。我坐了起来,跪在了柔软的被子上,循着如云朵般柔软的触感,艰难地先前爬,从华盖中把脸伸出去。

有人把许多把椅子搬进了房间里。白雪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潸然泪下。幸仁、舞姬、七海和雄介四个人围坐在她周围,正在说着什么。日斗刻意拉开一段距离,坐在椅子上。久久津站在无极身旁,不时地向日斗投去锐利的眼神。突然,雄介攥紧拳头,慷慨激昂地说道

「没关系的,如果是被族长杀掉的话,小田桐先生的夙愿也就实现了啦!」

「应、应该没有死吧……那个……这样反而令人不安」

「闭嘴,海蟑螂。不要说那种让女士感到不安的话。那一击确实很漂亮,但没问题的。小田桐先生平常就伤痕累累的,就算被压一压应该还是能勉强活下去的。这就是命运哦」

「是这样的命运啊。在我看来,被女人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小田桐,女人运实在太差了呢」

「水绵目水绵科水绵属的藻类什么都不要说,立刻给我滚回去。平静的小河正等待着你」

「又把人当成水生动物啊,这幼女」

「我这种人插嘴实在不好意思。如果水绵的话,那就不应该在河里,在池子里应该更加合适吧」

「久久津」

「是,公主有何吩咐?」

「我总觉得,你好聪明啊」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我现在才发现,这些成员中没人负责吐槽。

我感觉汗水从全身上下喷了出来。没营养的对话无休止地继续着,我该从哪里打断呢?正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白雪抬起脸,我跟她四目相会。她用泪光闪闪的眼睛看着我,但并没有更多的反应。我战战兢兢地举起一只手,对她说

「好久不见,白雪小姐」

「……………………!」

白雪奋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倒。下一刻,白雪全力冲刺,如同一颗炮弹,扑到我的身旁。然后,我全力地躲开了

「好险!」

砰!

只闻一声巨响,白雪的脸插进了床里。尽管她这样很可怜,但我的肚子要是现在吃上这么一击,必然非死即伤。死因·只想躲开白雪。我抓住华盖的柱子,喘着粗气。扑在被窝里的白雪一动不动,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我战战兢兢地看看华盖外头,只见众位男性冷至冰点的尖锐视线向我刺过来。

舞姬惊讶地用手捂着嘴。七海叉着手,像门神一样站在那里,不知为何,她的额头上冒着青筋。接着,众位男性同胞开口说道

「我说啊,小田桐。你烦什么错都不关我事,但我姑且提醒你一句。你的选择,究竟是不是正确的?我感觉你怎么都没法收场哦?」

「不带这样的,真不带这样的。零分啊。虽然以前我也总说小田桐先生对我很好,不过这反应真是太没男子汉气概了啊,好过分」

「先生啊……先生啊,虽然我这种人插嘴很不合适,但我觉得,族长对您来说,就像公主对我一样。您身为一个男人竟然不接住她,还是果断去死比较好吧?需要接错么?我愿意效劳」

「你们说的可真过分啊……用不着说得这么过分、唔啊!」

此时,我受到了出乎意料的攻击。陷进我面部的这个触感,应该是靠垫吧。

我鼻子被砸到,疼痛不已。我在视线被封住的状况下,慢慢地掌握了现状。有人用靠垫砸了我的脸,并死死地在往我脸上摁,下手毫不留情。这么心狠的人,我只认识一个。她是个温柔的人,但总觉得很可怕。

「七海么?」

「对呀,就是七海哦?」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呵呵呵呵呵,七海啊,其实没什么必要为她撑腰哦?不过啊,这种时候竟然不把抱上来的女性接住,你这呆子究竟有多木头啊!要被靠垫包裹着,软软地压死么!你说怎样?」

「呀呀呀,幼女你冷静下来啊。再怎么说也不能放着杀人事件不管啊。我跟这里的人,手上都沾满了血啊。就算你的心是黑的,但希望你的手是干净的啊。求求你了,不要破坏我的梦想啊。好么,好么?」

雄介一边哀求,一边将靠垫从我脸上拿开。只见七海举着靠垫,喘着粗气。雄介正牢牢地抓着她的肩膀,从我身边拉开。舞姬可能是对这个情况已经厌倦了,正优雅地喝着红茶,久久津也在旁边一心一意地伺候着她。我摸了摸脸,向床上看去。回过神来,发现白雪整个人又小了一圈,就像一只闹别扭的猫咪。我提心吊胆地抚摸她的背,她惊觉地颤了一下,但没有抬起脸。我连忙跟她说

「白雪小姐,真的对不起。求你的,求你把脸抬起来」

「…………………………………………………………」

「白雪小姐,那个,我是有苦衷才躲开的」

「看招!!!!!!!!!!!!!!!!!!!!」

「幸仁!!」

另一股保利向我袭来。幸仁拿起靠垫,向我侧脸砸来。我连忙逃掉,幸仁朝我胡乱挥舞靠垫,继续追击。无情,太无情了,我完全搞不懂幸仁为什么毫不留情。他现在气得一塌糊涂。

「被白雪大人、喜欢、这种事、这种事乃、不可饶恕之恶!」

「冷静点,幸仁!感觉你朝奇怪的方向去了啊!噗!」

「总有一天,你要为你罪无可恕的行为付出相应的代价,命运将向你降下天诛」

「好啦好啦,幸仁也冷静一下。你打他也没用的啦」

雄介再次跑了过来,咻地一下帮我把幸仁给控制住了。他把幸仁拖走,跟我拉开一定的距离。我擦了擦脸,再次向周围望了望。日斗正用降至冰点以下的目光看着我。七海噗通一下坐在椅子上,幸仁一个劲地胡闹,雄介正叹着气。武器优雅地喝着红茶,闭上一只眼睛看着我。在她身旁,久久津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他的表情翻译过来,应该是『这是自作自受,我可不管』的意思吧。我慢慢地抚摸左臂,轻轻地触碰了几下白雪的后背。然后,我看了看所有人的脸,不由自主地,就想发病了一样开口说道

「——————————————我回来了」

「「「「比起这个,先想办法搞定那个人啊」」」」

得到了最中肯的回答,我点点头,再次转向白雪。伤脑经啊,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要跟她说,可她如同贴壁的防御态势固若金汤。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这样耗下去,我必须尽快去接茧墨回来。

现在正确理解情况的就只有日斗。他向我看来,就像在问我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我有些发愁,叉起手。这个时候,雄介咻地举起手来。

「呃,小田桐先生。你说要接茧墨小姐回到,最后怎么样了?」

「我正要说这件事的进程……尽管事出偶然,不过方法已经有了。不过,在此之前……能见到你们确实很好,不过,为什么你和七海在这里?」

「哎呀,我们没能够阻止你,不过后来担心了。然后我想把事情告诉族长,结果在电话那头闹出大乱,然后最先就想找人把失控的族长控制住,所以就到这里来了。呃,这个幼女啊……」

「七海可不要又在浑然不觉的时候失去谁了!肯定要把事情搞清楚啊!竟然把人家的日常搞得支离破碎,这种事绝对不能容忍!」

七海大叫起来。可能是我多心了,感觉那两根马尾辫飘了起来。她是真的在生气。但是,她的话语中充满着温情。我闭上眼睛。

聚集在这里的人,都是我所珍视的人,也是我想要道别的人。但是,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我攥紧拳头。我不想因为一时放弃而把要说的话咽回去,然后以后再去后悔。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现在缩成一团的这个人。但是,她很固执。我没办法,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刚才晕倒似乎反而起到了好的效果,感觉身体能使上力了。既然如此,我就能采取强硬的手段了

我在床上坐起来,将手放在白雪的腰上,然后用力。

「白雪小姐…………对不住了!」

「————————————!」

我一鼓作气,将因惊吓而绷紧的她抱起,翻过来,从床上放下去,然后直接将手伸进她双腿后面,以公主抱的要领将她抱了起来。我抱着她下了床,手中的重量比想象中要沉,拼命忍住快要崩断的某种东西。在废弃大楼的时候,我也搬过她,但那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现在,我能感受到她的重量,但我并不会被她压倒。我将内心的焦虑咽了回去,转向大伙。

大伙吃惊地看着我,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睛,唯独久久津露出平静的笑容。

「——干得太漂亮了,先生」

我有点想问他究竟知道什么。

我看了看白雪的脸。她浑身僵硬,吃惊地张大双眼。下一刻,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绯红,一副连热气都要冒出来的样子,慌了起来。她乱作一团,不停打我。说真的,打得相当痛。我一边承受着她的猛攻,一边吸了口气。

我现在根本不会受到多余的想法或顾虑的制约,我不想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所以,我拉开嗓门,将以前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话,正大光明地喊了出来。

「我们现在要去约会!」

一阵沉默弥漫开来,随即爆发出震天价响的激烈叫喊。豆大的泪珠从幸仁的眼眶中掉下来。七海一拳头打在桌子上。雄介兴高采烈第拍起手。舞姬一边呵呵地笑着,一边搂住久久津的胳膊。日斗吃惊地叹了口气,仰望天花板。

白雪一动不动了,挥舞的拳头也停了下来,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抱着他,跑了起来。

声音此起彼伏次从我身后传过来。我一边听着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一边加快速度。

「蠢不蠢啊,蠢不蠢啊,去死算了啊你这混蛋,给我上啊,白痴!」「幼女,感觉你是个好人啊」「呜、呜呜、呜呜呜,白雪大人,白雪大人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幸仁,你这结论估计下太早了啊」「真好啊,久久津。这真的很棒啊」「是啊,公主,我也觉得」「喂,那个……你是不是对我说了什么?」「没什么啊」

我义无反顾,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搭上了等待返回的茧墨家的车,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司机一声不吭,心领神会地发动车子。

车按照我的要求,停在了车站,然后我们下车。

我刚下车,白雪立刻把我一拉,身体后仰,把我漂亮地蹬飞出去。

  •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使出柔道投技。

我在鼎沸的人群中摊成了一个大字。在我身后,白雪维持着扔我出去的姿势,正喘着粗气。在更后面,司机就如同察觉到了一切,关上门,以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发动了车,离开了这里。这真是非常正确的选择。

我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朝着满脸通红瞪着我的白雪问道

「白、白雪小姐,为什么要把我扔出去?」

「…………………!……………………!」

「不、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胡乱动着嘴的白雪停了下来,在怀中摸索了一番,取出扇子,从墨具盒里抽出一杆笔,飞快地振笔疾书,然后把扇子朝我伸过来。

『为什么不私下邀请我!』

「啊……原来你并不讨厌和我约会啊。真是太好了」

我松了口气,可话音刚落,白雪便涨红了脸,东倒西歪地弯下膝盖,整个人蜷缩了起来,再次摆出铜墙铁壁般的防御态势。我不禁在一旁守望着她,可现在不是闹这个时候。我朝她跑过去,对她说

「那个,白雪小姐,请把脸抬起来」

「……………………………………」

「让你害羞是我不好。我对我强硬的行为向你道歉。可是,我不论如何也想和白雪小姐你独处。而且……我还有一些话不得不对你说,想对你说」

『请不要管我,太羞耻了。我不行了,要死了』

「对不起……时间已经不多了。在这么紧急的时候提出这样的请求实在很古怪,但我还是想和你去一趟奈午市……如果继续这样,我只能用刚才的方式来、呃!」

白雪的脑袋重重地撞到我的下巴。突然站起来的白雪收起擅自,从下面狠狠地瞪着我。她的脸依旧通红,但目光非常锐利。似乎某种东西在她心中超越了临界值。我感受到异样的气魄,站站紧紧地向她问道

「请问,白雪小姐」

「呼!」

白雪短促地呼出一口气,同时本发出裂帛的气势。下一刻,我的视野天旋地转。

我慢了一拍才注意到,原来我的腿被白雪给扫倒了。而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她抱在了怀里。水无濑家的族长,身体素质与武术都很优秀。她挥舞毛笔的刚力,有时是常人所无法比拟的。我一直有个疑惑,觉得她要是拿出真本事的话,应该能够抱着我走。但是,我并不希望去实际尝试。白雪把我抱起来,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为什么我要被公主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

听到我的控诉,她脸上依旧挂着得意洋洋的表情,跑了起来。她的手正微妙地震动着,不过看样子,短时间内不会让我掉下来。周围的视线刺得我好痛,有些人还在拍照。真希望他们高抬贵手,不要让我成为网络红人。但是,白雪根本不会停下。我自暴自弃地告诉她售票处的位置,然后不由自主地把脸捂住。

我的安排被打乱了,而且丢人丢到家了,所有的一切都乱套了。

我在她的怀中痛彻地感慨。

这么乱来的行事风格,也确实是我们的特色。

  •  

我在列车上看了看手机,收件箱里接到了大量戏谑和谩骂的邮件。

主要是雄介、幸仁和七海发来的。我真是求他们,要加油的话默默的就好了。

在我身旁的座位上,白雪整个人都缩了一圈。她似乎是对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突然感到害羞了。见她羞成这样,害我也脸红起来。我们现在正在坐车,目光相视之后又立刻逃开,手指若即若离,而时光匆匆流逝。不久,我们到达了奈午市。我握住白雪僵硬的手,走出车站。我们一路上经历了很长的时间,天色已经开始变暗。我紧紧抓住的那只手上,全都是汗。我牵着她,在车站里匆匆忙忙地赶路。我面对着前方,羞得不敢看她,用很快的语速问她

「那个,白雪小姐,我有个地方想去。那里并不是好玩的地方,或许根本称不上是约会。即便如此,你还是愿意跟我一起来么?」

听到我的话,白雪点点头。我带着她,走向地铁入口。那里确实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场所。但是,我不论如何也想再去一次那里。

我们搭了地铁之后又换乘了巴士,所幸的是,白雪表现出了相当浓厚的兴趣。她似乎没有坐过地铁,光是按下售票机的按钮就能让她开心。我一边看着她的样子,一边感谢上苍。然后,我们走了一段夜路,最终到达了那个地方。

记忆中的场所,还是在那里一尘不变地。

在两排樱花树的前头,高耸着一幢高级公寓。坡道两侧的樱花树,枝头上挂满了花蕾。白色的花再过不久便会怒放吧。到了春天,这里应该是一片绚烂多姿的景色。我对那华丽的情景,如今仍记忆犹新。纵然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忘记那一幕吧。

我和茧墨,在那遥远的春天,与这个坡道上相见。

在路旁樱花怒放的那个坡道上,她握住了我的手。

我感到视野晃动起来,于是我在白雪的搀扶下来到了高级公寓门口。

那个时候,我记得这幢高级公寓里没有人。可现在,这里似乎已经正常的有人入住了。在两行樱花树那头的大门处,设置着一个自动锁。似乎是居住者在控制板上输入数字就会打开的机制。虽然上面设有内线电话,可公寓里并没有我认识的人。尽管表面看上去并无二致,但公寓内部已经进行了改装。

我面对气派的大门,向后退了一步。白雪不可思议地仰望着建筑物。我将视线移向她的背影。然后,我看了看干燥的路面,眯起眼睛。

记得静香跳楼之后,尸体应该就掉在这附近。她的遗骸消失在了黑暗中。入住的人,并不知道曾经发生过这种事,而且将来永远也不会知道吧。

不会再有人从屋顶上跳下去了。

「白雪小姐,正如我在地铁里跟你说的。我就是在这里,肚里被狐狸塞进子宫的」

「…………………………」

「这里就是开端……准确的说,还要再往前面走一点。不过,这里就是一切的转折点。我就是在这里,肚子里被塞进子宫的。也是在这里遇到小茧,茧墨阿座化的」

白雪表情严肃地点点头,似乎是在寻找惨剧发生的痕迹,四处张望。但是,一切都已经不在这里了。这里死过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人生被弄得一塌糊涂,然而什么也没留下。有一位手持公文包身穿衣服的男性,一脸诧异地从我们身旁穿过,然后消失在了电梯里。他可能这里的居民。我觉得,我们差不多也该离开了。

我再次转向坡道,再次回想起那一天的事情。

在那条樱花盛放的路上,我遇到了茧墨。

那位少女,如恶魔一般绝美。

一切便是从这里开始。我紧紧地握住白雪的手。以她的角度来看,她一定不明白我为什么带她来这里吧。然而,她极为自然地回握住我的手。要让久久津知道我的计划,他一定会冷冰冰地数落我,说我的约会线路只能得零分。但是,我不论如何也想从这里看看前面的地方。

其实,我应该还有别的选择。我大可不去在乎什么过去,尽情地去享受余下的时光,跟白雪一起创造美好的回忆。但是,我并没有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不论如何,也想要再度回眸小田桐勤的扭曲人生。

如果可以,我希望不是独自一人,而是和真爱的人一起。

「白雪小姐,我希望你看看我曾经彷徨过的地方。我想回顾我迄今为止所度过的时光,整理好我的心。我还想去一些地方,你愿意跟我来么?」

我觉得,正因为有你肯陪我,我才能够不驻足于原地,向前迈进。

白雪用那双大眼睛看着我,眼神就像在揣摩我为什么要回顾过去一样。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几秒钟后,她对我点了点头,答应了我无聊透顶的提议。

『……………你想去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白雪的嘴这么动起来,然后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  

接着,我们前往猫和狐狸引发事件的废弃大楼。

地方我只模模糊糊地记得,真亏我能找到。

当我说出这一带的位置时,出租车司机露出了非常诧异的表情。他可能怀疑我们是去自杀殉情吧。废弃大楼现在封锁森严,但窗户是碎的,我从破碎的玻璃窗进到了里面。大楼内部空无一人。

经历了狐狸的事件跟猫的事件,废弃大楼再次变得空空如也。以前应该还有保安在里面,可现在两个人影都没有。从司机的话中得知,这栋大楼在四月份就会被拆除,准备在旧址上盖新楼。在猫的事件发生的时候,那位身为大楼产权人的女信徒的亲戚跟茧墨家的交涉,应该迟迟没有进展。但是,在分家掌握实权之后,交涉内容也有了变化吧。如今大楼中只有一片空虚的灰色,俨然一副等待拆除的样子。

别说是狐狸搬进来的设备了,就连办公桌椅都没有,连防火门都已经拆走了。地板上散落着空罐子和烟头。或许有些人专找这类被废弃的建筑聚集,这里似乎有人入侵过。但是,这里曾经堆满了活生生的人偶,一部分异界化,被花装点着,尸横累累的那些事,那些入侵者根本做梦都想象不到吧。我们在空房间里转了转,朝楼上走去。

在志月坠落的那层楼,我停下脚步。现在,我正和白雪手牵着手。志月的手指切下来的触感,在我掌心重现。我让白雪先走,自己朝着楼梯往下望。切断手指的她,如今怎么样了呢?我回想起少女们的事件。那是一起由对人的执着以及扭曲的感情,将人毁灭的事件。和志月一起活下去的小鸟,最后也舍弃了人类的身份。

她悲痛地大叫,咒所有人去死。那声音,与猫甜腻的声音还有狐狸冷笑的声音十分相似。

而这个地方,已经什么也没剩下了。

「———————走吧,白雪小姐」

我没能到达猫自杀的那层楼。上楼的楼梯被谨小慎微地破坏了。茧墨家似乎将狐狸和猫使用过的六、七层楼定为了不该触及的禁忌之地。

我带着白雪离开了这里。我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我想起了日伞和灯的家,但坐车去不了那里。那个房子,现在也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吧。

即便不会再有人回去了,那个地方还是会一直布置得亮堂堂的吧。

我摇了摇头,然后静静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我的手心微微出汗,可我还是下定决心,迈出脚步。

我感觉,我是没办法到达那个地方的。

但是,我们极为自然地,轻而易举地到达了那里。

  •  

我下了出租车,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色。

这一带是一片平淡无奇的,冷清的住宅区。

光是将我记得的地址告诉司机,我都浑身发抖。从刚才开始,我全身上下的颤抖就没有停过。白雪握住我的手,为我打气,而我依靠着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注视眼前的情景。我就像要把伫立在那里的房子烙印在视网膜上一样,紧紧地盯着。那个红瓦屋顶的房子,看起来比记忆中要小。我还清清楚楚的记得。

在围墙内侧有个狭窄的庭院,在那边是一扇做工不好的玻璃窗。

玄关很狭窄,走廊很老旧,厨房很脏,家人间的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

在二楼,有一间散乱着漫画书,衣服挂得很随便的,普普通通的儿童房。曾经住在那里的,是这户人家的独生子。他似乎跟高中的学妹私奔了。他断绝了一切联系,没有再回过这个家。父亲和母亲肯定气疯了吧。特别是父亲,肯定觉得无颜面对外人,跟我断绝关系了吧。我回忆起那个疲惫的背影。妈妈一定思念着我,为我哭泣吧。爸爸肯定会时不时地深深叹息吧。他们两老,现在应该现在把我不在当做理所当然的情况,过回了安稳的日子吧。

我无法心浮气躁地回到这里。

因为我可能会害他们被咬死。

我的腹中被塞进了一只鬼,于是我斩断了过去的一切连系。在那之后,我有意识地回避着,不去回忆这个地方。也因为这个缘故,对于那些过去的熟人和朋友,我在脑海中已经只能浮现出朦胧的面孔了。而这个地方,也感觉就一场遥远的梦。但是,实际来到这里一看,我发现这个家没有任何变化,仍旧存在于现实之中。我的手,颤抖得更加激烈。喉咙下面火热地燃烧起来。

我紧紧咬住嘴唇,将呼之欲出的呻吟声按捺下去。然后,我短促地直言道

「————————这里,是我的家」

白雪倒吸一口气。她将手轻轻地搭载我的手臂上,就像在我问我准备怎么样,看着我。白雪的视线移向那个透出温和光亮的玄关。我摇了摇头。我没打算进去。我终归不会跟他们说,我这段日子究竟是怎么过的。而且,反正我已经回不去了,还是随时间的冲刷,让他们忘掉我更好。

而且对我来说,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归宿了。

我想我曾经住过的地方,我所怀念的人们,轻声呢喃

「永别了………………请多保重。但愿你们永远健康」

我摇了摇头,然后牵起白雪的手,迈出脚步。

头上是漆黑的夜空。我仰望高悬的皓月,擦掉眼泪。

于是,我决定立刻前往某个地方。

  •  

走过曾经上学的路,我到达了那里。

那是我不久前才能来过的一个地方。

我们翻过校门,站在了好像沙漠一样的操场上。脏兮兮的校舍,笼罩在好像打湿了一样的灰色暗影之中。这样的外观给人的感觉,过真像一个老旧的水槽。我前不久被日斗带着,在这所校舍里转过一圈。到头来,我现在都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要把我叫来这里。他利用了少女引发的怪异,再次向我展示了人的恶意。

然后,他贮备在书库里跟我做个了断。我现在都不知道,那个行为源于怎样的惆怅。我能够推测,但那恐怕是我一辈都无法理解的事情吧。我已经放弃了,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个样子。即便迫切地想要理解对方,或者彻底放弃去理解对方,人有时候还是会乱来。当直面这种情况的时候,就只能去揣度对方的想法,建立思考了。

在这种含义上,狐狸的行为充满了十足的人味

我放弃思考,转向身后。白雪很感兴趣地抚摸着单杠。我不记得上课的时候用过这东西,可能以前有安排技巧课程,不过在我那一代的时候已经没有那种内容了。白雪看着我,好像在问我这是什么。我跳向单杠,小心不让肚子碰到,翻向前面。我退了一步之后,白雪点点头,抓起了单杠。穿着和服的她灵巧地翻向前面,落地之后得意地向我看来。我点点头,抚摸她的脑袋。她开心地笑了起来。她又翻了下单杠,落地之后,打开扇子。

『能像这样参观小田桐先生过去生活过的地方,我也很开心。而且,我从来没有上过学。令人吃惊啊。这里竟然这么大』

「说来你可能觉得不可思议,我在这里上学的时候还觉得这里小呢。在这里,我和静香还有日斗一起度过了一段时光……怎么说呢,如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那段时光非常快乐。我现在都搞不懂,那段时光究竟是什么」

狐狸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做朋友呢?

即便他现在不当狐狸,愿意帮我了,我还是弄不清楚。

听到我说的话,白雪一语未发。只不过,她走上前去,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向她点点头,朝校舍走去。今天没有带路的少女,门和窗户应该都锁上了吧。而且值班的守卫可能会出来。虽然进不到里面去,但或许可以从窗户偷看到教室里面。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来到校舍旁边。而这个时候,白雪突然拉起了我的袖子。我停下脚步,与此同时,某种巨大东西掀起一阵风。

—————————咚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眼前。

鲜明而强烈的影响在我脑海中闪过。静香白色的身体掉下去,一下子摔在了地面上。她身体里许许多多的东西从被砸出来,然后死了。她的死被埋葬于黑暗之中,被当成没有发生过。我的肚子剧烈地蠕动起来。和白雪牵着的手冒出冷汗。我一边按捺住反胃的感觉,一边朝着下落物冲过去。我拼命地让自己的心镇定下来,然后观察那东西。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知道,那东西和我毫无关系。可我那已经习惯于事件的头脑,开始自动进行分析。

那是扭曲而巨大的白色人偶。我深深地皱紧眉头。

那不是人,甚至连活的东西都不是

那是个如假包换的人偶。外部应该是用床单相互拼接起来做成的,厚厚的白布里头塞进了红黑色的东西。直白的说,那东西是用来取代肠子的,用布封装成的香肠。浑圆的四肢末端,不知为何插着电极。肚子上有数不清的脚印。血和肉从粗糙的缝合缝中溢了出来。看上去,它的肚子被什么人给践踏过。我以前也见到过像类似的东西。于是,我抬头向上看。

本以为那里不会有任何人,但这个想法必然是错误的。

把这东西扔下来的人,现在就应该正站在屋顶上。

我回想起了刚才去过的高级公寓。于此同时,我过去曾参与过的事件在我脑海中闪过。

跳楼的静香,投海的男人,跳窗的猫,被装进袋子里扔下楼的职员,纷纷在我脑海中浮现。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飞奔起来。既然屋顶上有人,那锁就应该是开的。但是,在调查主要路线之前,我发现从连廊连接校舍的门敞开着,于是我飞冲进去。白雪的脚步声也从我身后跟了上来。她没有阻止我,应该也从那个人偶身上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吧。我们直指屋顶,一门心思地往上冲,而这个时候,一股奇妙的异样感向我袭来。

总是这个样子。我的人生除了往上爬就是往下冲。

追逐什么,不停往上。然后逃避什么,不停往下。

我在屋顶上,看到了静香朝外面纵身一跃。然后,我的腹中被塞进了一只鬼,命运被改变了。现在,我在跳下比人世更加深邃的异界之前,又再一次向上爬。

我朝沉重的金属门扑上去,将其推开。冰冷厚实充满质量的风拍打我全身。

屋顶上,是一片淤滞的夜空。黑压压的天空好近,甚至能感受到它的重量。云正以惊人的速度飘逝着。皓白的月亮和渺小的星星,在云层间时隐时现。

零零碎碎的月光洒下来,照出了地面上用红粉笔画的酷似魔法阵的图案。我觉得连外行人都明白,这东西看上去很复杂,却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堆鬼画符。在魔法阵旁边还放着一个金属盒。那应该是从化学实验室里拿出来的电源装置吧。在魔法阵的一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长大衣,给人一种很本分的感觉,黑色的头发任风吹拂。她叹了口气,抬起脸。

「咦?好久不见……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曾拜托狐狸开办降灵会的少女,一脸惊讶地说道。

她的脚下好像踩过什么东西,被红色打湿了。

  •  

「你是…………那时候的」

「是啊。就是那时候的。今天狐狸大人没有一起么?真寂寞啊」

少女遗憾地嘟哝起来。她是前几天在这所学校里举办降灵会的主办者。

她当时想让死去朋友的灵魂进入塞满血肉的可怕人偶里。

她穿着平底皮鞋的脚沾满了鲜红色的液体。我将视线移向魔法阵上残留的血迹。那个痕迹穿过包围屋顶的护栏下部的缝隙之后就消失了。

护栏上挂着大量的丝和肉。少女似乎是将那东西从狭窄的缝隙中硬挤了下去。屋顶上展现出诡异的情景,但校舍仍旧笼罩在沉静之中。我咬紧牙齿。我曾经有过一段相似而却不同的经历。狐狸和静香之间的关系乍看之下令人欣慰,然而他们进行的却是可怕的交流。当时的情景在我脑海中重现。

我的腹部颤抖起来。我能够肯定。

这位少女的日常生活中,有过突发的异常。

她的身影和其他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我想起了那些想要逃离那个令人忧郁苦闷的学生宿舍的少女们。她们的恨与爱,招致了最糟糕的结局。可能是我先头一直都在回忆过去,少女泰然自若的表情,和许许多多的身影重合起来。茧墨参与的事件中,那些加害者与被害者,崩溃的人和自愿成为野兽的人,一张张脸在我眼前闪过。

少女双手合十,一脸伤脑经地看着我们。应该是我们把路挡住了,让她没办法离开这扇门吧。我张开嘴,一边对答案进行预测,一边向她问道

「你在做什么……换个说法,你为什么要制作那种东西?」

「被说得那么不济,可真是遗憾啊。我可是很卖力地往里塞了啊。不要突然冒出小瞧别人啊」

「里面的东西是什么……肉的量比上次的兔子布偶还要多,莫非是人?」

「别说那么没礼貌的话啊。那样的话就太草率了,凡事都要循序渐进姑且先试了试狗狗的肉哦。最近野狗也很少,要弄到肉真得花不少气力。浴室也被弄得够呛,还要报废那么贵的菜刀。于是,你有什么想问的么?我要回去了」

「你在那个上面插点击是干什么。算了,不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于是,我们干净利落地结束了对话。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少女就像小瞧我似的,耸了耸肩。白雪困惑的气息,从身旁传了过来。她会这样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她从未遇见过这位少女。而且,我和少女的对话是在彼此理解的情况下进行的。现在,少女正进行着脱离日常的某种行为,而且不认为这种行为不好。我认为这种行为不好,而且少女很了解我的观点。但是,我无心对她说教。我是在知道这一切的基础上才堵着门口,跟少女继续对话的。我跟她在彼此互不了解的前提之下,进行一场滑稽的对话。

「办那场降临会的晚上,你成功了,但那些肉违逆了你的意思,袭击了你,所以你觉得『真没意思』对吧?于是,你准备重来一遍……塞满死肉的袋子,通电用的装置还有魔法阵。大概能够想到啊。降灵,化学方式,科幻小说里的人造人制造法,你似乎不在乎形式。你准备把你主观上认为有用的零星知识拼凑起来,制造出会按自己的意思行动的肉是吧?你的目标,是重现前些天狐狸引发的怪异」

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还是能够判断出来的。眼前的情景以及刚才坠落的肉袋,都如是地交代出了她的目的。而且,还能够轻易地推测出结果如何。

「但是,你失败了。你千辛万苦进行准备,可带来的肉块却动不起来。于是,你把它踩烂,扔下屋顶……劝你最好别动不动就发火」

否则,就会有人像我们这样过来。

听到我说的话,少女再次耸耸肩。失败是天经地义的结果,因为那个把戏是狐狸实现的,普通人是无法效仿的。但是我看到少女的眼睛,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纵然失败了,她的眼睛里仍旧闪耀着灿烂的光辉。对未知领域的兴趣,已经塞满了她的脑子。我知道,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偏离为人的道路的。就犹如天经地义一般,简简单单的一个契机,就能让一个人成为加害者。

「总之就是这样。我觉得这事跟你没关系,不过……呃,你不问我这么做的理由么?你是为了那种约定俗成的提问才专程跑上来的吧」

「要说理由,我基本能够猜到。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说出来也无妨」

「呵,是么?那请说说看吧。旁边那位姐姐也一起猜吧」

她精神满满地说道。我向身旁瞥了一眼。白雪根本想不出少女那么做的理由,表情变得更加困惑。我觉得这样就好,希望她还是不要知道少女这么做的原因。但是,我很容易就发觉了。

我说了出来,说得非常轻松,甚至让我觉得反胃。

一、二,三

「「因为无聊」」

随着她发出信号,我做出了回答,而少女的声音也重合在了一起。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少女对这样的日常生活感到无聊。这一点,跟日斗以前说的一样。她的内心,欠缺了重要的东西,那便是作为人类的伦理观。

上一次,少女开开心心地要把朋友的灵魂固定在恶心的肉人偶中。她的刹车已经失灵了,控制不了自己对感兴趣的对象所产生的情绪。只要自己快她,她恐怕什么都会做。我直直地盯着她。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依然在笑。她杀死动物,做成人偶并扔下去,应该受到法律的惩罚。在降灵会的那件事上,她应该已经接受了老师的指责。但是,她对于现在被我们目击到的事情,似乎没有丝毫的想法。

她一边用鞋底抹消脚下的魔法阵,一边像唱歌一样轻声说道

「我在家试过了,但没有动起来。所以,我就到之前成功过的学校里来了,毕竟我配到了教室的备用钥匙呢。然后我心想,这里更接近月亮,而且我还有其他的钥匙,于是就选在屋顶上来做了。可不管怎样,我都得在有人过来之前逃掉呢。能不能让开?我想回去了。而且夜里还是那么冷」

「你对被我们发现的事,没有任何想法?」

没有又怎样?对了。毕竟还有上次人偶的事情,这些东西要是被发现了,一下子就会发现是我干的了呢。我准备在此之前把那东西塞进校舍背后的水沟里。等到发现的时候也是几天之后了,到时候,应该就破败腐烂得差不多了。我成绩很好,即便学校对我有些怀疑,一方面还是会顾及升学率,一方面也不想和我爸妈发生冲突。正因为在怀疑,所以会草草了事哦。只要我顺利地创造出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对方就会按我的意思行动」

没问题,我有秘诀。

「只要精明地制留出后路就行了。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冷眼旁观。你们也是非法入侵,就算看到了我的所作所为,硬是找学校出面处理,也是没用的哦。人不会看到自己不想看的东西。你让他们相信你,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们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吧。正义感什么的,还是喂狗好了。

少女这样说道,舔舐红润的嘴唇。她说的没错,我们告发她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就算她被问罪,对前程造成了影响,跟我们也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觉得,周围的大人能对少女进行妥善的处置。我们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寻找怀念的记忆。只要我视而不见,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但是,我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暗自深深地叹了口气。谁让我在这种时候遇到了这样的事呢。

谁让这种邂逅一次还没有完,又像这样来第二次呢。

我想起了日斗说过的话。这位少女,是被怎么养育成人的呢?如今从她那双闪耀着光芒的眼睛里,可以窥见无底的深渊。她总有一天会仅仅因为无聊,而跳进深渊吧。她现在用动物的肉做实验,肯定只是当做极为自然的循序渐进。我心中想通了一件事,叹了口气。茧墨喜欢的事件,原来就是这种人制造出来的。迄今为止,我见过许许多多的人都像这位少女一样,因为某种心愿而引发了残忍的事件。我感到心灰意冷,同时心想,我们现在的再会,或许也是命运的安排。

正因为现在,所以我们的相遇是有意义的吧。我必须改变她,我应该阻止她将来所会引发的事件。对日斗前不久说过的话,我由衷的表示赞同。

我的女人运,的确太差了。

「嗯,我什么好处也得不到。但是,我不能放着你不管。我见过许多跟你很像,但又完全不像的人……他们都没有得到什么不错的下场……你长此以往,肯定也会那样」

「你说什么梦话,莫名其妙。像又不像,真逗」

「我认识很多人,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选择成为野兽。但是,你完全没有那样的理由。因为没有理由,你还能回头,因为没有理由,所以非常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少女的眉毛弹了一下。她果真自尊心很强。我回想起前些天举办的降灵会。我曾被她异常的行为所震慑住。但现在想来,我根本没必要害怕。

少女的行动,不具备任何意义和理由。我吸了口气。我觉得,这种人放着不管就好了,那样反倒能够图个轻松吧。但是,许许多多的面孔在我脑中笑了起来。

肉被人吃掉的女孩,最终选择成为猫的少女,在箱庭中崩溃的那些少女,她们都在笑。只是觉得无聊而已,根本没有尝到任何痛苦,有什么资格去践踏正常生活的人们。我深吸一口气,吐了出来。然后,我在学校的屋顶上扫视了一番。

正因为是现在的我,所以要将情绪发泄出来。我张开嘴,对她放出话来

「我说,你肚子里被人塞过内脏么?」

「……………………………什、么?」

「你肚子会隔段时间裂开么?会有胎儿从里面冒出来吃人么?左手会不听话么?左手被砍下来过么?见过杀人的人么?被人当面指责「看着别人死却无动于衷」,这种事你遇到过么?」

「啊?喂,你说什么?」

我一边淡然地罗列语言,一边上前。少女退了一步。她的脸上本来挂着轻蔑的笑容,但表情慢慢地开始绷紧。

这个少女有着野兽一般的敏锐直觉,应该是她的直觉让她明白我所说的话全都是真的。我注视着少年的眼睛,没有投入什么感情,平平淡淡地接着问道

「自发的把自己的肉给别人吃过么?有过险些被人杀死的经历么?杀过人么?要是把这些全都体验一遍,你还会不会觉得无聊?」

「等、等一下啊。你难道要说,这些你全都经历过?蠢死了,太假了。要是狐狸大人的话倒能理解,可你这种平凡的人怎么可能体会到那种事情。什么肚子里的内脏,什么胎儿,简直莫名其妙。就算是真的,你也别向我炫耀」

「我可不是在炫耀。倒不如说,那些都是我的耻辱。而且,我没有撒谎……要看看么?」

「什、么?」

我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衬衫上,一个一个把扣子解开。少女露出看到变态时的表情,但她的表情立刻换成了另一种。她的脸完全绷紧。那跟看到可怕东西时的表情又不一样,是生理性的厌恶与抗拒反应更加强烈的表情。

在旁边跟我站在一起的白雪,诧异地皱紧眉头。我的肚子平常只是稍微裂开,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白雪露出不解的表情,观察我的肚子。

然后,她就像看到难以置信的东西,两眼发直。她猛地抬起脸,朝我的脸看过来。我本来还想再瞒她一段时间的。我和她一起到许许多多的地方转来转去,但我一直对没提这件事。但我也知道,这件事我总有一天要说出来,必须得告诉她。我必须问白雪,她在得知真相之后,是不是还会答应我一件事。但是,现在不是该去顾虑这种事的时候。

我再次转向少女,说出了我的肺腑之言。

「无聊这种想法,只有没有丧失日常生活的人才说的出口」

少女没有回答。她大大地张着双眼,向后退了一步。她的目光仍旧紧紧地注视着我的肚子。我也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雨香就在里面。

从外面看得见她的样子。我的皮肤有一部分透明化了。

变薄的肚皮,化成了一张胶质的膜,就像柔软的水槽一样,从外侧能够看到我的内脏。里面的样就像许许多多的人身上被植入了幼虫,让人联想到肉被溶解的肉虫。我的肚子化作了一个扭曲的茧,雨香就睡在里面,正在激烈地蠕动。胎儿在搏动的内脏之间胡闹,就像出生之前就开始苦恼了一样。

胎儿呀,胎儿。你为何跳动?是因为了解母亲的心而,害怕吗?

我想起了日斗以前读过的书之中的一个片段。我完全不想伤害雨香,但雨香就像在害怕一样,不停地蠕动。她的小手苦恼地抚摸我肚子里的肉,这个样子十分可怕。正常的人类,一定无法接受这样的情景吧。雨香完全变成鬼,并被日斗平息之后,我的伤口就出现了这样的变化。塞满鲜红粘液的肚子,已经不是这个世上的东西了。变成这样,都怪我。我不想责怪雨香,但我不得不使用那个丑陋的比喻。毕竟这个样子,在谁眼里都很明显。

我的腹中,养着一片地狱。

「………………唔、噫噫」

少女捂住嘴,呻吟起来。她的反应很自然。女性一定比男性更加无法接受这样的情景吧。男人的腹中怀着胎儿的样子,简直是可怕的亵渎。少女直直地盯着我的肚子,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睛里,没有看到狐狸的怪异那时候的光辉。那种怪异属于娱乐性质,只是肉块动起来而已,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但我腹中生存的怪异,属于能将拥有着啃食殆尽的那类。少女的脸僵住了,她现在才头一次看到越过那条无法回头的线的人。我上前一步,直言不讳地对她说

「你所感兴趣的,就是这种级别的东西。别忘了,当你远远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你对怪异产生兴趣,为达自身目的若无其事地伤害别人,并藉此只让自己开心。我奉劝你,最好放弃这种自以为是的活法

「…………我、我,喂、站住,不要啊,别过来啊」

「我认识很多明明不想被弄坏,却被人弄坏的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大量的坑洞,远远超乎你的想象。要是贸然去凝视它,你也会落得相同的下场。不要怀着那种半吊子的感情去尝试踏入那些不能涉足的地方。不要再搞这种令人讨厌的事了。你在伤害动物和别人的时候,一定也是在伤害你自己」

害人终害己。别以为你能逃得了。

我会想那些被狐狸教唆,主动把脸伸下深渊的那些人。

在委托茧墨处理的那些事件中,被害者和加害者的下场都相当可悲。但是,仍有些人逃过一劫,应该仍有些人伤害了别人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哈哈大笑。但是,我硬是对这件事绝口不提。从人的道路上走歪的人,不会得到什么不错的下场。害人终害己。为了让她普普通通地活下去,我继续吓唬她

就算刹车坏了,她应该还是能够不再继续踩下油门。

虽然我以前目睹许多人都没法再回来了,但我希望她能够代替他们,走回正道。

因为在这最后,我们想这个样子,再会了。

「我今后,还会好好地活下去」

下一刻,少女开始飞奔,大衣飞舞起来。她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强行穿过我身旁。我没能看到少女最后露出的是怎样的表情。我眯起眼睛,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我不知道我这样会让她产生在怎样的变化。说不定,她会变成这所高中的第二只狐狸。但我希望,这次的相遇能够改变少女自身的命运,或者改变或许会被卷入其中的某些人的生活。

一个人,能为别人做的事少之又少。但人与人的相遇,确实会带来某种变化,有时会把一个人的命运搅得乱七八糟,有时也会拯救某个人。我刚才,就是将手放在了正在窥视悬崖的孩子的肩膀上,往回推了一把。但愿我的行为能够改变什么。

但愿小田桐勤在这最后能够改变什么。

虽说,我肯定不会知道最后结果如何。

「………………!」

「…………………」

下一刻,我的肩膀被猛地抓住,整个人被转向后面。白雪这个站在我的眼神,干巴巴地看着我。她眼中的感情,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只是摆着一副认真的表情。我确信,我已基本将情况的严重性准确地传达给她了。白雪现在以超能力者的身份露出严肃的表情,无言地让我解释并坦白。我轻轻点头。这些话,我必须跟她讲。

为了将我后面的打算告诉她,也为了让他做出选择,我必须和盘托出。

「刚才我也说过了。白雪小姐,我还有一些话不得不对你说」

还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然后,我张开嘴,道出了短短的一句话。

  •  

我要讲讲小田桐勤的事。

那是我所认识的一个愚蠢的男人。

忽然,这样的一句话在脑中浮现,翻倒出来。我以前对茧墨阿座化这个人,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如果茧墨阿座化谈论我的话,究竟会怎么说呢?那一定是成串成串的抱怨。就跟我思考茧墨阿座化这个人的时候一样,我对她的抱怨同样成堆成堆。但是,若是让我用自己的话来说,那一定会是一个很短的故事。那是一个非常无趣,充满失败的故事。

小田桐勤的一生……

「冷静下来了么」

「………………」

说完之后,我抬起头。寒风吹拂我的脸。在我眼前,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我们来到了茧墨的事务所附近的人行天桥。夜已深沉,可下面的汽车依排成长龙,川流不息。红色和金色的光之海,就像在黑暗中泅泳的热带鱼。我回想起在遥远的过去,那些在空中泅泳的金鱼。温热的空气中,确实像水一样柔软。

「白雪小姐,还记得么……这里就是当时的那个地方。是你跟白峰先生战斗的过的地方」

『记得,这种事我岂会忘记。我在这里险些败北,是你救我了』

「你当时打算寻死呢。不过,你最后选择了活下去。这是最让我开心的事情了。白雪小姐,我觉得啊,我在这不值一提的人生中救下了名叫水无濑白雪的人,这件事是我这一生中最宝贵的成就」

我回忆我的人生。我这一生中发生过许许多多的事,那真是一段糟糕透顶的日子。然而,在这不值一提的人生中,也有着闪闪发光的东西。我有些人没能拯救,还杀过人。但是,也有人愿意握住我的手。那些活下来的人,对我来说都弥足珍贵。想要活下去的人,活下去了。

这是最让我开心的事情。

我祈祷身边的人安安稳稳。至少,希望我所认识的那些人能够幸福。

这是最难以实现的愿望。我会为此一直挣扎下去。

「我,要去把为我的人生赋予意义的茧墨阿座化接回来。我要下异界……我们谈了刚才那些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要独自前往异界」

「……………………」

「即便如此,你还是肯听我说的话,还请听我继续往下说。这是,我的任性。我以前一直都没有提过,事到如今才说出来,感觉真的很过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希望暧昧不清地离你而去。怎么样,白雪小姐?」

你愿意听我说么?

白雪把眼睛挑起来,瞪了我一眼。她应该是在骂我卑鄙吧。

我也觉得我很卑鄙,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做出选择。她要不要听我说,要由她决定。她狠狠地瞪着我,然后奋力地打开扇子,在上面写下回复。

『请赶快说。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也对呢,……究竟,已经让你等多少天了呢」

她知道我想对她说的话。

我已决定要对他说什么。

我的心,不知不觉间已经化为了明确的形态。但是,自从以前拒绝过她之后,我就讲这句话藏在了心里,没有对她讲。我深知人的感情有多么的沉重,那绝不是能够轻易吐露的话语。所以,以前的我没能说出来。正因如此,我现在开口了。

然后,我向她表白了我的感情

「我爱你。你是我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女性」

白雪应该料想到我会这么说,然而她的动作却停了下来。我感觉,这几秒钟恍如隔世。白雪的脸红得不成样子,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她的表情仿佛是在说,她无法理解我对她说了什么。但是我知道,我的话语已经明确地传达到了她的心里,而她的小手正在颤抖,就是证据。我拼命地喘息,紧张感压得我连呼吸都觉得痛。然后,我再次开口

「白雪小姐,我好喜欢你。遇到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

一道泪水从白雪的眼睛里流下来。她默默地伸出手。我弯下腰,轻轻地将双手绕过她的身体,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这根本称不上是恋人之间的相拥,就像两只动物冷得不行,相互依偎在一起。白雪微微地哼了一声,然后哭了出来。白雪拍了下我的背,我点点头。她的反应,非常正常。那小小的拳头,让我觉得好悲伤,好难过,好痛苦,也好可爱。

要是不选择我,她一定能过得更加更加的快乐吧。

如果是其他的人,一定能笑着接受她的表白吧。

「我爱你。我爱你,白雪小姐。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我每笨拙地重复一次,白雪就会打我一下。但是,她的手忽然停了下来。他按住我的胸口,退开一步,然后抬起脸。她眼眶中挂着泪珠,打开扇子。她用含泪的眼睛瞪着我,以宣战的气势振笔疾书

『我也爱你。而且,我不后悔。我爱着你,思念着你』

她将满腔愤怒灌注到目光中,瞪着我。那句话,俨然就是战书。她对已然心灰意冷的我,对了解后面一切的我,堂堂正正,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非常残酷,却又非常温柔的宣告

『我怎么可能将你忘记。即便走进坟墓,我也死心塌地只爱你一个』

我点点头,她依旧狠狠地瞪着我。我轻轻地将贴在她脸上的头发放在雪白的耳朵后面。眼前的她,很娇小,很温柔,是对我最深情的人。她是我救过的人,也是救过我的人。我在各种各样人的扭曲情念之中逐渐崩溃的时候,是她一直紧紧抓住我的手,挽救了快要滑落深渊的我。

如果问我爱是什么,我一定会回答她的名字吧。

水无濑白雪,这是我由衷深爱的人的名字。她缓缓地向我伸出手。

我的决心,下得太晚了。但是,我也只能选在这种时候表达我的感情。我一直,都是如此。我将这份感情放在心中,弯下腰。白雪踮起脚。

然后,我们的双唇缠绵在了一起。

如今自她表白的那一天,已过去了好久好久。

  •  

一打开房门,一个瓶子就飞了过来。

我将瓶子勉强躲开,然后瓶子撞在了墙上。我转向身后,只见橙汁在色调朴拙的壁纸上漂亮地绽开了一朵花。究竟什么情况?我想问,可房间里满是大声呼喊的声音。我望着眼前的惨状,大致察觉到了当前发生的情况。

「都~说~了~,适可而止啊。不要小学生小学生的叫,七海也有许许多多述者悲伤听者流泪的苦难啊。知道么,要当小学生的楷模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说出来吓晕你哦,那边的高中生。竟然又搞些乱七八糟,什么女朋友啊。要唱支歌么?」

「唱什么的都好,一唱解千愁吧,幼女。还有,快把那狐狸放开啊。虽然他很坏很糟糕,可他实在太可怜了,快放开他啊。面无血色了来着……呃,日斗先生,你还活着么?不行了啊,这绝对会痛苦地死去啊」

「恋爱啊,恋爱啊,就像肥皂泡!」

「幸仁也是啊……为什么喝的是无醇饮料都能醉成这样啊。我已经累了啊」

「大名是七海小姐对吧?您做的菜非常美味。朴实的家常菜也挺不错呢。别看我这个人一身西洋风貌,其实意外地喜爱土豆炖肉哦。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呢……久久津,食谱学到了么?」

「万无一失,公主。刚才向七海小姐讨教的食谱就在这里。一想到现在要清理地板和墙壁就觉得头疼啊……这场骚乱放着不管,真的没关系么?」

「没关系啦,家里好久都没来过客人了。真没想到,只住着人偶的房子里竟然会有这么热闹的一天呢。感觉世纪末日要来了,不过我觉得还不赖哦。哎呀」

小田桐先生,您回来了么?

舞姬的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我们。我向身看了一眼,把我的大衣披在肩上的白雪,正身体微微蜷缩,向屋内窥视。我和她视线相会,她对我微微一笑。我点点头,转向前面,然后当着大伙的面,挺起胸膛,举起一只手。

「我、我回来……」

「欢迎回来你这猪猡!」

坚硬的靠垫朝我飞来,我被当场击倒。这不留情面的攻击,简直无情。七海不留情面地,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一把抓住白雪的手。正在哭泣的幸仁也抓住了白雪的另一只手。我根本来不及阻止,白雪便被咻地一下拖进了房间,就这样被带到了房间的中心位置。七海和幸仁好像没喝酒,但不知为什么就醉了。两人让白雪在堆起来的大量靠垫上坐得笔直。舞姬正开心地旁观着这一幕。肯定是她搞的鬼。她要么是把酒和果汁弄错了,也有可能是故意这么做的,但真相无法查明。

首先是七海大声叫喊「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你这混蛋」,然后她们用扇子与声音开始交谈。七海的声音听上去就想吃错药了,不过非常响亮。我觉得放着她不管应该没关系,于是视线转向地板。日斗已经彻底倒下了。仔细一看,他的嘴上沾满了小点心的粉末,这样感觉他不见得就不愿意被人强塞。不过,我这也是头一次看到日斗在这种热闹的地方吃东西。

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开心就好。

我点点头,抓住他的脚,直接朝敞开的门拖过去。

我准备回收日斗,然后离开房间。这个时候,舞姬从身后向我问道

「————————————要出发了么?」

「………………………………你知道了么?」

我向她看去,她正用手撑着脸,慵懒地笑着,向我投来充满慈爱的目光。她摇了摇玻璃杯,点点头。在她身旁,久久津也垂下脸。

「是啊,我基本是个很会观察的人。您带过来的包在……久久津?」

「是,公主,在这里」

久久津点点头,将包递给了我。我把包接了过去,再次抓起日斗的脚踝。我重新面对她们两个,舞姬什么也没说。久久津的眼睛里浮现出错综复杂的神色,背过脸去。但是,他似乎转变了念头,用就像再生气一样的眼神向我看来。舞姬将就被高高举起,橙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冰块发出清冽的声音。

「——————————————————祝您旗开得胜」

我觉得,即便祝福本身毫无意义,祝福的心也是有意义的。

舞姬说着,仰起头,嘴唇接触酒杯。发色的长发好像婚纱的头纱的一样美丽闪耀。我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继续拖着日斗往外走。我刚到隔壁的房间,真准备顺手把门关上的时候,久久津叫喊起来。

「先生!」

我飞快地转过身去,但见他欲言又止。他就像话说不出来一样,又把嘴合上了,然后摇了摇头,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祝您旗开得胜」

即便祝福本身毫无意义,祝福的心也是有意义的。

「…………嗯,谢谢」

我笑声呢喃,然后被日斗推到了外面。我抓住门,就快把门关上的时候,我忍不住转过身去。房间里满是鲜活亮丽的色彩。

七海正在跟白雪交谈。不知究竟起了怎样的化学反应,她们正相互欢笑。

幸仁死死地抓着白雪的右手。雄介则盘腿坐在地上,拍打着幸仁的后背。

我的泪水冒了出来,模糊了色彩斑斓的景象。

然后,我缓缓关上了门。

  •  

我转过身去,日斗已经不在了。

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舞姬的家没有走廊,这所房间直接通向外面。我穿过空房间,走了出去。

日斗就站在前厅。天色将明,他站在薄暮之中,依稀残存的月光照亮他的白发。他歪着脑袋,看着我,然后细声说道

「太慢了啊,小田桐。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出发吧」

「我说…………………你现在再耍帅也于事无补哦?」

日斗没有回答我,默默地迈出脚步。我说不定惹他不开心了,于是连忙追了上去。但是,他并没有抛下我。

茧墨家的车,再次停靠在了舞姬的大屋前面。面无表情的司机,一言不发地打开车门。日斗先上了车,我也紧随其后,接着司机把门关上。

日斗什么也没说,我也一语不发。日斗索然无味地眯着眼睛,我转向他的侧脸,张开嘴,攥紧拳头后,将肺腑之言说了出来

「日斗」

「什么事?」

「谢谢你」

「你说什么?」

他其实应该明白的。但是,狐狸总喜欢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什么也没说,他也一语不发。我们无言地在夜色之中,一路奔驰。

天色将明,街道之上快要重新亮起来了吧。

而我,正在前往一个永无晨光的地方。

事件Ⅳ

——————小田桐君

什么事,小茧?

他这样呼喊我,我这样回应他。

——————小茧

什么事,小田桐君?

我这样呼喊他,他这样回应我。

你真的不是人呢。

他对我直言骂道。

你真是笨蛋呢。

我对他这样说。

我用「小田桐君」来喊我。

他用「小茧」来喊我。

说起来,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喊我「小茧」。

我究竟是怎么会事呢?

管他呢,根本无所谓。

这真是完全无关紧要。

可现在想来,那可真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日子。

但人有时候,会把人生当做至关重要的东西。

我说出不像我的话,很好笑吧?不过啊……

茧墨阿座化的日子,曾跟小田桐勤相随与共。

这是绝对无法改变不了,绝对撼无动的事实。

我喜欢凄惨的东西。

我爱好残酷的事物。

但是,我根本无法独自一人过上那样的日子。

我彻彻底底,打心眼里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但是……

是啊。如今要来讲讲小田桐勤的话……

——————真是一场不错的人生。

对于我收留他这件事,我从未曾感到后悔过。

与他相随与共的日子,我从未觉得是错误的。

我一直都打心眼里觉得他是个笨蛋。

然而,我却不曾讨厌过他。

这究竟,算什么呢?

觉得可笑,那就笑吧。

  •  

一朵巨大的红花,在空中傲然绽放。数之不尽的花瓣如随风翻飞的樱花一般,在空中飞舞。

茧墨本家的院地内仍是一片红色。但是,颜色已经变淡了。

支配此处的怨念已经回忆起了自己的形态,消失了。为花巩固生长环境的诅咒已经消失了,而且没有新的营养来源,红花不久将会枯萎,而这里会变回一片空地吧。然后,定下他们会默默地收拾遗骸,全部处理干净。

我回忆这几天来的事情,会以各种各样的事件,以及说过话的那些珍视的人。

最后,我想起了某位少女的。那是一个身穿黑色礼服,性格傲慢的少女。

我所应该做的选择,一定就是按她说的去做。只要我把她忘掉,我应该就能回到安宁的日常生活中去。只要我抛弃她,我现在应该已经过上了平静的日子。

如此一来,我能和七海还有雄介,最关键的应该能和白雪在一起。但是,我要去追茧墨阿座化。我已经决定要去接她回来,并付出了行动。说我愚蠢,最笑话我这行为的,肯定不是别人,一定是茧墨阿座化本人。我也这么觉得,但我还是会白费力气地到处奔走。

那样的话,我就再也会不来了。

「后悔了么,小田桐?」

「…………………咦?」

日斗好像读出了我内心的想法,呢喃起来,在我眼前停下脚步。

我们正在朝着无尽的深渊前进。在日斗的指引下,我们顺利地穿过了空间中出现的裂缝。我每前进一步,周围的红色就会变得更浓重。从天而降的花瓣,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而肉壁如同取代消失的花瓣一般,渐渐将周围填满。

我们从花瓣飞舞的狭窄土地,不断深入被肉块所包围的异界。每当我们穿过新的裂缝,我们就会慢慢地离现实越来越远。日斗没有回头,接着往下说

「你知道自己所做出的选择显然是错误的,所以在后悔么?」

日斗像我这么问道。他的态度跟他的语言不同,完全没有揶揄的成分。我茫然地思考着着以前走过的路。要是不决定把茧墨带回来,我是能够活下去的吧。我必然会怀着难以拭去的后悔,肚子每次打开都会在生死边缘徘徊一趟,但我肯定还还能收获一些微小的幸福。这样一来,我说不定就能跟白雪生活在一起了。然而,我舍弃了无可取代的日常生活,来到了这种鬼地方。我对这样的自己,由衷的感到遗憾,但是……

「我没有后悔。茧墨阿座化,是我的命运」

就像她那时候为我改变了命运一样。

将我从绝望的深渊中救起来的那只手,值得我和心爱之人分别,值得我舍弃日常生活,值得我来到错误的地方去救。

「唯独后悔,我绝对不会」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日斗摇了摇头。与此同时,我的肚子激烈地蠕动起来。但是,我不一样。我腹腔内的肉里面,已经没有剩下感知疼痛的神经。破茧而出般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我抚摸那个裂口。诡异的汁液与血液很温热,打湿了我的手。

「啊,不过……就是对不住白雪小姐和这孩子了」

——————————————————爸、爸?

下一刻,雨香从我肚子里掉了出来。我的肚子上开了一个大洞,但由于我已经进入异界,所以不会死。踏在地板上一边弹来弹去,一边张大。那张被羊水打湿的脸看着我的脸。她变回了女孩的形态,但她的轮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抖动起来,就像双重影像交叠在一起似的。她看着我,嘴里流出大量的唾液。

——————————爸爸,爸、爸

「雨香,再忍耐一下吧,一下就好了」

这个呢,是给你的礼物。

我打开一路携带的包,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日斗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我。在他看来,我的所作所为完全就是在胡闹吧。我明知如此,还是把那东西展开。一件缀着可爱饰边的水蓝色连衣裙在我手中摇摆起来。这色调柔和的布料,在茧墨的衣物中显然格格不入。她肯定是嫌店员的推荐太麻烦,所以才买下来,但一直原封不动地放进了卧室里。我让雨香穿上了这件围裙风格的连衣裙,用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雨香大惑不解地看着我说。

这样就好了。她一丝不挂的状态总让我心里不放心。

就算数落这是我的个人主张也没关系,我希望她有个女孩的样子。

雨香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摆着一张茫然的表情。我伸出手,触碰她的脸,让她安心。然后,我整理好凌乱的黑发,轻轻地抚摸她的脑袋。

「很合身。雨香,很可爱哦」

「可爱?真的么,爸爸?雨香可爱?可爱么?可爱是什么?」

「可爱啊,就是越来越喜欢的意思哦」

「爸爸?爸爸,喜欢雨香?」

「嗯,爸爸喜欢雨香」

「爸爸,雨香也喜欢爸爸!」

或许是因为现在在异界,雨香说话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拉着我的手。我的骨头咯吱作响,传来一阵剧痛。但如今,这已经没什么好在乎的了。日斗摇摇头,向前走去。我跟雨香手挽着手,跟在后面。但是,他抓着我的手开始变化,生长的指甲陷进我的肉里。她肌肉增加,变大的手掌包住了我的手肘。她就像撒娇一样,蹭着我的脸,但她的嘴里不停地流着唾液。粘糊糊的液体逐渐渗进衣服,打湿我的手臂。

「呐,小田桐」

「嗯,什么事?」

「你知道到么?在我握住她的手时,她之所以变回了人的形态,因为她是那么希望的。这孩子希望拥有人的形态。而且她还许愿,不想堕落成鬼,不想吃掉父亲,想和父亲在一起。但是,我的超能力是红衣女子借来的,无法抑制与红衣女子同等的存在……呐,小田桐,你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什么?」

说到这里,日斗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们对提问的内容以及答案心照不宣,默默地继续往前走。雨香开开心心地和我挽着手,但她的口水还在不停的流。她的指甲深深地撕裂了我的皮肤。日斗突然停下脚步,我从他背后先前窥视。

在眼前,深渊打开了一个口子。

红色的大地之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这个样子,就想将地球的内脏深深切开一样。与此同时,我在直觉上明白了。这是对异界吞噬之物所作出的反应变化成的。

我至今从未见过的裂缝,应该是具现出来的东西。

这条裂缝,应该深深到达了我所难以坠入的深渊。

这里便是通向深渊的入口,是敞开来的地狱之门。

日斗向我转过身来。曾是狐狸的人类,淡然地开口说道

「你,知道自己会死吧?」

是的,我犯下了太多太多的错误。

如今等着我的,只剩这样的下场。

  •  

不知不觉间,雨香咬住了我的手臂。我的右臂不停地流血。

幸好被她抱住的是右手,右手可是绫留给我遗物,如果可以,到死的时候我也不想失去它。雨香如痴如醉地舔着血,她的理性就快被食欲所吞没。而且,身为进食对象的我,如今不管怎么挣扎都无处可逃了。

「已经无法再让鬼回到你的肚子里去了。无法再回来肉的牢笼之中的鬼,会立刻把母体完全吃掉吧。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你就死定了。你确实只剩下来异界这一个选项了吧。你腹中的孩子,不能留在现实世界。已经不需要强大的超能力者了,因为这个世上已经没人能在跟你和你的孩子抗衡了」

腹中孕育着鬼,跟鬼一起活到了现在,这极不正常。

已经没人能够阻止长这么大的孩子。

我摸摸地点点头,这种事我很清楚。正因如此,我要向所有的一切道别。我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一边和白雪一起寻访我怀念的地方,一边不断地思考。

小田桐勤的一生究竟是什么?我完全得不出答案,但结局却不由分说地找上门来。雨香恐怕只能再忍一会儿了,然后我就会被她吃掉。我死到无所谓,但我不清楚在完全长大的鬼的胃里会变成什么样子。要是能被单纯地消化掉就再好不过了。只愿我的灵魂不要活生生地被她存在胃里。

日斗攥紧拳头,大步流星地走在我的前头。他直接穿过我身旁,站在了我的身边。他面朝前方,开口说道

「……你轻而易举地打破了约定了呢。翻脸真是太快了啊」

「啊,这件事也对不起你了。明明答应过你,要用这一辈子给你快乐的感觉呢。尽管代替不了,但还是试试吧……能把手伸出来么?」

我在西服口袋里摸索,抓住了那个坚硬的东西,把手高高举起。几秒钟后,日斗就像在回答我一样把手拿出来,于是我放开了那东西,让那东西落在了日斗的手中。日斗看看了自己的掌心,露出诧异的表情。

公寓的要是在他手中反射着光芒。那是七海上次朝我背上扔过来的东西。

「住我的房间吧……不过,那房间是我租来的。办手续之类的事情,你应该不在话下吧?我房间里有个骨灰盒,舞姬小姐会来取的,希望你交给她。希望你将她跟尸体消失的静香一起供奉起来。然后,你就到七海那边去……七海就是刚才掐着你玩的那个女孩。那孩子比任何人都坚强,她一定会无微不至给你提供照顾。这样一来,我对你的承诺一定总有一天会兑现的」

你一定能比我这种人更懂得这么是快乐。

日斗紧紧地将手握住,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他在想什么,现在全都写在脸上了。经过很长的时间,他最终睁开眼睛,然后耸了耸肩。

「不要啊,竟然要我到那个少女那边去,想想就觉得可怕。不过也罢,事到如今,我再怎么抱怨也是白费唇舌。而且你那个时候犯傻把鬼叫出来,也是为了救我。抱怨你爽约也无济于事,这就好比向死人讨债呢」

好吧,小田桐勤。这便你那无聊故事的结局。虽然很想「哭吧,后悔吧」地数落你,但你似乎到死都不肯那么做呢。

「小田桐勤,你太乱来了啊。虽然你说茧墨阿座化是你的命运,但对于聚集在那里的那些人来说,在某种含义上,你才是命运。我们被你搅得天翻地覆,不明不想却被你救下来,还一直被你拖累到现在」

小田桐勤,你这个人简直荒谬绝伦。

日斗重复着说道,再次迈出脚步。他在我前面停下来后,向我转过身来。我们面对着面,他站在回去的路上,而我站在了通向裂缝的路上。他准备对我说什么,但还是什么也没说。而就在他准备放弃,合上嘴的时候。

————————————喵

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声音。回过神来,一只温和的黑猫出现在了日斗脚下。

她的脖子上没有切口,完完整整地连在身体上。黑猫亲昵地用身体去蹭日斗。

日斗露出不可思的表情,但还是伸出手,心血来潮地将她抱了起来。黑猫有几分得意地躺在了日斗怀中。她哼着鼻子,朝我看过来。

神宫悠里正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我不禁笑了起来。

尽管和我亲过了,可你真正喜欢的还是日斗啊。

日斗紧紧抱住黑猫,缓缓地抚摸她柔软的背。他手指的颤抖停了下来,然后,就像依靠着黑猫的温度一般,总算将最后的话说了出来。

「——————————再见了,小田桐勤」

你这种人,我肯定一转身就会忘得一干净吧。

—————————————————————咚。

下一刻,日斗推了下我的肩膀。我的身体向后倒去。

我没有抵抗,用一只手将雨香抱向怀中,和她一起向后倒去。背后是一片虚无的空间,我就这样坠向深渊。

我本以为日斗会立刻转身离去,可他仍旧维持着推我时的姿势,向前伸着手。他就像要对说什么,一语不发地动着右手。

就像在对我说,让我抓住那只手一样。就像想要拉我上去一样。

他想要毫无意义毫无理由地抓住我的手。但是,我没有握住他的手。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眨眼间,他的脸便消失了。我禁不住自言自语

「……………………………………………………那表情,真不像你」

那只手已经看不到了。以前将我推入深深绝望的那只手,如今想拉我上去的那之后,都已经不在了。我和雨香一起,渐渐落向一去无回的黑暗。

大颗的泪珠飘向空中,就像眨眼的星星一般闪耀,划过我的脸。

「——————————————————啊,是这样啊」

我情不自禁地呢喃起来。脑海中自然而然地冒出了一句话。

我要讲讲小田桐勤的事。

那是我所认识的一个愚蠢的男人。

小田桐勤的一生究竟是什么?我完全得不出答案,但结局却不由分说地找上门来。但是,我很走运,已经找到了答案。若是让我用自己的话来说,那一定会是一句很短的故事。那是一个非常无趣,充满失败的故事。

小田桐勤的一生……

「简直荒谬绝伦」

真是一场不错的人生。配我都觉得浪费。

不久,周围的光消失了,染成一片漆黑。

不知为何,我只能看到怀中的雨香。她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水蓝色的连衣裙随风翻飞,乌黑的头发在空中飞舞。她缓缓下落的身影,就像跳进兔子洞的爱丽丝。虽然这是个比喻,但肯定不会错吧。我们正在前往不同于现实世界的另一个地方。我双手环抱她的身体,将我自己的女儿紧紧抱住,然后对她轻声细语

「雨香,我有话希望你能听我说」

—————————————唔?

转眼间,我被砸在了地面上。冲击传了上来,令我全身麻痹。皱起的空气急剧变冷,变化来得十分突然。难道被发现了么?我惊讶地张大眼睛。如果红衣女子从中阻挠,我就无法到达了目的地了吧。即便如此,我也只有前进。我和雨香一起往前走。深渊的道路的颜色就像子宫的内壁,我一般走,一边继续跟她说

「……再稍微忍耐一下吧。爸爸说可以的时候,你就可以把爸爸吃掉哦……不过,我有一个心愿,你一定要听。你王后的人生,可能永远都要孤零零的一个人活下去」

预想没有回答,我不知道她理解没有。她勉强还维持着美丽的身形,沾着我的血,歪着脑袋。我和她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可能是掉下来的时候伤到的,我的脚踝感觉很痛。我拖着疼痛的脚,继续在粘糊糊的道路上前进。

「你今后将在这里生活,可是,你或许有一天能够到外面去。不过,到了外面可不能吃人,不能伤害别人。你是个好孩子,所以希望你一直都做个好孩子。啊,既然会那么寂寞,你把我吃掉的之后,还是索性让我陪在身边比较好吧。可这对人类来说,会非常痛苦呢」

如果能让你得到幸福,那就这么办吧。

我小声呢喃着。我不认为,完全变成鬼的她,胃会跟人类一样。我不清楚,被鬼吃掉的肉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会被直接消化?还是会把灵魂留下来?但是,如果是雨香喜欢,那我就只能忍耐呢。

我朝雨香看去,她的呼吸前所未有的平静,气色也很好。对她来说,异界似乎要更舒适。但是,她总有一天会撑不下去的吧。

在这里一个人生活,实在太寂寞了。

雨香什么也没说。我带着她继续走。她的脚趾甲擦到我的腿,撕开了腿上的肉。我的手臂已经被长长的指甲刺穿。每走一步,我都会添上新伤。我不知道雨香现在精神么是不是正常,但我不能将要说的话对她有所保留。

我必须跟她好好交代。

这是一个要将孩子抛下的父亲所应尽的义务。

「你是我和静香的孩子,你虽然是鬼,却也是人的孩子,这件事千万不要忘记。不要让人对你敬而远之,不要变成怪物,努力地活下去。有人爱过你,这件事千万不要忘记。当你感到寂寞的时候也不要消沉,努力地活下去。你千万不要忘记,一定要想起来,我……我很怕你,但…………」

我伸出手,不去看她的脸,将她纤细的身体抱在怀里。我的小腿被指甲撕烂,隔着连衣裙所感受到的肩膀,那个感觉很硬。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人的触感了。

当她吃掉我身体的时候,她就会完全丧失人的身体吧。

「我对你的爱是千真万确的。你是我的孩子。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忘记」

————————————————————————————爸、爸

我说完这番话,雨香哭了起来。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眶中滑落。陷进肉里的指甲几乎将我的手臂捏烂。我一边流着血,一边茫然地望着前面。

红色的路漫无止尽地延续着。雨香快要忍不下去了吧。忽然,一个丧气的念头从我脑海中闪过。这样下去,说不定我永远都到不了茧墨身边。说不定,我无法对茧墨的命运进行任何干涉。即便如此,我们依然向前走。雨香的指甲深深地撕开我的脚,我先前摔倒下去。我向手掌中用力,却无法顺利地站起来。就在此时。

『你在搞什么啊,小田桐。你肯定能站起来的吧。你哭个什么劲啊,真恶心!』

我感觉我听到了声音,不禁长大双眼。我看了看周围,但周围没有任何人。但是,我不认识那是幻听。我确实听到了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异界会迎合人的感情和欲求变换形态。这很可能就像上次的避难所一样,只是异界反映出了我的愿望,将那个声音重现了出来而已。即便如此,我还是站了起来。

我紧紧抱住左臂,然后向平常一样嘀咕起来

「…………………………………哪里恶心啦」

我再次迈出脚步。向我投来的话语,驱赶了我的背上。愤怒从心底里涌了上来。我还不能被吃掉,要完全放弃还太早了。

我还没把重要的事情完成。我还没有改变茧墨阿座化的命运。

「红衣女!你在听吧!」

我无缘无故地大叫起来。她想无视的话应该很简单,她有那个权利。

我不过是来见异界之王的一介来访者。她要是想无视我,应该能够做到。即便如此,我还是接着说下去。异界没有其他的人,红衣女子的性格跟茧墨相似,虽然得到了茧墨阿座化,但对乐子仍旧总是非常饥渴。

「听着,我到这里来了!我是来再见一次小茧的!」

我能指望的只有这件事。而且小田桐勤是长久以来陪在茧墨阿座化身边的男人。

她肯定总在我身边,一边看着我狼狈周章地挣扎,一边浅笑。我荒谬绝伦的行为,正好是她打发无聊的一个节目。我只能指望红衣女对我感兴趣。于是,我突然产生一个疑问。茧墨总把我当成傻瓜,但她从来没有主动抛弃过我。我们不管什么时候,都在一起。

茧墨阿座化应该不曾讨厌过我吧。

我的意识瞬时间差点涣散,但我再次吸了口气。红衣女子向我灌输了很多东西来动摇我的心,但我还是死不悔改地又找上门来了。我愚蠢的行为,应该会对亘古不变的异界造成出乎意料的刺激吧。我到这里来了。红衣女拥有拒绝的权利,但我也有索求的权利。

我攥紧拳头,就像要朝紧闭的大门砸上去一般,大声叫喊。

「现身吧,我不会祈求你的宽恕!我到这里来了,在异界经历几百年,几千年,乃至无限时间的你,要是觉得拿我这个小人物没办法的话,就快现身吧!」

我的声音令空间震荡起来。坦白说,这种不值一提的挑衅根本毫无意义。但是我知道。日斗也好,红衣女子也好,他们都喜欢演戏一样的效果。我所做的,是召演员上台的开场白。我在高喊短剧开演,而红衣女子应该会配合。

舞台准备好了,她们岂会不登台起舞。我只能这么去相信。小田桐勤唯一的优点就是永不放弃。所以,我拼命地继续呼喊

「现身吧,把茧墨阿座化带上!」

————————我就在这里!

瞬间,红色的膜裂开了。眼前无言延伸的漫长道路,一段段地折叠一起,原地坠落下去。道路消失的空间铺开一面肉壁,然后肉壁发出声响,就像红色的窗帘一样左右分开。于是,最后的舞台节目了。

我不知道我能否赢得了。即便如此,我也只能竭尽全力地起舞。

这是小田桐勤——愚蠢透顶的男人所唯一能做的事情。

然后,那唯一的观众,也是唯一的合演者,现在正坐在红衣女子的腿上。她正是茧墨阿座化。

  •  

「「你可真是想不开啊,小田桐君」」

先传入耳朵的,究竟是谁的声音呢。

红衣女子和茧墨阿座化,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红衣女子正坐在一张好像恶性肿瘤的椅子上。以他为中心,周围布着错综复杂的血管,就像蜘蛛网一样。她这个样子,俨然就是坐在王座之上的女王。

而她把茧墨阿座化放在自己的对上,就像对待心爱的人偶一样。茧墨阿座化并着双脚,高雅地坐着。看她到的身影,我先是松了口气。

茧墨撑着一把红色纸伞,身上穿着黑色哥特萝莉装,吃着巧克力。

她还是老样子,跟以前没有区别。我张开嘴,刚要把她的名字喊出来,却倒抽一口凉气

她的态度就像毫无变化一般,但身体的一部分已经面目全非了。

「小、茧」

「哎呀,怎么了,小田桐君?你惊慌失措的表情就像被抢打到的鸽子哦。你应该知道其他茧墨阿座化是什么下场吧,这点小事用不着吃惊啊」

茧墨这样说着,耸了耸肩。她的右手只剩下骨头。从黑色的袖子中,伸出了细长的骨头。她若无其事地用骨头手指握着巧克力的包装纸。

这样的情景,并不是特别残酷,但我就是觉得想吐。茧墨阿座化的肉体竟然缺损了,这件事让我害怕得不得了。红衣女子循着我的视线看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她打了个响指,樱花花瓣天空中飞舞,然后聚集在茧墨手上。随即,花瓣消失,茧墨的手指变回了肉。她转了转手腕,笑了起来

「哎呀,少见的发了慈悲啊。不过,这样吃起来确实比较方便呢」

———————————————————————————啪

茧墨若无其事地说着,吃了口巧克力。令我怀念的甜腻味道飘散过来。但是,我突然产生了一股生理性的厌恶。那东西,真的是糖果么?异界根本没有巧克力。我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在吃什么。我脑海中闪过伊邪那美的神话。吃了黄泉食物的人,会发挥到现实世界。但是,我摇了摇头。

那终归只是传说,不应该是事实。

「「于是,你来这里干什么,小田桐君?」」

「———————————————咦?」

两人的声音再次重合在了一起。红衣女子和茧墨阿座化摆着非常相似的表情看着我。那是看到愚蠢之人的眼神。看到她们的表情,我明白了。她们两个都觉得我蠢,同时,也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们在想,这个男人究竟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眼神,是看待不速之客的眼神。

—————————————啪

茧墨又咬了口巧克力。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旋转纸伞,踢了踢脚。这一幕,恍如过去在事务所里上演过的场景。她摆着十分真诚的表情,娓娓讲述

「我说啊,小田桐君,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吧,这个下场是命运。虽然这个地方称不上舒适的空间,很难说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但既然是命运,那就没办法了。茧墨阿座化实现了自己的宿命,也迎来了合适的结局。然而,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雨香也快要丧失人形了,愚蠢也总得有个限度哦?我完全不能理解呢」

「虽然你的到来简直莫名其妙,但你很幸运,我现在心情特别好,并不想吃别的东西。我都开始觉得你个好孩子,想放你回去了呢……真令人吃惊。你是背负着要被吃掉的命运一路走来的么?不过,还有办法哦

红衣女子似乎真的心情特别好。她用仿佛救世主一般的温柔声音轻轻说道,张开手掌,对着上面吹了口气。随即,樱花花瓣在空中飞舞。她似乎很喜欢我以前带入异界的影像,使用了樱花。女人呼出的气缭绕在我的手臂上,于是,我的伤消失了。然后,她就像下达神谕一般,开口说道

「我听她说过小田桐勤的事故。她对不曾讨厌过的你,献上了几分慈悲对吧?你就跑吧,一路跑下去,一路逃下去,扔下你的孩子,扔下茧墨阿座化,冲回现实世界吧。你变空的肚子,那只狐狸应该也能帮你堵上吧。那孩子拒绝了我,不愿留在我身边,这真让人伤心啊。那孩子会为了找你,永永远远地迷失下去吧……不过你能得救哦」

好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小田桐勤。

女人甜腻地对我细声说道。而茧墨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她用清冽、温柔得令人害怕的声音,对我讲道

「你就逃离一切吧。这样一来,你就能回去了吧。好了。快去吧」

———————这一回,你就不停奔跑,不停奔跑,逃离一切吧。

茧墨用非常安详的口吻对我说道。她一时闭上眼睛,然后又缓缓睁开。

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映出了我样子。那就像是非人之人在可怜人类一样。

哎,又是这个表情么。她竟然又摆出了那样的表情。

茧墨阿座化用非常宁静的,不像少女的表情看着我。

「小田桐勤与茧墨阿座化,将在这里分别哦」

————————这便是我和你之间的命运。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茧墨阿座化说得干干脆脆,斩钉截铁。我茫然地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正挂着绝美的笑容。我们彼此之间,对此心照不宣。

没错,她即便会真诚地告诫我罢手,也不会阻止我。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小茧……我……」

我张开绷紧的嘴。红衣女子撑着脸,望着我。那甜腻的笑容中充满绝望,感觉看上一眼就会屈服。但在她身旁,茧墨阿座化正注视着我。

她的那张表情正在问我,你究竟想什么。所以,我全力以赴地大叫出来

「我,最———————————————讨厌你这表情了!」

「………………………………………………………………啊?」

「果真是这样么。真是太不讲理了啊。难得还想对你笑一笑的」

听到我说的话,茧墨耸耸肩。看来她隐隐约约知道我讨厌她那个笑容。既然注意到了,我早就应该跟她说明白,让她不要笑了。红衣女子少有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我喘着粗气,心里想,都到这个份上了,如今我根本就不想逃走

我要把我要说话全都说出来。我下定决心后,全力以赴地继续乱喊乱叫

「你总是自作主张,在现实世界里我应该就已经跟你说过无数次了!给我打扫房间,不要光吃甜食,停止你那糟糕的娱乐!可最后,你干嘛要掉进异界里去啊!明明那么随性,唯独最后竟然摆出一张通情达理的表情跟人道别,你以为这样就能一笔勾销了?你要不要那么自以为是!你到底有多冷漠,根本就不去思考别人的感情。就是因为你这样子,我才跑到这种地方来的吧!」

「这是什么话,我觉得正常人是不会过来的呢。你这完全是自作自受」

「我知道我是自作自受!事到如今还提那个干嘛!喂,茧墨阿座化!」

——————————命运算个什么东西?

听到我粗声粗气扔出来的这句话,茧墨眯起眼睛。红衣女子摆着不开心的表情,深深地皱紧眉头。这也难怪。我跟茧墨阿座化继续进行我们的对话,没有外人插嘴的余地。没错,我们就像在事务所里一样,在异界底层聊着天。我继续往下说,将我一直憋在心里的感情和想法,以及对蛮不讲理的事物所怀的愤怒,朝着我所认识的,名叫茧墨阿座化的人,宣泄出去

「什么命运,什么宿命!你应该是离那种宿命论最远的人才对吧?你就是我们的命运,就像我改变了别人的命运一样,你这一生也在不断地把人卷进各种各样的事情里。露出装模作样的表情,又摆出不管不顾的表情,然后若无其事地玩弄别……你就是这种任性妄为的人。事到如今,你跟我提命运?因为是命运,所以没办法?凭什么啊,茧墨阿座化!」

你这种可恶低级又任性的人凭什么干干脆脆地向命运低头!

听到我的嘶吼,茧墨阿座化弯起嘴唇。她就像看到令人愉快的人一般看着我。

没有错。我对我所认识的茧墨阿座化,对做出反常行为的她,对选择屈服于命运的她,还有——

对仿佛放弃一切般微笑的她……我这肚子火我已经憋了很长时间了。

「你根本就不可能承认什么命运!你敢否认么!你不敢吧!我所认识的茧墨阿座化,是个会对命运嗤之以鼻,任性妄为又可恶还桀骜不逊的女人!然而,你会什么要受这种家伙的摆布。反抗啊,试着反抗她啊,再一次到外面去啊!背着她偷偷溜走,然后索然无味地嘲笑她啊!你让我失望了啊,我还是头一次对你失望啊!」

满腔的怒火不断地涌上来。我所认识的茧墨阿座化,是个桀骜不驯,不会依赖任何人的少女。她为什么要向红衣女低头?为什么要向不值一提的命运低头

我狠狠地瞪着她,她对着我笑。她就像催我往下说一样轻轻地摆了摆下巴。我回应她的举止,对着她那张有吃惊有感兴趣的脸问道

「你就算死到临头,还是会若无其事地吃着真正的巧克力」

那才是你吧———————————————茧墨阿座化。

她仍旧一语不发。红衣女半张着嘴,注视着已经吼完一番的我。她完全惊呆了。扫了兴致的红衣女,准备吐出冰冷的话语。那些话语,恐怕会真的跟针一样刺穿我的身体吧。这样一来,我也完蛋了。但在此前一刻,茧墨阿座化咬住巧克力的边缘,然后猛地将它折断。

—————————啪、呸

然后,她将那东西吐到地上。

「…………………………………咦?」

「你说的没错,这东西确实很难吃呢

受不了,真亏你敢明目张胆地瞧不起人呢。

我都乖乖地消失掉了,你还要找我抱怨啊。

茧墨耸耸肩,看着我。她的嘴上,露出非常令人讨厌的笑容。我喜欢也好讨厌也罢,那个笑容都非常不祥。她的手放开了巧克力,金色的包装掉了下去,撞到了地面,巧克力变红溶解,最后变回了肉片。茧墨盛气凌人地翘起腿,睥睨着我。她的样子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但唯独眼神变了。那是我在事务所里经常看到的眼神。

那是茧墨阿座化还在事务所里的时候,看透自己命运之前的眼神。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听你的吧,小田桐君。真是无聊之极。我自出生便是茧墨阿座化,茧墨阿座化逃离不了死亡的命运。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我在你眼里原来是那个样子啊。相当令人愉快哦。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反抗一下试试吧」

这里的巧克力,我确实已经吃腻了。

茧墨轻声细语,随即转起纸伞。红色旋转起来,霎时间,红衣女子的手臂扭曲了。

她张大眼睛,然而手臂瞬间修复了。红衣女伸出手,那反应就像是被自己养的猫给咬了一样。但此时,茧墨已经从她的腿上一跃而起。

我所认识的那个任性妄为的少女,就像一只高傲的黑猫,从红衣女子的怀中钻了出来。

然后,茧墨阿座化摆起华丽的黑色饰边,朝我前方落了下去。

她如同天经地义一般,向我伸出雪白的手。

然后,我也如同天经地义一般伸出手,扣住她纤细的手指。

我久违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十分柔软,十分温暖。

「小田桐………你真是个笨蛋呢」

「我承认……可现在说这个干嘛」

她微微一笑,我点点头。

随即,我们拔腿就跑。

  •  

「原来如此,看来是准备玩一场无聊的躲猫猫呢」

人类这种生物,愚蠢程度还真是远远超乎想象呢。

低沉的呢喃响了起来。那声音犹如地震,令大地摇晃,又有如雷鸣,划破长空。

我能感受到,红衣女子在背后释放的气息已截然不同。可怕的重压向我们逼近。

一旦红衣女子动真格的,我们将无法逃离这里。这种事我很清楚。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不停地奔跑。我右手牵着雨香,左手牵着茧墨,带着她们两个没头没脑的乱跑。我打算带着女人逃离黄泉国,而这样的情景,与神话的结局十分相似。茧墨旋转着红色纸伞。她每转一下,向她缠上来的肉就会化作花瓣,随即消失。但是,她的力量源自受红衣女子的影响,恐怕敌不过红衣女子。即便如此,她还是要以茧墨阿座化的身份继续抵抗。我紧紧握住茧墨的手和雨香的手,拼命奔跑,雨香的指甲抓破了我的手掌。

我知道,红衣女子也并没有完全掌控异界。只要她一有破绽,茧墨阿座化就能让异界裂开,逃出异界。后面的事,我就不管了。茧墨阿座化只要好好地挣扎,好好地嘲笑,好好地逃跑就够了。要说我不负责任?差不多就行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至少把改变我命运的人送到外面去。

后面的,就是茧墨阿座化的故事。跟小田桐勤一起走的路,就到此为止了。

我们自始至终都在两条平行线上,绝对不会相交。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总是在相去不远的地方站在一起。

我们不时地牵起彼此的手,一路走到了这里。

而这里,就是我们的尽头。一切将迎来结束。

我缓缓地松开了茧墨的手。

我恐怕不会再牵起她的手了。

「……要说再见了么,小田桐君?」

「是啊,要说再见了,小茧」

茧墨也明白这件事,她不会再多说什么。茧墨阿座化只是认定我是个笨蛋,然后耸了耸肩。我稍稍地向后方看去。我一边看着丧失人形变成鬼的红衣女子张开双臂向我们扑来,一边心想……漫长的孤独岁月,一定很难耐吧。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吧。我都开始可怜她了。

至少,我就算腹中孕育了鬼,起码还是能做一个人。

我转过身去,背对茧墨。而我的左手,仍握着雨香的手。

我朝雨香看去,雨香也直直地回望着我。大颗大颗的泪水不断地从她没有眼皮的眼睛里流出来。我完全背对了茧墨。她和小田桐勤,将在这里分别。然后,我再次转向雨香,伸出手臂,紧紧地将她抱住。

「可以吃了哦,雨香」

再一下下就好。救救这个人,救救茧墨阿座化。

让这个人逃掉。这是爸爸这辈子,最后的愿望。

雨香紧紧地抱着我,就像撒娇一样蹭着我的脸。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脸颊,喊着爸爸的甜腻而嘶哑的声音灌入我的耳朵。我点点头,然后雨香的嘴夸张地裂开了。我心想,真亏她之前能够忍住。大量的唾液打湿了我的衬衫。

她的嘴唇张到我脖子那么粗,锋利的牙齿逼近我的喉咙。

但是,她又静静地嘴收了回去,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我。

「——————————————爸爸。我……」

————————————不想吃掉爸爸啊

然后,雨像把紧紧抱住我的手,松开了。

「——————————————雨香?」

雪白的手松开了,雨香转身冲了出去。黑色的头发随风飞扬,水蓝色的连衣裙摇摆起来。

她就像一个追逐白兔的小姑娘,冲了过去。那离我远去的脚步,几乎没有迷茫。忽然,日斗说的话在我耳边响起。他用平静的声音对我说

这孩子希望拥有人的形态。

不想堕落成鬼,不想吃掉父亲,想和父亲在一起。

这一刻,红衣女子的身影发生了抖动。她化成鬼的脸变回了人。她惊讶地张大双眼,大惑不解地看着雨香。不久,她整张脸弯成了笑的形状。她就像精疲力竭了一样,露出疲惫不堪的微笑。这不像她,这不是异界之王应有的表情。我回想起了我长久以来所怀的疑问。

为什么,红衣女子寻求能跟她永远相互欢笑的存在呢。

『我所寻求的抚慰,是和我一样的鬼』

『能够永远地盯着红色的肉,永不厌倦,嗤笑以对的存在』

她真的是单纯为了破坏而想要玩具么?

一个人孤零零地一直呆在这个地方,那该有多么寂寞。

————我以前生过一个女儿,可气都没喘上一口就死掉了。

————如果是你的话,就算被弄坏也不会疯掉吧。呐,你……

————要不要跟我一起来?

能够慰抚鬼的就只有鬼。茧墨阿座化是人。

而雨香是这个世上绝无仅有的,纯粹的鬼。

「啊,好啊……………一起走吧」

今后,永永远远的跟我一起走吧。

红衣女张开双臂,轻轻地将雨香抱在怀中。水蓝色连衣裙的后背,被红色和服的胳膊盖住,动作十分轻柔。雨香回头向我看了一眼,静静地举起一只手。

雨香有些迟疑,但还是露出微笑。

然后,雨香静静地张开嘴,就想要把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一样,对我说

「爸爸。雨香,最喜欢爸爸了」

「……………………雨、香!」

我把手伸了出去,却根本够不到她。她并没有向我伸出手,而是把脸埋进了红衣女子的胸口。瞬息之间,所有的一切开始从我和茧墨身边被拉远。我的直觉感受到,世界正在顺从红衣女子的意志开始变质。她仿佛觉得除了怀中的雨香之外不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拒绝了一切。两人相拥的身影,渐渐地,渐渐地离我远去。红色的世界溶解崩溃,齐刷刷地流逝淡出。

我们被拧成锥状,上下摇晃,最后被吐了出来。

在我看到我到达地方之前,我的视野坠入黑暗。

  •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一个黑暗的空间中。

这个被深深地黑暗笼罩的地方,我还记得。

这是曾经在雨香沾满羊水的手的引导下,见到静香的空间。

现在就和以前梦到的一样,雨香正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地方。

她就在我脚下。我抚摸她小小的脑袋,她抬头看着我。然后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曾真狠过她,诅咒过她,但她喜欢我,认我这个爸爸。我伸出双手,但完全举不起她沉甸甸的身体。我恐怕再也抱不了她了吧。

不知何时,她长大了。我朝身穿水蓝色连衣裙的女儿,拼命呼喊。

——这样没问题么?肯定不好吧。

——为什么你要做出牺牲?为什么?

但是,她摇了摇头。她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只见她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她已经不在我的腹中,我跟她的联系渐渐断绝。我们,已经不能共享同一个梦了。她慢慢地消失,却还是在对我笑。

没关系,我不想吃掉爸爸。所以没关系。

雨香,最喜欢爸爸了。爸爸也喜欢雨香。

这样就足够了。但愿一直都能这样。

雨香,绝对,绝对不会忘记爸爸的。

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不管遇到什么……

爸爸,永远都是雨香的爸爸。

她挥了挥手,身影渐渐变淡的她,不停地挥手。她在跟我道别。在这个美好的梦,却又不尽然就是梦境的世界中,她洪亮地对我说

爸爸,在喊你了哦。

小田桐君!小田桐君!听得到么!小田桐君!

在黑暗中,我看到了一只雪白的手。有人完全不像该有的样子,拼命地呼喊我的名字。我茫然地看着那只手。如果握住这只怀念的手,我的命运又会发生改变吧。但是,我无法做出决定。我是不是该留在这里呢?我是不是该跟着我快要消失的女儿,在黑暗中彷徨呢?我一边心想,一边转向身后。

我看到我女儿渐渐消失的脸。她对我摇头。就像在告诉我不能过去一样,不停地摇头。我攥紧拳头,直直地凝视着我心爱女儿的脸。

她说,他不会忘记我,会永永远远地记住我。我也不会忘记她。然而,我要是继续留在这里,我恐怕连自己有过一个女儿的事情都会忘掉。黑暗给不了我任何东西。如果真的想要记住她,就不能往前走。所以,我一边将她的身影牢牢地烙印在眼中,一边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再见,雨香。

再见,爸爸。

我转过身去,把手伸向那只雪白的手。

那只手还是跟那时候一样柔软,温暖。

于是,我握住了那只本以为再也不会握住的手。

  •  

「——————————————、哈!」

「啊,有气了。真是的,还以为死掉了呢」

听到那个不开心的声音,我诧异地张大眼睛。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我的身旁。

茧墨阿座化正凝视着我。她的脸色非常难看。

回过神来,我已经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柔软温暖的手,被我的汗水弄湿。

我把她的手抓得很紧,连手上的肉都抓得凹陷下去。她明明感觉得到了痛,却什么也没说。我注视着她的脸,提心吊胆地喊出她的名字。

「………………………………小、茧?」

「对,是我。难道还能看成别的什么?」

茧墨吃惊似的说道。茧墨阿座化,曾消失在异界的人,现在就在我眼前。我对此终于萌生了真切的感觉,于是抬起脸。我观察周围,确认我们出来的位置。

我们正躺在一片荒废的地面上。考虑到进来的入口,这里多半是茧墨家的大院。但回过神来的时候,红色已经消失了,骸骨也已经没有了。

异界与现实的时间没有确定的关联。茧墨家,已经从红花的怪异中解放出来了。

我向天空仰望,头上是晴朗的蓝天。空气中散发着温暖的味道。一切都那么柔和,那么令人心旷神怡。我认识这个季节。我心中发出感慨。

————啊,春天来了。

清爽的季节,终于来了。

「不要动哦,我现在要堵住你的肚子。受不了你,让我多费不少事啊」

「………你还是、老样子啊……小茧……人都快、死了,你还这态度」

「那当然,这就是我,不是别人。正是你骂我下三滥的吧?骂的简直太对了。对我来说,给你疗伤就是麻烦事」

茧墨冷淡地说道。即便在这种时候,她的态度还是没有转变。我觉得,我从异界把她带回来的事情,就像假的一样。茧墨耸耸肩,但又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茧墨再次露出了那个不像少女的表情。然后,她真诚地向我细声说道

「我要谢你,小田桐君。看来你……」

————真的把茧墨阿座化的命运打破了哦。

此时,有什么东西从眼前窜了过去。我惊讶地张大双眼。我误以为是红色的花瓣,结果是白色的花瓣正在空中飞舞。那柔和的颜色与形状,是樱花花瓣。

我不禁稍稍把身体抬起来,环望四周。然后,我发现了那个东西,诧异地张大双眼。

茧墨家幸存的樱花树,再度绽放了。

白色花瓣自空中翩翩舞落。

此时,从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沙

「…………………………………诶」

我和茧墨,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许多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那里。

一位提着水桶的少女正吃惊地看着我们。她的个子长高了,脸也比记忆中成熟了不少。那充满特征的丰盈双马尾,也已有披背的长度。

和她站在一起的少年,嘴巴张的滚圆。褪色的金发染回了黑色。尽管看上去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但体格没有变化。见他那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站在他身后的青年刚走上前头,表情便僵住了。他长长的白发在身后扎成了一束。他这么快就把我忘了么?我不禁在心中吐槽。

他怀中抱着一只黑猫。只要有茧墨日斗的超能力和异界得到的肉,应该能够在外面的世界存活下去吧。猫好像也一脸吃惊似的,盯着我们。

然后在更后面,有一位身着白色礼服的女性。只有她没有惊讶,脸上挂着微笑。但是在他身旁穿着管家服的男性,却张大了双眼。他们的关系看上去还是那么好,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在他身后,一位拿着水果的少年正慌慌张张地到处张望。他的个子也长高了,感觉已经成长了不少。在他身旁站着一位穿着白色和服的女性,他不停地拉那位女性的袖子。

然后,我缓缓地看向她的脸。

她的怀中抱着一束花。所有人都是一副准备祭扫的样子。

此时我察觉到一件事。话说,这里是我坠入深渊,在异界消失的地方。我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年的几月几日,但说不定就是我的忌日。在这种日子回来,真不知道时机究竟是好还是糟糕。我让僵硬的脸动起来,然后对她笑起来。犹豫一番之后,我将最初的感想说了出来

「头发,变长了呢」

她跑了起来。大伙也都纷纷说着什么,冲了过来。

我和茧墨被挤在了中间。温暖的体温和声音,包围着我们。

于是,小田桐勤和茧墨阿座化,离开异界,回到了现实。

尾声

茧墨屋子里充满浓郁的甜腻味道。

大量的纸盒跟包装带散乱在地上。

站在这个被柔和的中间色调铺满的事务所里,我叹了口气。垃圾一味地增加,所以不管怎么收拾依旧没完没了。被丝带埋没的行李更是火上浇油,于是便弄成了这幅惨状。我双手在胸前交叉,朝包装的源头——皮沙发转过身去。

一个美丽的身影正躺在上面。我朝镇定自若的她大声抱怨

「适可而止啊,小茧。我向你妥协,不会再让你打扫了,可好歹别把包装纸在地上随便扔啊。我可不是全自动清扫机」

「有什么不好的。你在的时候,就让我尽情地随意使唤吧。不过,我觉得妥协是件好事。我要是我动手打扫,那可是天变地异的预兆哦。小田桐君,想象一下吧?你也不希望世界突然就完蛋吧?」

「不要摆出世界灭亡这种事来当不想打扫的理由。真会乱说」

我一边应付她的俏皮话,一边捡起丝带。我小心翼翼地将水蓝色的丝带卷起来,放在桌子上。接着,我将自己的茶杯回收,塞入抗冲击填充料包好,塞进了纸箱里。这个画着白狗的大号马克杯,是我一直让七海帮我寄存的,结奈送我的礼物。我把藏在卧室里的烟灰缸也放进纸箱里,最后把盖上纸箱,用力拉开胶布。

滋———————————砰

然后,我将纸箱封得严严实实。

「小茧,就跟之前说的一样。之后,雄介会骑车过来的」

「我知道了,随你怎么拿啊。不需要专程知会我」

我点点头,抬起脸。茧墨阿座化正躺在皮沙发上,无所事事地挥着腿。那包裹在黑色哥特萝莉装的身影,美得无懈可击。而且,她手中正拿着巧克力,咬了一口。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茧墨阿座化,今天也在吃巧克力。

这正是茧墨灵能侦探事务所平常的景色。

虽然根本就不重要,但我还是希望她能打扫打扫。我很担心她将来会怎么样。我叹了口气,将包装纸叠好,再次望着她,不禁摇了摇头,说

「小茧,没关系么?我不在以后你也能好好生活么?」

「哎呀哎呀,少了个打扫的人是很不方便呢。还是请个保姆吧」

「我可不觉得有哪个保姆会愿意来这里工作」

「你说得对,这确实令人不放心呢。只好听天由命了」

「到头来还是顺其自然么」

「只能顺其自然了吧」

茧墨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我想到以后的样子,又叹了口气。

没错,我今天,终于要离开茧墨灵能侦探事务所了。

我抚摸自己的肚子。那里面,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只留下了扭曲的伤痕。

雨香已经不在这里了,我的肚子也不会再打开了,也不需要茧墨帮我堵住肚子了。这就是表示,我现在已经没有理由陪在茧墨阿座化身边了。

以前,茧墨日斗说我依赖茧墨阿座化。他说的确实不错,我以前依赖过她,我已经不能不去依赖别人。尽管我把她带了回来,但无法认可她恶劣的兴趣,而且她也不会改变。

我无法理解她,她不会听我的意见。

她说这样就好,我希望她别这么说。

我们自始至终都在两条平行线上,绝对不会相交。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总是在相去不远的地方站在一起。

然而,这样的情况也应结束。我必须独自迈出脚步。

现在,我已经不再需要堵住肚子,没有理由继续当她的部下。

小田桐勤要离开茧墨阿座化身边。这是我做出的决定。

我曾一直陪伴她,但一直想要离开她的身边。这就是我的选择。

哔哩哩哩、哔哩哩哩!

「…………………啊」

此时,手机响了。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通话键。我刚把手机放在耳边,便立刻传来了吵吵闹闹的声音。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非常响亮。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出了我的名字。

『呃,小田桐先生?听得到么?』

「雄介?你那边很吵啊」

『你什么时候能到?族长现在超兴奋来的。已经不是幼女的幼女也在一起,变得一副很拽的样子。快点来吧,救救我』

「我知道了,我这就出发,再等我一会儿,现场就交给你了」

『收到!哎、哎』

电话挂断了。我听到他背后传来七海的声音,不禁感到欣慰。白雪似乎在我住的公寓里和七海一起做了菜在等我回去。经过了在异界游荡的这段时间,白雪已经跟我一样大了。以前七海拜托我参加她的毕业典礼,我却没能履约,这件事也很惋惜。但是,只要能像这个样子再次生活在一起,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如今回眸一番,回来之后的骚动,那才真是够可怕的,让我现在脸上都是一阵红一阵白的。日斗不知为什么,在胡闹的那段时间决定去旅行,带上黑猫启程了。但是,我觉得他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的。因为,茧墨日斗把我公寓的钥匙给带走了。我感觉,他会在某一天突然回到房间里。到那个时候,他也会明白快乐为何物,理解自己以前究竟做错了什么吧。或许,他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但他一定会有所改变。

春天是万物更新的季节。

我身边形形色色的食物,都在继续运转。

白雪经常会离开水无濑家,到这边来玩。但我们的前途还很艰险。

过一阵子,我得跟她一起到水无濑家登门拜访。听说,雅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历经刻苦修行的幸仁也在严阵以待。他为什么变成最终BOSS了?真是一头雾水。我究竟能否说服他们两个吗?我越想越觉得我们的前途多灾多难。即便如此,我的未来也不在这里。我点点头,四下环视了一番。

忽然,鲜艳的颜色映入我的事业。我不禁眯起眼睛。

房间的角落放着一把红色纸伞,它已经成为单纯的装饰品。

现在,茧墨就算旋转纸伞,也无法再去异界了。红衣女子拒绝了一切,茧墨可能是受其影响,丧失了干预异界的超能力。得到雨香的红衣女子似乎大门紧闭,把所有来访者全都拒之门外。从裂缝往里钻也办不到了。听说,要想再次前往那个地方,需要她在封闭异界之前在这里留下的,能够充当通往异界的路标的东西。

异界关闭的现在,想要找到残留在现实世界中的那种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我攥紧拳头,低声呢喃

「小茧,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烦死了,你也真够纠缠不休」

我至少还要跟雨香见上一面,知道她现在是不是真的幸福,是不是真的无怨无悔。我今后准备继续摸索前往那里的方法。

看着我攥紧拳头的样子,茧墨耸耸肩,却又用平静口吻对我说

「也罢。你拯救过无法得救的人,抱住过不能去抱的人。你的行为实在愚蠢。你遭遇了比死亡还要痛苦的命运,但你不停地犯错,最终改变了一些东西,也让一些东西发生了改变」

好也罢不好也罢,小田桐勤决不会放弃。你就是这种无可救药的人。

「反正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不会屈服的吧。你爱怎么挣扎就怎么挣扎吧」

你荒谬绝伦的行动,说不定有一天就连牢不可破的命运都能改变。

「………………嗯,没错。我会好好挣扎的」

「只求你别把人牵连进去,其他的随你便吧」

听到她的话,我点点头。茧墨再次耸耸肩。她平躺下来,无所事事地打开了巧克力的盒子。不过,她也没工夫光顾着睡了吧。茧墨正在和定下一起处理本家的善后。定下各类事情都会来找茧墨商量,茧墨也不得不应付。看到她没工夫沉浸在恶趣味中,我心里真叫一个痛快。

恐怕是从我的眼神里感到了令她不愉快的成分,茧墨眉头一纵,吃了口巧克力。

——————————————————啪

随着令人怀念的声音,甜腻的味道飘散开来。

然后,我将这个声音作为出发的信号,迈出脚步。

我来到走廊上,以反方向走过这条走过无数次的昏暗走廊。在这上面,我陷入错觉,仿佛就像在自己的梦境之中。开着空调的房间里,还是那么缺乏现实的感觉。明明几乎每天都从这里走过,在这最后,还是难以驱散那种来到未知地方的心情。我痛彻地意识到,我正在离开茧墨的屋子。

我到达玄关,穿上鞋,在门口一时停下脚步。此刻,我感到心如擂鼓。

我明明知道,想来的话随时都能过来,可我就是禁不住转向身后。灯光刺痛我的眼睛。我望着远处的身影,把眼睛眯了起来。

茧墨阿座化正无所事事地躺在皮沙发上。

她的样子,不论何时都犹如恶魔般绝美。

不知为何,我心头涌上了一种无根无据的预感。一定还会来见到她,但我不会再自愿地来到这里。尽管这样,我还是紧紧地握住了门柄。

我手心用力。我,不会再回头了。然后,我高声呼喊

「小茧,我走了,再见」

「嗯,再见,小田桐君」

我将门大大敞开,头也不回地穿过门,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我走向外面,把茧墨留在里面。我们往不同的人生迈出脚步。

于是,小田桐勤与茧墨阿座化便干干脆脆地分别了。

  •  

背后的感应门关上了。我离开了茧墨的高级公寓。

我抬起脸,仰望万里无云的碧空,于是笑了起来。

在这里,樱花婀娜多姿地盛放着。白色的花瓣随着风儿吹拂,如雨点般拂过我的脸。

外面是春天,是樱花盛放的春天。

我站在樱花之下,回忆我迄今走来的这一路。

我回想那段对一切绝望的日子,回想我失去的人,回想我得到的人,回想我必须再见一面的人。

然后,我回想所有帮过我的人。回想今后的日子。

即将踏上崭新道路的现在,我站在与那个开端相同的季节——春天里。

将近完全盛放的樱花树,开始洒落她的花瓣。我站在美丽的花儿下面,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回忆着过去的一切,独自迈出脚步。

记忆中的春天,如今柔和地宣告结束。

    ——B.A.D.事件簿13 而且,茧墨明天也要吃巧克力 完

后记

如今有些太晚了,但我有些话还是想说。

小田桐勤的一生究竟是什么?

就是这种内容。这是第十三册,《B.A.D.事件簿》终于迎来最终卷了。

回眸这一路,感觉好像很长却又好像很短,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时光的流势复杂难解,出道后的四年年能够这样一路坚持过来,全都多亏了各位读者的支持。我诚挚地谢谢大家!

能像这样将一个完整的故事从头到尾地写完,身为作家,我感到无比的幸福。正篇十三册,外传三册,这几年间陪伴作品一路走来,在身为作者的自己来看,恍如一场奇迹。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表达感激之情了。真的非常感谢!

然后,下面是毫无条理的『剧透看看吧』环节。还没有读这本书的人,请返回正文。连买都没买的人,请直接包上这本书火速冲向收银台。有街头巷议的传闻中称,《B.A.D.事件簿》最终卷有预防夏季感冒的效果,具体效果依旧是谜。欲购从速,不要犹豫,赶不上我可不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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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B.A.D.事件簿》以两人的分别迎来了结束。

想来这本书,凄惨的故事,残酷的故事,各种各样的写了很多。不过对我而言,《B.A.D.事件簿》自始至终就是男孩遇到女孩,被女孩拯救,最后改变女孩命运的那种别具一格的Boy meets girl。

有开端,必定就有结束。有相遇,必须也要有分别。《B.A.D.事件簿》是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勤的故事,能够把两人从相遇到分别完整地写完,真的感到非常庆幸。基本上能以少年和少女的相遇及其关联性开始创作,并且以相互之间某种关联性作结尾写完全书,我感到十分安心。

然后,我就想。偶尔来谈谈主要角色吧。平时基本没讲,但毕竟要结局了!错过这次就没机会了!

小田桐勤:这一路上好好地奋斗过了,但还是再加把劲吧。

身为主人公,也是最难写的角色。就来说说究竟有多难写吧。写作之中,经常会从头到尾重新看一遍小田桐的言谈举止来进行「小田桐校准」,好几次回炉,倒退重来,自己去插入减轻或加重烦恼的工程。然而,我对这个角色也存有与之相应的依恋。如果是其他角色当主人公,故事中的被害者可能会有所减少,但茧墨阿座化和其他几位必死无疑,所以《B.A.D.事件簿》这个故事,果然只能由他奉上。小田桐离开事务所之后的故事,说不定会在《B.A.D.Chocolate Days》里写。

茧墨阿座化:按写作概念,与其说是女主角,更接近与小田桐共同构成的双主角。

不动摇,不退让,不献媚,不反省。由于这样的性格,她是作品中最好写的角色。《B.A.D.事件簿》直到最终卷,都是她和小田桐勤的故事。她收留了小田桐勤这件事,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我觉得,她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是她唯一的误算,也是幸运。顺带一提,她的外表年龄因为鬼之血脉的原因而停止了,今后也基本不会有什么变化,各种地方也都不会发育,不过茧墨不在乎这种事。

水无濑白雪:本作的女主角。一旦认定就会无所顾忌不顾一切的往前冲,是个个性格耿直的女性。她是绫里的菜,战斗美少女,新娘,集合了大量的小两口萌点。白雪和小田桐一旦搞到一起去,想必会闹成很可怕很想烧的情况,但愿这种故事能在《B.A.D.Chocolate Days》上面写一些。

嵯峨雄介:在雄介篇中已经写完了。唐缲舞姬和久久津也是一样。

雄介篇是写起来最胃疼的发展。特别是第八册,写完最后一段的时候,绫里已经是濒死状态了。尽管整体的走势跟〇〇篇的发展是大致定好之后才写的,不过作品的发展普遍无法预测。因此,我是怀着「这样的发展,稍不注意就会全体阵亡」的慎之又慎的态度来写的。如果没有小田桐勤这个主角,他也是一个必死无疑的人。只要没有死,他今后就能怀着苦恼,有笑有泪的继续活下去。

茧墨日斗:这是第二难写的角色。写台词是很有意思,但他的主张和真心话总是纷杂错乱,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撒谎,所以他一说话就会正大光明地开始兜圈子,以致话题没办法进行下去。直到最后的剧情,他这个角色在十三册中都有出现,也跟茧墨阿座化一样,是改变小田桐勤命运,也是被小田桐勤改变命运的人。但是,小田桐勤也好,他自己也好,都没有去注意这件事。在作品最后,他启程旅行了,但他总有一天肯定要被七海修理得很惨。

七濑七海、绫、水无濑幸仁:这是写起来很舒服的三个人。特别是七海,自始至终都调控着日常和异常之间的平衡,并出色地完成了使命。她在作品中,也是意志最强的角色。在绫再次登场后,那个结局便已经注定了,但她以自己的方式实现了自己短暂的人生。幸仁最后会是最终BOSS,但愿能在《B.A.D.Chocolate Days》中接触一下。

久久津、唐缲舞姬、神宫悠里:他们所有人基本都是以敌人的身份出场,最后成为同伴的角色。绫里喜欢扭曲之中又充满自身信念的角色,所以彰显了这三人的这一点。要是没有小田桐,他们的结局都会更加悲惨。三人今后也会保持着原有的扭曲,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活下去。

雨香:在某种意义上是最重要的孩子。跟小田桐和茧墨的结局一样,小田桐和雨香的结局也是在最开始的阶段就决定好了呢。不过,我也思考过要是遇到故事没能进行到最后的情况时,可能会让雨香以鬼的身份继承下一代茧墨阿座化,而小田桐成为其监护人。这是一种BAD END,是一些不清不楚的内容。

顺便说一下,我在写《B.A.D.事件簿》的时候,我都在惊讶地感慨:『「她在我肚子里蠕动」……唔唔,这句话真是……啊,真心不想在写第二次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笔下的设定太诡异了。不过,绫里喜欢人与怪物不同种族之间的交流,所以很庆幸能够描写这对父女之间的牵绊。

总而言之,就这么多了。故事也是也是角色变化和成长的历史。

要是没有各位读者,他们也将永远停滞不前,能够像现在这样将整个故事写完,我心中涌现的唯有感激之情。我也想了想雨香后来的故事,不过小田桐勤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所以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呈现给大家。感谢大家将小田桐勤和茧墨阿座化的故事看到最后,我感到非常开心。能得到将一个系列写完的机会,绫里身为一个作家,感到无比幸福。

谢谢大家对我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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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感谢&宣传环节。

责任编辑仪部小姐,从第一卷一直到现在,承蒙您多多照顾,非常感谢。正因为有责编仪部小姐的帮助,我才能将《B.A.D.事件簿》写完。在中途跟仪部小姐一起负责这本书的笠原先生,也谢谢你了。kona老师,正因为您为角色们赋予了生命,才会有《B.A.D.事件簿》,才会有茧墨阿座化。能让kona老师负责插画,是我无比的幸运与幸福。《B.A.D.事件簿》不仅仅是我的作品,也是kona老师的作品。设计师,感谢您为系列的每一册都提供出美轮美奂的设计。每次我拜赏封面的时候,我都感到非常幸运,非常感动。我一直都将封面当做我心灵的支柱。还要谢谢相关工作人员以及出版社与多媒体部的大家。我最爱的亲朋好友们,以及我最重要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姐姐。谢谢大家对我的照顾!

另外,我还要向各位读者们献上至高无上的谢意!

下面是一则通知,《Arist Craisi》第一、二册正在发售。那一本当然也是全力以赴写出来的,所以希望「《B.A.D.事件簿》我全部读完了哦!」的各位也能拿起那一本。另外,《B.A.D.Chocolate Days》还有一册。

茧墨阿座化,小田桐勤。两人的故事结束了。

接下来是前所未有的,各自不同的故事。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二〇一四年五月某日 绫里惠史

作品中引用,或有更改的著作。

《脑髓地狱 上》梦野久作著(角川书店)

《诗集 吠月·黑猫·纯情小曲集》萩原朔太郎(讲谈社)

插画后记

大家好,我是kona。

因为是最终卷,所以搞了个小茧的特辑。

感觉很少会有这种每回服装都不一样的角色,不过我本来就对服装很感兴趣,所以每回都开开心心地画出来了。

13卷的封面要重现第1卷这件事,我在差不多第10卷的时候听说了,一直都很期待。

小茧穿相同服装的情况,只有第1卷开头和第12卷坠入异界之后。长篇作品在最后回归第1卷最开始的主题,令我感慨万千。

我觉得,故事跟角色们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偏差,是一部贯彻始终的作品。

我拿到原稿的时候,是一只手拿着毛巾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读的。

我非常荣幸我负责的第一个轻小说工作是《B.A.D.事件簿》。

感谢绫里老师献上的精彩故事!

感谢各位读者陪伴到最后!

噢噢,超有最终卷的感觉啊——!!可是!

还没完哦!还有短篇集!

下次的《B.A.D.Chocolate Days》也请多关照!

耶耶耶耶耶耶耶!!(突然激动)

        kona(笑)

译者后话

设定集没翻译,真是不好意思,主要原因是因为懒。真不好意思。水平有限,真不好意思。绫里下一本新书应该也会接,到时候继续被我毁,真不好意思。后记里提到的《Arist Craisi》其实已经被我毁了,真不好意思。有兴趣可以看看,真不好意思。总之,真不好意思。在下基本要做散人了,不开什么坑了,真不好意思。其实也不会再开什么暗坑了,真不好意思。总之,真不好意思。今后也请多多关照,真不好意思。

本书风格较另类,与《断章格林童话》共同食用风味更佳。

喜欢本书还请支持尖端出版的《B.A.D. 事件簿》。另外,剧透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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