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ET灵能侦探事务所][Fami通文库][绫里惠史]B.A.D.事件簿11 茧墨把红花撕碎抛撒
[NEET灵能侦探事务所][Fami通文库][绫里惠史]B.A.D.事件簿11 茧墨把红花撕碎抛撒
作品:B.A.D.
原作:綾里けいし
插画:kona
图源:华月尘风(百度BAD事件簿吧)
翻译:笔君
协力:墨君
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制作:
本文仅供学习交流用,不得用以任何商业途径
转载时保留译组、人员等以上信息,珍惜他人的劳动成果

【B.A.D.事件簿11 茧墨把红花撕碎抛撒】
「我问你,小田桐勤。你不让茧墨阿座化死,没关系么?」——残酷而悲伤、丑陋又绝美的奇幻物语,第十一弹,揭幕!!
「茧墨阿座化,逃不过被杀的命运哦」我重新认识到这句话的含义。能够看到御影粒良预言了自己与茧墨的死亡。然而,命运是要亲手去改变的。粒良想要推翻死亡的条件,向茧墨请求协助。要想避免两人的死亡,必须毁掉粒良的左眼。为此,我们参加了一场晚宴,担任主办者的少女向食客们供应自己的肉,作为条件要让食客自行了断,然而……残酷而悲伤、丑陋又绝美的奇幻物语,第十一弹,揭幕!!
御影粒良:「把你们叫过来了却让你们久等了,实在抱歉。但是,赔罪还是从简,问候也留到以后吧。我叫你们来,是因为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们」
茧墨阿座化:「开场白太拖沓了,我要是客人,你的生意可就要跑了。简洁点说,简洁点」
御影粒良:「真可怜……………………你要死了哦?茧墨阿座化」
御影粒良,据说是预言师的女性,
毫不犹豫,非常愉快地宣布。
七濑七海:「你这人怎么回事!管你是不是事实,不要说招人讨厌的话,
就没人教过你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七海抓着魔芋,扇了日斗的耳光,接着又反手继续攻击。
白木绫:「………………我想回去啊」
我继续抚摸哭得稀里哗啦的绫。
最后,她仰起头
开始号啕大哭。
茧墨阿座化:「………………………………没事了呢」
茧墨细声说道,然后将盛开的红花举了起来,
以自然而然的动作将它插在了自己的头发上。
登场人物介绍
茧墨阿座化
超强的超能力者,个性傲慢冷静,任性的十四岁美少女。
小田桐勤
茧墨阿座化的助手,腹中孕育着鬼。
嵯峨雄介
经常带着金属棒,言行诡异的少年。
水无濑白雪
超能力家族——水无濑家族长。被拔掉舌头而无法言语的少女。
七濑七海
小田桐所居住的「公寓·七濑」房东的孙女,就读小学五年级。
白木绫
借助日斗的超能力,从肉快变成人类的女孩,目前借住在七海家。
茧墨日斗
茧墨阿座化同父异母的哥哥,具有「实现他人愿望」的超能力。
事件Ⅰ
在夜色浓重的街道上,一位少女把花撕碎抛撒。
红艳艳的花瓣飘向空中。种子掉下来,撒在柏油路上。屋外的电灯在地上映出一个圆,少女就像舞蹈演员一样,在里面跳起来,却又忽然停下脚步。
少女就好像注意到了观众的视线,转过身去。黑色的斗篷凌空翻飞。
少女深深地弯下腰,在飞舞洒落的花瓣中,滔滔不绝地做着开场白
—————来吧,下面要开幕了。
观众们快靠过来,尽情地观赏吧。
种子在少女的脚下抬起头,坚硬的表皮裂开,水润的芽渐渐长出来。这个情景,就像人的皮肤破溃,从里面溢出虫子的样子。
您接下来将要欣赏的演出乃世间珍奇。
这是个非常无聊,充斥着欲望的故事。
芽笔直朝上生长,到了最后,一朵红色的花在茎的顶上悄然绽放。
巨大的花骄傲地仰对着天,厚实的花瓣就像女人的唇,冷笑起来。
——————————来吧,终结的开端,终于要开始了。
既然大家齐聚一堂,还请千万不要错过。
请慢慢欣赏到最后。请慢慢欣赏到谢幕。
对着那些陌生的,甚至都不知是否存在的观众,亲切地宣布。
她行了个礼,让黑斗篷随身翻飞。然后,她的身影悄然消失。
只剩下飞撒的花瓣。
如是,终结开始了。
我将车违章停靠下来,火急火燎地下了车,粗暴地关上车门。
我横穿过旁边的路,在灰色的天空下奔跑起来,走向小型商品住宅,最后停在了一扇朴拙的门前面。我抬起手,照着门挥了下去,不停敲打冰冷的金属。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皮手套里面的拳头咯吱作响。我直接忽略门铃,继续这粗暴的行为。
不久,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位戴眼镜的娃娃脸男性看着我。他穿着衬衫,外面披着一件针织衫。他把那头长发随意扎在一起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位彻夜搞研究的学者。
他用缺乏危机感的语调,吐出了我所熟悉的台词。
「啊…………………欢迎」
——————你是什么人?
我隔着他枯瘦的肩膀,观察玄关。视野霎时间染成了血淋淋的红色。
我回想起了那具倒在玄关,手腕被拧断的尸体。我闭上眼睛,然后睁开,伸出手,抓他的胳膊。我妻满不在乎地歪起脑袋。我手掌用力,向他问候
「初次见面,请去自首吧,我妻先生」
「…………………能详细地说说么?」
他歪着脑袋,对第一次见面的我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然后,连环杀人犯·我妻克己,大大地将门敞开了。
「茧墨家超能力的根源———————活生生被吃掉的女人哦」
茧墨对醒来的我,这么说道。我躺在床上,回忆起了某个故事。
很久以前,茧墨家是松代的富农,担任村长的职务。有一次,村民跑来说村里有『鬼』,于是茧墨家捕捉了那只鬼,杀了它并喝下它的血……但是,那个并不是『鬼』。
「……你是说,把人活生生地吃掉了?」
你是说,把不能吃的东西吃了下去么。
在医院的独间里,坐在我床头前的茧墨点点头,戴在她头上的黑百合摇摆起来。
好似丧服的长裙是那么美,又那么不祥。我从噩梦中醒来,连现在的日期的都不清楚,我就在这懵懵懂懂的状态下,对茧墨说的话紧紧咬住,死不松口。我的呼吸自然而然地变得紊乱,药品的味道让呛得肺像火烧一样。
她不在乎我的困惑,继续说下去。她吐出的话语,实在太过扭曲。
「准确地说,她不是人,而是人形的『某种东西』吧」
她说,他们吃了人,但那不是人。困惑的感觉快要把我脑袋挤炸了。回过神来,我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自己的左手,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搭在了我身上。是白雪抱住了我。
她看了看我,我将左手放在了对我微笑的她的肩上。坐在旁边雄介也对我微微一笑。我维持着这个状态,重新面向茧墨。茧墨轻轻地耸耸肩,继续说道
「自古以来,人们就会把成长速度远远超过人类,长牙过早,拥有灵感素质的孩子当成鬼,扔进山里。她运气好,活了下去,但同时,她也不再是人了哦。因为不是人,所以她必然要在山里活下去」
她是人,又不是人。那么,她究竟是什么呢。
是鬼?是神?是怪物?茧墨继续道出这个问题答案
「想想吧,这不奇怪么?将当成『鬼』的人吃掉,茧墨家获得了力量。但是,只是吃人的话,本来不会发生变化。因为那只是单纯的肉。这个前提很不正常,我对此思考了很久……然后我窥视了小田桐君的梦,并且能够肯定了」
简单地说……………………………………………………人吃了神的肉,会变成什么?
茧墨细声说道,吃了口巧克力。在这样的状况中,连冰冷的巧克力看上去都像人肉。
「『神』这次并不贴切呢,尘世间哪有那种东西。但是,她一生下来,就拥有足以称之为神的力量。如果出生的地点和时代不同,她还有可能被当成圣人。她的身体虽然是人,灵魂却是几乎不同的东西」
人的种子,发生了珍奇的突变。而鲁莽地将其残忍杀害,造成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女人的灵魂,活生生地调流到了本来空无一物的彼岸。肉身死去灵魂却活着的女性,在那个世界无法消逝。所以,无处可去的女人,在彼岸筑了巢,成为了异界之王」
异界会根据吞噬的东西做出反应,改变形态。而现在的异界,反映的是那个人类的记忆和潜意识中的愿望呢。恐怕异界平常的状态,就是将里面的女人的存在完全反映出来的东西哦。
茧墨的话,让我倒抽一口凉气。我回想起那个鲜红湿润的地方。那个地方,竟然是受一个人的影像而成型的?简直荒唐透顶。但是,我却能够接受这个说法。
那个地方,确实很像人的胃的内侧,很像子宫内部。
茧墨点点头,将我对异界的理解逐一颠覆。
「异界之所以会反映出误闯进去的人的记忆,不过是因为她同意罢了。还记不记得以前在异界里的事情?被重现出来的记忆,是不是过分鲜明了?」
我回想起烂漫的樱花。讲故事的狐狸站在如骤雨般下落的花瓣之下。
那反映出的,是狐狸的愿望吧。但是,重现出来的情景,太过鲜明了。在展开的狐狸的故事里,就算有赏花的观众也不足为奇。
「没错,异界之王是她。恐怕,我的超能力,也不过是因为与她的连接很强才能使用的……简单地说,终归只是借来的东西。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个不愿得出的结论呢」
我混乱的头脑,无法跟上茧墨说的话。她说,她的超能力不是自己的东西。她是被人们称作活神的超强超能力者,可她的超能力,竟然是借来的。
「…………………………………………小茧,那那个,红衣女子」
「嗯,第零代的能力远在我之上。因为我是人,不是纯粹的鬼」
————————这可麻烦了啊,差不多也到时候了呢。
茧墨低声细语,以一副感觉煞有介事的样子,摇了摇头。
「我长时间都没有认识到她,这应该也是她隐去了自己的身影吧。可是到了现在,她却正大光明现身了。这果然是个不好的预兆,真麻烦」
「差不多到时候、了么……是啊,我确实看到了不祥的情景」
噩梦中的情景,半强制性地在眼前重现。黑色的少女与红色的女人面对着面。纤细的身体和丰满的肢体,黑色的礼服与红色的和服摆在一起,是那么的华美,却又是令人反胃的不祥。
女人踢起异界的地面,如同捕食一般,捕获了茧墨的唇。
丰盈的唇堵住了少女的唇,用湿润的舌头舔舐嘴唇,甜腻地呢喃起来
我真正需要的,不是单纯的乐子,而是能够抚慰我的存在。
你也察觉到了吧?我由衷想要的东西就只有你,茧墨阿座化。
那些话就像表白,充满火热。不祥的预感令我不寒而栗。
腹中的孩子喊了起来。茧墨盯着脸绷紧的我,开口说道
「红衣女子现在想要能够慰抚自己的玩具,这种感情已经超娱乐对茧墨家的复仇。异界的一年超越人世的百年。所以,能够慰抚鬼的就只有鬼」
人类经受不起她的折腾,立刻就会被她玩坏。能够当她玩具的,只有继承了捉鬼之人的血脉的我。
说到这里,茧墨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她茫然地耸耸肩,淡然地说道
「难道,你忘了么?小田桐君?」
茧墨阿座化,逃不过被杀的命运哦。
——————————吱、嗙嘡!
我离开我妻家,关上了门。我抽了支烟,把烟摁熄后,又上了车。
我直接开向了某家医院。车在灰色的天空下飞驰,停在了一个宽敞的停车场里。
平日里,住院部十分喧杂。我混在住院患者与探病的人中走向三楼。我一路上寻找着事先调查到的房号,最后走进一个被隔帘分隔开的大病房中。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病房里响起了硬邦邦的声音。我悄悄打开隔帘,来到声音传来的那片区域。
森本结奈正躺在可调节仰角的床上。
她因睡眠不足造成的极度疲劳,短期内正在住院。
她躺在微微上扬的床垫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可能是我多心了,感觉穿着水蓝色睡衣的她正缩成一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她床头摆放的椅子上。
那头褪了色的金发摇摆着,雄介正专心致志地啃着葵花籽。
「仓鼠啊你!」
「好痛,不带打人的吧!啊,怎么回事啊,这吐槽!」
「那………那个,你、你是谁?是这位的,熟人么?」
结奈颤抖着向我问道。她会有这种反应也在所难免。在现实中,我们是初次见面。她面对两个可疑人物,已经怕得要死了。我想要让她放下心来,连忙对她说
「唐突打扰,非常抱歉。我们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为什么雄介会在这里?」
「什么嘛,不是小田桐先生拜托我的么?小田桐先生一直在讲这个人的事情,就像雨后的,口蘑?冬菇?朴蕈一样」
「没人跟你讲蘑菇的是吧?究竟怎么回事?」
不过,拜托他探望结奈的确实是我。
在旋花的事件过后,雄介会自发地去茧墨家开的综合医院进行心理咨询,但他去的不是奈古市内与超能力和怪异相关的特殊医院,而是和派遣的心理辅导师在通常的医院进行咨询。而那个地方,碰巧和结奈住院的是一个地方。
我觉得他应该做得来,就拜托他去看看结奈的身体状况,若有情况就向我报告。
可殊不知,他竟然坐在这里一直嗑着瓜子。
「太正经的话会让她担心的哦。小田桐先生也才刚刚出院。梦里是什么状况也搞不清楚。而且我还试着在小卖部里买了瓜子,所以就等着了」
雄介这样回答我的提问。听到他的话,我点点头。我很感激他有这份心。
雄介的状态稳定下来了。据说在我睡着的时候,雄介和舞姬还有久久津谈过了,梳理了感情。他正拼命地按照以前的那种感觉活下去。
但是,唯独产生了一个明确的不同。他的背上,以前一直存在的东西不在了。
雄介已经不随身携带球棒了。
这个变化对他来说,应该存在着非常大的意义。他应该不会再对别人挥棒了吧。我一下子感觉快要热泪盈眶,而雄介没有察觉到我的感受,对我说道
「于是,要怎么办呢?那个梦里这这那那的………………………………那个貌似是连环杀人犯的另一个人呢?」
「和梦里的结果一样,让他选择自首了」
我回答雄介的提问。出院之后,我觉得应该解决梦中遭遇的事件,驾车奔走。我唐突的造访,最后让我妻克己选择了自首。他长时间地等待着别人指出他自身不正常的地方,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结果。我由衷地感到放心。
他没有被怪异杀死,将会接受人类的制裁。但是,我还是有个未能了却的遗憾。
他的家中摆着大量的水槽,里面泡着人手,而在这些水槽之中,泡着一只涂了橙色指甲油的手。这是梦里的委托人,桥田麻子的手的幻影。
她没有来茧墨灵能事务所提出委托。她在梦中来访的时间,是十二月中旬,而现在已经是一月末了。她是在我梦到的那个日期被杀死的吧。
她的尸体似乎被处理掉了,手腕在十二月中旬就腐烂了,只在水槽中留下了幻影。
『麻子总是很吵,但我绝不讨厌她』
—————我为什么把她杀掉了呢?
我想起走投无路的我妻所说的话。我没能改变我妻杀死麻子的结果。
我胸口很痛,但我就算后悔,也无法改变别人已死的事实。当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杀了。
没有办法令被杀的人复活。现在,我必须面对还未处理的事件。我戴着皮手套捏成拳头的手更加用力,注视着藏在被窝里的森本结奈。
「结奈小姐,我有话要对你说。你在住院前,出于长期睡眠不足的状态是吧」
「嗯,是的……那个么可是,这件事,那个…………抱歉,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因为,你睡着之后会听到挖土的声音么?」
下一刻,结奈的脸完全扭曲起来,细微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我,就像看到了可怕的人,嘴唇僵硬地磨开
「…………………………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对不起,结奈小姐,我知道你很吃惊。可是,请认真听我说。我」
我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是什么怪异在折磨着她,也知道解决的方法,但我若是不能好好讲清楚,一切都将是枉然。我吸了口气,然后吐出肺腑之言。
「我是来救你的」
结果,结奈很害怕,哭了出来,我被完全拒绝了。
但一周之后,情况急遽发生转变,平安解决了。出院后,结奈自发地来到了事务所。茧墨并没有帮忙,最后是我和雄介拼命地说服了结奈。
结奈应该也应该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现在所处的异常状况与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有所关联。她来到了地下,然后选择去面对将朋友埋葬的过去。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擦掉粘在脸上的泥土,回想起结奈的身影。她用弄脏的手擦脸,用有力的眼神盯着前方。人只要拥有努力向前的意志,就能够前进。
不然的话,就奇怪了。我一直放心不下的这件事,也有了着落。
我安心地叹了口气,抚摸左手。就在这时,响起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啪
茧墨正躺在皮沙发上吃着巧克力
我现在在茧墨的事务所里,正与茧墨面对着面。她没有起身,看着我。她被埋在包装纸和包装带堆成的小山里,那对猫咪一样的眼睛眨了眨,用甜腻的声音对我说道
「于是………你出院之后那些琐碎的事情,终于全部搞定了?」
「嗯,但那绝不是琐碎的事情啊,小茧。真亏我全都摆平了呢」
「是么,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过对我来说,这根本就无所谓就是了。姑且夸奖你一下吧?你的努力虽然毫无意义,但令人佩服哦」
茧墨轻轻地抬起手,雪白的手掌向我伸过来,脸上妖艳地笑起来。
「——————亏你,忍得下来呢」
她的手,与我的左手放在了一起。她抓住我的皮手套,从我的手上拉下来。鲜红的绷带从里面出现了。茧墨解开绷带,布从裸肉之上被剥下,发出恶心的声音。令人恐惧不已的疼痛向全身放射。我将一直提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伤口流出来的血在地板上画出图案。
我望着凄惨地裂开的手掌。在绷带解开的同时,手的表面开始蠢动。白色的肉堵住了伤口。我见证了这糟糕透顶的事实,了解到女人给我连上的左臂不是人类的东西。
茧墨观察我的手掌,然后轻轻点头。
她抓起桌上的刀,高高挥起。
我在医院醒来,听完茧墨说的那番话之后,面临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我的左手,使用怪物的肉做成的,而给我的选项,只有两个。
是切掉自己的手臂,还是不切掉。是失去左臂,还是不失去。
唐缲舞姬悉心地给我对特制义肢进行了说明。她所制造的手臂,在性能上与肉体几乎一样,但无法避免丧失感和定期发生的幻肢痛。特别是这次的情况,实在太特殊了。在噩梦中萌生的被解体的记忆,还有可能与手臂的丧失进行特殊的结合。
最关键的是,我无缘由地害怕切断手臂。我没有勇气直视术后的手臂。
我选择了保留观察。在那之后,我就像这样封闭了自己的手臂,将肉固定起来。
「—————————小茧,要刺的时候,麻烦跟我、说一下、唔」
「给我忍一下,这次比上次还要浅,没关系的。好了,已经搞定了」
茧墨毫不留情地割开了我的手掌,在沾满血的皮肤上重新缠好绷带。
听茧墨说,红色的绷带,是阻断女人的干涉所必须的处置。与异界接触过深的我,似乎会和小鸟一样,成为女人的媒介。为了让我不被红衣女子所利用,绷带是必须打的。
但是,如果不总是泡在鲜血中,绷带就会融解剥落。维持这个状态,总会伴有剧痛。
我奋力地从茧墨手中,将我的左手夺了回来。茧墨把刀子随手一扔,索然无味地准备躺下去。我忍住不骂出来,也靠在了沙发上,抱住手臂,粗暴地喘着气。
「…………与其这样,还倒不如干脆切下来吧」
「你要是不后悔,我倒是推荐你这么做。你的手臂,已经快成肿瘤了」
那是长在正常肉体上的异物,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良性的,不过还是切除更好哦。
「但不管怎样,都有必要防止那女人的干涉。你跟异界的连接太深了。你会被雄介君和久久津君一起拖出来,也是因为你被当成了媒介。还是准备一个更好防治方法吧。我觉得与手臂的诀别,等到之后再探讨也不迟哦?」
「我明白了,小茧……对不起,希望这个准备工作尽量快点」
「很遗憾,这我没法保证。新的处置方法,需要一些东西哦……要怎么弄进你的手里是个问题啊,毕竟要是时间不凑巧,那东西会很难弄呢」
听到充满绝望的回答,我咬牙切齿。我已经对自己的选择后悔过无数次了。
但事到如今,我没有胆量再重新选择。看到我僵硬的表情,茧墨浅浅一笑
「那个女人的存在,是深深扎进茧墨家的祸根,你用不着担心,处置的准备自然会进行哦。不过,在之前都没有来管这边的准备,而是优先处理其他事情的,是你自己。你就再加把劲吧」
「拜托你了,小茧………………我感觉我快撑不住了」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就像打断我的恳求一般,电话响了。茧墨优雅地站起来。
她亲自拿起了受话器,几秒钟后,她少见地把嘴唇弯成了笑的形状。
「——————啊,原来如此,是你啊。来得正好呢。既然是你的预测,应该错不了吧」
我觉得差不多该来了,确实没有错的样子。我来见你一面吧。
——————嘎啦
茧墨没进行什么对话就放下了受话器。她长裙摇摆,转过身来。
「要走了,小田桐君,有预告来了。这对你来说很不凑巧,但我们没空休息哦」
「预告是指什么?现在是非常情况。红衣女子为了得到你正在进行干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且还必须去找小鸟」
当务之急是保护茧墨,哪里是接受委托的时候。
矢贺早小鸟在我昏睡的同一段时间里放火烧了设施,然后销声匿迹。她现在去向不明,不知道正在做什么。她曾对我宣称,她成为了红衣女子的棋子。
红衣女子想通过直接干涉的方法来得到茧墨,在这自身难保的情况还要接受委托,简直疯了。但是,茧墨少有地摇了摇头,驳回了我的反对。
「所以说啊。正因如此,才要去问问她的预言啊」
「…………………………预言?」
茧墨像往常一样,冷笑起来。然后,她愉快地吐出不祥的话语。
「茧墨阿座化之死的预言,它对你而言,对我而言」
——————————————都是一切的终结哦。
————————叮铃
在遥远的某处,铃声响了起来。光线暗淡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烟。
浑浊的空气十分香醇,附着在喉咙上。天花板上固定着几张薄布。
可能是里面安装了灯泡,紫色的布正从内侧发出朦胧的光。两种不同的地砖在板上组成复杂的图案。各个角落都隐藏在昏暗之中的这个房间,难以掌握全貌。
我和茧墨一起来到一所高居公寓,里面的一所房间,就像占卜师的住处一样。
效果过分夸张的空间,虽然很神秘,但也很可疑。听茧墨说,这是做生意所必须的效果。
这是刻意增加可疑之处,让不是贵客的人怀疑主人是不是真的预言师而留下的后路。
吉利的结果也好,凄惨的结果也好,信不信是别人的自由。过分相信的人就会毁灭。
不久,从里头的暗处出现了一名女性。丝织的衣服摇摆着,她坐在了圆桌旁,乌黑的秀发随之摇摆。唯独左侧留得很长的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
她抬起右眼,看着我。我不禁呼吸为之一窒。她的眼球,是亮丽的金色。
眼眸的内侧,放射着星星一样的光辉,完全不像人类的眼球,就像用特殊颜色的玻璃制造的天象仪。女人露出笑容,悄声说道
「把你们叫过来了却让你们久等了,实在抱歉。但是,我就简单的陪个罪,问候还是留在后面吧。我叫你们来,是因为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们」
「开场白太拖沓了,我要是客人,你的生意可就要跑了。简洁点说,简洁点」
听到茧墨粗暴的话语,女人微微一笑。她把长长的指尖贴在自己脸上。
御影粒良,据说是预言师的女性,毫不犹豫,非常愉快地宣布
「真可怜……………………你要死了哦?茧墨阿座化」
这正是她把茧墨叫到自己家的理由。
她用『看到未来的眼睛』看到了茧墨的死。
「我当然知道,事到如今才指出来呢,茧墨阿座化一定会被杀死,我也差不多了呢」
「已经知道就再好不过了,你果然很坚强呢。还有人在我还没预告完的时候就已经哭天抢地的了。能够简单的把事情说清楚,真是多谢了。既然如此,那就提供一些你所不知道情报吧」
御影取出几张牌,抛了起来。不祥的画面洒落在桌子上。细节被涂掉的图画,映入眼中。可能是因为灯光的效果,扭曲的线条看上去正在蠢蠢欲动。
放在白色手掌上的两颗眼珠。向天高举的两只手臂。呆呆站着的男人。
然后是,失去左臂的少女的身影。
「……………………这、究竟是」
「哎呀,这可是相当有价值的反应呢。他就是传闻中你的随从么?感觉腹中孕育着鬼的人类,不应该会那么吃惊哦?你已经经历过一次命运的最低点了吧?」
「小田桐君总是这样哦,要是去在意他,话题就进行不下去了,适当无视就可以了…………那么,这究竟是什么?」
御影并没有回答茧墨辛辣的言辞,她默默地抓起一张卡牌。
以黑暗为背景,一名身着西装的男人正茫然地张着嘴。她弹指一挥,把卡片滑到我面前。
「这就是你……然后这是你,茧墨阿座化。估计你会变成这个样子,随后肉体从现实中消灭。对于人类来说,这个情况跟死没什么两样吧」
御影将剩下的卡扔了出去。『放在白色手掌上的两颗眼珠』还有『向天高举的两只手臂』洒了下来。仔细一看,手臂将东西给捏烂了,手掌的缝隙间正滴着液体。
「这————是我的眼球哦」
「…………………………嚯」
茧墨少有地发出感叹。御影扬起嘴角,将卡牌集中。眼球、手臂、男人、少女的卡牌,汇成一叠。四张卡片就像一张卡片一样,夹在她的指尖,挥动。
「没错,我的死与你们的死是相连的。既然所有图案藉由某种原因联系在一起,避开前面图案的可能性,消除后面图案的可能性,都会相互影响吧…………也就是说,只要抽掉其中一张,就很有可能让所有的图案都不出现」
我可不想死,所以我来帮你一把。相对了,你们要救我。
御影一边请求协助,一边用挑衅般的眼神盯着茧墨。茧墨耸耸肩。
「我也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个请求实在有够愚蠢的。你应该也知道,你所看到的情景,迄今为止一次都没有回避过」
「嗯,你说得对,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但是,我以前看到的命运,都是别人的,无法判断别人对回避做出的努力是否真的妥当。这应该有尝试的价值吧」
「也是,我也不想被弄成那样呢。我接受自己的死,但我可不想给别人提供乐子……要我帮忙也可以,但我有一个疑问」
茧墨忽然伸出手指,涂成黑色的指甲指向御影的左眼。
「你,只有一只眼睛吧?」
听到茧墨的提问,御影点点头。她撩起左侧的头发,露出一个黑皮眼罩。
她缓缓地拉开眼罩,打开眼皮,空洞的眼窝露了出来。这个世上没有她的左眼,但在卡牌中,是两颗眼珠在白色的手掌中被残忍地捏碎。
卡牌内的未来,不可能成立。但是,御影摇了摇头。
「我的左眼,仍然保存着。为了让它从这个世上消失,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已经没有眼球仍存在着。御影说着自相矛盾的话,同时取出新的卡牌。
我们观察那张卡牌,卡牌上画着一个盘子,上面摆着一块肉。我感到一股寒气。灯光的效果十分卓越,图画看上去离奇的凄惨。
我明白御影是为了一部分的效果,才把我们叫到这个房间来的。
她正在激发茧墨的兴趣。御影抚摸图画中盘子里的血,甜腻地说道
「这是邀请函哦,你们要和我一起参加晚宴」
——那是个为自杀志愿者举办的奇妙宴会呢。
「在孤岛的别墅里举办的,没有回头路的晚宴么。这可真够厉害的呢」
在强烈的引擎声中,茧墨改变帽子的角度。乌鸦的饰羽在海风中疯狂摇摆。我有些担心,脆弱的丝带会被强风扯断,帽子被刮到海里,但我绝对不会说出来。我难以忍受想要抽烟的心情,用脚尖敲打坚固的地板。
来到这里,已经没有退路了。我扫视这个四面环海的空间。
我们正站在一艘巡航型快艇的甲板上。从岛上发来的客船上,乘客只有我们。
据说其他客人已经到达了。忽然,茧墨白皙的手指伸向了我的脸。
「………………你这脸上的勋章是怎么来的?」
「………是白雪小姐的拳头留下的,怎么了?」
听到我的回答,茧墨捧腹大笑。我没有理她,回想不久前的事情。
我出院之后,白雪还是为了我,留在了奈午市。她听了茧墨的那番话之后,为了帮助盟友家族度过危机,选择留在当地,还有一部分随从跟随着她。
所以,她没想到要同赴晚宴的请求会被拒绝吧。围绕着这件事,我跟白雪吵了起来。但是,她没有得到请柬,也没有得到主办者的同意,没办法同行。最终,她向我道了歉,说会祈祷我平安回来。不过,我现在不是很想回去。这并表示我不想去见白雪,只是,我又让她哭了,这让我非常懊悔。
到头来,我还是总让白雪为我担心。
我叹了口气,转向站在游艇后部的御影。
她今天穿着男装。白色的衬衫加上深灰色西装的样子,有一种中性美。她一声不吭地盯着天空。在阳光下绽放光芒的那颗金色眼睛,正火红地燃烧着。
天空中铺满夕色,游艇腾起气泡,划破洒在海面上的金光。
茧墨忽然站到了我身旁。在我开口之前,她用纸伞指向了前进方向。
「看——————————————快到了哦」
我从船上探出身子,只见小岛的影子正从水平线上向我们逼近。
岛边缘的崖壁腾着白色的气泡。悬崖上是一片茂密的树木。森林的范围甚至覆盖到了建着栈桥的沙滩上。在突出的海角之上,能看到一户宅子。
「————————………………那里就是,晚宴的」
随着船的靠近,小岛渐渐露出全貌。常年吹着海风的别墅,已经腐朽了。
布着常青藤的赤锖色墙壁上,满是脏兮兮的白色,应该是鸟粪吧。腐蚀严重的红砖,状况十分危险。六角形的塔楼,屋顶已经缺损。据说,在以前的屋主去世后,屋主的女人和房子的使用者住在一起。今晚的宴会,就在那所房子里开办。
那是一场为自杀志愿者举办的奇妙宴会,然后,买过御影眼球的人也在那里。
「—————我的眼球应该被保存着,做成了装饰品」
然后,买下我眼睛的男人,打算吃人肉,然后去死哦。
她带着嘲笑粗声说道。她的话实在很难理解,然而,这也是我十分熟悉的情况。我觉得心烦,反刍茧墨刚才跟我说的话。
据说,在这座岛上,有一名少女会用人肉来招待客人。
少女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每晚都会举办宴会。
不死的少女,一直提供着自己的肉。
「欢迎,然后,永别了。令人怀念的熟识,还有初次见面的各位」
接下来的几天里,还请不要浪费这大好机会,尽情地在幸福中度过吧。
担任主办者的少女吐出有毒的话语,嫣然一笑。我皱紧眉头,看着她。
少女在大厅的台阶上拈起裙子,优雅地行了个礼。白得病态的脚,从红色裙子的裙裾之下露出来。以黑色木料构造而成的这个空间十分昏暗,少女站在台阶上的身影,仿佛背后就是深渊一般。她那头栗色的卷发随身摇摆,真嫩的脸上露出笑容。
我回忆邀请函上写的名字。夕暗户羽。
她正是这场晚会的主要宾客,也是即将成为主菜的食材。
年幼的少女以主办者的身份出现的形象,就好像玩得正开心的样子。但是,她俯视宾客的眼睛非常冰冷,就像在看聚集在腐肉上的苍蝇一般,完全不像小孩子的眼神。
「诸位的取向与家父在世的时候相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即便如此,还是欢迎大家的光临……因为诸位真的全都罪孽深重呢。在此,小女子将尽心竭力地款待大家」
我们和四名客人,暴露在了如针尖般尖锐的视线之下。我向四名客人看了看。
一位枯瘦的老妪,还有一对好像是兄妹的男女,另外还有一位身穿黑色西服,脸色很差的中年男性。
那个中年不时看向我们这边,正窥视着御影的情况。御影就像在回答他,露出微笑。男人一副有话要问的样子,张开嘴。这个时候,少女仍旧用做戏一般的口吻接着说道
「可是非常遗憾,我无法像以前那样,同时献上肉来款待大家。肉每晚只能款待一个人,将会单独送到客人的房间里。时间表,稍后将由侍者交给诸位。诸位请尽情的享用晚餐」
接近极限的忍受饥饿,焦急等待,不是很棒么?
少女再次露出惹人怜爱的笑容,随后迈着轻快的脚步,旋踝离去,消失在了二楼。然后,客人们被留了下来。
我烦躁地叹了口气。那名少女竟然是食材,光想想就让我反胃。听说,户羽拥有不死的肉体,她会将自身的内脏提供给客人。
不论是款待的一方还是接受款待的一方,他们的感受我都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人想吃人,这简直荒谬绝伦。人为什么会沉迷于这种疯狂的欲望呢。
茧墨家也是因此而受到了诅咒。肤浅的食欲,有时会扭曲整个家族的命运。
我视线转向其他客人,无所事事地去确认那些往人肉上聚集的苍蝇们的脸。
一位衣衫华贵的老妪正神经质地用脚尖敲打着地板。似乎是兄妹的一对男女,无言地依偎在一起。一位中年男性突然迈出脚步,拄着拐杖来到御影跟前。
他毫无预兆地抓住了御影的肩膀,乌黑的脸歪了起来,唾沫横飞地讲起话来
「你是御影,御影粒良么?到底为什么你会在这个地方?难道说发生什么事了么!」
「这话该我说才对啊,盾梨。你这个人会想去死?太可笑了。我的眼珠怎么了?交给你的时候,你发誓一辈子都不会放手的,现在应该还带在身上吧?」
不然的话,我岂不是白跑一趟了。快拿出来给我瞧瞧。
御影粗暴地说道,用颤抖的手指抓住了男人的胸口。我看到他挂在胸前的胸针,不禁短促地惊呼起来。在琥珀色的玻璃内侧,泡着一颗人的眼珠。
浑浊的眼珠摇晃着。与噤若寒蝉的我完全相反,御影很不开心,直言不讳地说道
「哈,没想到你竟然把它挂在这种地方。亏你没被关进局子里啊」
「我平时是不戴的,这次是因为要到这个岛上来。不说这个了,你到底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眼珠浑浊了啊,看你都对人家的眼睛做了什么。你要是不需要,赶紧吃掉不就行了,干嘛白费力气去保存。这不是白费了么」
御影咋舌。男人看到她的反应,喊不掩饰自己的感情,露出受伤的表情。但这个时候,他的视线仍旧固定在御影的右眼上。他视线中充满的火热,令我不寒而栗。
不知御影是不是注意到了男人不正常的样子,耸了耸肩。
「也罢,要怎么处理买到手的东西,是你的自由。不过啊,我的眼睛现在要是保持着眼球的形状,可就大事不妙了啊。拜托你,能不能把它扔掉?」
「啊…………啊啊………………呃,不好意思,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了什么?」
「都说了,让你把那只左眼扔掉。就算拿着也没用吧!」
御影忽然大叫起来。始料未及的强烈口气,把我吓了一跳。
御影狠狠地瞪着男人,虽然态度骤然一变,冷冰冰地接着说道
「听好了,看不到未来的话,我眼睛没有任何意义。以前那个让你们趋之若鹜富有特征的颜色,也已经丧失了。这可浑浊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单纯的厨余垃圾,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虽、虽然你这么说,但这是我头一次得到了超能力者的肉体,我怎么能忍心扔掉。不过……不过你要是愿意把右眼给我,那就另外商量了」
「……要想回避未来,这可能也不失为一种手段,可是啊,不管这颗眼珠多么让人心烦,我还是不想失明。听懂了么,把它交给我,反正你是来自杀的吧」
「可是御影,要说到这里来,你还不是一样么?既然如此,你就不能把右眼给我么?要是能吃下你的眼睛,我一定就心满意足了。对啊,我就想要你的眼睛」
他忽然抓住了御影的手。我连忙上前,可男人毫不在乎,大叫起来。
「你把眼睛给我的话,我就照顾你一辈子!我答应你,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的!一起回去吧,御影。我不会让你死的。把你这颗眼睛给我,现在,立刻」
「喂,别乱来!快放开她!」
我抓住了他的肩膀,但我正要把他从御影身边拉开的瞬间,男人难看地倒向了前面。
我转过头去,只见茧墨正举着关上的纸伞。她似乎用伞尖戳了男人的膝盖背面。茧墨不耐烦地向那个轻易匍匐在地的背影,淡然地放出话来
「真够烦人的,别在这种地方闹。御影君也是,你太心急了,现在要取遗物还为时尚早。而且,就算说要回去,你也回不去吧?」
茧墨发出冰冷的声音。即便突然吵闹起来,其他的客人也毫无反应。老妪也好,兄妹也好,都不为所动。我感觉背脊窜过一阵寒气。男人抬起发乌的脸,战战兢兢地观察茧墨。
「你曾一度逃回去了对吧?你是逃亡的客人,然而却再度来到了这座岛」
以前吃了肉,但拒绝自杀的你,那个少女是绝对不会容忍。
茧墨露出令人讨厌的笑容,做出宣告。我反刍她在船上对我讲过我的话。
这场晚宴,存在着过激的规则。听说,在少女的父亲在世的时候,只要支付规定的金额,遵守默认的规矩,就能得到肉。但是,少女又增加了一条极为疯狂的条件。
客人吃了肉之后,必须自杀。
参加晚宴的人,仅限整理好遗物,写好遗书的人。
这是少女举办的第四场晚宴。不知为何,即便制定了荒谬的条件,还是有参加者聚集过来,然后自杀。
可是,男人在参加第二场晚宴的时候,逃走了。他跳上了补给船,活着离开了这座岛。但不知为何,他又回到了这个曾经逃离的地方。
我想起刚才我看到的,少女露出的微笑。那笑容很美丽,而眼神却像是在看着苍蝇。
夕暗户羽跟对待其他客人一样,热情地迎接了他。
她那冰冷的眼神,平等地投向了所有客人。
「你想要回去也无处可逃哦。你就等待最后的晚餐吧」
她应该不会刻意亏待你,还是会把肉也分给你的吧。真是太好了呢。
茧墨微微一笑,男人的眼睛略微颤抖起来。我按住闷痛的肚子,咽了口唾液。稳定下来的肚子底部,正蠢蠢欲动。这个会场也好,到场的客人也好,全都不正常。
负面感情激烈地灼烧我的胸口。这是我对聚集于此的这些人所感到的厌恶感,以及这种不知自己最终能够平安逃脱的,与死亡直接相连的恐惧。
少女致辞之后,没有佣人为客人们带路。我跟着其他客人一起走了起来。
估计一楼可以自由使用,其他四个人似乎已经掌握了大宅的构造,各自前往了合适的房间。茧墨和御影没怎么犹豫,各自选了间客房。
我进入的,是剩下来的,位于角落的房间。一打开门,迎接我的便是让人不舒服的,淡淡的绿色装潢。
书桌,衣柜,感觉很坚固的床,这些家具都弄成了统一的颜色。墙壁和地板被扭曲的蔓草图案所覆盖。总的说,这是个无法让人镇定下来的房间。我跳上床,打开窗户。
外面是一片漆黑。在没有光芒的黑暗中,涛声远远地传了过来,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交叠其上。大宅的背后是一片森林,然后在那头,似乎是广阔的大海。
果然无处可逃。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安驱策着我的脑袋。
肉的供应,应该是从今晚开始吧。但是,我们根本不想自杀。我们的目的是回收御影的眼珠,据说这么做就能够回避卡片上画的未来。
但是,我对这个计划还没有真实的感觉。御影说过,卡牌上画的图案,是她看到的未来。而那是将她连续看到并有所关联的未来以图画的形式描绘而成的产物。我回想起放在白色手掌上的两颗眼珠。消除这个情景,真的就能避免死亡的命运了么。
我怎么想都觉得荒唐,我不认为通过这种暧昧不清的事情就能推翻人的命运。
我按住作痛的脑袋,睁开眼睛,从粗涩冰冷的床单上抬起身子。我心想,苦恼也只是浪费时间,去找茧墨确认一下后面的安排吧。于是,我站了起来。
——————————————————叩、叩叩叩叩、叩叩
与此同时,响起了敲门声。对方以难以理解的节奏,不停敲门。
我朝着门冲了过去,握住门柄,把门拉开。这一刹那,我猛地向后面跳了一步。
一个异样的巨大身躯正站在门口。好像怪物一样的高大男子正用空洞的眼神俯视着我。我一边拉开架势,警惕地看着男人。那双眼睛,被垂下的眼皮挡住一半。厚实的躯体之上套着厨师服。头上还戴着一顶很高的厨师帽。
怎么看他都是一名厨师,可哪里又有这么异样的厨师。
他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我警惕着他,而他突然在我面前弯下了高大的身躯。
他递出一张卡,定格在了那个姿势。看来他是在等我领受。我伸出手,拿起卡片,看了看牌面,随即倒抽一口凉气。
牌面上跟邀请函上一样,画着一个血淋淋的盘子。男人张开扭曲的嘴唇
「恭喜。祝贺您获得第一位享用的荣誉」
大小姐提供的美食,将在深夜送到。如果可以,请先用小菜。
「如果不想去餐厅,待会儿会为您送来餐前酒。我就暂且告辞了」
他用难以置信的流利语调说着,礼貌地行了个礼,最后关上门。我茫然地看着手中的卡片,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卡片中画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滩血。
即便没有灯光的渲染,这个样子仍旧十分不祥。我连忙跌跌撞撞地冲除了房间。
然后,我在昏暗的走廊上奔跑起来,冲向茧墨身边。
「小茧!小茧!」
「怎么了,小田桐君。你可真烦啊,连你也想跟着闹么?」
茧墨不耐烦地这样说道。但是,沉默笼罩着整个餐厅,这里根本就没人想热闹吧。茧墨和御影可能是放下行李之后立刻就开始行动了,她们现在正坐在餐桌旁。只有留声机播放出的粗涩音乐,扰乱着寂静。
我张望四周。大宅在寂静中渐渐腐朽,格子花纹的地板上散落着砂和尘埃,天花板上的浮雕已经变得黑黢黢。墙上的灯也布着蜘蛛网。仔细一看,暗红色的桌布上也沾染着大大小小的污点。茧墨她们面前的餐桌上,摆着两个朴拙的铁盘。
我不禁皱起眉头。这应该是晚饭吧。盘子里放着干巴巴的三明治,旁边配着一杯浓过头的红茶。看到那接近黑色的红色,我感到不寒而栗。
结合吃人情结来思考便会发现,餐厅是个非常毛骨悚然的地方,而我这才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听说少女会把肉会分别分给每一个人,我也就强行让自己的镇定下来。
这个盘子里的,不是血。应该不是。我摇摇头,视线放回到茧墨身上。
她没有理会盘子,正吃着巧克力,御影坐在她旁边,正用指头敲打桌子。在她视线的前方,刚才那个男人正趴在桌子上。御影毫不避讳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盾梨,你也该把脸抬起来了吧。你一直趴着可怎么说话」
被叫做盾梨的男人毫无反应。我漫不经心地注视着他们两个,下一刻,我的膝盖背面被人戳了一下。我差点摔倒,连忙从原来的位置跳开。我立即转身朝向犯人,只见茧墨正举着纸伞。果然是她干的。我立刻对现行犯抱怨起来
「小茧,麻烦你别把纸伞当痒痒挠来用了,戳上去很疼的啊」
「什么痒痒挠,这东西的杀伤力可比痒痒挠要高哦。还有,你在搞清楚之前,不要随随便便地把我当成犯人。也罢,不说这个了,小田桐君」
——————你是不是带着什么东西?
茧墨向我伸出雪白的手掌,手指动起来,就像催我把东西给她。
我把卡片交给了她。她看了看牌面,扬起嘴唇,说
「你竟然是第一个,抽到上上签了呢。你的运气,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当然是不好了,我可不想自杀。这该怎么办」
「还是拒绝比较好,不过这样也很麻烦。在取到眼球之前,我们可不能被赶出去……而且,这里还有我想要的东西。没想到你来了个开门红呢」
糗大了啊。这种时候最好的做法,或许就是让倒霉的小田桐君大哭一场呢。
茧墨说着不祥的话,咬住卡片一个边。我可不想成为什么宝贵的牺牲。我连忙开口,但下一刻,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从茧墨嘴里拿走了卡牌。
「请、请让给我!既然你可以延后,那就给我吧!」
盾梨抓住卡片,大声吼叫。完全没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靠近我们的,我噤若寒蝉。他的眼睛正绽放着异样的光。而霎时间,御影把脚翘到了桌子上,叫起来。
「喂,盾梨,你这人太两极化了啊,你怎么就突然想死了。既然要死,那就快把那枚胸针给我。我只要胸针,你本人要怎么样,我根本管不着!」
「反正你是不会答应我的请求的。既然这样,那就算了。这个世界是黑暗的,一片漆黑。我要完成当初的目的。这样一来,我就终于能够得到满足了」
盾梨似乎根本没有去听御影说的话,念念有词地说着,然后捏烂了卡片。要想破坏第一个预告,他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忽然,他转向我,疯狂地叫喊起来
「对啊,我们交换房间吧!你去我的房间,在厨师来房间里的时候解释一下。不用在乎我房间里的东西,我的东西随你怎么用。啊,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是最好的。除了这东西,我什么都不需要」
盾梨把拐杖在自己的手背上敲了敲向我示意,随后以惊人的速度走了出去。我没来得及让他留步,呆呆地站在了原地。忽然,从身后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小田桐先生,要开始准备餐前酒了」
我吓得跳了起来,向后退开。厨师悄无声息地接近我,将手伸向餐车。他毕恭毕敬地将一只玻璃杯放在桌上。在里面,金色的香槟正焕发着光芒。
茧墨她们装红茶的杯子跟这只美丽的玻璃杯完全无法比拟。这究竟是什么?我感到头脑混乱,抬头看着厨师。他接着摆上装了点心的盘子,扭曲的嘴唇打开了
「小田桐先生,这是餐前酒和点心,请享用」
「等一下,顺序已经……」
「情务必享用。稍后,我会来确认用酒的,先失陪了」
厨师深深地低下头,走了出去。他就像一阵暴风,根本来不及阻止便消失了。
我茫然地望着玻璃杯。金色的酒让我联想到御影眼球的颜色。盘子上面,摆着好几种上等的西心。这些,本来是盾梨的东西吧。我苦恼着应不应通知盾梨。
茧墨盯着我苦恼的脸,慵懒地说道
「不通知他,你大可喝掉吃掉。他反正已经把你的行李扔出来,把自己关在你的房间里了吧。他是不会出来的。你把食物留下去,去跟他争执,也只是自找没趣」
————————好了,不要犹豫,一饮而尽吧。
我现在根本没心情喝酒。但是,我不想惹那个毛骨悚然的厨师不开心。我拿起酒杯,犹豫着倾斜起来。与华美的外表相反,酒非常苦。
茧墨轻轻颔首。御影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她翘起腿,烦躁地咋了下舌
「茧墨,怎么办?那家伙带着胸针离开了啊」
「他的尸体会被烧掉,遗物会整理好的吧。不过是处理遗物而已,只要诚心地请求一下,主办方还是会答应的吧。只要他一死,你的愿望自然而然就实现了哦。问题在于其他的事情」
茧墨摆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还有其他什么问题么?我正要问她,却又注意到了某一件事。我踢开椅子,奋力地站了起来。我之前究竟在悠哉什么。
这样下去,盾梨就会吃人肉,然后自杀。这件事不能置之不理。就在我慌慌张张准备跑出去的时候,我的脚绊在了一起,难看地摔倒在地。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脚不听使唤了。
「别管他。他不会自杀的,后面如何选择,要由他本人来决定哦」
茧墨俯视着我,细声说道。但是,自杀是晚宴中最重要的规定。我想起夕暗户羽那俯视虫子一般的眼神,心中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我挣扎着想要起身。
「另外啊,小田桐君,你这人已经完全迟钝了呢。可悲啊」
———看到这个地方,见到客人们,竟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一个甜腻的声音忽然传进我的耳朵。我的视野摇晃起来,意识急遽散去。
我发觉大事不妙,随着理性的逐渐消失,腹中的孩子蠕动起来。
她响应我那暴露在外,不加掩饰的不安。
—————————啊
与此同时,频道对上了。
我眼前的风景分崩离析,感觉眼球从内侧碎开了。腹中的孩子吃下了什么,灯光就像熊熊燃烧的火,亮度不断增加,银色的餐具乒呤乓啷地摆了上来,像猪一样的某种东西正在乱动。
血淋淋的红色,滴在了地板上。
然后,晚宴开始了。
鲜血飞洒在了纯白的桌布上。
大量的血渗进摆布。此情此景,是多么多么的美丽。在上方,恶趣味的冕形灯洒下辉煌的光,客人面前摆成一列的银餐具熠熠生辉。
许许多多的人围坐在餐桌旁,他们都老实地等待着分给自己的餐点。
在视线的中心,是装着主菜的大盘子。
在盘子里,有什么在蠕动着。我茫然地盯着那个东西。被绑住的手脚,柔软地上下浮动。在巨大的盘子里,放着一个肚子被切开的全裸少女。
小小的嘴唇之间赛着堵口的东西。她的身体被翻过来,压在盘子上,雪白的肚子和残忍的伤口从视野中消失。盘子里积蓄的红色血液,满溢而出。
少女每挣扎一下,就会发出声音,某种柔软的东西就会被压坏。少女雪白的脖子伸向半空,发出不成声的咆哮。湿润的眼珠颤抖着,瞪视客人们,就像要咬上去一般。
如果光凭视线就能杀人,我们应该会被她杀死吧。她的杀意就是如此强烈。
但是,她不可能逃得了。眼前的光景,实在太过猎奇,太过刺激。
厌恶与说不出的兴奋从腹部底层爬上来。我对自己感到强烈的厌恶,恨不得狠狠地朝脸上揍去,恨不得立刻逃离眼前这场可怕的宴会。
但是,我无法逃离孩子吃下的记忆。这究竟是谁的记忆呢?与我视线重合的某人,缓缓地,尤为开心地坐在椅子上。
我拼命地让意识从眼前的情景移开,但与此同时,头脑中仍保持着冷静的部分,开始对这场凄惨的晚宴进行分析。以前的晚宴,与现在的取向非常不同。
过去的晚宴,俨然就是疯狂的宴会。这种宴会,确实与糟糕的异食很相称。下一刻,响起了餐刀的声音。瘦小的侍者行动起来,在我面前的盘子里放上一块肉。
鲜红的血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侍者弯下腰,敦促我用餐。我抬起头,只见客人们一个个笑容可掬地看着我。我慢慢地握起餐叉和餐刀。
于是,我醒了过来。
我抬头仰望昏暗的天花板。黏在眼球之上的红色残影,缓缓地在视野中蠢动。
我全身上下不停流汗,就像溺水了一样无法呼吸。我倒向一旁,吐了起来。肚子和手掌疼痛难忍,感觉全身的每个角落都被痛苦与热量所侵占。
我就像摆在盘子里的少女一样,想让手和脚动起来。想要逃跑的念头无缘无故地冒了出来,强烈得无以复加。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我感觉,聚在一起的那帮客人,那一张张脸正向我逼近。
我拼命挣扎,此时,我注意到一个巨大的身影忽然站在了我的身旁。
厨师正站在床边。他手中握着割肉的餐刀。
我有如触电一般明白过来。这是梦的延续,梦正向我逼近。
要是吃了不能吃的东西,我肯定会被吃掉。
我拼命地让嘴巴动起来,拼命地想要跟他讲。我不吃,我不吃,连一滴血都不会舔进去。但是,从我嘴里漏出来的只有气息,发不出任何声音。
厨师俯视了我一眼,与此同时,某人用甜腻的声音说道
「对你来说,这是个遗憾的消息呢。他的肚子肯定会裂开的哦」
他不是第一个用餐的客人,他的权利已经移交给其他的客人了。
厨师的身体猛然一颤,以飞快的动作转过身去。在他视线的前方,坐着一位少女,少女的身体一半与黑暗相互交融。红色的纸伞在她身后的黑暗中朦朦胧胧地绽放着。
「没必要拘泥于最初的排序吧。而且你现在真正应该做的,应该不是这种事。把刀收起来,不要往两边看,直直地走出去吧。我,没有看到你」
就当成这样吧。好了,不要犹豫,快走吧。
她细声冷笑,咕噜咕噜地转起纸伞。厨师就好像在警惕着她,向后退开。下一刻,他猛地冲了出去,把门打开,随后又关上。少女如唱歌一般,轻声细语
「去吧,去吧,夜晚很短暂,不管怎么看,时间都不够用吧」
她愉快地,残酷地冷笑起来。
然而,那美妙的声音化为一首摇篮曲。
我再度陷入了泥沼般的睡眠中。
感觉左手要烂掉了。
我摇摇头,抬起身体。左手火辣辣地蛰痛,就如同无数只蚂蚁正在啃我的肉。我看了看周围,歪起脑袋。不知不觉间,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纯白的室内装潢,令人联想到医院的病房。墙壁、地板以及家具,都是统一的白色。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呢,我想要搜寻记忆,但效果不彰。我从床上下来,朝门走了过去。我打开门,离开这个陌生的房间,在走廊上前进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我犹如触电一般,想起男人紧紧握着卡片的身影。
盾梨死了么?他吃了人肉,然后自杀了么?
与此同时,另一段记忆重现了。令人讨厌的记忆发生闪回。
梦境中的原色,在眼前乱舞。我茫然地反刍那异样的情景。
「唔………………唔呕………………」
我感到反胃,把胃液倾泻在地板上。但是,我大脑的一部分继续冷静地运作着。
我昨晚的记忆,本应该属于留宿在这里的某人的记忆,然后被我腹中的孩子吃掉了。孩子回应了我对餐厅直观感受到的不安,吞噬了相关之人的记忆,用这种形式回应了我。
而同时,我感到很不对劲。那场疯狂的飧宴在某种意义上,是丧尽天良的行为。我感觉那一幕和这场晚宴的机制有着天壤之别。即便同样会供应人肉,但少女与父亲举办的宴会之间,内容上的差别实在太大了,有什么根本性的偏差。
吃,然后去死。这是极端异常而又胡来的协定。
主办者与客人之间,为什么会达成这种协定呢。
我怀着疑问迈出脚步,但身后传来声音,让我又停了下来。
角上房间的门正敞开着。那个老妪正靠在那扇门旁边的墙壁上,抱着腿,咬着指甲。我很好奇发生了什么,向房间靠过去,而同时,从里面出来了一个人。
「啊,是你么。事情相当顺利哦」
出现的人是御影。她正开开心心地吹着口哨,把手里的某种东西高高抛向空中。金色的胸针勾勒出一道弧线,里面的眼球随之摇摆。我不禁张大眼睛。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御影手上。
「那正好,就在这里处理掉吧」
突然,她把胸针朝墙壁上一扔,只闻一个尖锐的声音,玻璃应声爆碎。眼球滚落到地板上,福尔马林溶液飞洒四溅。她抬起脚,朝着浑浊的眼球踩了下去。
变脆的眼球轻易地破碎了。她执着地踩烂自己的左眼,然后把残骸拿了起来。
「我要把它扔进暖炉里烧掉,你为我作证。这样一来,目的就达成了」
御影再次吹起口哨,兴高采烈地走了出去。被留下的我,连忙冲进了位于角落的房间。
在绿色的房间里,坐着一位女性。那是之前依偎在一起的那对兄妹中的妹妹。搭着披肩的肩膀小幅度地上下浮动。她面无表情,正摆弄着眼前的什么东西。
她的手,染成了鲜红色。只见她跟前还有一个人。茧墨稳稳地坐着,正注视着什么。两位少女,正从两个方向热衷地观察着什么。
在中间,倒着一个肚子裂开的男性尸体。
女性从他的肚子里把手抽了出来。她毫不迟疑地在披肩上擦了擦手,抬起脸,然后和我视线对上了。她不知为何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就像在找借口一样,呢喃起来
「门是敞开的,所以我就进去了」
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在里面了。
她似乎觉得这样的解释就足够了,再次转向了尸体。我战战兢兢地向尸体看去。死去的男人,是盾梨。可能发生过什么情况,他的脸上深深地留下了苦闷的痕迹。
看上去完全不像是自杀死亡。
他的肚子裂开了,是被杀的。
那位似乎是妹妹的女性,更加猛烈地在他肚子里捞起来。她摸索内脏,一个个地,小心翼翼地观察状态,突然,她停下了动作,还是维持着那张无表情的脸,对我说道
「肝脏和肺脏的一部分,没有」
我愣怔怔地张开嘴,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没有脏器,这是怎么回事。这件事带来的冲击过于剧烈,让我反应慢了半拍。她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对着茧墨淡然地接着说道
「器官被割下来了,不在里面。你明白么?」
「原来如此。那么,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呢……那些内脏」
茧墨缓缓地站起来,走了出去。她穿过我身旁,走出门。我连忙追了上去。茧墨毫不犹豫地走进餐厅,我也跟着走了进去。我回想起先前看到殷红的桌布上泡在血海之中,顿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不过,粘了血的桌布已经被换掉了。
豪华而恶趣味的冕形灯也已经撤去。这里留下的,只有晚宴的残骸。
我急忙加快脚步,而在这个时候,茧墨穿过餐厅,直接走进了厨房。
她毫不犹豫地走近一个大型冰柜。她一打开门,白色的冷气便溢了出来。我隔着她的背影,向内窥视。铁盘子上面,摆着一块肉。
茧墨拈起柔软的肉,红色的东西在雪白的手指间被轻易地压扁了。
茧墨认清了它的形态,冷冷一笑,然后索然无味地将肉扔回到盘子上。
「这是…………一块肺呢」
那东西被冰在冰箱里。为什么盾梨的肺会被收在冰箱里呢。
我朝着表面凉下来的肉块看去,按捺住喷涌上来的呕吐感。但同时,我产生了一个极为正常的疑问。
肺脏找到了。可是,肝脏……
「肝脏究竟在哪儿?」
我茫然地呢喃,茧墨没有回答。
他内脏的一部分,消失了。
我和茧墨回到了尸体旁边,剩下的客人们都聚在了盾梨的房间里。那个妹妹坐在床上,她的哥哥在盘腿坐在她身旁,牵着她的手。老妪坐在地板上。
御影在近距离观察着盾梨。她注意到我们来了,抬起脸,哼着笑了起来
「我现在心情超棒,本来想送他一个吻当做前往冥府的伴手礼,不过还是算了」
御影爽快地说道,从尸体上离开。我转动眼睛,扫视所有人。我知道我想要说的话恐怕不合时宜,但是,我硬着头皮把嘴张开
「不报警么?有人被杀了。晚宴应该终止」
「……………………原来你是个白痴啊!」
御影就像想通了的样子,砸了下拳。茧墨也点点头,对御影的看法表示同意。老妪一边发抖,一边盯着我,然后刺耳地叫了起来,唾沫横飞。
「你在说什么胡话!怎么可能终止,我绝不同意终止!我的所有财产都已经处理掉了,我绝不同意终止!」
老妪神经质地咬着左手的指甲,干枯的指甲尖歪歪扭扭地渐渐裂开。我将视线投向坐在床上的兄妹。我缓缓倾首,妹妹用手掌示意身旁的哥哥。
「………………………………你以为回得去么?」
哥哥露出牙齿,瞪着我。那眼神,就像看到了敌人一样狰狞。我让视线从那张异常扭曲的脸上移开,向茧墨看去。茧墨也回望着我。
茧墨就像在可怜我,露出笑容,温柔地向我细声说道
「我说啊,小田桐君。这里手机打不通,能够进行联络的只有主办者。不管怎么看,你的那番话都很古怪呢。你动动脑子吧,自杀和他杀有什么分别?」
「他杀就表示有凶手,我反倒不理解你们为什么能够这么镇定」
「可是,最后一样是死啊。如果最终结果一样的话,关键的就是过程了哦」
茧墨淡然地说道。她扬起一只手,向我示意那三位客人。三位客人就像被什么给附身了一样,都用空虚的眼神回望着我。这个地方充斥着的异常情结让我恨得牙痒,他们都被食欲给支配了。
「换句话说,他们最关心的事情是,发生了这样的情况,会不会影响到进餐。只要晚餐照旧进行,他们就没有任何怨言。但是,如果凶手不择对象,见人就杀的话,可就不能悠哉下去了呢……………………看来,也不会是这种情况呢」
茧墨眼睛望着远方,说道。听到她的话,我用力攥紧拳头。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根据这么讲,但我站在我的角度上,十分担心现在的状况。梦中的疯狂飧宴,不时会在眼前乱舞。
我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反胃,但我硬着头皮问了出来
「可是,他的肺脏被放进了冰柜里」
「………………………那又怎样?」
「肝脏的一部分,也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可是,肺不一样。把肺冰起来,难道不是为了以后用来吃么?」
这里有三个无法控制食欲的人,这让我很担心。与此同时,我脑中浮现出另一番情景。在噩梦的最后,厨师正握着刀子。那个时候,那个差点被剖开的人,不就是我么?正当我想到这里的瞬间,御影大叫起来
「肺在冰柜里……肝的一部分没了?喂,等一下,怎么回事?」
「他的肺被切下了一部分,冰在了冰柜里。肝脏也不见了……虽然也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但至少肺是被人取下来的」
听到我的回答,御影惊讶地张大眼睛。她直直地望着盾梨的尸体,摇摇头。
「肝脏原来就……不,不会那样的。肝脏切除后会再生,没有再生也就说明,要么手术是在几个月内动的,要么是切除的方式不合理。那家伙和我一样,极度讨厌医生。因为以前在没有预知的情况,我就想过要处理掉眼珠了,所以这件事我很清楚。近段时间我密切地关注着他的动向,但他根本没提过他有住院或动过手术」
「咦………………………………这么说」
肝脏究竟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呢。难道已经被什么人给吃掉了么。我看看茧墨。
茧墨没做任何回答。只不过,她少有地似乎在苦思着什么,挂着复杂的表情呢喃起来
「………………下面要怎么办呢。要是能够顺利的达成目的就好了呢」
她看了看御影,可是她的视线或许没什么深意,又立刻向尸体看去。凝重的沉默弥漫开来,尸体被放置下来,事情陷入僵局。
正当我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异样的巨大身躯。厨师对我们扫视一番,张开扭曲的嘴唇
「请问伽耶小姐在么?」
「…………………是我」
妹妹举起雪白的手。厨师大步避开尸体,向她走近。
肚皮大开的客人摆在面前,主办方的人却没有表现出一丝动摇。我的困惑构不成任何影响,眼前的情景稳步推进。厨师毕恭毕敬地递出了一张卡片。
「恭喜。祝贺您获得第二位享用的荣誉」
大小姐提供的美食,将在深夜送到。如果可以,请先用小菜。
厨师转过身去,然而下一刻,他以熟练的动作抓住了盾梨的脚踝。
他对尸体没有半点尊重,当成物件一样拖走了。盾梨的脑袋摇摇摆摆,在地上留下血迹。情况发生得太突然,让我没能及时做出反应。厨师在门口停下脚步,向我们行了一礼。
「如果不想去餐厅,待会儿会为您送来餐前酒。我就暂且告辞了」
他随后消失在了走廊上。尸体一边与门发生碰撞,一边被拖走。
几秒钟后,我摆脱了愣住的状态。我把茧墨他们留在屋里,急忙去追厨师。
「等、等一下!」
我在叫喊的时候,略微地领会到,其实我喊住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当我冲出门外的时候,厨师已经不在了。
他的脚步快得惊人,走廊上留下了长长的血迹。我循着血迹奔跑起来。
红色的痕迹蜿蜒前行,在拐角的墙壁上,还留下了擦碰内脏的痕迹。在拐过拐角的瞬间,我听到了近似尖叫的声音。我朝走廊的顶头注视,停了下来。
在那里,有一扇铁门。血迹连接着门里面。我朝门扑了过去。
我用力去拉那扇门,伴随着好似惨叫的倾轧声,门打开了,冷气席卷全身。
激烈的海风拍打我的脸,腥臭的海的味道充满我的鼻腔。
在眼前,是一片围着生锈铁栅栏的,狭窄的空间。
坚硬的砂地被矮草覆盖着,浪涛的声音在很近的距离响起来。看来那里是一片临海建设的后院。在铁栅栏前面,堆着几个垃圾袋。
在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焚烧炉。厨师打开铁制的盖子,把什么东西丢到了里面。
————————————哐啷、咚
盾梨的尸体消失在了焚烧炉中。厨师转了转肩膀,转过身来。我与厨师四目相会,被眼皮挡住一半的眼睛惊觉地动了一下。他紧缩眉头,歪起脑袋
「………………您有事么?」
「你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什么在做什么?」
「为什么把他杀的尸体拖走!而且,为什么直接把尸体扔进了焚烧炉!这太奇怪了吧,尸体不是物件!你还反问我?你也太奇怪了吧!」
我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厨师咬住嘴唇,几秒钟后,他向焚烧炉指了过去。
「那个………………这种事,能不能早点告诉我?」
「…………………………诶?」
「是他杀么。而且从您的反应来看,您跟他认识呢。既然如此,我在搬动他的时候也能够稍微谨慎一些了。而且,可以暂时不烧掉了」
他就像对自己的无力表示歉意一般,鞠了一躬。那对浑浊的眼睛从厨师帽的阴影之下窥视着我。
「如果您希望,待会儿就拿冰过来吧。放在里面,可以很好地冷却」
「不,那个,不是这个问题」
「您明白么?如今就算放回到原来的房间,也没有任何意义」
在您死完之前,就让我替您保存吧。
厨师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走了出去。他抛下了我,粗暴地关上了门。
几秒钟后,回过神来的我冲向了焚烧炉。这个还很新的焚烧炉,看上去就像一口铁棺材。我抓住沉重的盖子,正当我准备打开的瞬间,剧痛在左手放射开来。于此,我清醒过来。
就算把尸体拖出来也毫无意义。拖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在离开这座岛之前想要防止尸体腐化,放在里面应该效果更好。我虽然十分气愤,但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摇摇头,向后退开。与此同时,在焚烧炉遥远的上方,在薄烟的尽头,海鸟在高声鸣啼。我仰望天空,随后把视线放了回来。此时,我注意到铁栅栏间有个缝隙。
「………………………………………………咦?」
我眯起眼睛,仔细一看,发现那里似乎有段台阶。
「你在干什么,小田桐?」
正当我准备接近的时候,有人从背后叫住了我,我转过头去。御影靠在门上,正看着我。她叉着手,眯着眼睛。我一边用余光观察台阶,一边回应她
「御影小姐,这里有个楼梯」
「哼,这是什么呢。算了,无所谓了。快过来,把门敞着很冷啊」
御影哼了一下,回到走廊上。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我觉得,她说不定要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讲。她在走廊上走到一半,停下了脚步,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接下来怎么办?你有主意么?」
「接来下…………怎么办么」
「嗯,是的。就是接下来。去管已经死了的家伙也没用吧。我把眼球销毁了,我们也不准备自杀,但晚宴会继续进行。那么,我们要怎么办?」
御影如同审视一般盯着我。她说的没错,这里有杀人犯,但晚宴还要继续进行。要是放着不管,伽耶就会死。这件事必须阻止。
而且,我在梦中看到的情景,时不时会在眼前乱晃。吃人是禁忌,这种宴会根本就不该举办。我必须阻止这个还会一直开下去的疯狂飧宴。
「要传达我们想退出晚宴的意愿么?应该不会被突然割破肚子吧。最好就这样让我们耗到最后一天……不过,我确实很好奇是谁杀了盾梨呢」
「不,现在这个样子我就已经人受不了了。我去找主办者……夕暗户羽谈谈」
她掌握着从岛上联系外面的方法。如果不向主办者提出终止的请求,一切都无从谈起。听到我说的话,御影吹起口哨。她想到了什么,然后扬嘴一笑
「你真是好胆量啊,直接就去找头头么?你准备通过这种方式来逼她终止晚宴?也罢,我不讨厌你这种鲁莽的白痴。那么,我姑且就先告诉你一件事好了」
御影勾了勾下巴,指了指走廊深处,那里也是我来时的方向。
「我想你也预测到了吧。夕暗户羽在二楼哦。我稍微有点感兴趣呢。你昨天晚上倒下去之后,我走遍了整个大屋,二楼给人的感觉明显不一样」
你要是认真的,那就从玄关的主楼梯上去看看吧?我是不会陪你的。
我本来就不打算把她牵连进来。我谢过她之后,走了出去。或许她看不惯我的举动,哼了一声,超过了我,快步走向另一个拐角。
我到达玄关大厅,这里空无一人。宅子里就像什么也没有一样,鸦雀无声。眼前有一条楼梯,仿佛连接着地狱的深渊。我踏上不稳定的台阶,走向二楼。
冰冷的窜风拍打身体,感觉二楼比一楼的老化程度更严重。我向前迈进,因潮气而鼓起的地板咯吱作响。我慎重地在笔直的走廊上前进,窥视门内的气息,然而不知道有没有人。我拐过第一个拐角,最后响起了一个脱线的声音。
——————————————咻、咚
灼热贯穿我的腹部。肚痛缓缓地扩散至全身。
我低头看看肚子,不禁感到纳闷。一支箭插在了我的肚子上。
末端带着饰羽的粗箭,随着我的呼吸上下摇摆。
「………………………………………………咦?」
与此同时,我听到某人跑掉的声音。我连忙抬起脸,但眼前的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一扇门敞开着,但我没办法追上去。我战战兢兢地抓住插在肚子上的箭。
安心的感觉在心中弥漫。箭刺中的是肚子。既然如此,应该没有性命之忧吧。但是,里面的孩子蠕动起来,触碰到了箭头。我全身霎时间喷出油汗。
——————————痛啊
「…………………不妙、啊」
在我下楼之前,孩子就要出来了。但是,如果我的肚子在这里裂开,可能会来不及让茧墨处理的。在孩子活性化之前,我只能自行把箭拔掉。
真是的,竟然弄得这么狼狈。我一边暗自咒骂,一边抓住箭,稍稍向外拉。
「……………………………………………………………………………唔唔」
我差点咬到舌头,连忙把领带带进嘴里咬住。我擦了擦汗湿的手,再次抓住箭,下定决心拔箭。金属擦碰内脏,唾液和油汗喷出来。过于可怕的触感令我手脚痉挛。这种感觉令人难以忍受,却又与外伤不同。我的左手也开始剧痛。
疼痛侵蚀我全身,我一边在心中发出乱七八糟的惨叫,一边把箭拔了出来。
——————————嘎啦!
眼前染成一片鲜红,紧接着变得一片苍白。随后,箭被平安无事地拔了出来,掉在地上。
我吐出领带,跪了下去。我不住地反胃,唾液和胃液流到地上。
雨香对我的剧痛做出反应,闹得很凶。我将手放在伤口上,除了雨香弄破的一部分,伤已经消失了。我就像说梦话一样,一次又一次地,不停地,尽可能温柔地重复着
「…………没事的………………雨香,没事的………………安静下来」
不满的哭声渐渐平息。我呼出一口气,挣扎着想要起身。
犯人还有可能回来,我必须通知茧墨。杀死盾梨的犯人会不分对象地袭击人。必须通知一楼的客人们又危险,让他们逃走。
但是,这里是座孤岛,除了主办者,没人能够提供逃生的方法。
当我察觉到这件事的同时,我感到浑身冰凉。我必须和户羽谈谈。但是,她人在哪儿呢?正当我束手无策的时候,从上方响起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要死的话,能不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去死?」
旁边的一扇门微微打开,一个人从中现身。地板沉闷地倾轧作响,擦得锃亮的皮靴和白色的袜子进入我的视野。与之前一模一样的一双脚靠在了一起,她俯视着我。
就像看到脏东西一样的视线将我刺穿。那张脸还是那么冰冷。
「………………………………哎呀」
但是,她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肚子,真有意思」
户羽就像一位发现了被抛弃的小猫的少女,蹲了下去,抱起双腿。
她似乎对我产生了兴趣。
来这边休息吧,破例允许你到我这里尽情的休息。
我感觉半梦半醒地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我被请进房间之后,意识一时间中断了。
醒来之后,我躺在沙发上。周围有好多挂着穗子绣了图案的坐垫,堆得跟山一样。户羽跪坐在我旁边,两只手肘撑在其中一个坐垫上面,正盯着我的肚子。之前一直在蠕动的地方,现在平静了下来。她那浅桃色的嘴唇弯起来,一副由衷感到开心的样子问我
「可以摸摸看么?」
「最好不要」
「为什么?」
「…………可能会被咬的」
「是么?显而易见的异常,很棒呢。我还是头一次遇见肚子里养着东西的人哦?」
户羽天真无邪地呵呵直笑。我抚摸肚子,茫然地环视周围。
她的私人房间跟一楼的客房大不相同,堆满了她的私人物品。在墙边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可爱的童装胡乱地扔在一张大床上。书架上摆着数不尽的藏书,里面还有很多最近出版的书。然后,我向户羽看去。
她察觉到我的视线,露出柔美的笑容。她一边微笑,一边接着说下去
「真是值得破这个例呢。其实,我只会招待以前参加过晚宴的人哦?而且,除了他们之外,也没人愿意参加了。明明不会再有下一次,可是竟然有人抱着自杀的觉悟应招来到这里,感觉真是脑袋有问题呢」
「…………………………只会招待以前来过的人?」
「对哦。不过,我想看看茧墨家的大小姐究竟是个怎样的怪物呢。在玄关见到她的时候,我真是大失所望。如果是这么显而易见的异形,我就会产生亲近感了呢」
她轻轻触摸我的肚子。雪白的指尖,在沾满血的衬衫上滑过。但此刻,她的表情忽然冻结了。她敛去了天真无邪的笑容,用充满轻蔑的眼神俯视着我。
「哎,但还是不行啊………………你到这里来,终归还是吃我的肉的啊」
「不…………我不是来吃你的」
我连忙否定她说的话。户羽大惑不解地不停眨着眼睛。
「哎呀,真是莫名其妙呢。既然如此,你究竟是来干什么?」
「……我是来改变未来的。因为要是放任不管,有位女性就会死去」
听到我说的话,户羽眯细眼睛。她的手猛地砸在坐垫上,站了起来。红色的连衣裙随身摇摆。她翻起裙子,裙子就像花朵一样,然后她坐在了钢琴前面。
「能详细地给我说说么?最好能像讲故事一样哦」
我点点头,开始讲述。我将我自己都无法正确掌握的故事罗列出来,讲述茧墨阿座化的命运,画在卡牌上的预言。讲完之后,户羽无言地点点头。
不久,她弯起嘴唇,那稚嫩的脸上露出的表情与之前的笑容都不一样,充满了露骨的嘲笑。
「我觉得因为这种事到岛上来,简直蠢透了哦。这么做怎么可能改变得了命运」
「说实话…………我也这么觉得。但是,能做的事情必须全部做好」
「不对。不管怎么做都是白费力气,一切都是枉然。人的命运根本就无法改变」
户羽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她大大地展开双臂,转着圈。
夕暗户羽,让别人吃自己的肉的不死少女,毫不犹豫地做出宣告
「不管做什么,命运都无法改变。一度匍匐于最底层的人,永远只能活在最底层。那个人若是注定要死,那她唯有一死。就像我注定要不断地被人吃掉一样」
「在令尊举办的晚宴上…………你果真不是自愿提供肉的么」
在脑海中,浮现出被五花大绑的少女的身影。我一边回想那充满杀意的眼神,一边询问。户羽一下子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但她叉起手,好像理解了一样,点点头。
「是从别的参加者那里听说的吧。对,你说的没错。谁会自愿把肉喂给猪吃。活生生地被吃掉的感受,你明白得了么?」
她不屑地说道。活生生地被吃掉的感受——我自言自语地重复。
与此同时,我回想起曾经品尝过的剧痛。小刀剜进身体里,肉被细心地挖下来。我一边反刍记忆中的痛苦,一边望着她。我回想以前思考过的事情。
残忍可怕的痛楚,有时,会让人变成鬼。
「如果注定会得救,那总会有办法的吧。可是,注定要死的人,就只能接受命运了。逃是逃不掉的,因为命运是绝对无法逃避的」
她坚定说道。她就是这样去接受自己曾经的境遇的吧。
四肢被绑住,被关在孤岛上,想要逃跑根本是白日做梦。如果不把它当成命运,放弃抵抗的话,她应该会疯掉。但是,她的父亲已经死了,而她现在为什么还要继续呢。
「你……你为什么还要继续举办晚宴呢?」
「这个嘛……你肯定不会明白的哦」
户羽就像哄小孩一样,对我轻声说道。她耸耸肩,悠然地转过身去,就像对我丧失了兴趣一样离开了我的身边,把房门打开。
「你也该把伤口堵住了吧,快出去吧。我已经把沙发借你很久了,坐垫也被血弄脏了。你们不用参加晚宴了」
补给船三天后到,你们上船离开吧。
这句话里,应该灌注了她个人的最大限度的仁慈。因为,她同意让接受邀请函的我们离开晚宴了。但是,我无法老老实实地点头答应。
「非常抱歉,我无法接受。请立刻终止晚宴」
「你在说什么呢。客人们的要求那么迫切,你觉得可以终止么?」
「你根本没想过我为什么受伤吧,我的肚子是被箭刺穿的,而箭应该掉在地上了。这座岛上说不定有杀人魔,有人已经被杀了,你不逃跑的话,也会有危险的」
我把已经堵住的伤口给她看了看。户羽皱起眉头,飞快地走到走廊上。她拿起带着饰羽的箭,走了回来,一脸严肃地观察沾血的箭,咬紧嘴唇。
「这是装饰在储藏室旁边楼梯一侧的石弓箭矢。家父实际使用过。可是,它为什么会……还有,你刚才说了什么?已经有一个人被杀了?」
「你,不知道么。那件事发生在昨天。死的是一个叫盾梨的男人」
我把盾梨的事情说了出来,讲了他跟我交换进餐顺序,他的肺脏在冰库里被发现,然后肝脏去向不明。户羽默默地听着我说的话,最后点点头,说
「我明白了……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被袭击,我不明白」
「终止晚宴吧。所有人,包括你,都有危险……不,不只是这样。如果可以,干脆趁此机会,不要再举办什么晚宴了」
「哈,你说什么啊,从刚才开始,一直都很没礼貌。你以为这么胡来能行得通么」
我抓住了户羽的肩膀。她霎时间屏住呼吸。我脑中闪过被摆在盘子里的少女的身影。
吃人的飧宴,应该结束。可不知为何,少女却在继续开办宴会。
——————吃吧,然后去死吧。
这种事情能算得上命运么。简直太愚蠢了。
其实她也应该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新的生存方式。
「你的父亲已经死了,现在为什么还非得开办宴会?命运是要亲手去改变的,你这个样子太奇怪了。你根本不需要继续体会这种痛苦!」
户羽惊讶地张大双眼。她的眼睛在刹那间悲伤地眯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蠢话。
她无言地细语,静静地将我的手挥开,转过身去。她十指在身后交扣,望着窗户外面。不知何时,夜幕降临了。笼罩在漆黑之下的窗户外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浪涛的声音,响啊响啊。
她一时间望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她的凝视,肯定不算短。亮丽的栗色头发摇摆起来,户羽转过头来。
「……就听你的,终止此次晚宴。我立刻把船叫来」
她威风凛凛地宣布,双掌交叠在胸口,继续以主办者的身份说道
「这次的晚宴中存在我所无法掌控的要素。我不知道攻击你的人是何身份。为暂时确保安全,让所有人返回。不过,你的要求我是不会答应的」
我开口,想问为什么,想问她为什么不停止伤害自己的行为。但是,我就像不让我说话一样,张开嘴,用非常平静的声音,接着说道
「回去吧,客人。然后——」
忘记这座岛,活下去吧。
她说着,露出安详的笑容。
她的眼中,盈满尤为悲伤的光芒。
「终止此次晚宴。诸位,我还会再次送上邀请函的,所以暂且请回吧」
户羽打开餐厅大门,高声宣布。齐聚在餐桌旁的客人们齐刷刷地抬起头。
老妪愣愣地张开嘴。哥哥狠狠地咬住叉子的尖,妹妹歪起脑袋。
只有茧墨毫无反应。她吃着自己带来的巧克力。不知为什么,没有看到御影。
餐桌上应该是晚餐吧。干巴巴的培根和荷包蛋,旁边摆着餐叉和餐刀。唯独名叫伽耶的妹妹跟前,摆着一只盛满金色香槟酒的玻璃杯。
听到户羽说的话,厨师默默地点点头。他慎重地将玻璃杯放回到餐车上。客人们的视线变得更加险恶,然而户羽毫不畏惧,接着说道
「来接大家的船,应该两小时后就会到达。大家请耐心等待」
「你在说什么……都到现在这个份上了,你还在说什么啊!」
老妪抓起餐刀,向前一扔。刀在餐桌上滑动,掉到地上。她的脸丑陋地扭曲起来。在旁边,伽耶的哥哥一拳砸在桌子上。盘子碎开,碎片撒得到处都是。
「哥哥,冷静下来。我们不能遵从你的决定,你觉得我们会回去么?」
伽耶静静地向户羽问道。三个客人中只有她保持着冷静。但不知为何,我从她的视线中感到的寒气,最为强烈。伽耶那澄澈的眼睛,总觉得很不对劲。
她的眼睛里,潜藏深邃的异样光辉。
「……我怎么可能回去呢?」
————还没吃你的肉呢。
伽耶淡然地细声说道。她打量着户羽,如同舔舐一般,视线扫过户羽全身。那对澄澈的眼睛,没把户羽当人看。那仿佛看着美味佳肴的眼神中,充满强烈的冲动。
那个眼神,就跟我在噩梦中看到的,客人们对少女投去的眼神一样,那是露骨的欲求。
————————强烈的,非常肤浅的食欲。
「自从跟父亲一起参加晚宴的那天起,我们的命运就完全打乱了。这个世上,哪里还有什么东西比你的肉更美味的?吃过你肉的人,绝对无法忘记那个味道,此后的余生,根本无法得到满足。而在这种时候,你,你这个人」
竟然送来了那种邀请函。
伽耶咬牙切齿。她那冰冷的脸,头一次在憎恨之下扭曲起来。
她对自己曾经吃过的人,对主菜投以强烈的愤怒。
「我们下定决心了,即便失去后面的人生,也非得吃你的肉不可。你理解我们的饥渴,竟然还要让我们回去!这种事,我们怎么可能同意!」
她发出尖锐的叫喊,抓起餐刀。她哥哥也从餐车也抓起了香槟酒瓶。厨师没有行动。我走上前去保护户羽,现场的气氛一触即发。
—————————————————————啪
而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茧墨静静地吃着巧克力。
只有她一个人身上,缭绕着不同的气氛。所有人的视线都自然而然地向茧墨集中。
她咬碎巧克力,将甜腻的糖果吃了下去。然后,她用透彻的声音,细声说道
「虽然你们这么说……可你们就算留下来,也吃不到她的肉哦?」
茧墨若无其事地说道。尖锐度愈发强大的视线,齐刷刷地向她刺去。
茧墨不为所动,吃了块巧克力。伽耶皱紧眉头,向她问道
「…………你在,说什么?只要晚宴照平常那样开办,就能吃到吧」
「哎呀,还没有注意到么。我还以为你还算个聪明人呢」
茧墨就像大失所望一般耸耸肩,又拿出一块巧克力。
眼球状的巧克力被咬碎,然后茧墨就像顺便说出来的一样,道出了过于扭曲的事实。
「动动脑子就会明白。这件事很简单哦」
准备让你们吃掉的,就是你们自己的内脏啊。
餐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客人,都不理解茧墨说出的话。我也拼命地重复刚才听到的话。让他们吃掉自己的脏器,这是怎么回事。与此同时,我想起了某一件事。
盾梨的肺,冰在冰箱里。
就像是等着被做成菜一样。
「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吧。这场晚宴之中充满了疑点。说是晚宴,肉的提供却是在深夜的个人房间里。肉是一个个送的,而且除了我们之外,所有客人都掌握了客房的位置,显然以前来过。这不奇怪么?」
为什么要把以前来过的客人专程请过来?他们是在以前的晚宴上,曾经吃过她肉的人吧。照理来说,客人们在她眼里,不是一群连脸都不想看到的猪猡么?
我一边听着茧墨说的话,一边拼命思考。少女为什么要把客人请来呢,为什么要供应肉呢,为什么要求他们自杀呢。为什么户羽要微笑着拒绝我的那番话呢。
————简直蠢透了。
茧墨咬碎巧克力,舌头发出滋溜的声音。然后,她对哑口无言的客人们悄声说
「答案很简单哦。这不是晚宴……………………而是单纯的复仇剧啊」
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下一刻,他们的视线从茧墨身上移开,齐刷刷地向户羽集中。
户羽没有回应,她把手放在腹部,气势凌人地站在原地。
但是,她,微微地,扑哧一笑。
「虽然我除了巧克力什么也不会吃,不过你的肉恐怕拥有着可怕的成瘾性质吧。你以前,不断地把自己的肉分给那些人,但你并不是不会死吧?」
茧墨慵懒地发问。听到她的提问,我惊讶地张大双眼。不会这样的,我目睹过过去的晚宴。在餐桌上,少女的肚子被打开,肉片被分给了客人们。
如果不是不死的,那她应该早就死了。可是,茧墨摇了摇头。
「不死的超能力者不多。你似乎没有得到吃你的人所提供的某种恩惠,这与人肉分离的代价并不相称。你并没有吃过人鱼的肉吧,你的超能力,恐怕不过是能让你的细胞活化,进行治疗而已。就是所谓的治疗系呢」
若是善加使用,应该可以带来莫大的经济效益。但是,把你收作养女的那个男人,并没有就此作罢。她对你的肉质进行了彻彻底底的管理,而且掺入了独创的特制麻药,在你的肉中掺入依赖性……于是让你被吃,然后治愈,周而复始。
「不吃就受不了,是因为你的肉好吃?虽然只是推测,但你应该被做过类似的事情吧」
茧墨深深地弯起嘴唇。户羽没有回答,她的脸上依旧挂着谜样的笑容。
听到她指出这番不正常的事情,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种想法,实在太疯狂了。但我同时也明白了。盘子里的肉,吃过一次就没有了。只要不断地进行治愈,就会对肉欲罢不能,就会想要款待别人。能弄到钱的话,那就更合理了。茧墨就像表彰户羽一样,将茶杯高高举起,把自己不喝的红茶献给了她。
「可是有一天,你父亲死了。令人吃惊的是,他把一切都留给了你。不过并不清楚,这是那个男人想要补偿你,还是出于对你的那份扭曲的爱就是了」
但是,你没办法离开这里。你一直活下去一直被人吃掉,悲惨难熬的活下去。
————————残忍可怕的痛楚,有时,会让人变成鬼。而你,变成了鬼。
「你想向客人们复仇,可留下来的佣人似乎就只有这位厨师了。你能做到的事情很有限,正因如此,你抛弃了焦躁,选择了踏实而残忍的方法」
那个方法是什么?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被引向了餐车上的玻璃杯。
事情发生在昨晚。喝了酒醉过去的我,在噩梦里遇到了厨师。
他拿着割肉刀的身影,我以为是梦的延续,难道说……
「你让客人喝下了药的酒,然后趁客人醉倒,刨开客人的肚子,然后取出内脏,不对内脏进行修复,只堵住客人的伤口。然后,你将取出的内脏做成菜,在深夜里提供给醒来的客人」
老妪的嘴唇开始颤抖,吐了起来。伽耶用锐利的目光向户羽瞪过去。他的哥哥继续流着口水。
我茫然地理解了。理解了盾梨为什么参加过一次少女主办的晚宴,无法得到满足。理解了他为什么光为了吃肉就回到了好不容易逃离的地方。
因为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
「你在嘲笑那些吃掉自己内脏的客人们吧。盾梨肝脏的一部分,是在以前的晚宴中消失的。他的脸之所以变得乌黑,就是这个原因造成的吧」
我回想起他的面色。他失去了一部分肝脏,她极端讨厌一声,所以他缺少了内脏却浑然不觉,直到现在,经历了漫长的时光。
「至今为止,你应该都是一帆风顺的。但这一次出现了不安要素」
「不安要素………………难道说」
「没错,小田桐君和盾梨交换了顺序。厨师去了你的房间,感到大吃一惊吧。毕竟,里面有个活蹦乱跳的男人,吵着嚷着要吃肉呢」
我回想起金色的酒。我把它一饮而尽,没有交给盾梨。恐怕致命性的偏差,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然后,厨师连忙来到了睡着的我身旁。
「他是来确定交换顺序的情况,并酌情处理掉小田桐君的。不过,被我阻止了呢。我可没兴趣欣赏熟人在眼前被人刨开呢」
我对这种这种无聊的表演,不感兴趣哦。
小田桐君的肚子要是裂开,死的就是厨师了,而且我们并不是参加晚宴的客人。
茧墨淡然地说道。我反刍那段被我错当成噩梦的情景。当时,我差点被处理成肉。如今,汗水从我全身喷出来,而茧墨继续说下去
「他必须再次让盾梨睡着,但是出现了难以预料的情况,所以把餐前酒的量弄错了吧。麻醉效果并不强,盾梨没有完全晕过去。户羽君摘除一部分肺脏,把肚子堵上之后,厨师把肺送到了厨房。但是,这个时候传来了动静,于是厨师把肺冰在冰箱里之后冲了出去,于是这个时候,厨师看到的就是已经苏醒,站了起来的盾梨」
于是,厨师袭击了得知真相的盾梨。
「————————就是用的这个」
茧墨把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拿了出来。她的手中握着一杆细细的拐杖,那是盾梨的遗物。茧墨灵巧地转动拐杖的柄,随着一阵尖锐的声音,一件长长的刀刃从中出现。
———————————————咻
她轻轻地及挥舞内侧藏了雄起的拐杖。
「这是聊以防身的呢。他原本打算在用完餐后杀掉主办方,不去自杀,或者逃离这座岛」
我忽然想了起来,盾梨生前跟我交换房间的时候。他挥舞拐杖,呢喃起来。
——————————除了这东西,我什么都不需要。
随后,他以惊人的速度走了出去。
他本来就根本不需要拐杖。与此同时,我回想起茧墨说过的话。
别管他。他不会自杀的,后面如何选择,要由他本人来决定哦。
「于是厨师进行反击,最后切开了他的肚子。事后,厨师擦掉血,扔掉凶器,回到厨房想要冷静下来,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了盾梨」
茧墨朝伽耶一指。伽耶说,她当时看到门敞开着,没多想就进去了。
然后,她发现了尸体。其实,盾梨应该是被厨师追赶到这里的。
「但是,发现尸体之后,也没有任何人大吵大闹。厨师准备跟往常一样,正大光明地把尸体处理掉。本来是该这样的,可是有一个很烦人的人,造就了现在的情况。事情就是这样」
茧墨突然间不再说下去。她再次拿起巧克力,扔进嘴里。
「想不通么,小田桐君?孤岛和尸体,来客和主办者,感觉只要这些要素凑集齐,事情就水落石出了。我懒得在事后去问为什么,而且你肯定会去的问的………………这也是约定俗成的情节呢。我就问问吧,你要反驳么?」
茧墨向户羽问道,户羽没有回答。户羽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客人们哑口无言,老妪瞠目结舌,伽耶的哥哥一直在颤抖。
伽耶一时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用澄澈的目光对着户羽。
「她说的……是真的么?」
「嗯,可能吧。不过,是真的又怎样?」
户羽耸耸肩,露出天使般天真无邪的微笑。
她用开朗的口吻,发出与那份稚嫩十分相称的声音
「你们这帮家伙,反正连味道都尝不出来吧」
伽耶紧紧地握住餐刀。她的哥哥把手中的酒瓶高高举起。
老妪捂住嘴,焦急地看着户羽。某人用异样的声音,呢喃起来
「开什么玩笑…………交出来…………把你的肉交出来」
客人们流着口水向控诉户羽控诉,他们不想没吃到肉就打道回府,反应实在太过异常。我回想起茧墨说过的话。他们难道不是因为肉里的药物而变得疯狂的么。
我正准备说,可是同时,厨师率先行动起来。他走上前去,用那异样的巨大身躯去威吓客人们。我不能因为一句话让这更加紧张的气氛爆发,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客人们和厨师都举着武器,一动不动。一道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去。
食欲与憎恨,对斗争产生的犹豫,营造出一触即溃的平衡。冰洁的空气缓缓平复,充满现场的紧张与杀意,霎时间缓和下来。我再次张开嘴。
————————————————咣
这时,我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条件反射地惨叫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花了好几秒钟才发觉灯光熄灭了。与此同时,有什么声音划破寂静。
——————————————咻、咚
伴随着钝重的声音,响起一声惨叫,然后惨叫声与酒瓶破裂的声音重合在一起。我连忙四下张望,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老妪的大吼回荡在黑暗中。
「不要啊,我还、我还没吃到肉啊,给我肉,给我肉!」
随着沉重的湿响,声音中断了。混乱的人们开始致命的争斗,已然分不清这好似野兽的惨叫声是谁发出来的。我在黑暗中寻找茧墨和户羽的身影,但我什么都看不到。下一刻,有人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小小的手,拼命地把我拉住。
「反正他们都准备去死了…………都一样,嗯,都一样」
户羽低声细语。但是,这怎么可能一样,这岂会是一样的。我想要挥开他的手,冷静下来之后,准备朝黑暗呼喊。然而下一刻,某种东西再次撕裂空气。
——————————————咻、咚
但是,没有任何东西射中我。附近传来湿润的声音,我整个身体被抬了起来。令人反胃的血腥味席卷全身。有人将我抱了起来,像一阵暴风一样冲了出去。
我被带到了黑暗中,强烈的恐惧向我侵袭。我感觉这样下去,我会被黑暗吃掉,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在下一刻,门打开来了。海风吹拂我的脸,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迎接我们的,是黑黢黢的海洋与树木的影子。皓洁的月光,稍稍刺痛我的视野。
可能是被什么什么东西挡住了,从窗户看不到的峨眉月,将这座孤岛微微照亮。
突然,我被扔了出去。我的身体撞到了开裂的台阶,但我还是把脸抬起来。站在我眼前的,是厨师,一只箭插在他的肩膀上。他向后退了一步。
————————————踏
同时,皮鞋踩到地上,响起坚硬的声音。户羽站在台阶上,双脚并在一起,正俯视着我。红色的裙子,在风中轻柔地摇摆。她一声不吭,只是注视着我。
最后,她唇间露出安详的笑容。
然后,晚宴的主办者,优雅地行了一礼。
「永别了,多保重。不能再来这种地方了哦」
能够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人,就应该健康地去过平稳的日子。
她缓缓地抬起脸。她一时间就想要哭出来一样,眼睛扭曲了。
但是,她紧紧地咬住嘴唇,带上厨师,旋踝离去。
然后,两人消失在了门里面。
哐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
我用石头砸向窗户,玻璃撕碎飞洒,无数碎片被黑暗所吞没。
牢牢关上的玄关,怎么砸都砸不开。我打算从窗户入侵,把手伸进砸出来的洞里,打开了找到的所,把咯吱作响的窗户拉开。我刚爬上窗框,碎玻璃便划破了我的脚,但我没有余力去在乎,直接跳进走廊,在黑暗中四下张望。
「少开、玩笑了…………少开玩笑了…………究竟怎么搞的啊,可恶」
我一边像说梦话一样咒骂着,一边用手扶住走廊的墙壁。我摸索着,在黑暗中奔跑起来。
黑暗之中,一切都格外模糊,鲜明的只有左手的疼痛。我拖着犹如燃烧一般的痛楚,在走廊上前进,感觉我可能要永远地这么走下去。但在下一刻,电灯眨了起来。乍现的光刺激我的眼睛,我一时间丧失视觉,但我进一步加快脚步。
血从脚踝滴了下去。我拖着血淋淋的脚,冲进餐厅。
——————————————嗙
我打开门,只见里面一切都已结束。
迎接我的,是无法抗拒的寂静,只有茧墨正坐在铺着殷红桌布的餐桌上。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自顾自地吃着巧克力。
伽耶,伽耶的哥哥,还有老妪的尸体倒在茧墨脚下。
他们的喉咙上刺着箭,脑袋被砸破,手臂被撕碎。
但是,这里没有户羽和厨师的身影。两人消失了。然后,在此情此景之中。
————————————————啪
茧墨独自一人,继续享用着自己的晚餐。
「………………………那座岛,终归没有落到一个好结果呢」
御影呢喃着,粗鲁地喝了口红茶。我对她的话默默地点点头。
茧墨的事务所里还是老样子,笼罩在甜腻的气味中。我们坐在皮沙发上,正在交谈。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几天,茧墨家的事后调查也结束了。
到头来,活着离开那座岛的,只有我们三个。
我们上了船之后,藏在后院台阶附近的御影被我们发现了。
她本来一个人躺在房间里,但是听到了大屋里的骚乱,于是逃到了外面。然后,她目击到户羽和厨师走下后院的楼梯,乘快艇逃走,但没有去管。
茧墨在御影跟前,翻了翻茧墨家的调查报告,索然无味地说道
「原来如此。户羽君的身世和我预想的一样。她也是从被雄介君杀掉的那个人贩子手中转手卖出去的。高额的交易留有记录哦」
「偏偏是从那个地方被卖掉的孩子………竟然有这种事」
「而且被卖掉的孩子,不止她一个,还有那个厨师也是」
听到这话,我吃惊地张大双眼。我万万没想到,那个厨师竟然也是被卖掉的孩子。茧墨领会到我的眼神,点点头。她单手拿起瓷杯,淡然地接着说道
「他不具备超能力,但似乎跟弟弟一起被卖掉了。然后,他们被那个大屋买下,培育成了专门处理人肉的厨师。他们跟户羽君之间的关系,并不清楚哦」
但是,他被独自留下,一定不会毫无意义。
我攥紧拳头。到头来,还是没有找到他们两个。但据说,查到他们的财产已经被全部提走了。户羽与厨师,和一笔莫大的财富一起蒸发了。
我回想起一直重复着「命运无法改变」的那个身影。
如果她还说着,她今后会怎么样么。
「希望他们两人……………好歹能在今后能够过上正常的生活」
「残忍可怕的痛楚,有时,会让人变成鬼。鬼就是鬼,不是人」
被人吃掉的痛楚难以形容,会让人痛不欲生呢。
听到这句话,我咬紧嘴唇。吃人的飧宴,弄坏了她的心灵。然而我坚信,她那悲伤的笑容不属于鬼,而是属于一名受尽痛苦的人。
我忽然想起一个遭受相同境遇,然后化成鬼的人。我脑中勾勒出红衣女子那扭曲的笑容。他们两个跟那个在异界度过万千岁月的女人不一样,应该还能回头。
人就算不吃人,就算不寻求慰藉,应该也能生存下去。
茧墨倾斜装了热巧克力的瓷杯,将黑色的液体全部喝掉,擦了擦嘴唇。
她向御影看去,对一边摆弄着报告,一边喝着红茶的她说道
「好了,事件这样就结束了。御影君,我有话想对你说哦」
「嗯?干嘛啊,茧墨。你突然把我叫出来,我还以为只是为了进行事后报告,难道还有别的事情么?」
「没有呢,眼球已经消失了……你可以用不着杀我们了吧?」
——————————咕哩
御影将红茶一口喝干,一声不吭地顺势把杯子放回桌上。她摆着坚硬的表情看着茧墨,茧墨则笑容以对。在这突然冰洁的空气中,我只是呆呆地站着。就像那孤岛之夜的后续一般,茧墨继续说道
「用石弓攻击小田桐君的,把灯弄熄的,还有最先展开攻击的,都是你吧?事到如今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还是承认的话,谈起来更方便」
「……………………干嘛啊,茧墨。这完全是在找茬哦,你有什么根据么?」
「我听小田桐君说过了,听说你似乎把大屋转了个遍吧。虽然其他客人也对大屋的构造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他们对那个大屋不感兴趣。他们的目的是晚宴,如果继续出现牺牲者就麻烦了,所以他们不可能去袭击人。想想看吧」
就算把小田桐君做成肉,也一点都不好吃。
茧墨带着讽刺,弯起嘴角,接着说下去
「你当时发现了石弓和储藏室旁边的楼梯吧。而且,你叫住了小田桐君,将他带离了停船的地方…………因为逃脱的路线被他发现的话,事情就不好办了呢。然后,你指示小田桐君去二楼,回收石弓之后埋伏了小田桐君」
当时的情况我跟茧墨也说过,现在回想起来,户羽确实说过石弓就装饰在储藏室旁边的楼梯一侧。我当时是回到玄关大厅后,从正门的主楼梯上楼的,御影应该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埋伏我。而且,指示我从主楼梯上去的,也是御影。
你要是认真的,那就从玄关的主楼梯上去看看吧?
御影高傲地翘起脚,就像催促茧墨继续说下去一样,摆了摆下巴。
茧墨轻轻颔首,仍旧挂着笑容,流畅地接着说道
「射中肚子,应该是误算吧。而且你也没有料到,小田桐君竟然成功说服了户羽君呢。你看到他们两个下楼,于是没有在餐厅中现身,而是从外面去观察里头的情况。然后,你看准时机,把冕形灯关掉,然后用石弓袭击小田桐君,接着逃跑……待骚乱平息之后,你准备看看情况,如果见我还活着,就将我杀死」
…………在此之前,那两个人回来了。
在小田桐君到达之前,我碰到了来观察餐厅情况的两个人。
他们恢复电源后,没有立刻从后门逃脱,而是在寻找某人。
活下来的你就是犯人,户羽君和厨师应该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这件事吧。
「你感觉到危险,于是从后门逃走了,毕竟要是在大屋撞见他们,你毫无疑问会被杀掉呢。你没有时间去用石弓,所以一直藏在岩石后面,直到两人离开」
御影仍旧没有回答。茧墨拈起一块巧克力。
精致的眼球滚落到舌头上,被她轻轻咬碎。
「你本来的目的,就是把我们招到那座岛上去吧。你是个能够开开心心踩碎自己眼球的人。为了减少预言成立的风险,你根本不介意对我们下杀手」
我回想起卡牌上描绘的图案。御影用雪白的手指,在桌上将卡牌滑到我面前。
上面画着茫然地张着嘴的男人,还有身着黑色礼服,失去左臂的少女。那是我和茧墨。
只要抽掉其中一张,就很有可能让所有的图案都不出现。
御影依旧保持沉默。但是,她的嘴唇突然弯了起来,哼了一声。
她靠在皮沙发上,非常粗鲁地咋了下舌。
「喂,茧墨,因为这只眼睛,我至今受了多少罪,你知道么?」
「我哪儿知道,我对此不感兴趣。我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茧墨冷淡地回答,喝了口热巧克力。但是,御影不是想要茧墨回答的样子。她短促地叹了口气,就像在小瞧茧墨无知一般,接着说道
「我隔段时间就会看到别人的未来。我每次告知未来,别人就会头脑混乱,嚷着神啊恶魔啊什么的跟我大吵大闹。想把眼睛挖掉的念头,也不是一次两次冒出来的了,我无数次地想把这双眼睛弄瞎。有一天,有人对我说,只要摘掉一只眼睛,看到未来的频率就会下降」
我自己搞了一场恶心得要死的拍卖会,把眼珠高价卖了出去!
御影将手伸向覆盖在左眼上的眼罩,将眼罩拉开。空洞的眼窝里面,没有安装假眼。她把藏在眼皮下面的空洞眼窝露出来,疯狂地说道
「大群的人把人眼当成了艺术品,为了我的眼球聚集起来,那场面简直令人太恶心了。要不是能够弄到大笔的钱,打死我我都不会那么做」
御影喝了一大口茶,粗暴地放下茶杯,瓷杯碎了一片,掉到桌上。
她用指尖把碎片弹飞,胡乱地拍打自己的腿,冷笑起来
「于是,我稍微冷静下来之后,开始觉得这可以成为挣钱的工具——————就是这个。我根本就不知道,竟然连自己的死都能看到。喂,少开玩笑了,这眼睛不把我折磨死就不甘心么。这种事,我岂能容忍」
只要能让我看到的未来失准,不管什么我都会做。
我连看不到未来的眼睛都无法拥有,因为这就是我的坚持。
她狠狠地向茧墨瞪过去。但是,茧墨不为所动,淡然的回答她
「你的眼球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接下来,我们只要不碰面就可以了吧。你和我们生活的区域没有交集,只要不想见面,就见不着面」
彼此都不要靠近对方。这是最安稳,最妥善的解决方法。
不然,唯一的解决方法,就只有互相厮杀了呢。
茧墨盯着御影。从肉体上来说,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少女,没有杀人的能力。但是,这句话异常沉重。御影对露出不祥笑容的少女咋舌,说道
「嗯,你说得对,茧墨阿座化。我就祈祷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她拍案而起,径直走了出去。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我交叠在一起的手掌咯吱作响,其实我恨不得立刻上去抓住她的手,狠狠地揍她一拳。只要她不用石弓攻击人,应该就不会任何人在那场晚宴上死去。
可是,我觉得我就算暴跳如雷地对她怒吼,也不会让她感到忏悔或是羞耻。
御影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要是有人阻拦她,她会毫不会犹豫地咒对方下地狱。
她为了自己,不管再多的人她都会当成垫脚石,就像她踩烂自己的眼睛一样。
茧墨放下茶杯,缓缓地歪起脑袋,看着我。
她就像把御影忘记了一般,开口说道
「小田桐君,这一次辛苦你了。不过,你也有所收获,就开心一点吧」
——————总算筹备好了。
她细声说道,打开她的小型挎包,从里面取出一捆生锈发黑令人讨厌的绷带。
她把绷带递给了我。我看着通体涂了灰的绷带,惊讶地张大双眼。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说过会做准备的吧。这就是给你的新的封印哦」
是用死状各异的人的血和灰制造的呢。
我茫然地盯着绷带。仔细一看,发现灰下面的黑色,是锈色的血。我渐渐察觉到茧墨当初的盘算是什么了。她是想得到制造这东西的材料。所以她察觉到发生凄惨事态的预兆,并期待事情的发生。我的手指颤抖起来。
这块布是用人的死亡制造的。是用四个牺牲者流的血和他们的灰制造的。
我的肚子底部激烈地蠢动起来。孩子在低吼。我脑中勾勒出御影的背影。她不惜践踏别人,也要活下去。而茧墨的所作所为,跟她究竟又有什么区别。
我就那么想要封住我这条怪物给的左手么。
「好了,用还是不用,能不能作出决定?」
制作这东西费了相当大的功夫,不过你要扔掉的话,我倒也无所谓哦。
茧墨浅浅一笑,说道。我握紧绷带,紧紧咬住嘴唇,油汗从全身涌出来。
我恨不得立刻把它扔掉,恨不得大叫「开什么玩笑」,把它丢到地上。但是,我握住绷带的手指,已经不再颤抖了。这就是我的答案。
「———————————………………我用。能替我缠上么?」
我向左手用力,怀着快要把内脏吐出来,想要狂笑的心情,回答茧墨。
即便重新选择切断左手,也必须防止红衣女子的干涉。既然我无法忍受伤痛,就容不得我不去用它。但是,这样也只是我在为自己开脱。
我要利用眼前的东西活下去。明知是死亡的产物,要践踏别人的尊严,我还是要用。这跟肚子饿了就要吃人一样,都是罪恶,没有任何区别。
我摘下皮手套,粗暴地将现在的绷带解开。肉蠕动着,自然而然地将伤口堵住。
茧墨在恢复成完好状态的手上打上新的绷带。然后,左手的疼痛消失了。
我握了握手掌,咬紧嘴唇。茧墨对我做出的肤浅选择,没进行任何评说。
她再次无所事事地躺了下去,望着高高的天花板,不久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她那美丽而不祥的身影,呆呆地想到。
御影的左眼从这个世上消失了。预言师看到的画面不会再成立。因此,茧墨也逃过了命运。然而,命运是要亲手去改变的,这实在太奇怪了。
我如此心想。
但是,真的是这样么。
命运,真的改变了么?
事件Ⅱ
在夜色浓重的街道上,一只小鸟把花撕碎抛撒。
红艳艳的花瓣飘向空中。落下的种子,像下雨一样拍打在柏油路上。连外灯也没有黑暗中,小鸟自由自在地在街道中四处翱翔。可是,她忽然停下翅膀。
小鸟深深地弯下腰,沐浴在飞舞洒落的花瓣中,响亮地打起招呼。
—————嗨,很有兴致啊。还好么,狐狸君。
我不认识你,但吾主认识你。你是一只戴上项圈的野兽。
狐狸在小鸟的面前,慵懒地望着小鸟。好像老人一样的白发摇摆起来,他将目光从小鸟身上移开,追寻着漫天飞舞的花瓣。最后,狐狸用没有热量的声音,悄然说道
———————————————你想成为什么?小鸟么?还是猫?
那黑色的衣服,是皮毛?还是羽毛?还是说都不是,是别的东西呢?
哎,不说也没关系,我完全不感兴趣。
听到冷淡的回答,小鸟笑了。黑色的披风凌空翻飞,小鸟再次鞠了一躬,对远比自己更早便已成为野兽的人献上了敬意。然后,小鸟用激扬的声音向狐狸问道
——————我是想成为猫的小鸟哦。那么,我有一个问题要问狐狸君。
如果能够成为别的什么,你会想要变成那个么?你想要其他的什么么?
狐狸无言地望着小鸟,无数花瓣在他脸上滑落。红色缭绕在黑色的翅膀上,小鸟笑着等待狐狸的回答。在越来越多的花瓣风暴中,狐狸干巴巴地,细声说道。
————————————谁知道呢,我不想成为任何东西。
不想成为小鸟,不想成为猫—————甚至不想成为狐狸呢。
我隔着手套,抓住生锈的扶手。公寓·七濑在不时吹拂的烈风中倾轧作响。我在绝妙倾斜的楼梯中间止步,仰望碧空。
虽然刮着奇冷无比的风,天空却放着晴。我感觉在晴朗的天空中,一瞬间看到了小鸟的影子。但是,可能是我多心了,天空中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几丝薄薄的云彩漂浮着。
孤岛上围绕着人肉发生的那起事件,又过去了几天。
自从在那座岛上回来后,情况便不自然地陷入了僵局。
我一直怀着强烈不祥的预感,然而红衣女子却没有主动接触我们,矢贺早小鸟也依旧去向不明。茧墨家穷尽手段各方搜寻,也没有得到新的情报。我整个人被扔进了那股模糊不清的不安中。但是,我的左手现在也封住了,这段时间表面上十分平静。
就算人被吃掉,被杀掉,消失掉,依旧一切如故,没有任何改变,这甚至令我感到反胃。
御影销毁了眼球,预言实现的可能性被破坏了。但是,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结束,无法预测红衣女子会以怎样的形式接触我们。虽然有警卫提出入驻事务所,却遭到了茧墨的拒绝。现在就连需要处理的是什么事情都模糊不清。
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我叹了口气,向下走去。此时,我注意到有辆车就像藏起来的一样,停在公寓旁边。车子是亮红色的,这是很少见的色调。是不是有客人来找住在公寓里的人呢?我一边觉得纳闷,一边登上楼梯。我停在自己的房门前,正在找钥匙的时候,里面传来动静。
有人在我的屋里。悲痛的哭声隔着门传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连忙打开门,随即哑口无言。矮脚桌被翻了个底朝天,堆在上面的广告正在轻轻飘落。此番情景中,站着一个人,两个丰盈的马尾辫摇摆起来。
我看到她的脚下,以脊髓反射理解了情况。
…………人物,地点,事情,我都明白了。
七海,在我房间里,踩着某人,正高高扬起食指。
好一个漂亮的胜利姿势。我全身喷出冷汗。我转过脸,不去看那欢畅的背影。就当没看到吧。我笑着点点头,就在我准备关门的时候。
「呜、呜呜、呜呜呜………………咦?小、小田桐?是小田桐么?」
要是告诉她认错人了,那该有多轻松啊。我稍稍把门打开,望着声音的主人。
「………………………………………………绫?」
「呜、呜、呜、是我……是我啊………………不要抛下我啊」
「我知道了,我这就来…………话说,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绫正好卡在了冰箱和炉灶的缝隙间。
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逃进那里。她围裙胸口的兔子贴布正在嚎啕大哭。我走到她跟前,一边极力地把视线从七海身上移开,一边问道
「喂,绫。究竟发生什么了…………这惨状,究竟怎么回事?」
「听我说哦,小田桐,是这样的。我跟七海说话,雄介君,来了个非法入侵者」
豆大的泪珠从绫的眼睛里冒了出来。我完全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不过大致的情况我了解了。恐怕是七海和绫正在屋外说话的时候,雄介过来了。
然后,他们两人在我的房间里碰到了,最后展开决战。七海是个温柔的孩子,但不知为何,就是对雄介毫不留情。可怜的就只有雄介了。雄介,你已经很努力了,安然地长眠吧。
「真是完全搞不懂啊,我不想在有生之年看到这种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啊。哎呀,好可怕好可怕,太可怕了啊,真不愧是幼女」
我感觉听到了不能听到的一段话。我僵硬地向身旁转动脖子。
只见雄介正坐在浴室前面。他脸色铁青,怀里抱着白萝卜。
「…………………………萝、卜?」
「我知道你想逃避现实,但该注意的不是这种地方吧!幼女准备用这个当武器,是我救下来的哦。哎呀,你真的好险啊」
雄介紧紧地保护着萝卜,回答了我。但是,他的话我听不大明白。
雄介在我的眼前。那么,七海踩着的是谁。
我战战兢兢转过身去,只见白发的某人正被七海踩在脚下。
我全身炸出汗来。被踩在脚下的那个人,缓缓地抬起脸。
他摆着一张面无表情脸,若无其事地说道
「…………嗨,小田桐。真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拿她想想办法?」
就连妹妹君也没有这么粗暴地对待过我啊。真是奇耻大辱呢。
「————————————————————!」
我将惨叫声咽了回去,当场瘫坐在地。受不了了,我什么都不想看到。但是,雨香在腹中就像担心我一样哼了起来。绫抚摸我的脑袋,雄介用肩膀顶了顶我。
「小田桐先生………………说话啊,小田桐先生,小田桐先生?」
「吵死啦,白痴。出了这种事,怎么忍得了」
「哎……怕是不行啊。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但还是加把劲吧,好啦」
雄介摇着我的手,但我根本不想管。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不容我拒绝。
「欢迎回来,小田桐先生。这只混账水绵和你认识么?」
一个难以违抗的声音呼喊我。我战战兢兢地抬起脸,只见七海脸上正挂着灿烂的笑容。不过,她的眼睛没有丝毫的笑意。我想要相信这是一场梦,但这跟梦境中不一样,雨香确实存在于我的腹中。眼前的情景,似乎是可怕的现实。
七濑七海,正踩在茧墨日斗的背上。
「是这样的,我跟七海正在一边打扫一边聊天,这时候雄介君来了」
我们围坐在重新摆好的矮脚桌旁,绫开始讲述情况。在绫的身旁,七海正粗鲁地咬碎煎饼。雄介把萝卜竖在墙边之后,盘腿坐下。日斗则默默地喝着绿茶。
我真想狠狠揍一下给他上茶的自己。我为什么什么都不想就默默地泡了茶,给所有人端上了呢。头脑混乱也总得有个限度吧。我紧紧地捏紧拳头,绫继续讲述
「然后,雄介君去了小田桐的房间,我们也跟了过去。本来以为门上锁了,不想却打开了……小田桐,出门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不可以不锁门哦?然后啊,就看到主人,啊、不对,呃,就看到狐狸,啊,也不对,就看到这个人在里面!」
绫的表情就像吃了黄莲。她曾经有段时间服侍过狐狸,似乎不知如何对待他。坐立不安的她,不停地端正自己的坐姿。
「呃,然后呢,七海问他是谁,他说『我是小田桐的熟人』,然后他跟七海讲了很多话,讲到一半,七海火冒三丈地叫起来『你这混账中二病说话简直莫名其妙,烦死人啦!』」
「小~绫~,我可没说过这种话哦~?能麻烦你更正一下么?」
「是的,非常抱歉,七海!呃,然后就……」
绫摆着困惑的表情,慌慌张张地向左顾右盼。旁边的两人都摆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日斗脸上清晰地印上了榻榻米的痕迹。七海则一直在吃芝麻煎饼。
「………………发生了,很多事」
「………………是么,很多事么」
这一句话,太过沉重。随后,绫垂下脑袋。雄介看看绫和七海,日斗瞥了我一眼。我把视线放回到咔嚓咔嚓把煎饼咬碎的七海身上,重重地点点头。
「嗯,感觉很怀念呢。看你这么精神,似乎过得挺好呢」
「………………………不要眼睛望着远方对我说这种话」
我都想加一句「求你了」。站在漩涡中心的日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喝了口绿茶。
他的脸上,没有以前那种淤青。自从在医院遇到他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茧墨跟我讲过,日斗心血来潮地放倒了护卫之后,乖乖地束手就擒了。
然后,他被再度关进地牢里。按理说应该是这样,可他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日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应该回地牢了吧」
「你说的没错,可我为什么非得把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告诉你?」
他不开心地说道。我觉得不对劲。他应该像那张狐狸面具一样,不是一个会明显流露出感情的男人。但是,他现在正眉头紧锁,他心里的事情让他心烦意乱。
就好像,自己遭到了蛮横的待遇一样。这与他跟七海的遭遇又不一样,是相当麻烦的事情。
「可是,我并不是心血来潮才过来找你的。我想确认你是不是改变主意要杀我了,结果却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热烈迎接。真的好久没有被人踩过了,反而生不起气来呢……获得了一次宝贵的经历呢,在这曾意义上,倒是挺让人愉快的」
日斗轻轻地耸耸肩。与此同时,七海猛地将最后一块芝麻煎饼压碎。
她迅速抓起辣椒煎饼,转向日斗,微笑着说道
「于是,你这水绵目水绵科水绵属的藻类什么时候回去?」
「水绵……让我回去的话,我马上就回去。我过来也没什么事」
我从胸前拿起我被雄介弄坏之后重新签约的手机看了看。在狐狸离开之前,我必须联系茧墨。但不曾想,心中产生了纠葛。
茧墨家会把狐狸关起来,用来生育后代或者卖掉吧。
从狐狸的所作所为来看,这已经是很破格的待遇了。但是,这绝对不是对待人类的方式。狐狸在地牢中,到头来还是根本不会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样绝对是不对的,但我别无他法。狐狸不会忏悔过去,你仍旧是一只野兽,不会改变,所以不能把他从牢里放出来。正在我苦恼的时候,绫举起手来。
「可是,外面已经暗下来了,而且很冷,这样没问题么?到其他的车站去,说不定有地方住,那个……啊,你要去哪儿?」
听到绫的提问,我不禁张大双眼。我心里根本不在乎日斗怎么过,根本不会提出这种问题。日斗不开心地看着绫,绫吓了一跳,但还是接着说道
「可、可是,我无处可去啊!离开那个废弃大楼,身体完全融化,然后被七海收留,所以……可是,你,主人,那个……」
绫看了看七海,接着又看了看我和雄介。她抓着七海给她的围裙的下摆,嘴唇紧紧地抿起来,结结巴巴地继续说道
「你有想回的地方么?在那之后,你根本没有想去的地方了……这种事,不是非常的寂寞么?因为,因为你」
那幢废弃大楼,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我直到现在也弄不清你的真实想法。你究竟想干什么,想要什么,这些我一直都看不出来。
她向曾经有着大量信徒的男人问道。日斗则一声不吭地喝着绿茶。
——————————————————叩
他把空茶杯放在了矮脚桌上,忽然抬起脸。我看到他的表情,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日斗的脸,又变得像狐狸面具一样,面糊表情。狐狸淡然地开口说道
「……………………绫,你变了啊。虚伪的肉块,变得挺有人味了呢」
绫的表情一下子冻结了。狐狸对着曾经的侍从,投去莫名冰冷的眼神。
他微微歪起脑袋,仍旧没有回答绫的提问。变回狐狸的他,流利地接着说道
「人类的定义,是很随意的。即便本来的形态只是一团肉块,只要变成了人的形状,就能够算成是人吧。不过,言行的变化有些恶心呢」
难道说,你误会了一件事?
「………………………咦?」
绫的嘴唇颤抖起来。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抓住狐狸的肩膀。
可是,狐狸没有住口,慵懒地吐出诅咒
「你觉得自己永远都能跟人类一样么…………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绫吃惊地张口结舌。我抓住他肩膀的手更加用力,前后摇晃。
狐狸仍旧面无表情,没有反应。我忍住想要揍他的冲动,叫喊起来
「住口,日斗。你在说什么鬼话,快闭嘴!」
「我只是陈述事实。这种事想想就明白了」
「够了!你住嘴!立刻给我住嘴!」
「她不是人类。她应该能够有意识地让外表衰老,但她绝对不会老化。她的细胞不会劣化。即便身边的人全都变老死去,她一直都会是那个样子」
她是生与死的概念十分模糊的生物。只要肉体崩溃,自我也为崩溃。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死。她作为个体的定义很模糊。绫,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吧。
狐狸的肩膀在我的手掌下面,激烈地倾轧。可他没有住口。
他不像嘲弄也不像嗤笑,淡然地将事实搬到绫的面前。
「你……准备怎么去死?」
这是个谁都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绫不是人类,我们根本连她是否有寿命这个概念都没有思考过。
绫可以随意变换外表,她本来就是不定型的。也就是说———。
她究竟在什么阶段才会死掉呢?
「………………………………………………………………我、我……」
「绫,你不需要听这家伙胡言乱语。你的寿命比人类长,这很正常。将来的事情,到时候再去思考就行了。你根本不需要绝望」
「……………………可是、可是,小田桐。我,不要。我,不要孤零零的一个人」
绫用含着泪花的眼睛看着我。她不安的样子,我曾经见过。少女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她不希望孤零零的一个人,也是哭着嚷着。绫原本就是以『她』朋友的身份创造出来的。
她就像彩一样,就像死去的朋友一样,拼命地诉求着。
「……………我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我不要啊」
听到这句话,雄介垂下脸。他用疲惫不堪的声音,轻轻呢喃
「嗯……………………………………这种感受,我也明白呢」
现场弥漫着沉默。狐狸的嘴唇勾勒出浅浅的一道弧。他露出令人讨厌的笑容,接着说道
「哎,原来如此。果然你的感觉变得跟人类一样了啊。真够可悲的………………不是人的人,拥有与人类相同的感性,这只能是场不幸哦」
不是人的人绝对成不了人,理解那明确差异的那一刻,就是真正的悲剧。
狐狸将仿佛嘲笑一切的视线,投向虚无的半空。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一边感受着视线在强烈的愤怒之下户名呼喊,一边将要说的话倾泻一空
「别人是不是不幸,轮不到你来定。我认识一个男人,他以狗的身份被教育出来,曾经放弃做人,但他与心仪的女性相互传达了感情。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放弃」
不要把别人卷你的不幸中去,你的不幸不属于其他任何人!
我大声叫喊。狐疑歪起脑袋,露出轻蔑的目光望着我。
「我根本不会评说我自己哦,小田桐。能不能不要再说那种难听的话?那么,我姑且问你一句,你敢说绫能变成人类么?你敢说寿命尺度不同的存在拥有相同的心灵,不是不幸么?」
她就一次都不会对自身的存在产生疑问,面临崩溃么?
既然会,那么她在这一刻,就应该放弃做人。
「假冒的人类,变不成人类。你无法让她变成人类」
只为自己方便一直不去理会这个事实,不该称作伪善么?
我不禁哑口无言。我无法断定她是幸福的,我很有可能死在她她前面。绫垂下脸,我拼命地摸索语言,然而下一刻。
——————————————————————————————啪!
只闻煎饼被咬碎的声音。七海将辣椒煎饼咽了下去,一声不吭地站起来。
「……………………………………七、海?」
就算我喊她,她也没有回答。她走向厨房,两根马尾飞舞起来。她猛地打开冰箱的门,撕破一个塑料包装,一声不吭地回来了。
然后,她没有任何预备动作,直接把某种东西猛地扔了出来。
——————————————————————噗,啪叽
「……………………………………………………什么?」
「…………………………………………………………………………哎呀,好冰啊」
停了几秒钟,那东西软乎乎地掉在了桌子上。七海深深吸了口气。
她的嘴角愉快地弯起来,雄介则奋力堵住耳朵。下一刻,七海爆发出可怕的声音。
「你这人怎么回事!管你是不是事实,不要说招人讨厌的话,就没人教过你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谬论,但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正确的,实在太乱来了。
七海大步走了过去,站在了日斗跟前,再次抓起魔芋。只闻啪地一声巨响,日斗也好,我们也好,全都瞠目结舌。
七海抓着魔芋,扇了日斗的耳光,接着又反手继续攻击。
「而且,小玲,原来,不管是什么,是假货也好,不是人类也好,七海,不管这些,这种事,根本就,无所谓!」
七海一边一词一顿地说着,一边挥舞魔芋。日斗毫无抵抗。没有人动起来。所有人都屏气慑息,望着她对狐狸施以暴行。只有七海继续叫喊
「你这家伙,如今还来做什么!小绫在为自己烦恼的时候,你在她身边么?这也就算了,她现在决定活下去了,每天都在拼命努力,可你如今横插一脚是什么意思?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就算你以前知道什么,你也没有权利决定她将来就是不幸的!」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魔芋的声音加快。七海以无以伦比的速度扇动小手,大声吼叫。
「你没有那这个权利!不管什么人都没有那个权力!将来怎么样,你怎么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人一直在努力!没你插嘴的份!」
一定会是难过的结局?所以很可怜?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没资格这么说!
这认真的叫喊,在我听来,就像是『谁允许你乱说了一样』。
——————————————————啪叽!
七海把魔芋照着日斗的脑门上,狠狠地挥了下去。几秒钟后,魔芋软乎乎地掉在桌上。
突如其来的猛攻宣告结束,七海正喘着粗气。回过神来的小绫连忙挡在七海前面,保护七海。我也跪坐起来,观察日斗的动向。不知为何,日斗一直望着天花板。不久,他讽刺地弯起嘴角,用空泛的声音呢喃起来。
「……………………………………原来如此,能够这样活下去,确实很快乐吧」
日斗抓起滚落在榻榻米上的纸巾盒,一声不吭地擦了擦脸,然后站了起来。他看也不看拼命护着七海的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最后轻声说道
「打扰了。能不能适当地联系一下妹妹君呢。只要决定好新的处置方式,后面就轻松了呢。这个小孩子,大可随意选择只看一部分的事实」
你的自我肯定,似乎无懈可击。你就对绫的下场不管不顾,不负责任地死去吧。
日斗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定。七海挥开绫的手,准备上前。
现场的气氛再次变得一触即发。七海打算说什么,然而就在这一刻
哐!
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同时,门大幅地打开。我们齐刷刷地向玄关看去。
冷风灌进房间。某人正站在玄关。看到她的身影,我倒吸一口凉气。以灰色的天空为背景,黑色的披风随风翻飞。好似乌鸦翅膀的下摆,在风中起舞。
「……………………………………………………………………………小、鸟!」
我不禁大叫起来。但在几秒钟后,闯入者歪起脑袋。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开。
「………………咦?不对哦?」
「……………………………!」
闯入者频频点头。仔细一看,感觉那个人的披风很破。廉价的布油亮地反射着光。这个将黑布当成披风的人,我确实没有见过。
——————————————那,你是谁。
就像回答我的疑问一般,披着黑斗篷的人慌慌张张地左右张望。所有人都摆出困惑的眼神,盯着他。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人不知怎的笑了起来,发出低沉的声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吓到了啊,愚蠢之人啊」
这是怎么回事。总觉得让人坐立不安。这是,雄介低沉地呢喃起来。
「………………………………………………………咦,难道是幸仁?」
经他这么一说,我又看看了,感觉他确实是幸仁。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脑子里同时这么想到。在场只有日斗不认识幸仁,他歪着脑袋。七海则深深地皱着眉头,叉起双手,毫不留情地向幸仁问道。
「呃,那边打扮的像垃圾袋一样的人,你究竟在做什么?」
「呃,那个,幸仁君?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绫很少见的看了气氛。但是,幸仁继续发出诡异的笑声,再次用低沉的声音作出回答
「呵、呵、呵,困惑了么,可怜之人啊……吾已脱胎换骨了啊」
「啊,没救了。这货没救了。小田桐先生,感觉幸仁误入歧途了」
雄介就像对父亲报告情况一般,指着幸仁,对着我说道。一看就知道幸仁误入歧途了,可他为什么要说自己脱胎换骨了,而且为什么还把敬语全部省略掉了。
我将涌到嗓子眼的无数吐槽全都吞了回去,举起双手,开始劝说
「幸仁,冷静下来。我不知道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你要是不快点变回来会大事不妙的。我只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只会让你待会儿觉得无比羞耻」
「闭嘴吧,一切的元凶!汝可知道,都是因为汝,吾的胸口才如此狂乱,汝根本就不明白!然而,汝却要劝说吾?说吾可耻?」
不行了,这下不妙了。幸仁不停的说,而我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从事务所回家的时候,我万万没想过会被卷入这样的事情里。狐狸的出现已经是懈怠不得的情况了,为什么还会遇到这种事。激烈的烦躁感涌上胸口,我对幸仁怒吼起来
「适可而止啊,幸仁!不要再挖掘别人的黑历史了!」
「…………咦?怎么了,小田桐先生?你有过这样的经历么?」
「上初中的时候,稍微发生过一些事!」
雄介惊呼着向后一跳。他这反应,是不是太过分了。
七海的眼神十分冰冷,绫不知怎的,正两眼放光。我叹了口气,转向最后一个人。日斗依旧面无表情,但最后,他无言地点点头。
等等,他刚才明白什么了?可是,我根本没工夫去问,幸仁接着说道
「人类啊,尔等就来体会吾之悲伤与愤怒吧!」
「你什么时候不做人了啊!」
「我真的不是人类来着」
「我以前是狐狸来着」
我的制止,与其他两人无所谓的态度重合在一起。幸仁露出果决的表情,翻动披风。
黑色的披风夸张地飞舞起来,内侧缝着脏兮兮的白布。
「啊、是号码布」「是号码布吧?」「是号码布哦」
「才不是号码布!」
听到七海、绫和雄介短促的感慨,幸仁又哭又喊。他用含泪的眼睛瞪着我们。
他果然还是平时的幸仁。可是,他奋力地吸了吸碧水之后,高高地举起手臂。
「睁、睁大眼睛瞧好了,吾愤怒的一击!」
然后,他在布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个『神』。
「你在搞什么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嘶吼,把幸仁吓得跳了起来。而这个时候,号码布上的文字动了起来。
就像从内侧吹出一阵风,黑色的斗篷前后翻飞,激烈拂动。然后,形态诡异的存在具现化,非现实的生活从白布中掉出来。
『神』颤颤巍巍,怡然自得地迈开脚步,但随即被坐垫猛地砸中。
「我干掉它了,小田桐先生!」
「干得漂亮,雄介!」
可怜的『神』被拍烂在地板上。我对已经相对适应这种处置的自己这圈人感到讨厌,但这也没办法。『神』在逃走的时候,会分裂成许许多多的个体,万一出现在了茧墨的视野中,我们就得承担那个责任。抬起脸的幸仁僵住了。雄介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对他说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不过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吧,幸仁?」
「…………………………………………………诶、我说过这种话么」
幸仁呢喃着,眼睛里再次冒出泪花。
下一刻,他一边哭,一边夸张地执笔飞舞。
「小田桐先生,全都是你的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等一下,这究竟什么意思,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没能继续问下去,幸仁振笔疾书,那一连串的高速动作,生成了大量的『神』。那些『神』纷纷掉在地上,激烈地蠢动着。但在下一刻,『神』的动作齐刷刷地停了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团结一致地围向雄介的脚。
「诶?怎么回事,呜哇,好恶心,喂、幸仁!你搞什么鬼……不见了!」
幸仁忽然消失了。雄介准备追上去,可脚被一大群『神』围住。我思考处置方法,犹豫了起来,就在下一刻,卷成筒状的报纸以目不暇接的速度挥了下去。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在毫不犹豫的打击之下,『神』被拍烂。雄介抱住沾染墨汁的脚,闷痛不已。七海奋力挥下报纸筒,那两根马尾看上去,稍稍在往上飘。
「到底什么鬼啊,这黑东西」
七海低吼起来,声音如地震般沉重,可随后态度骤然一变,露出开朗的笑容看着我
「感觉以前好像也看到过,不过七海对这东西不感兴趣。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这东西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七海的公寓里,是吧,小田桐先生?」
「我、我明白了!我会火速将它们根绝掉的!」
我连忙喊起来,七海点点头。绫拿起一块布开始擦地板,好死不死,拿的偏偏是擦餐具用的抹布。雄介还在闷痛之中。不知为何,日斗正以一副僵住不动的姿势,面对着墙壁。我感觉在恐怖电影里,曾经见过这样的情景。那一动不动的背影,无端地催生出恐惧。
「………………日斗,你这样怪可怕的,快别这样了」
「哈哈哈,什么事,小田桐?我可不想奉陪这场闹剧」
日斗仍旧面对着墙壁,回答我。他果然在害怕『神』。真该说,他不愧是茧墨的哥哥。这时,玄关嘎啦一响。我转过头去,只见幸仁正看着这边。
披风咻地抽了回去。与此同时,雄介霍地起身。
他肩膀微微颤抖,站了起来,然后全速冲了出去。
「还敢回来看情况啊,幸仁,你小子给我站住!」
「喂,雄介,不要单独行动!……………这、啊」
我转向身后,只见绫现在十分困惑,七海很不开心,像门神一样站着。
日斗耸耸肩,正准备坐回到椅子上。该怎么办好啊,我一时间烦恼着。
随后,我得出了答案。拜托七海联系茧墨,然后自己离开这里,这应该才是最好的办法吧。
狐狸没有逃跑的意思,既然如此,当务之急就是追上幸仁。茧墨家会自发地把狐狸带回去的。拜托他们确确实实地逮到狐狸,然后不去想这件事可以了。但是。
不是人的人,拥有与人类相同的感性,这只能是场不幸哦。
—————————————不是人的东西绝对成不了人。
「…………………………………………………………………你,到底懂什么」
七海说的没错。狐狸根本就没有体验过正常的生活,却将一切全盘否定。
我感到怒火涌了上来,大步卖了出去,直接揪住了日斗的领口。
他慵懒地看着我,应该是觉得又要被揍了吧。我将这个淡淡冷笑的男人拖了起来,而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惊讶地张大双眼,慌慌张张地喊了起来。
「喂、慢着,小田桐,难道你要」
「你也来帮帮忙!帮我一把,日斗!」
然后,我带着不情不愿的他跑了起来,去追赶幸仁。
追到最后,我们来到了附近的公园。
带着完全不配合的日斗,简直累得骨头都要断了。我追上雄介,擦了把汗。雄介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在他视线的方向,幸仁正在爬滑滑梯。
在狭窄的台阶上,他踩到披风的下摆,绊倒了。他一边折腾着那个黑披风,一边爬上楼梯。雄介在一旁看着,叉起手。要是在这种时候发动攻击,确实显得我们太鬼畜了。
「……………………………………………………嗯」
我们两人站在一起,不禁欣慰地守望着幸仁。不久,幸仁登上了滑滑梯的顶上。他心满意足地摆出邪恶统领一般的姿势。稍微恢复冷静的雄介,和我面面相觑。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话说,小田桐先生,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完全不记得。头疼了啊,要是白雪小姐在的话就能吼他了啊」
这几天,白雪总是要么待在事务所里,要么待在我的屋里,可她今天不在。
担任近侍的水无濑雅追着白雪,来到了奈午市。据说,雅在山外的心情突破了最低值。我跟白雪商量了一下,提议她去观光。据说,雅以前没有外出的机会,白雪应该也没有在市内逛过,所以我推荐她们两个出门逛逛。
我很担心,她们是不是真的没问题,可唯独今天,我希望白雪能过来帮我一把。
相对的,白雪给过我一个东西。我摸了摸昨晚系在脖子上的玻璃管。
『我不在的时候,请一定要带上它。这是在你睡着的时候制作的』
我想起白雪把它交给我的时候。我当时拿起管子,惊讶地张大双眼。一只红色的金鱼在里面泅泳着,翻转柔和优美的鳍。我将它按在胸口,白雪接着写道
『这是用我的血制造的。且不论茧墨大人的血,本来用人血制造的生物,不持续供应鲜血是无法长期维持的。可是,通过这种方式隔离外界的空气,可以长时间的维持。如果发生万一,请把它放出来』
这只小鱼会飞到我的身边。如果发生情况,我会赶过来的。
『我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同伴。这件事,定要时刻谨记』
我紧紧地握住玻璃管,胸口温暖起来。但与此同时,我会想起了一番耐人寻味的话。当时在对这一连串的事情进行报告的时候,茧墨夸张地耸了耸肩,说道。
『这是在为达目的,扫平周围的障碍哦,小田桐君。你接受制裁的日子,差不多要到了呢』
我现在还是无法理解这番话的意思。总之,我将疑问暂且抛在脑后,直直地注视着玻璃管。我现在将它打开,白雪就会过来吧。但我不能因为这种事就麻烦她。幸仁要是被白雪骂,也怪可怜的。
我不能麻烦她,必须靠我们自己想办法。我再次向滑滑梯看去。在我苦恼的时候,状况正在发生变化。只见滑滑梯被一群小学男生包围了。
「怎么回事啊这家伙」「可疑人物」「垃圾袋一样」「滑滑梯玩不了啦」「闪一边去啊」
孩子们对幸仁投去强烈的嘘声,我不知不觉地开始同情幸仁了。孩子们开始向颤颤巍巍的幸仁扔石头,幸仁用披风包住身体,缩成一团。
欺负人是不对的。我拖着日斗,连忙向小孩子们冲过去。
「喂,你们快住手!」
「我说,小田桐,差不多该放开我了吧?」
我没有理会日斗,向孩子们接近。孩子们的视线向我汇集过来。下一刻,披风猛地弹开,幸仁站了起来。他含着泪,将笔高举起来。
「小、小鬼们,胆敢瞧不起吾之力量!就让尔等见识见识吾愤怒的黑炎吧!」
幸仁大声叫喊,同时翻转笔尖,在一阵抖动之后,某种东西顺着滑梯蜂拥而下。大量的『神』奔跑起来,以可怕的势头朝孩子们扑去。
「唔哇啊啊啊啊啊!」「什么啊好恶心!」「钻进衣服里了!」「恶心死了!」
孩子们一哄而散,一溜烟地逃离了公园。没有大人在场,真是太好了。『神』正颤颤巍巍地在地面上蠕动着。
「呵、呵、呵、呵、呵,唔哈哈哈哈哈,明白了吧,愚民们啊!可是,尔等后悔已经太迟了!吾将创造上千军团,构筑起吾之帝国!」
幸仁似乎打开了什么开关,高亢的笑容的震天价响。
日斗拼命想要逃跑,我一边抓住他的衣领,一边向幸仁喊去
「这里是公园啊!幸仁,你到底要做什么!」
「吵死了!小田桐先生就去伤脑经吧!」
幸仁哭喊起来,可我完全搞不明白。『神』不断增加。我不知该拿幸仁怎么办,抬头望着滑滑梯。可是,『神』密集地聚集在楼梯和滑面上。
我实在没勇气扑过去,所以我只能索性把日斗扔过去了。
「小田桐啊……你现在,是不是在打什么非常不好的主意?」
「怎么办呢…………要全部弄死,究竟要花多久呢?」
「哎,怎么说呢……我都想不去理他,直接回去了啊」
——哇哈哈哈哈哈哈,更加的痛苦吧!
幸仁情绪很激动。看他这么开心,真是太好了,感觉时间会解决他的异变。没错,一年以后,他就会对自己曾经的言行感到羞耻。
我不禁望向远方。
但是,我不能就这样回去。本来,『神』是不受幸仁控制的生物。
不知是因为他的激动情绪还是修行的成功,『神』现在基本听令于幸仁。但是,那些『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控制。如果它们逃走,将会给附近的人添不小的麻烦。
「哎呀,这可不行啊。这事情发展到最后,一定会被小茧骂的。在此之前的解决掉」
「原来如此,你们没有注意到么。以防万一,我就先给个忠告吧」
「嗯?什么啊,日斗。你突然间在说什么?」
日斗突然说了什么。他可能是放弃逃走了,也可能是觉得麻烦了,泄去力量,任凭我抓着他的衣领。他将脸背对滑梯,慵懒地轻声细语。
「他说他要创造上千军团呢。那是现实世界中本不存在的生物。你也经历过吧?要是让他继续创造下去,搞不好,天平会倾斜哦?」
「…………………………什!」
听到他这番话,我哑口无言。我回想起曾经看到过的,染着淡淡红色的空间。
水无濑白峰在召唤神的时候,由于没把普通市民卷入其中,天平发生了倾斜。
现实世界不能存在过多的超能力产物。要是创造出超过上限的产物,过量的砝码把天平强行压向异界一侧。我以前被卷入过异界的浅滩,异界与现实世界相融合的空间里。
但是现在,红衣女子在异界正在开始行动。
「…………………………现在,不妙啊」
就算被抛进浅滩,也是相当危险的。但此时,我产生疑问。
水无濑白峰曾使用人血,画出了能够自我增殖的东西。只要不触犯禁忌,天平是不会倾斜的。我根本不觉得,只是大量制造『神』就能让天平倾斜。
「以幸仁的力量,顶多只能画出几只『神』吧。『神』自行分裂确实数量会增多,但总量是不会变的,应该不至于造成大的影响」
「以他一个人的力量,确实是办不到的吧。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这就好比往装满的水桶里滴下水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哎,小田桐啊,莫非你看不到么?
「……………………………………你在说什么?」
日斗细声说道。我无法理解他这话的意思。
狐狸冷冷一笑,轻轻摇头,然后将视线投向空中,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轻声细语
「我根本不想告诉你,你去问妹妹君好了。小田桐,我已经奉上了些许的好心,你差不多该放手了吧。赶快把我的事情向妹妹君报告不就好了?你拖着我到处跑,究竟想干什么?」
我真的拿那东西没辙啊。我的丑态,你爱怎么笑就怎么笑好了。对小孩子的嬉闹,我真的已经累了。你要是恨我,大可杀了我。
「快点让我回牢里,不要再无止尽地恶心我了」
——你周而复始地做着这种事,究竟想干什么?
狐狸用含着轻蔑之色的目光看着我。我不禁呼吸为之一窒。但我也有我的坚持,不可能放开他。狐狸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绝对不会改变。
这么让人不爽的事情,怎么忍得了。人不是关在牢笼中的野兽。
人本来就不能停滞不前。我想要让日斗明白这一点。
「你怎么累了。你根本没什么好累的吧」
日斗听到我说的话,耸耸肩。我没有理会他充满讽刺的动作,重新面对大群的『神』。说实在的,我右手很疼。即便如此,我还是拽着日斗,走了过去。
「你要是真的讨厌,就拿出真本事来抵抗!我既不想恶心你,也不像取笑你!怎么都好,我就是不想把你关进牢里!」
「…………………………………………啊?小田桐,你在说什么?你……」
「不明白的话就不用去明白,我不管你怎么去理解!除了想被人杀死什么的胡言乱语之外,你还有事情想去做吧!」
下一刻,我跑了起来。雄介也跟着我一起跑起来。吵吵嚷嚷的『神』缠上了我们,我们拼命地将它们打回原形。日斗可能开始赌气了,完全没有行动。
这件事让我很恼火。我把日斗的脚当成扫帚,向成群的『神』掀过去。
墨水猛烈地飞洒,脚被弄脏的日斗实在忍受不住,烦躁地叫喊起来
「等一下,小田桐!你果真是在恶心我吧」
「我根本不想恶心你!你别让人拖着,自己动起来!」
「小田桐,这话你刚才也说过了,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啊。你想干什么?」
「我想设法干掉这些『神』!这么简单的事情还看不出来么!」
「哎,受不了了,没完没了啊……这种时候,真觉得要是带着球棒就好了呢……痛痛痛痛,好痒、痒死了,钻进衣服里啦,喂!」
到处乱跑,最后精疲力竭的我们,选择了暂时撤退。我在公园的水管冲掉了粘在手上的墨。本来淡蓝色的天空,开始染红。雄介抚摸独自,茫然地呢喃起来
「哎…………………………肚子饿啦」
「说起来,差不多到吃晚饭的点了呢」
状态绝好的幸仁用余光看到我们的疲态,开始在滑滑梯上转起圈。
他似乎从雄介的动作看出我们饿了,开心地叫喊起来
「呵、呵、呵、呵、呵,尔等就承受吾的暗黑之雷,错失补充圣粮的权利,匍匐在地,为自己的选择落泪悔恨吧!」
「哎……他说的话终于完全错乱了。真为他伤心」
「我想他的意思是,『在对抗我攻击的时候,你们错过了吃饭的时间,为自己没有吃到晚饭哭泣后悔吧』」
「……………………咦,为什么日斗你听得懂?」
我不禁问道。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自行车从公园入口飞驰进来。
绫踩着感觉很高档的自行车,七海正坐在后面。绫的马尾辫和胸部摇摆着,笑容可掬地向我们招手。她的一只手提着一个很大的已经包好的多层餐盒。
「我送东西来啦,晚饭在这里哦!」
「七海觉得你们差不多也累坏了,果然不出所料,感谢七海吧」
小田桐先生,餐费待会儿就有劳了哦?
七海清爽地说道,绫停下了自行车,随后两人开始铺塑料布。我转向滑滑梯,落单吃不到晚饭的幸仁露出绝望的表情,瘫坐下去。好了,该怎么办呢。正在我烦恼的时候,身旁的日斗走了过去,二话不说在塑料布上坐了下来。绫吓得跳了起来。日斗不开心地皱紧眉头。
「我又不会做什么,如果我要离开公园,小田桐一定会追上来的,所以我就干脆坐下了。虽然我真的很想把他放倒,可手上既没有笔也没有纸呢,也没办法做诅咒的准备…………是吧,小田桐?你根本不会主动开口让我坐下来休息吧?」
日斗看着我说道。我叉起手,心里有些疑问。他应该没有进行任何诅咒所必须的准备,这么说来,他逃离地牢这件事就很不自然了。
他不是自愿离开茧墨家的么?
我觉得,就算我提出疑问,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所有我就换了个话题来说。
「那倒不会。不过,这些东西是绫拿来的,你要好好向她道谢」
「能不能不要像教育小孩子一样对我讲这种胡话?算了,拒绝也很麻烦。谢了,绫,劳你费心了。怪物有时候似乎也能派上点用场呢」
「咦…………呃,比起我是不是怪物……总感觉好像不对」
在我发火之前,绫歪着脑袋,这么回答。她把便当摆开。这些似乎是七海做的,有炸鸡,有煎蛋卷,分量很足。她插起一块炸鸡,递给日斗。
「我觉得,谢谢应该在想说的时候说,不应该犟着说」
呐,主人。有没有人由衷地对你说过谢谢呢?
日斗没有回答她的提问,没有理会炸鸡,打开水壶。
与此同时,锁好自行车的七海回来了,「为什么你这家伙会在这里!」的大叫起来。日斗让七海对付就行了吧。此时,我突然注意到便当里有一些异物。在炸鸡里,有几块惨不忍睹地碳化了。
「……………………………………………………绫,这是什么」
「啊,这个啊。我尝试着做了一下,结果惹七海生气了。感觉已经不是不吃能吃的了,所以让我尝试了一下,我好开心。给,请用」
「你之前也做过炸鸡,结果制造了一场悲剧吧!那场噩梦,你难道忘了么!」
「咦……啊……对不起……嘿嘿,教我的炸法,我给、忘记啦」
绫就像伤脑经似的,笑了起来。看到她竦缩的样子,我想气也气不出来了,于是像滑滑梯看去。雄介在滑滑梯前面,正拼命地向上跳。他和幸仁正在大声争吵。
「都、说、了!吃饭了,下来啊,幸仁!你有什么话我会听你说的!」
「呜呜呜呜呜…………………………反正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啊」
「哪有!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啊!总之快下来啊!」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下来,我就是不下来!」
幸仁大叫起来,而这个时候,『神』的数量还在增加。矮小的幸仁振笔疾书,想要爬上梯子的雄介一边惨叫一边被一大群『神』所吞没。
「………………啊、这不是旁观的时候啊!雄介,你没事吧!」
「好多好多,涌过来了啊,救救我!」
我连忙把鼓成一团黑乎乎东西的雄介救了出来。幸仁正不断地嘤嘤哭泣。我茫然地仰望天空。染红的天空已经开始暗下来,时间所剩无几。
白雪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希望幸仁在挨上一通臭骂之前阻止他。因此,在她回来之后,必须将『神』尽数歼灭。可是,能做到这种事的方法……
「………………………………………………啊,有了」
下一刻,我发现了最有效率的方法。但是,如果这么做的话,我恐怕会挨骂的吧。冷汗从我全身上下涌了出来,可是看这个情况,我感觉我确实伤害到了幸仁。虽然我摸不着头脑,但我还是必须负起责任。我掏出了手机。
「…………事出无奈啊」
我做好觉悟,拿出电话。
然后,拨通了茧墨阿座化的号码。
茧墨扯着我的胸口,奋力地前后摇晃。
我的大脑被她摇散了架。可能是头一次看到茧墨如此方寸大乱。
「真难看啊,还是头一次看到你这么方寸大乱哦,妹妹君」
「不………你只是适应一些了,其实根本好不到哪儿去吧」
不知日斗干嘛摆出一张若无其事的表情。不过,日斗没有理会我说的话。茧墨不知听没听到我说的话,更加猛烈地把我摇了一下,随后用纸伞向后面一指。
「你为什么把我叫过来处理这玩意?简直莫名其妙!」
「小茧,只要用你的纸伞一碰,用超能力创造的生物就会溶解吧?所以我想,只要你撑着纸伞冲进『神』堆里,就能把『神』一网打尽了」
「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鬼畜了,你这下三滥!」
真没想到我还有被茧墨喊成下三滥的一天。茧墨滑动纸伞伞尖,避开『神』群,向幸仁指去。幸仁发现了茧墨,吓得跳了起来。
「幸仁君也是的!你究竟在搞什么?」
「吾、吾要将久远以来堆砌的沉重诅咒,向愚蠢之人释放出来」
「似乎是『想要对小田桐发泄长年积累的怨恨』」
「真的,日斗,你为什么能懂啊!」
日斗依旧没有回答我的提问。茧墨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轻轻耸耸肩,然后叉起手,摆出冷若冰霜的表情说道
「你听好了,这个情况荒谬绝伦,按水无濑家的规矩,你肯定会被判重罪。水无濑家使用超能力,不能给普通人添麻烦。族长知道这件事么?」
面对茧墨明确而冷静的指摘,幸仁僵住了。『神』的供给霎时间中断了,雄介趁此机会,跳上了滑面,一边观察幸仁的反应,一边一点点地开始向上爬。
「我、我…………白雪、大人…………可是…………」
「……………………嗯?这反应是……莫非,你……」
和族长之间发生了什么?
茧墨一语点破,幸仁完全僵住了。他抱着笔,彻底不动了。雄介从抖动的『神』之间穿过,接近幸仁。当他的手快要接触到幸仁的瞬间。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幸仁突然嚎啕大哭,同时振笔疾书。与此同时,『神』发生了变化。那些『神』纷纷跳下,或滑下滑滑梯。雄介被这股浊流所吞没。
「又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大量的『神』把雄介吐了出来,开始汇集,变成了一大团东西。
『神』如同响应创造者的激动情绪,开始变化。急速成长的黑块,高度快达到滑滑梯顶部。但是,蹲下去的幸仁一动不动。下一刻,绫跑过来了。
「———————幸仁君!」
「等一下,绫,很危险啊!」
我连忙抱住她的腰,她奋力挣扎,想要上前。
「可是,我总觉得幸仁君有些不对劲啊!」
「那你也别去!要去我去!」
「说得对!让小田桐先生也去一次!」
被弄得黑乎乎的雄介身上一边撒着墨汁,一边跑回来。我对他道了声歉,点点头,让绫退后。但是,绫不肯放弃。她想要从我手中挣脱,一边跳一边主张
「因为,幸仁君什么也不吃啊。幸仁君可是个饭桶啊,他肚子肯定饿了,他必须回家的。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回来吧,幸仁君!你一定在忍耐吧?大家都不会生气的,所以别再做这种事了,回来吧!
绫拼命地,声嘶力竭地呼喊幸仁。她的呼喊,让幸仁颤了一下。幸仁就像一只小狗,一边瑟瑟发抖,一边俯视绫和『神』。
绫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深深地点点头。那跟马尾辫清爽地上下摇摆。
这个时候,『神』也在继续变化。黑色的柔软头快,开始呈现出某种形状。
它吸收了过量的墨汁,伸出一根长长的棒子。随着一阵地动山摇,一个汉字,成型了。
巨大的『神』横空出世。
「………………………………………………………巨大化、了呢」
「诞生,再生,然后增殖,接着巨大化么……可恶,要被踩扁了」
茧墨与雄介摆出愁苦的表情,呢喃起来。与此同时,巨大化的『神』缓慢地站了起来。幸仁胆战心惊地望着『神』,然后视线移向绫。绫向他回以温柔的眼神。
下一刻,幸仁的泪腺溃决了。他的脸变得乱七八糟,呆呆地呢喃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肚子、饿了……对不起」
「乖,真了不起!一起回去吧!你的那份饭会给你好好地留下的!」
绫开朗地说道。但是,『神』已经动起来了。『神』应该是脚的部位威风凛凛地抬了起来,地面激烈地震动,开裂,滑滑梯也激烈地摇晃起来。
下一刻,绫挣脱了我一下子没能抓紧的手,冲了出去。我连忙追了上去。
「绫,等一下!绫!」
绫硬是准备从『神』的脚之间钻过去,我抓住她的手,连忙了回来。
随即,『神』的脚在『绫』刚才所在的地方落了下去。充满重量的脚砸在地面上,墨汁四溅。绫的马尾辫飘向空中,她惊讶地张大眼睛。
「啊,谢谢你,小田桐。差、差点被踩到了」
「笨蛋,别乱来啊!要是被踩到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哎呀,没事的吧。哈哈,就算被踩扁了,我只要变回来就行了吧」
绫呵呵一笑。看到她害羞一般的笑容,我不禁烦躁起来。这家伙在说什么蠢话。我举起手,照着绫的额头敲了一下。绫纳闷地歪起脑袋,眨了眨眼。
「你要是那样……觉得我们和七海会好受么?」
「诶?啊、那个……我觉得,总比别人被踩到得好」
「哪里好了!你这笨蛋!我可不要你被踩到」
有不用被踩到就能过去的方法!这边来!
我抓着绫的手,迂回着从背面靠近滑滑梯。幸仁再次蹲了下去,哭泣着。我们从后面呼喊他,他吓得跳了起来,转过身来。
「幸仁,这边,跳下来!」
「小、小田桐、先生,我」
「我不知道你对什么事情感到不满,但如果是我的错,我让你揍我」
——————————所以下来吧!
我叫喊之后,幸仁点点头。他抓住滑滑梯的铁栅栏,就在翻过去的时候,披风被挂住了。廉价的布被撕破。他犹豫了片刻,最后猛地把披风脱下扔掉。
一片黑色轻轻地在空中飘舞。下一刻,他翻过了铁栅栏。
我伸出双手,接住了幸仁。我没有完全消除冲击,向后面倒了下去。绫急忙过来扶住了我。换做是我一个人,一定就倒下去了吧。我小心翼翼地把幸仁放到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
「好了好了,这话必须当着大家的面来说啊。你没受伤,真是太好了」
「是啊,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祥和的气氛围绕着我们。但在下一刻,地面剧烈地震荡起来。
我连忙转过身去。『神』正沉重地向前走去,与此同时,我哑口无言。
在眼前,茧墨正躲在七海的背后,七海正推着雄介的背,雄介则推着日斗的背,当做抵御『神』的盾牌。这一幕实在太残酷了,太过分了,真不知谁才是恶棍。
「呐,幸仁,你能不能想办法弄掉这东西?」
「啊,那东西,感觉……反映的是我的感情」
幸仁非常伤脑经的说,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他果然无法凭自己的力量来完全控制『神』。这样一来,我也束手无策了。
就在我苦恼着该怎么办的时候,茧墨忽然抬起脸。
在这瞬息之间,她的内心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呢。这一点我不得而知。
茧墨早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很无聊,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乐子。红衣女子的出现,可能也是让她心烦意乱的一个因素。总之,茧墨来到这里后,她的精神压力突然就爆表了。
「烦死了,受不了了。不要把别人牵扯到这种事情里啊!」
做好觉悟吧,小田桐君!
不知为什么,她喊出了我的名字,然后朝着雄介背后一脚把他踹飞。
雄介倒了下去,日斗也跟着倒下。可能是因为被日斗的脸撞到了,『神』的姿势破坏了。茧墨小跑着靠近神,将合上的纸伞挥了出去。
毫无预兆地猛然刺向『神』的脚。
细细的裂纹从『神』的脚下一直遍布全身。『神』激烈地颤抖起来,下一刻,不知为何从内测迸发出刺眼的闪光,随后夸张地仰对天空,爆炸了。
咚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刻,墨汁的雨朝地面倾注而下。茧墨迅速撑开纸伞。
除了她之外,七海、雄介还有日斗他们三个,都被淋成了一身黑。
他们僵硬地转动脑袋。我和绫也飞快地缩起脑袋。
然后,所有人的视线汇集在幸仁身上。
「……于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是回答得不好,下场会怎么样,你应该明白吧?
茧墨叉着手,对幸仁问道。幸仁老老实实地在茧墨面前端坐。
七海在饮水区撕开了他的黑斗篷,正用来替代毛巾。幸仁在几分钟后,可能也免不了遭到相同的待遇。幸仁应该明白这件事,她一边颤抖,一边回答
「………………………因、因为、因为,小田桐、先生……」
「所以说,我到底怎么了?你有做过伤你这么深的事情么?」
「因为,我不想让、小田桐先生跟……跟白雪大人…………」
幸仁擦了擦眼睛,红着脸,哗啦哗啦地流着泪水。日斗一声不吭地蹲在他的面前。被日斗面无表情地盯着,幸仁连忙接着说下去。
「去,洗澡」
「……啥?」
「互相,搓背…………因为…………呜呜呜,婚前做这种事实在…………」
幸仁说出莫名其妙的话。下一刻,充满杀气的眼神刺向了我的后背。我转过头,只见七海正笑盈盈的,视线在便当的叉子上徘徊,细声说道
「小田桐先生~,你是希望来个痛快呢,还是慢慢的呢?」
「请你等一下。这是误会,误会!幸仁,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看这个啊!」
幸仁边哭边把手机朝我递过来。液晶屏幕上显示出一封邮件。
标题:明天
正文:去泡个澡吧,要是能相互搓背就好了,好期待
这似乎是白雪编辑的邮件。说起来,记得以前绫带着她去签了约,确保了通信手段。她对我说,由于紧急的时候操作起来会造成麻烦,让我不要用,但我还是问到了她的邮箱。我读了正文,思考了几秒钟。
这…………………………………连可能性都谈不上,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我说,幸仁,你就因为这个以为我……」
———————————哔咯哩咯哩铃~!
我说到一半,这时手机响了。来了一封附了照片的新邮件。
打开一看,是白雪出浴的照片。她穿着浴衣,湿哒哒的头发搭在肩膀上,正开心地笑着。在她身旁,雅正摆着僵硬的表情盯着镜头。
这照片拍得很漂亮,应该是拜托店员帮忙拍的吧。我们浏览上面的文章。
标题:温泉
正文:和雅泡了温泉 我本来想跟雅说想把你也叫来,结果雅似乎忘记了。回来给你带礼物。
今天,白雪和雅两人一起出门了。她们似乎去泡温泉了。
这应该就是单日旅行的感觉吧。那个雅竟然屈服了啊。
我们的视线一齐向幸仁身上集中。幸仁深深地垂下头。下一刻,所有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然后呢?」」」
「………………………………………………………………………………对不起」
雄介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幸仁的头上。
面对哭泣的幸仁,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围绕着『神』的骚乱,这一次似乎终于宣告结束了。
「再说啊,再说啊,小田桐先生怎么会在交往以前做这么刺激的事情啊」
「雄介,你这是干什么,别理所当然似的拿这件事来戏弄我了」
我们一起走在从公园回去的路上。幸仁对雄介的话边哭边点头。
雄介就像傻了一样,不停地敲幸仁的头,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幸仁,你小子别一直哭啊,我才想哭啊!还有,你那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跟那个披风是怎么回事啊!」
「呜呜呜……真正的我,没有,勇气……所以,我想,觉得自己,更帅气…………所以,我拼命地,乱来」
「咦?你那么做是想耍帅?没戏,真心没戏」
两人边说边走。我和日斗走在后面。
可能是累坏了,日斗从刚才起就非常老实。他忽然呢喃起来
「………………………小田桐」
「………………怎么了,日斗」
「你过着这样的无聊生活,亏你没累垮啊」
他的声音里,少有地显露出明显的疲态。我用余光看看了他一身黑的样子。在我们前面,雄介正胡乱地抓挠幸仁的脑袋。我一边听着他们的吵闹声,一边轻轻说道
「也不是吧,有时候也会精疲力竭的。不过啊,日斗」
「………………………………………………什么事?」
「像这个样子,在吵吵闹闹中精疲力尽,总比蹂躏别人,玩弄别人……总比一个人呆在地牢里要快乐得多,要轻松几十倍吧。我是这么想的」
「………………你真是个笨蛋啊。这种事,我死都不要」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日斗细声说道。我知道他不可能赞同我的观点。但是,我很满足。恐怕狐狸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只遇到过凄惨的事情。他虽然上过高中,但那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像是舞台上发生的事情吧。
去了解不了解的事情,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一切事物都有可能会在时间的洪流中发生变化。哪怕是不到千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想要去相信。忽然,茧墨转过身来。
她在七海身旁转着纸伞,慵懒地说道
「说起来,为什么你在这里?又从地牢里逃出来了么?」
「…………我就告诉你好了,妹妹君。毕竟这边的异变,还并不是那么明显」
那边比这边要严重哦?
听到狐狸的话,茧墨微微眯起眼睛。下一刻,她低声低喃
「……………………原来如此。没想到是这么回事。竟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事情就是这样。毕竟在红衣女子眼中,我也只是『一枚棋子』。真让人讨厌」
两人忽然间谈起了我无法理解的话。眼前祥和的情景与他们的语言之间,存在着致命性的龃龉。为什么此时此刻,会冒出『红衣女子』这个词呢。我愕然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日斗会谈起红衣女子的事」
「小田桐君,狐狸的超能力是什么,你从来都没思考过么?」
茧墨冷不丁地说道。我记得她曾经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在那个无法从里面逃脱的,好像牢狱的房间里,狐狸似乎有所感触般喃喃说道
没错,人化为泡沫,女人的子宫放在男人的肚子里。死去的孩子成了鬼。这很可能就是『利用穿梭异界的力量,影响人类意念,进而达成改变人体的结果』。透过极小的窗,让细胞进行转换。
对于东西或者空间也都一样……为什么会这样?我只不过是仿制品。
这个与茧墨阿座化完全不同的超能力,简直就……
…………好像有人从异界将这样的力量传递给我一样。
「没错,他终归是枚棋子。他只不过是她所准备的,置茧墨阿座化于死地的最大因素哦。那个女人把力量借给了一出生便与异界有着微弱联系的狐狸。她看中了他的杀意,给了他超能力,让他随意使用并对他加以利用。就是这么回事」
狐狸的超能力,不属于狐狸自己。狐狸不过是个媒介,红衣女子通过他从异界进行干涉。要是没有小田桐,我恐怕已经被杀死了吧。
茧墨低声说道。这些我始料未及的话语,令我惊讶地张开眼睛。她究竟在说什么。
茧墨会死,这种事根本不可理喻。她是说,因为我的出现,令什么发生了改变么。
「说起来,我还没说过呢,小田桐君。我能活到现在,恐怕都是托你的福哦。你并没有制定什么计划,就将我所遇到的危机悉数粉碎了呢」
突然,茧墨这样说道。被墨染黑的纸伞转呀转呀。
茧墨就像在说令人怀念的往事,继续道出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你想一想吧,至今我遇到过多少次生命危险?因为你正好在场,我才能逃过一劫。如果不是托你的福,那恐怕就是你害的了」
究竟为什么呢。是因为你腹中的鬼,红衣女子无法干涉么?
还是说,是因为你那不过脑子,不要命的荒唐行动?
茧墨呵呵一笑。而这一刻,一股不祥的预感不知不觉间向我袭来。
她仰望着虚空的眼睛,她道出这些话的声音,感觉是那么的不祥。
茧墨阿座化竟然谈起了往事。
就像预示着终结的开始一样。
「……………………………………………………可这一次,究竟会怎样呢」
忽然,茧墨敛去笑容,喃喃自语。她把纸伞一斜,仰望天空。
我被她吸引着,也望着天空。漆黑通透的夜空中,在下一刻映出小鸟的影子。
红色的鸟群遮蔽视野,无数只小小的鸟的翅膀激烈舞动。我的视野,霎时间被完全染成红色。鲜亮的颜色,毫无预兆地改写了夜空。
翅膀像肉壁一样蠕动起来。下一刻,我发觉不对。
这不是小鸟。那些在风中舞动的红色并不是活物。
这个颜色,令人联想到女人的嘴唇,柔软,血淋淋……
———————————————————是花瓣
在漆黑夜空的映衬下,无数红色的花瓣,正在飞舞。
「——————————————这、是」
「————————————………咦?」
我不禁叫了出来。与此同时,从七海的另一边传来一个木讷的声音。绫把雪白的双臂高高举起,马尾辫摇摆起来,歪起脑袋。她浑身激烈地一颤。
下一刻,她的四肢融化崩解。
红色的花瓣覆盖天空,境界变得模糊。
于是,突然之间。
终结,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事件Ⅲ
在花海中,一位少女把花撕碎抛撒。
天上地下,红艳艳的花转呀转呀。飞舞的花瓣卷起漩涡,将少女完全遮住。
纤细洁白的脚,被埋在了花里。少女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鲜红的世界中。
肉融化掉,花儿绽放。红艳艳的花,绽放起来。
在鲜红的世界中,少女灿烂地微笑。
—————来吧,下面要谢幕了。
观众们快靠过来,尽情地观赏吧。
少女深深地鞠了个躬,花儿在她周围冷冰冰地嗤笑起来。蠢蠢欲动的花瓣,像极了肉壁。看上去就像女人柔软的肉,就像胃壁,就像子宫的内侧。花慢慢地将少女埋没。
在柔和的海洋中,被红色侵染一半的她,轻声细语
终结的终结,一定非常令人难过吧。
————你要怎么做呢?可爱的人。
少女仿佛要拥抱上去一般,将双臂伸向前方,细声说道。不久,她的声音也被花海所吞没。
狂风大作,漫天飞舞的红,遮蔽整个世界。唯独呵呵、呵呵的高亢声音震天价响。
呵呵呵呵呵呵,少女不断地笑。
然后,又一阵狂风大作。
花海消失了。红色的花瓣被吹散之后,展开的是一片普通的景色。平淡无奇的灰色道路上,没有半点红色。然后,少女刚才所在的位置上。
没有留下任何人。
街道被染红的那个夜晚过去了几天,我们再次来到了海上。
拍打脸颊的海风中,传来铁的味道。粘糊糊的风每次拂过脸颊,我就用手擦擦脸。我手指上没有摸到任何东西,然而手套却染成了血的颜色。
黄昏的天空中,夕阳红艳艳地燃烧着。在没有一丝云彩,干燥得出奇的天空下,游艇划破海面,一路奔驰。不祥的预感令我肚子蠢蠢欲动。我重新坐好,环视四周。
我们现在在茧墨家准备的船上,船上的人与上一次不同。迥异的面庞,聚在了一起。
一位是将黑色的头发向后梳,身着西装,显得十分精悍的男子。一位是似乎不习惯戴领带,正摆弄着领带的白发老人。一位是腰上缠着红色腰带,身着黑色和服,有着人偶般面容的少女。
在旁边,是茧墨阿座化和茧墨日斗。乍看之下,搞不懂这里聚集的这五个人的关联性,但奇怪的是,他们身上都散发着不祥的感觉。我粗暴地挠了挠头发。
听说他们全都是茧墨家的人。年轻的男人是分家的代表,老人是族长代理。身着黑色和服的少女,据说被视为下一代阿座化。但是,他们的真实情况十分可疑。我向担任族长代理的老人看去。
他俨然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从他那厚实的手掌,看不出来他是坐镇大屋辅佐族长的人。这双手比起拿拐杖,应该更适合拿枪吧。不光是他,所有人全都是稀奇古怪的人。我打从心眼里不想跟他们有所瓜葛。
但是,我没办法。我再次擦了擦脸。这次,皮手套上全是汗。冬天的寒风,冷得仿佛要把身体撕碎,可冷汗就是停不下来。好似血腥味的甜腻花香无处不在,这也令人很不舒服。我求救一般向茧墨看去。
但是,她只是仰望着天空,什么也不说。日斗也是一样。
在这一行人中,陷入混乱的,似乎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再次垂下脸,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吐出。
随后,我对最后的乘客说道
「………………马上就到了,绫」
绫在我怀中瑟瑟发抖。
自那晚红花漫天飞舞以来。
她就变回了肉块,失去了人型。
那个夜晚,世界染成了红色,接着又复原了。
但听说在那一刻,境界细微地崩溃了。
红花不属于这个世界,而它大量出现,最后动摇了街上的境界。但是,它不足以让天平倾斜,天平又立刻扶正了。暂时的变化,对现实世界并没有留下什么影响。然而,它却对界限模糊的生物造成了致命性的打击。
自从境界一度崩溃,绫的身体就变得更加不稳定。她无法忍受异界与现实世界的急遽混合,崩溃了。当时发生的事情,在我脑中仿佛刚过不久。
人类的形态在瞬息之间崩溃了。人像奶酪一样融化的样子,我无法忘记。
七海搂住崩溃的她,态度出乎意料的冷静,对她进行了处理。七海要求解释和对策,但被我们拒绝,我们带上绫赶往了茧墨家。而这么做的理由,在于茧墨那不祥的一句话。
既然这边成了这个样子,那边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随后,我们在茧墨家目睹到了最糟糕的情况。
我拿公寓附近突然飘舞的花瓣与茧墨家现在的状况进行对比,明白了狐狸所说的话。
————那边比这边要严重哦。
茧墨本家的大屋,被花吞没了。
石壁倒塌,瓦片散落在地上。被无数藤蔓贯穿的大屋,连外廓都荡然无存。这个样子,就像从内部被啃食殆尽的野兽尸体。
肉和内脏被吃掉,只留下了破碎的骨头。
而且,那恶趣味的表述,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
许多具被藤蔓刺穿的尸体,从瓦砾的缝隙间冒出来。那些头盖骨从内侧被挖开,从口中溢出藤蔓的尸体,就像花瓶一样。食人生命而生长的藤蔓上,绽放着红色的花。无数绚烂多姿的花朵,释放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红色的花瓣被冬日的寒风轻易撕碎,在庭院中四散飞舞。
如骤雨一般,如暴雪一般,如樱花花瓣一般,飘荡洒落。
然后,一位少女正站在被吊起来的尸体和瓦砾前面。
小鸟翻动黑色的斗篷,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优雅的礼。
「嗨,令人怀念却又令人讨厌的各位,你们好。我想,只要看上一眼就明白了,情况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所以,我想对你们提个建议。这是出自善意的提议」
吾主还远不足以在这一边显现。
来商量一下吧。商量一下基于善意,恐怕毫无意义又有建设性的话题吧。
然后,小鸟露出了和猫很像的扭曲笑容。
而商谈的地点,指定在了那座孤岛之上。
「小鸟知道这座孤岛。也就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被她见识了么?……根本没有在小茧周围发现小鸟的身影,是怎么做到的」
「谁知道呢。监视这个词,感觉用得不太准确哦。但是,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合适的说法」
来到腐朽严重的大宅前面,茧墨细声说道。笼罩在夜色之下的建筑物,在沉默中伫立着。听说,在茧墨家回收完尸体之后,这所大屋就被封锁了。
但现在,大门大大地敞开着。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视线落向了玄关。
楼梯上全都是书页,虽然门是被人打开的,但没有人经过的痕迹。这矛盾,令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是,茧墨没管我的动摇,接着说道。
「要走了………跟我来」
「谨遵阿座化大人吩咐」
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理所当然地走在了茧墨的前头。他的动作,出奇的轻快。然而他矫健的脚步没走几步,就在台阶山绊住了。身着黑色和服的少女立刻站到了老面前,拉住老人的手,开始上楼。这个样子,就像孙女搀扶着爷爷一样。但是仔细一看就发现,少女是把茧墨和老人当成了肉盾,令人细思恐极。
茧墨家的人,让我感到很恶心。如果可以,我真不想跟他们一起。但是,这是小鸟的要求。她要求茧墨家的三个人和茧墨日斗、小田桐勤与茧墨阿座化同行。
水无濑白雪,不在这里。她现在正在我们出发的渔村待机。
虽然小鸟同意茧墨家的人同行,但也仅限于此。另外,白雪现在也有事,如果接到联系,她必须立刻返回奈午市。前些天和她一起下山的几名侍从中,有几个人在目击到红色天空之后,因为白峰的所作所为留下了心灵创伤而出现身体不适,被送进了医院。他们没有亲眼目睹『毁神』,但『毁神』一事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无法弭平的深深伤痕。
雅和幸仁正陪伴着那些人。白雪和雅商量了一番,最后白雪以报恩为名目,选择担当茧墨的护卫。可其实,她应该也很想去侍从们的身边去。
哪怕是为了白雪,我也必须尽早赶回去。我重新提好挂在肩膀上的行李,把绫抱好。虽然绫不在指定范围之类,但小鸟觉得跟行李没什么两样,就得到了特许。
那种轻蔑的态度让我非常气愤,但现在却松了口气。
我上前几步,站到日斗身旁。他侧眼看看我,说道
「这件事能不能以后再说呢,小田桐?在族人的面前,我提不起干劲啊」
「…………我知道。再忍耐一下好么,绫。再一会儿就好了」
绫回应我说的话,颤抖起来。看来她连发声器官都无法顺利创造。我抚摸着她,迈出脚步。但我感觉到尖锐的视线直击我的脑后,于是停下脚步。我转过头去,只见分家的男人正看着我。但是,他锐利的视线直接穿过了,刺向前方。
我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茧墨正站在那里。然后,在红色纸伞的方向。
「————嗨,来见我了呢」
扮演着猫的小鸟,发出冷笑。
黑暗的走廊上,红色的花瓣就像《糖果屋》中的面包屑一般,零星点点地散落着,一直延伸到走廊。即便在黑暗中,那鲜烈的颜色,依旧不可思议地刺痛着眼睛。
我环视周围,没有在大屋中发现藤蔓和花的本体。花瓣静静地融入这个地方,这让我恶心的不得了。不得不暧昧地去容忍的怪异,比明确的怪异更加恶心。到达餐厅后,我一路践踏花瓣,立刻把椅子抽了出来。
日斗坐在我旁边。茧墨的族人们坐在对面。他们齐刷刷地向自己的主人看去。
小鸟和茧墨分别坐在餐桌的两头,都翘着腿。
她们两人仿佛眼中只有彼此一般,无言对视。
在小鸟的背后,黑色的披风摇摆着。在茧墨的背后,红色的纸伞旋转着。小鸟率先开口
「好了,开始交谈吧?开始名为交谈的闹剧吧?」
「很可惜,我跟你无话可说。你也一样吧,小鸟君?」
现在的你,对我们是威胁。赶快说重点吧。
茧墨淡然地说道,吃起了巧克力。小鸟以演戏一般的动作,点点头。
大大的眼睛,仿佛要发出响声一般,猛地眨了眨,用非常满足的口吻回应茧墨
「什么啊,这不是很清楚么?既然如此就好说了。我就单刀直入地传达吾主的话了。『你该到这边来了————————茧墨阿座化』」
忽然,她的声音改变了。小鸟如蜜糖般甜腻地说着,把手伸了出来。纤细的手指就像软体动物的出手一样蠕动起来。她以一边持续进行着超越人类的可怕动作,一边说
「『上一个玩具已经玩坏了。那个没坚持好久。不过是把一年延长一百倍而已,竟然就坏掉了。只不过是把她拆散之后错误地拼接起来,然后正确地重新还原,再把里外翻了过来而已……感觉那个小田桐君反倒能坚持更久啊』」
红色的嘴唇扬了起来。朴实的语言之中并未附着残忍的感觉。但是,当我具体地去思考那些内容的瞬间,恐惧在我全身放射开来。把人里外翻过来是什么意思。
我体腔里边激烈地蠢动起来。我一边安抚雨香,一边将苦涩的胃液往回咽。
「『就算翻遍了体内的角角落落,也找不出来和我相同的地方。我所寻求的抚慰,是和我一样的鬼。能够永远地盯着红色的肉,永不厌倦,嗤笑以对的存在。你是最接近鬼的,跟我来吧,茧墨阿座化。只要你肯来,我会尽量温柔地对待你的』」
她的声音就像蜂蜜一样,粘满全身。老人把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当我对红衣女子的邀请进行思考的瞬间,我感觉我的脑袋被狠狠地打了一下。我发觉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漂流到那一边的上一代茧墨阿座化,被当成了红衣女子用来抚慰的玩物。
——————那个人,不就是日斗的母亲么。
我朝日斗看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是,日斗毫无反应,正无所事事地望着虚无的半空。没有任何人提及上一代的下场,话题继续进行。
「该死的时候要是真的到了,我不准备逃避。但是,我根本没想过成为你的玩具。永久的无聊,独自一人要如何忍受?」
「『说得太对了。但是,你是不明白的吧。鬼终归只能用鬼来抚慰。拿这面目全非的身体跟身边的人作对比,我的心才能得到治愈。在红色的,糜烂的异界中,人类的乐子又怎么能算作乐子。我,早已无法用其他的东西来得到治愈了』」
————————所以说,过来吧。不然,我就接你过来。
小鸟的牙喀嚓一响,露出野兽一般凶残的表情,冷笑起来
「『下一次要选什么地方,怎么来玩么?不要以为事不关己,你们也动动脑子,回想起那惨状吧。为了心爱的她,我不管什么都会破坏掉哦』」
小鸟微微一笑。我回想起染红的天空,以及茧墨家的惨状。红衣女子恐怕以小鸟为媒介,把在异界里变质的种子抛洒到现实世界中去了。花顺应她的意志,萌芽,继而吃掉人类。
她脸上盈满笑容,暗示出那个事实。但忽然间,表情从她脸上消失了。
她放下翘起的脚,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黑披风随身翻飞,小鸟优雅地行了一礼。
「好了,接下来的事明天再说吧。勉强从大屋里逃出来的各位也很累了吧。今天先且休息,我们明日再续。你们就用你们那愚笨的脑子好好去想吧。我建议最好不要无谓地增加牺牲。即便是神,那也只有一位。好好推敲这句话吧」
——————亲爱的诸位,祝你们好梦。
小鸟翻起斗篷,旋踝离去。皮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忽然中断,我们被留在了回归寂静的餐厅里。日斗慵懒地抬起脸,若无其事地张开嘴
「那么,你要怎么办,妹妹君?如果不希望制造新的惨状,似乎可以用你的死来和平解决哦……不过,决定的人终归是你。你不可能去死的吧」
「那是自然。刨开自己的肚子去看,一点意思也没有。不过,这情况确实非常棘手」
——————————啪
茧墨咬碎一块巧克力。她将甜美的碎片吞了下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红衣女子出不了异界。但是,她似乎可以将与她接触过的人作为媒介,对这边进行干涉。她完全可以直接刺穿我的肚子,而她之所以没有那么做,应该是因为通过超能力制造的植物一碰到就会融解吧…………靠藤蔓,杀不了茧墨阿座化」
既然如此,让小鸟君来捅我就行了………看来她也没有那么做呢。
茧墨一笔那思考着什么,一边吃着巧克力。她的视线转向族人们。
「正如你们所知,历代茧墨阿座化都被族人杀死了。而那个结果,应该是能够侵入梦的领域并对欲望与憎恨加码的红衣女子参与其中所导致的吧。狐狸杀死上一代的行为又要另当别论了呢。你们也不会忘记前些天的惨状吧」
你们拥有为求自己的安宁而将我杀死的权利,小鸟君要求族人同行,也是为了这件事吧。那么,我姑且问一句。你们决定怎样?
茧墨淡然地发问。那好似挑衅的话语,不可思议的冰冷。面对主人的提问,三人面不改色,黑衣少女甚至想都没想的样子。他们异口同声的回答
「如果这是阿座化大人的意思,我们只有遵从」
「这是当然的。艰难地从本家逃出来的我等,自当遵照阿座化大人的意思行动,不过……首先那个要如何处置?」
老人笑盈盈地勾了勾下巴。细细的眼睛转向小鸟离去的方向。那蛇一样的目光令我不寒而栗。茧墨摇摇头,索然无味地说道
「小小鸟君就别管了。对她出手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哦。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这场谈话毫无意义,但也得到了想要的收获」
就遵照她的提议,休息一晚吧。各自随便去睡吧。
茧墨从椅子上起身,转过身去,一边转着纸伞,一边离开了餐厅。老人和少女跟了上去。同时,传来一阵充满苦恼的叹息。我连忙抬起脸,与分家的男人对上了视线。他尴尬地压住嘴唇,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
他也离开了餐厅。最后,只留下了我和日斗。我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反刍刚才的对话。我拼命地思考当下该做的是什么,但我得不出答案。去跟小鸟谈,也是白费唇舌吧。茧墨想要得到的东西,我也不明白是什么。状况让人无法完全掌握,然而事态的异常性却分外明显。目睹大屋的惨状,我也总算明白过来。
茧墨阿座化的命运,正急遽恶化。
对此,我究竟能做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需要哦,小田桐君。话说,你怎么还当自己是个局外人?」
日斗就像读出了我的心思,冷冰冰说道。但是,我一次都不曾想过置身事外。当我准备反驳之前,日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俯视着我,朝化成肉块的绫伸出手。
——————————————咕嚓
日斗的手掌深深地埋进肉块里。我一下子差点骂出来,但又急忙控制住自己。这是对绫的必要措施。日斗缓缓地将陷进肉块中的手拔了出来。
从肉块中,伸出了一只人的手掌。日斗将牵着他的那只手拔了出来。
日斗松开手后,肉块里伸出的手无力地掉到地上,一边丑陋地蠕动,一边前行。
随着手臂的前进,便从连接的肉块创造出人的部位。胴体、腿,逐渐定型。面对着骇人的变化,我与想要逃开目光的冲动展开殊死搏斗。
绫是我的朋友,包括这个变化在内,这一切都是她本身。最终,肉块变成了一名裸身的女性。
我连忙将上衣搭在了他的肩上。接着,我从包里扯出她的衣服。
「绫,要不要紧?认得出我么?」
「小田、桐、对吧?我没事,我没事。我记得,我记得……谢、谢」
绫喘着粗气,将颤抖的手高高举起。她抚摸自己的身体,似乎,是在确认人的形状。日斗俯视着头脑混乱的她,叹了口气。
「绫,感觉如何?我倒是觉得,你该停止向我许愿了呢。不然,你要是无法保持人性,最好还是不要做人了」
这冰冷的话语,我无法反驳。日斗现在肯出手相助,已经算得上奇迹了。
要是不借助他的力量,绫无法保持人形。即便暂时恢复,过个几小时,她还是会再次崩溃。在红色的天空之下,她突然间崩溃的那一瞬间,她的内侧已经有什么东西坏掉了。
以前,绫每崩溃一次就会造成记忆缺损,这一次,这个副作用似乎影响到了浅意识的领域。就像出过车祸的人突然就骑不了自行车一样,绫忘记了让自身保持人形的方法。她要是继续维持肉块的状态,据说忘却还会进一步加剧。
在我苦苦哀求之下,我得以带上绫同行。日斗虽然很讨厌她,但没有拒绝提供协助。我不明白他的真实想法,说不定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拒绝会很麻烦。
我想起以前听到的,他说过的话。当时,狐狸一脸烦躁地说
难道你要我无视拼命伸过来要我帮忙的手?就算我不予理会,对方还是会继续要求啊。
不应该维持这样的现状,不能继续将别人的愿望继续推给狐狸,但是,我弄不清究竟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绫恢复过来。我看着日斗,不具备超能力的我,对此毫无头绪。
「就没有其他方法来固定绫的身体了么?如果你想到什么,希望你告诉我」
「哪儿会有这么好的事情?我就算恢复了她的身体,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坏掉了,到头来她还是会自行崩溃。没有愿望,我就无法实现。归根结底,一切问题的根源,都在于这东西自身的存在模糊不清」
我们根本不知道要如何让这东西维持身体。如果能解释清这种长期以来在潜意识中施行的行为是什么,那就另说了。反正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吧。
听日斗这么说,我看了看绫。她颤抖着摇了摇头。短马尾摇摆起来。绫紧紧地咬住嘴唇,忽然背过脸去,不开日斗,重新面对着我。
「小田桐,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还是一张局外人一样嘴脸?」
他的断言,听得我一头雾水。我也是当事人,虽然并非出自本意,但我是茧墨的部下。我不可能置身事外。应该和预言中的一样,我已经牵扯进了茧墨的命运。
「绫的事,这回我要谢谢你。可对于这次的事态,我不打算置身事外」
「可你刚才没有回答妹妹君的提问吧?茧墨阿座化,是杀还是不杀?」
我惊讶地张大眼睛。那应该是对族人们问的。与我无关。
可是,狐狸似乎察觉到了我无言的断定,轻轻地冷冷一笑,用冷人讨厌的口吻轻声细语
「目前,小鸟似乎是在玩耍。即便如此,天平还是在一时间倾斜了。充满街道的红花,出自她的手臂。她会借用红衣女子的力量,抛洒红花,将一切破坏掉吧」
我回想起那个惨状。要是放任下去,肯定还会平添更多的受害者吧。
「……………………我问你,小田桐勤。你不让茧墨阿座化死,没关系么?」
狐狸用那种甚至可以称作充满慈爱的口吻,轻声说道。我茫然地张大双眼。我虽然脑袋里坚决否定了他的说法,但我明白狐狸的提议是极为正确的。红衣女子无法来到现实世界,她是与人类存在着本质性差异的存在。想要防止她的出现,其实非常简单。
只要毫不犹豫地将她出现的原因,从根本上断绝就行了。只要杀了茧墨阿座化就行了。
「………………你,在说什么?」
但我硬是用这样一句话来回答日斗。我不该去理解日斗所说的话。
我怎么能去理解。我要驳回他的提议。而且,我不是那么好的人,我不会仗着这种模糊不清而又漂亮的理由让人死。我看着日斗,而这个时候,绫开口了
「小、小田桐…………」
「…………………嗯?」
「小田桐,是不可能去杀人的」
是绝对,不会去杀死茧墨小姐的。
绫用那双大大的眼睛仰视日斗。她伸过来的手,紧紧地抓住我衬衫的下摆。
日斗微微歪起脖子。他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张开嘴,发疯似的爆笑起来。
「哈哈哈,你偏偏说出这种话来么,绫?你连那种事情都忘掉了么?」
狐狸的这表现十分少见,他乐得前仰后翻,猛拍自己的腿。我能够明白他的笑点在哪里,我也不准备装傻。可恨的是,我有那个自知之明。
「……你的朋友,彩,就是被他杀死的吧?」
如果不是我撒手,她就不会死。
绫诧异地张大双眼,松开了抓住我衬衫的手。
她用颤抖手,抚摸自己的脸,漏出混乱的,短促的声音。
「……………………………………………………………………啊」
「你自己应该就这样责难过他啊。真希望你不要只去忘记那些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啊。竟然没头没脑地相信认为自己是好人的人,你简直荒唐得无可救药」
你就是这样只去看想看的东西一直活下来的么。你确实很有人类的样子。
日斗粗暴地直言而论,随后旋踝离去。
错的是我,不要责备忘却记忆的绫!
我正准备喊出来的时候,日斗一时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接着说道
「对了对了,与当代的茧墨阿座化一模一样的初代,就是被伺候自己的男人杀死的。这是历史的重演呢……红衣女子,现在正要吃掉与她神似的少女」
杀死她的,说不定真的会是你哦,小田桐勤。
他留下一句不祥的预言,离开了。回荡的脚步声越去越远。
只有我和绫被留在了餐厅中,我们面面相觑。
然后,绫摆出一副走投无路的表情,眼神空洞地笑了起来。
我们找了间合适的客房,打开门,首先看到的,是黄色的壁纸。令人联想到老旧废弃医院的这个房间也好,那个坐落在角落通体绿色的昏暗房间也好,情趣都很诡异。这个房间,墙壁和天花板上被扭曲的向日葵图案完全埋没。
葵花的一颗颗籽看上去都像眼球。这个房间果真也让人平静不下来。我把书桌的椅子抽了出来,粗鲁地坐了上去。害怕单独呆着而跟我过来的绫,顺手关上了门。
随后,她便无力地坐在了地上,抱住双腿。我站了起来,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她没有抬头。我一边告诫自己语气要尽量平静,一边对她说
「绫,你睡床上吧,今天先休息。不睡觉的话,心神也得不到休息。所以……」
「……………………………………………………呐,小田桐。我到底,是什么」
绫虚弱地呢喃起来。我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绫还是没有抬头,仍旧抱着双腿,就像孩子一样让自己的身体摇摆起来。她将脸埋得更深,断断续续地接着说道
「我的身体,是在我无意识中成型的。体内脏器的配置是不是完好,是不是维持着构成,我现在连这种事都不知道,连这种事都搞不懂」
只是,我想成为人类,既然小田桐和七海也觉得我做人类比较好,那我就做人类。你们相信我,让我不要苦恼,所以……所以我才这样活下去的。
「可我竟然这个样子,连人的形态都无法维持了,变得黏黏糊糊,松松软软的了」
绫紧紧地抱住腿,把脸压在了激烈颤抖的腿中。她痛苦欲绝地叫喊起来
「我究竟哪里是人类啊。不管让谁来看,现在的我根本就不是人类啊!」
那么,我是什么啊。我这个样子,实在太不自然了,太不同寻常了啊。
——————还是变回肉块,比较好么。
说到这里,绫停了下来。绫发自灵魂的呼喊,在我耳朵深处回荡。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我想到有东西想交给她,于是我默默地站起来,走近行李。
我从里面抽出了我要找的东西,回到绫的面前,把那东西搭在了她的头上。
短马尾被拿东西盖住,绫连忙抬起脸。然后,她抓住了那条柔软的布。
「………………咦?这、这是什么?这突然间是干什么?」
「…………绫,你看看吧。因为这是你的东西」
绫犹犹豫豫地从头上把布取了下来,用泪水湿润的眼睛看着那东西。
「………………………………………………………………………啊」
这是绫的围裙。在这件围裙中间,一只卡通老虎正在发出愤怒的咆哮。布上可能残留着余香,有种温暖的味道。不同于这幢冰冷别墅的空气,弥漫开来。
这是七海给她的东西。绫把围裙高高举起,茫然地张着嘴。
我轻轻地抚摸绫的脑袋,那根短短的马尾辫随之轻轻摇摆。
「回去吧?你想回去,想回到七海身边吧?如果这是你的心愿」
………………………你想成为人类,哪儿还有什么不可以的理由。
为了让狐狸定期帮忙,绫离开了七海身边。我想起分别的时候,七海的身影。当时七海像尊门神一样站在公寓前面,紧紧地握着拳头,目送我们离开。
她浑身散发着对一切不合理之事的愤怒,仿佛在跟我们说,不会来就饶不了我们。
绫的脸扭曲起来。大大的眼睛被泪水湿润。然后,她落寞地低声说道
「………………我想回去啊」
……………我想去见七海啊。
我继续抚摸哭得稀里哗啦的绫。最后,她仰起头,开始号啕大哭。
晶莹剔透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闪闪发光。
她不是人类又是什么,她跟人类没有任何分别。
绫哭累之后睡着了。我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她,松了口气。她能平安入睡真是太好了。我刚从床边走开一步,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我感觉手和脚非常沉重。我刚转动脖子,便响起充满破坏性的声音。最近,我没有好好睡。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应该尽快地休息。我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找不出另一张床。虽然睡地板我也没有意见,但毕竟很冷。我从包里又多拿出一件衣服。
——————————————叩、叩
与此同时,门被敲响了。我急忙转过身去,压低脚步声向门靠近,竖起耳朵。外面没有人的气息。我握住门柄,慎重地将门打开。走廊上果然没有人。
黑暗中充满了奇异的粘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将门关上。但是,声音再度响起。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敲门声比刚才更加强烈了。我打开门,还是没人。
我再次关上门,向后退了一小步,静静等待,然后声音响了起来。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声音愈演愈烈。我咽了口唾液,转向身后。绫躺在床上,没有醒来。这样下去,她恐怕会遇到危险。我下定决心,将门打开。
我飞快地冲到走廊上,立刻便被讨厌的冰冷空气所吞没。有种带着铁锈味的甜腻味道灼烧我的肺。
我必须向茧墨报告。我肩头颤抖起来,迈出脚步。如果这是小鸟和红衣女子干的,我若要一个人处理会有危险。但是,我不知道她选了哪间客房。
我首先将目光转向隔壁房间的门,吃惊地倒抽一口凉气。
视野被深沉的黑暗所掩埋,但黑暗中渗出了鲜亮的色彩。
——————————————哗啦
一枚花瓣,轻柔地飘落在地板上。门上密密麻麻地开满了红色的花。
那些花无视重力的作用,在门的表面争奇斗艳地盛开着,看上去就像无数只女人的嘴唇。
面对这扭曲的情景,我产生生理上的厌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丰盈的花瓣上下蠢动,沙沙作响地冷笑起来。左右两侧的墙壁上,花也纷纷盛开。与此同时,我左手感到一阵剧痛。
红色的范围逐渐扩大,我进一步向后退,然后跑了起来。
「——————————————!」
肉开始激烈蠢动,快要撑破黑色的绷带。手套里的手就像在燃烧,疼痛无比。我咬紧牙关忍耐着疼痛,腹中的孩子兴奋起来,开心地笑起来。我一边忍耐着肚子和手掌的疼痛,一边奔跑。
红花与我并驾齐驱,在墙壁上蔓延。要是被那些东西吞进去,我不觉得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去。
最后,一扇铁门出现在了我朦胧的视野中。我抓住那扇沉重的门,拼命地向内拉开。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只闻一阵惨叫一般的声音冰冷的海风拍打我全身。与此同时,我明白了我的失策。
我犯下了太过致命的错误。
后院就像花园一样,被红色堆满。
花瓣在风中起舞,一位少女正在那边冷笑着。
在这虚无缥缈的情景的映衬之下,她非常优雅地行了一礼。
小鸟抬起头,甜腻地细声说道
「嗨,真是个美妙的夜晚呢。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可爱的人」
友好的笑容,令我不寒而栗。在他背后,花瓣就像红色的火焰正在跃舞。
此情此景,犹如噩梦的再现。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在火红地燃烧着。可是,我虽然感到了恐惧,却不知怎的保持着冷静。逾越了现实的情景,让我感觉一切都好荒诞。
就像面对狐狸准备的舞台时那样,对过分装饰所产生的厌恶压制了恐惧。
我观察着眼前的景象,看着看着感到不对劲。此情此景,是再现的再现。
小鸟受到猫的影响,学着猫烧学园,放火烧了设施。我想起曾经目睹过的情景。在红色火焰的映衬下,戴着猫面具的少女,翻动黑色的斗篷。
但是,这称不上是那一幕的再现。我张开嘴,指出这个矛盾点。
「———猫的面具呢?」
小鸟没有戴猫的面具。
小鸟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叉起手,不开心地说道
「竟然在意那种事情啊,真够蠢的……这也无可奈何吧,可爱的人?在我烧掉那个设施之前,都没办法出去过。虽然勉强弄到了披风,但猫的面具实在没有办法。但是,问题不在于外表,而是本质。麻烦你不要去管这些琐碎的差异」
小鸟沙沙作响地踩在那些花上,向我靠近。她朝着我的脸伸出手,柔软的触感在我脸上滑动。下一刻,这份触感变成尖锐的刺痛。小鸟依旧挂着温柔的微笑。
她一边用指甲掐着我的脸,一边甜腻地接着说道
「我看上你了啊,可爱的人。因为你是那么的碍眼。你救过我,可这终归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你在志月的事情上责备过我。当时,你还想让我笑着原谅她么?这根本是在糟蹋一切。明明都是那家伙的错,才害的我们被弄得一团糟啊。
而且直到不久前,你还把被彻底弄坏的我忘得干干净净了吧?
「你能不能不要瞧不起我的努力,不要喊我是冒牌货?」
小鸟粗暴地说道,用烦躁的目光瞪着我。我微微颔首。
她说的没错,我至今一直都把她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我并没有去关心小鸟的状况,去仔细调查完整的来龙去脉。她有正当的权利辱骂我,她想怎么责备我我都认了。但一码归一码。
我扫视这些会吃人的花,攥紧拳头。
「所以……所以你就去帮红衣女子么?成为怪物的手脚,你是想干什么。你不惜舍弃人类的身份和生存方式,图的是什么?」
「吵死了啊你。我主人怎么样根本就无关紧要。我只想成为猫。我现在还惧怕着猫。只要不和恐惧的对象化为一体,我的恐惧便无法消除」
我好怕、好怕、好怕、好怕。仅仅是这样。因为我那孩子气的恐惧,我连人格都出卖了哦。
「好了,就再问你一个问题吧,可爱的人。我之所以专程把你叫到这里,是为了让你确确实实地告诉我你的答案。我引你过来,只为这件事」
当时不在的你是怎么想的呢?………………要是遇见我会怎么做呢?
小鸟吐出在噩梦中说过的相同台词。她扬起脖子,毫不避讳地对我发出挑衅。我不明白她的真实想法。她在我身上,究竟想得到什么。
我直直地凝视着她,烦躁的感觉灼烧着我的胸口。我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坚定地说道
「你果然不是猫。你绝对成不了猫」
因为生下了怪物的猫,早就死了。
猫自称怪物,疯狂地怀上了孩子。她跟小鸟差别实在太大了,她们的存在理由完全不同。小鸟即便模仿猫的穿扮和言行,也不可能与猫变得一样。
小鸟根本就不理解猫的本质。而且,这也是天经地义的。
让人发疯,怀上怪物,为此不惜断送性命的那份执着,她是没办法理解的。
最后消失在异界的猫,她自己一定也不想要别人的理解吧。
「停止你那丑恶的模仿。人变成野兽,得到的只会是不幸。猫也不是自己想要,才成为猫的。你既不是猫也不是鸟,连不伦不类的东西都成为不了」
你只是个人类。除此之外,你什么都绝对成为不了。
你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也成为不了一只真正的鸟儿,你将成为不伦不类的东西哦。
我想起了詹姆斯·巴利的《彼得潘》中的一个片段。这是个令人沉痛的不争事实,小鸟就是一个人类,不该成为其他任何东西。她为什么就不能明白呢。
在梦中,她触碰了我饿肚子。然后,她的手腕被我腹中的孩子吃掉了。
「……………………………………喋喋不休的有完没完,你这伪君子」
小鸟呢喃着冲了起来。我向后退开。她想要触碰我的肚子,我急忙伸手挡住她。下一刻,从她手掌中飞出了某种东西。
飞出的小刀浅浅地割开了我的肚子,刀随后便掉了下去,然而随着一阵疼痛,我的肚子蠕动起来。
「唔、停、雨香!」
同时,我叫喊起来。雨香听到我的喝斥,愣住了,没有继续往外扑,但她胡闹起来。在我肚子裂开的同时,小鸟的手指触碰了染血的肚皮表面。
我连忙抓住了她的手,拉开。
然后,纤细的手腕被我一下子提了上去。
「…………………………………咦?」
同时,大量的鲜血喷溅到我的脸上。
我看了看我手里抓着的,小鸟的手。被残忍撕碎的手腕上喷出血来。火热的喷泉拍打我的脸,血腥的味道灌进我的肺。孩子显得非常兴奋,拍手大笑。
我凝视着涌着血的那边,小鸟正哈哈大笑。
下一刻,她用蔑视的眼神看着我,不屑地说道
「——————————————看吧,你果真会这样」
最后,她的头一下子失去了力量。
然后,只剩下浑身是血的我,和喷着血的尸体。
—————————咚
回过神来,我撒开了手。
小鸟失去支撑的尸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倒了下去。我向后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红花开始蠢动,就像要捕食一样,朝小鸟聚集过去。尸体被红色所淹没,消失不见,只留下浓郁的血腥味。我继续向后退去。
我无法理解刚才都发生了什么。我茫然地俯视着染红的衬衣,视野开始忽明忽暗。我伸手擦掉了脸上血,左手的疼痛消失了。
我有种想要索性放声大笑的心情,产生自暴自弃的念头。
啊,我的孩子真是好久都没吃人了。
我缓缓地向后退,接着,我立刻转过身去,逃离这片花海。
我回到了走廊,墙壁上盛开的花朵消失了。连掉在地上的花瓣都不见了。我用手扶住墙壁,急忙先前走。我混乱的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必须尽快去找茧墨。能够商量的,只有她。
我杀了人么?腹中的孩子吃的人,算不算是我杀的呢?
我在漆黑的走廊上埋头前进,到达一间客房前面忽然止步。
拐角的顶头那边亮着光。餐厅的灯开着,看样子里头有人。
我脑中浮现出茧墨坐在餐桌旁的身影。她可能在里面,就算是其他人在里面,如果是随从的话,我也能问到她的房间吧。我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于此,我张大双眼。
「…………………………………………………………………………………咦?」
眼前展开的情景,我感觉以前见过。
我歪起脑袋。坦白说,我没觉得太惊讶。
在餐桌的一头,坐着一位少女。穿着黑色礼服的少女,深深地靠在椅子上。
她脖子被撕开,折向后方。缀着大量饰边的衣服,渗进了大量的血,变得十分沉重。
在我眼前,茧墨阿座化,死了。
我茫然地靠近她,她就像一具坏掉的人偶,戴着头饰的头部挂在后面。严重撕裂的伤口,看上去就像在喉咙上开出了第二张嘴。
我粗暴地抓起她的头发,把她倒下的头提起来。我的感觉完全麻痹了。
我紧盯着那张没有任何觉悟的脸,然后不禁歪起脑袋。
「………………………………………………………………………………咦?」
美丽端正的脸回望着我。那张美的无可比拟的脸,是属于茧墨阿座化的。
我的目光在手中的头和脖子上的伤口之间往返。撕裂的皮肤软绵绵地发生扭曲,从伤口中冒出泡沫。这张脸是茧墨的脸。我头脑混乱了。我手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眼前的这东西,有着茧墨阿座化的脸?
「…………………你这家伙,究竟在干什么!」
在下一刻,有人叫喊起来。我转向身后,之前担任族长代理的老人正站在那里。
他惊讶的张着双眼,用手枪指着我。我凝视枪口,松开了僵硬的手。
尸体的头掉了下去。美丽的脸庞,缓缓地摇摆起来。我颤抖着张开嘴。
不是的。这不可能是茧墨阿座化。然而,为什么会有小茧的脸?你能回答我么?你能告诉我么?这是怎么回事?
我拼命地让嘴动起来,可我没法顺利地说出一个字。老人默默地向我走近,伸出手。那锐利的眼神像蛇一样,狠狠地瞪着我。
——说点什么啊。
就在我想要大叫的瞬间,地面微微地沉重起来,发出诡异的声响。
——————吱、吱吱
「…………怎么、回事?」
老人不满地呢喃起来。下一刻地板像烂泥一样涌起波浪。坚硬的地板无法承受,开始开裂。绿色的藤蔓从打开的深渊底层长了出来。藤蔓像蟒蛇一样蠕动,爬向跳开的老人脚下。在藤蔓的末梢,纷纷长出饱满的花蕾。
红花绽放开来,其方式犹如人的头部从内侧爆开一般。
我看着撒着花蜜的华芯,反刍茧墨说过的话。
小小鸟君就别管了。对她出手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藤蔓在地板上爬行,缠住了我的脚。但下一刻,有人把我抱了起来。
老人以敏捷的动作抓起了我,轻而易举地把我扛在肩上,逃离了餐厅。我注视着远去的一样情景,而藤蔓纷纷击碎地板,绿色将餐厅渐渐淹没。
在藤蔓的末梢,盛开着无数的红花。然后,在那狂乱的中心,我看到茧墨的尸体被被残忍地刺穿,四分五裂地被吞没进去。
老人冲上楼梯,奔向二楼,将我仍进了一个狭窄的房间。
我重重地掉在地上,肩膀收到了强烈的冲击。但我不思议地不觉得痛。
这件事让我觉得放心。这一定是场梦。这不可能是现实。但是,摔到的地方确实在发烫,开始搏动了。雨香在我腹腔底层,就像担心我一样哼起来。绝望充满了我的脑子。
我就想后脑被打了一样,理解了。这果真不是梦。我所做过的事,我所看到的东西,全是真的。但是,这不可能。那个茧墨不可能死。
老人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混乱不安的我。下一刻,他把手向我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胸口。我被他强行扯了起来。肚子上的伤好痛,像蛇一样的眼睛在我的面前放着光。
「…………………阿座化大人,你杀了?」
……………………你在说什么?
我真的不明白他说的话。我歪起脑袋,老人对我的反应咋舌。
「唔,比想象中还要恍惚啊。喂,听着,小田桐勤。你杀死了阿座化大人……这我明白…………可是,这是什么?那血是怎么回事?」
他窥视走廊,随后指向我的衬衣。我身上全都是血,小鸟的血仍在从皮手套上往下滴。老人吃惊地张大眼睛,抚摸自己的下巴。
「这血…………突然就开出花来了,而且找不到刚才的小鸟。难道你……」
老人狠狠地瞪着我。但在下一刻,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再次从藏在上衣的枪套中抽出手枪。他打开门,啧了声舌,来到走廊上。
「麻烦了。这可麻烦了啊……………究竟发生什么了」
一楼还在地震。老人低声细语,消失在了门的另一头。
门外响起了上锁的声音。他之所以把我拖到二楼,是为了把我关进这个能够从外面上锁的房间里吧。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被黑暗所笼罩。在地上,能够看到布偶的轮廓。虽然是类似儿童房的构造,却充满压迫感。我想起了户羽。
直到他的养父死去为止,她一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吧。
八音盒上的芭蕾舞演员,将折断的手臂高高举起。我呆呆地望着它,视野模糊了。肚子还在流血,但能够堵住伤口的只有茧墨。
我的口中漏出了空虚的笑声。狐狸说得没错,我似乎是把自己当成了局外人。
我忘记了,茧墨阿座化死就等同于我死。但是,我还是无法接受她已经死了。我相信,那不祥的笑容,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紧紧咬住嘴唇,正是迄今为止一直视而不见的事实,重拾了真实的感觉。
「………………………小、茧」
我从来,根本就没希望过她死。
—————————————————滋咚
下一刻,地面震动起来。一楼正在发生什么。
绫没出事吧。日斗怎么样了呢。我用手撑住,强行起身。现在要认定茧墨已死还太草率了。我确实看到了她的死相,但我不可能认同她已经死了。我忍住呕吐感,站了起来。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向门接近。
我把手身向前面,在黑暗中摸索。过了一会儿,皮手套触碰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咦」
在我眨眼的瞬间,我不禁呼吸为之一窒。一只湿润的眼睛,正在咫尺之隔的距离上看着我。有人站在门前。只见皮手套和一只白色的手掌正交叠在一起。
和我手牵着手的小鸟,甜腻地说道。
「………………哎,你根本就没把杀死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吧,可爱的人?」
「————————————!」
小鸟温柔地微笑起来。她的手指像昆虫的足一样蠕动起来,缠住我的手掌,我的皮手套被拉了起来,左手作痛。手套要是被取下来可就糟了。我立刻挥开手臂。
与此同时,在皮手套下面,柔软的手掌轻而易举地烂掉了。
「……………………………………………………………啊」
鲜红的血喷了出来。小鸟沐浴在鲜血中,歪起脑袋。
她就像觉得伤脑经一样俯视着碎裂的手腕。我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掌。我抬起脸,与她四目交合。小鸟皱紧眉头。就在我差点大叫起来的那一刻
————————————叩、叩叩
「——————小田桐,你在这里么?」
听到了出乎意料的声音,我连忙朝门外呼喊。
「绫、我在这里!绫!奇…………………怪?」
此时,我惊讶地张大眼睛。门前没有任何人,连血迹也消失了。冷汗湿透了我的脖子。刚才的,是幻觉吧?我按住狂跳的心脏,咽了口唾液。
「小田桐?小田桐!你没事吧?回答我啊!」
「啊、啊啊…………………我没事,我没事」
「太好了,稍微等我一下哦……打不打得开呢……得想想办法」
——————————咔嚓
随着一声坚硬的声音,门打开了。一缕光从走廊上投进房间里。绫正站在门口。她对我露出安详的笑容。我正准备对她道谢,却不禁哑口无言。
「………………笨蛋,绫,你……」
「咦?啊,不用在意,没关系的。反正马上就要崩溃了」
绫虚弱地笑了笑。她的左手溶解了,钥匙孔里流出黏糊糊的肉。
她似乎是让左手变形取代钥匙把门打开的。她应该还有维持人类形态的事件,但她正从变化之后的左手开始飞快地崩溃掉。
绫瘫软地坐在地上,我也跪坐在她的面前。与此同时,一楼剧烈地摇晃起来。
对着地震,一个异质的声音划破空气。
「…………………………………枪声?」
应该是老人正在对抗那些花吧,但我不认为枪对那东西会起作用。我一边感到诧异,一边站起来,抓住绫的右手。我们必须尽早逃离这里。
游艇就停靠在马头,舵手应该还在游艇上待命,只要到了那里,就总会有办法的。但是,绫摇了摇头。在这个时候,她的身体依旧在融解。
「啊哈哈,稍微等一下吧……融化之后肯定会更好搬吧」
「你怎么……你怎么能说这么令人悲伤的话。好了,快站起来,我会扶着你的」
我将手从绫的肩膀下面伸过去,帮她站起来。但在下一刻,她的脚融解掉了。白色的肉软哒哒地在地上铺开。绫的马尾辫摆动起来,她摇了摇头。
「不,没关系的。比起这个,我有件事想问问小田桐哦?」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必须带你去找日斗。他肯定没事」
「…………我听说你杀了茧墨小姐,是真的么?」
出乎意料的话灌入我的耳朵,我惊讶地张大双眼,注视着绫。
绫直直地回望着我。她用非常严肃的口吻,重复了一次
「在下面,人开始争斗的走廊上开了花。主人说,小田桐好像杀死了茧墨阿座化,似乎被关进了二楼的房间。呐,是真的么,小田桐?」
——————你,杀了茧墨小姐么?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杀茧墨。我根本没有杀她的理由。但是,我想起了另一个鲜血淋漓的身影。空虚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无法逃离事实。
我张开嘴,然后,用颤抖的声音向绫坦白。
你根本就没把杀死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吧,可爱的人?
「我,没杀茧墨阿座化…………但是,我杀了人了」
绫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但什么也没说。我对默不作声的她,再一次说道
「我杀了人了…………我把她…………把小鸟,大概,杀掉了」
「……小鸟?是在餐厅里穿黑斗篷的那孩子吧?你杀了么?是怎么杀的?」
「雨香把她吃掉了。花和藤蔓的失控,恐怕也是这件事造成的」
我举起颤抖的手。皮手套上还在滴血。混乱的感情争相涌上胸口,胃液灼烧喉咙。我再次张开嘴。迄今为止,我也杀过几个人。然而。
「…………………………………呐,绫,我该怎么办?」
但我从未如此明确地觉得,我会再次了断别人的生命。
绫仍旧一声不可能。她已经软到肩膀了。她缓缓地张开嘴,说道
「…………………小田桐,我呢,觉得你是个很努力,很好的人哦」
绫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她依旧凝视着我,继续说出毫无关联的话
「可是啊,小田桐,你杀了彩。你杀死了我的朋友」
对她的指责,我点头承认。如果我不撒手,彩就不会死吧。我不想逃避这份罪。绫用澄澈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呢,一直在想这件事。可是,我一直都没有说。因为我不想说,也是因为我没有勇气去说。可是,现在真的不说不行啊」
撒手不等于杀死啊。
「你没有杀她哦」
绫的脸溶解了。她仿佛马上要哭出来一般,眼睛湿润着。但是,她没有哭出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告诉我,我没有杀死彩。
她的肩膀正小幅地颤抖着。我静静地屏住呼吸。但是,如果真按她所说。
让彩握起刀的事,就变成她一个人的责任了。
「绫…………你在说什么啊。是我们两个一起让那孩子握起刀的啊。你怎么……」
「那个时候,我要是不让那孩子握起刀,你就会跑起来,回到那孩子的身边吧?而在那之后,可能终归一切都会归于枉然,可是…………小田桐,你或许能让人去杀人………………即便如此……」
绫忽然伸出手。白色的肉黏糊糊地蠕动起来。她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缓缓地抚摸了我的脸颊。我的半张脸被黏糊糊的,温热的肉所包住。
我将手放在她的手上。绫的脸已经崩溃大半,静静地向我点点头。
「事情不能完全下定论。毕竟现在是这样的情况,事情还没搞清楚。而且呢,如果你真的杀了,你不能逃避,必须去背负这份罪。可是,你不用去背负彩的那份责任。已经够了…………眼下先考虑怎么活下去吧」
绫这样说着,露出微笑。我没办法顺利说出话来。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掉进她的肉里。绫缓缓地让手动起来,温热的肉擦掉泪水,然后拿开。
「你也没有,杀死茧墨小姐吧?那么,你得去接她」
「…………可是,绫、绫……」
小茧,死了。
正当我准备这么喊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崩溃了。眼球、耳朵、鼻子、嘴唇,软乎乎地掉在上,那些东西一边颤抖,一边溶解崩溃。最后,只留下一团白色的冰冷肉块。
我把肉块拿了起来。她已经无法回答了。我抚摸着她的后背,吸了一口气。我狠狠地瞪向走廊。一楼的地震还在继续。我咬紧嘴唇,站了起来。
我必须回去,必须把绫送到七海身边。
所以,我没有时间去停滞不前。我闭上眼睛,接着睁开。
然后,我迈出了颤抖的脚。
主楼梯那边不断地传出枪声。我走向连接储藏室旁边的小楼梯。
我慎重地踩在倾斜的台阶上,往下走。刚靠近一楼,便感受到了浓密的生命的气息。
藤蔓增在黑暗中蠕动着,上面还盛开着红色的花。被藤蔓覆盖的地板上,走起来很不方便。那些仿佛在嘲笑别人一般蠕动着的植物,似乎没有攻击的意思。
我在不稳定的走廊上前进。墙壁上绽放的艳丽红色,斑斑点点地刺痛我的视野。定期就有枪声震击我的耳朵,但是,这声音总觉得很奇怪。这些话,现在为什么这么平静呢。
没有必要攻击植物吧。既然如此,那个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好像人与人之间正在相互射击一样。与此同时,我想起了绫说的话。
在下面,人开始争斗的走廊上开了花。
———————————人开始争斗?
现在问不了绫。我将疑问吞了回去,加快脚步。声音在玄关附近一直持续着。藤蔓覆盖了窗户。我转向走廊,发现越往里头,植物就越密集,感觉后门不能使用了。看来想要逃走,只能去响起枪声的玄关了。
我每前进一步,地上的花就会沙沙作响地嗤笑。首先,我去了客房的方向。
我必须去找日斗,还必须确定茧墨住的房间。
走到一半,我停下脚步。食堂的灯亮着。虽然情况和方才相同,但我犹豫着还是走向了那边。如果情况允许,我还是想再确认一下茧墨尸体的部位。
可是,我在门口附近停下了脚步。里面进不去。藤蔓源头的餐厅,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崩溃的地板上,藤蔓相互纠缠,蔓延到了空中。数不清的花一层堆着一层,形成一个扭曲的花球。但犹如奇迹一般,灯还幸存着。
墙壁发出着金色的光。然后,在昏暗的光中,坐着一个人。
白色的头发,悄无声息地摇摆起来。日斗以空洞的眼神向我看来。
「………………………什么啊,你还活着啊。你的霉运还真够强啊」
他索然无味地细声说道。我眯起眼睛。不知为何,日斗显得很憔悴。
他从我身上背过脸去,转向那些红花,就像仰望着樱树一般,目光追寻那些舞落的花瓣。我看望着他疲惫不堪的侧脸,一阵不安向我袭来。我没见过这样的狐狸。
今天发生的净是超乎我想象的情况。我快步朝他走去。
「怎么了,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走吧,日斗。不逃的话会有危险的」
「你能不能别管我啊,小田桐。看来我此时此刻,才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的获得自由啊。真是超没劲,一点意思都没有啊」
他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向我转过头来,讽刺地弯起嘴唇。
「反正我就算让你杀我,你也不会听的吧。你要走就走吧…………离开这里到外面去,还要让我继续做这做那?」
别管我好不好?消极地让我死就可以了。
「我已经受够你的伪善了。你不要再管我了」
日斗用空洞地眼神盯着我。他的眼神令我心头一凉。狐狸正对某种事情感到强烈的烦躁。日斗现在的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了。他扬起嘴角,说道
「你一个人逃掉不就好了?好像杀了茧墨阿座化的小田桐勤。如果是你,就算被人指指点点说你杀了人,你也能若无其事地继续活下去吧?啊,还是说,玄关的那两人碍着你了?只要你愿意,这点忙我还是愿意帮的。好了,你要怎样?」
狐狸向我渗出了白色的手掌。他仍挂着令人讨厌的笑容,对我说道
「不需要代价。要杀他们不过是举手之劳。来吧,许愿吧?」
这个超能力终归不属于我。红衣女子也会无差别地帮助你吧。
狐狸疯狂地嗤笑起来。我下意识想要跟他拉开距离,但我硬是把脚停了下来。没什么好怕的。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接着,我把手向后拉,猛地握住了他的手。狐狸在嗤笑,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就这么拉住了他的手。我拉着困惑的他,来到了走廊上。
「…………小田桐,你什么意思?你握住我的手,许了什么愿望?」
「我没有许愿,我要让你救一下绫。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我头也不回,坚定地说道。我们离开了餐厅,走向客房。
我想确认茧墨住的房间。日斗想要挥开我的手,但我没有松手。我要是松了,他又要擅自溜到什么地方去,我可不想摊上这种麻烦。
「我怎么能把你就这么留在这里。你那么厉害,总有一天肯定又会出现在我面前,吵着要我杀死你吧?既然如此,就乖乖地离开这座岛,逃离这里吧」
「小田桐,能不能麻烦你别来跟我找茬?我可不做那种麻烦的事。我不想离开这里。要不了多久,一切都会被红花埋没,这样一来,我就结束了」
「既然如此就更要逃走了。你要想死,自己去找个地方随你怎么死,就因为你爱把这种事挂在嘴边才会这样」
我又说了一句,让他老老实实跟过来。日斗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咬牙切齿。我听到咯吱咯吱的刺耳声音,最后,他任凭自己的手被我拉着,粗暴地吼起来
「……………………………………不要毫无意义毫无理由地握住别人的手啊」
我认为这是有意义也是有理由的。但是,我没有专程说破这一点。到达客房附近之后,我从头到尾,把每扇门打开。我打开第二扇门,向内窥去的时候,发现了一把红色纸伞。但是,我没有找到茧墨的身影。我脑海中浮现出那具尸体。我将纸伞推给狐狸,转过身去。我想到,既然都到这里来了,就把行李拿上,于是走向我的房间。这时,我停下了脚步。
在门前,掉着什么东西。我将那东西捡起来,只见是一张白色的卡片。
上面用红色的蜡笔写着文字。这个不祥的而设计,我见过。
我的眼睛扫过文字,与故事相似的语言连了起来。
仿佛在嘲笑人一般的内容,让我感到一阵怀念与反胃。
『以前,少女在另外的房间里一个人。她出门了。
她走过满是红花的路,全力冲过了羊肠小道,然后喉咙被咬破了。
少女无能为力,像小红帽一样死掉了。
想看的话就到餐厅去。她在等你』
这跟以前我在狐狸做游戏的时候看到的文章很像。我转向身后,朝被我拉着手,不知为何老实下来的日斗问道
「日斗,这是你写的么?」
「……啊,这个么……原来如此。我就只回答提问吧。我没有写」
「……换个问法。是谁写的,你知道么?」
「……………………谁知道呢,跟我写的没区别呢」
日斗给出含糊的回答。我隐约察觉了其中的含义。但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走廊上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我从我的房间里拿回了行李。
剩下要做的,就是去玄关了。此时,我忽然停下脚步。
「………………………………啊,说起来,我给忘了」
我对自己的愚蠢感到一阵眩晕。我将脖子上的玻璃管取了出来,用手扯了扯绳子,观察里面的金鱼。我注视着游美跃舞的红色小鱼,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对不起,白雪小姐。要是可以,就拜托你了」
我打开了玻璃管的盖子,金鱼从里面飞出来,在空中摇摆尾巴,游了起来。它钻过藤蔓的缝隙,冲破了玻璃窗,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目送金鱼离开,右手抱着肉块,左手带着狐狸,再次迈出脚步。
进入玄关大厅,望着异样的状况,我皱紧眉头。强烈的枪声震耳欲聋。
在主楼梯的背面,蹲着两个人。黑衣少女正坐在老人旁边。
穿着和服的少女就像人偶一样撒开着手脚。然后,在她身旁的老人正举着枪。大厅中,从地板上冒出来相互纠缠的几根藤蔓,就像参天大树一般垂直耸立着。
老人从楼梯后面跳了出来,一边用粗壮的藤蔓作掩护,一边进行射击。从门附近也同样地响起枪声。我在一瞬间看到了分家男人的身影。两人正不断相互射击。老人再次滑进楼梯下面,啧了下舌,烦躁地对分家男人呼喊
「定下,你疯了么!你的行为很不正常啊!」
「让我说多少次,我很正常!究竟是谁疯了,我能判断!」
分家的男人作出回应。我茫然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老人咋舌,更换了手枪的弹夹。他放在旁边的公文包已经空了,这似乎是最后一个弹夹了。
他忽然朝我转过身来,用惊愕的表情盯着我。
「你怎么在这里…………是这样啊,日斗大人,是你把他带出来的啊」
「不,我可是被他拖着的身份呢。我什么也没做哦」
日斗淡然地回答。但是,老人没有去听。他盯着入口的方向,没有把枪口指向杀死了茧墨阿座化的我。然后,老人再次烦躁地呢喃起来
「情况有变,现在无法逃跑。日斗大人,现在想仰仗您的协助,似乎也毫无意义呢。欸,为什么这么不顺利。必须尽早离开这里才行啊」
老人念念有词地嘟哝着,看也不看我这边。
我望着他的背影,从我在大屋里留下的那段记忆中,挖掘出许许多多的违和感。
…………………你这家伙,究竟在干什么!
老人来到餐厅的时候,为什么已经拔枪了?
喂,听着,小田桐勤。你杀死了阿座化大人……这我明白。
他为什么连动机都不问,就一口咬定他明白?
…………可是,这是什么?那血是怎么回事?
茧墨的尸体,脖子被残忍地割断了。老人应该将我认作了凶手,那他为什么还需要问我身上的血?他不觉得那是茧墨的血么?
掉在房间前面的,用蜡笔写的卡片,是什么?那段文字,与以前茧墨阿座化借族人之手准备的,效仿狐狸制作的卡片上的文字最为相似。
然后,狐狸为什么那么憔悴?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是什么?安心与愤怒同时涌了上来。我松开了日斗,紧紧握住拳头,放声大吼
「难道说,你这家伙」
「好了,这时候就要这样」
与此同时,老人自言自语。下一刻,他如同一颗射出枪膛的子弹般蹴地而起,抓住了我衬衫的衣领,熟练地将我提了起来。我一下子把绫扔给了日斗。
我自己没工夫抵抗。他拿着我当做肉盾,冲向大门口。
「……什!」
「小田桐!」
日斗喊了起来。绫激烈地挣扎起来。听到动静,分家的男人向这边窥视,然后惊讶地张大双眼。他举着枪,犹豫起来。他枪口彷徨起来,大声叫喊
「你们的人性都拿去喂狗了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用的不是你,而是你们。他朝着自称茧墨家的族长代理的老人大声吼叫,将彷徨的枪口定格在了老人的头上。但是,老人把我扔了出去。我的头撞到了分家的男人,把他撞翻,然后我倒在了地上。转过头去,老人已经举好了枪。
他的嘴唇弯了起来,下一刻。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咆哮震撼了整所大宅。老人发了疯似的四下张望,我不禁笑了起来。我相信一定会赶过来的,即便如此,来得还是太快了。从藤蔓的缝隙间漏出的窗户中,映出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影子缓缓地在大屋周围盘旋。短暂的瞬间,巨大的眼睛从窗口向内窥视。
我对着那个巨大影子招了招手。同时,充满威严的巨大身躯凌空翻转。
老人退了一步,下一刻,巨大的墙壁被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什么?」
玄关毁了一半,老人的身体被轰飞,现场卷起濛濛沙尘,被冲破的瓦砾掉在地上。被撕碎藤蔓像蛇一样挣扎起来,沙尘缓缓散去。
巨龙的头部降到了我的眼前。湿润的灰色眼睛在极近的距离眨了眨。我不禁对龙鞠了一躬,龙心满意足地发出低吼。分家的男人被吓得浑身发软。
我侧眼看着这一幕,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我没想到,竟然会弄得这么夸张。我确认了一下龙的背上,白雪不在上面。恐怕她为了让龙以最快速度飞来,自己没有做上去吧。我摸了摸龙的头,冲了出去。
肚子的伤很痛,我连滚带爬地冲向了主楼梯。楼梯已经被瓦砾埋掉了一般。我担心她是不是平安无事,不过主楼梯的背面还是老样子,鸦雀无声。
身穿黑色和服的少女正坐在那里。我伸出头,窥视她那张跟人偶一样的脸。
「你没事吧,小茧?」
可能是睡着了,我喊她她也没有回应。
但是,她不开心地皱起了美丽的眉毛。
茧墨正发出微弱的鼾声。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穿和服的她。
我坐在她面前,用手拿起她的袖子,确认黑色和服的材质。
黑布摸起来有种粗涩的手感。看上去像银粉一样的东西,是细腻的灰。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这布跟我的绷带是相同的材质,是用死者的骨灰和血做成的。
我感到不寒而栗。茧墨家的尸体基本上应该无法进行回收,既然如此,这些材料是从哪里弄来的呢。要制造这一块,牺牲了多少人呢。
这毫无疑问,是防止红衣女子干涉茧墨所进行的举措。
一切都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吧。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具尸体,是被当成下一代阿座化的少女。伪装杀死茧墨阿座化一事,应该是族人们决定来这座孤岛之后就立刻制定好的计划吧。他们应该是打算让小田桐勤背上黑锅,让身为红衣女子使者的小鸟目击茧墨阿座化杀害事件,藉此来保护茧墨。
这方法实在太愚蠢了。漂流到那边的灵魂是真是假,红衣女子要想分辨还不易如反掌。但正因如此,他们才杀掉了被视为下一代阿座化的少女吧。
他们选择了最近接鬼的灵魂。他们赌上了红衣女子不注意到调包的可能性,或是即便察觉到还是接受贡品的可能性。但是,计划最终以有头无尾作结。
他们杀掉了少女,布置了卡片,打算把我叫出来。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房间了。我被小鸟叫去,然后把她杀死了。
之后,一无所知的我碰巧去了餐厅,跟计划一致,目击到了茧墨的尸体。但是,因为我杀死了小鸟,红花开始失控,情况变得一团糟。
老人应该为了解除这始料未及的情况,放弃了计划,决定带上茧墨逃出大屋。但不知为何,似乎出现了窝里反的情况,老人和分家的男人争斗了起来。
然后,获得自由的狐狸想孤身留下来,坐在了餐厅里。我总算理解他为什么会露出从未有过的憔悴面容,还有尸体的脸为什么跟茧墨阿座化一模一样的理由了。
我还理解到,对他来说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是什么了。
「………………日斗,你跟那个老人做了交易么?」
「我不知道能不能算作交易就是了。你设想的内容已经说了哦」
「琐碎的就算了。总而言之,你……」
把那个少女变成茧墨阿座化了么?
我低声询问。日斗遵循他人的愿望,连压坏的脚都能够复原,要摆弄人的外表应该轻而易举把。日斗耸耸肩,浅浅一笑,说道
「再现鬼是办不到的,能够改变的,虽然只有容貌,但红衣女子不可能总是开开心心地盯着我用超能力。他们赌上了我改变少女外表的事情不被她发觉的可能性。即便不过危桥,少女终归难逃一死」
然后让我这么做的代价,就是让我得到不被茧墨家所束缚,自由生存的权利。
听到他的话,我攥紧了拳头。茧墨家选择了将狐狸再次放归自由,在此之前,他们究竟对狐狸做了什么呢。狐狸的扭曲,源自族人们对茧墨阿座化的疯狂崇拜,而他们竟然又要让他萌生新的扭曲,简直令人作呕。
利用野兽的人类,连畜生都不如。我忍住愤怒,抱起茧墨。
她还没有醒。虽然周围的藤蔓并没有什么变化,但还是该尽早逃跑。我从日斗手中接过纸伞,让茧墨抱在怀里。我准备走出去的时候,转下身后。
此时,我停下脚步。有把枪指向了茧墨的额头。
我朝着不知何时从正后方逼近的男人低声询问
「………………………………………………你什么意思?」
「我想杀了那个人。让茧墨阿座化活着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分家代表——叫做定下的男人擦也不擦额头上流下的血,对我诉说。他一边毫不松懈地观察着我和日斗,一边喘着粗气。定下拼命地继续说道
「说来惭愧,我一生下来就畏惧着茧墨阿座化,所以我杀不了她。但她若是失去意识的状态,我勉强就能下的了手了。现在是唯一的机会。你快把她放下离开!」
你也明白的吧?看啊,这惨状!别再继续制造牺牲者。
定下悲痛地控诉起来。我注视着她的脸,反刍日斗说过的话。他推荐我杀了茧墨阿座化,以防受害者继续出现,而同时,茧墨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你们拥有为求自己的安宁而将我杀死的权利。
「我作为分家的代表,希望得到安宁。茧墨家早就不需要什么神了!」
这是出乎意料,却又十分理性的意见。我也赞同他的意见。茧墨家早该舍弃那扭曲的信仰。进一步说,从道理的层面出发,我觉得他的意见无比正确。
神只有茧墨一个。还是减少牺牲者更好。这是显而易见的答案。能够防止众多牺牲,那么一个人的死就会是宝贵的牺牲。我吸了口气,然后开口
「所以说,那又怎样?你想跟我说,因为这样就要杀死小茧么?」
我气得一塌糊涂,将愤怒从口中宣泄出来。定下惊讶地张大眼睛,慌慌张张地接续说道。
「不是的!你没有罪。离开这里之后,你大可忘掉一切。只要你想要,相应的报酬也好,精神上的关怀也好,我都能答应!这份责任,我一人承担」
「闭嘴啊!我叫你闭嘴啊!我已经受够你们了!」
我将满腔的怒火宣泄出来。日斗什么也没说,他正默默地看着我。我的心头异常躁动。我抱着茧墨,将肆虐的冲动化为语言
「你们一个个都张口杀人闭口杀人的。你说的确实很对,可你觉得,我会因为救的人多就抛弃这个人么?茧墨阿座化只有一个,那又怎样!只有一个人啊,这个人,就是孤身一人啊!」
泪水夺眶而出。到底是什么让我这么拼命呢。那个不祥的少女,一直苦恼着我,我以前还决定,要是她死了,我就嘲笑她。
我本应嘲笑那位以他人的不幸为乐的少女的死,可我连这种事都已经做不到了。
「面对她的死状,我根本就笑不出来啊!我完全不想看到那种东西!开什么玩笑,别给我开脱得一干二净!你觉得我这个人有那么精明么!」
我边哭边喊,抱着茧墨大步向前。定下犹豫了,错失了开枪的时机。我抓住了他的手,把枪口抵在了我自己的额头上。他倒吸一口凉气。
「另外,我得先说清楚,这个人要是死了,我也会死!你要我怎么让她死!」
你要怎么让我这个普通人。不,你要是能让我这个肚子里养着一只鬼的人抛弃她。你要做得到,你就试试看啊。
我狠狠地瞪着定下。他的表情扭曲起来。他要杀了我也没问题,子弹会在零距离射穿我的头,然后他会溅上一身的血,同时肯定还会被出来的孩子吃掉。
如果他能在活生生被吃掉的同时,在最后一瞬间打死茧墨的话,那他大可动手。要是做好了这样的觉悟,那就杀了我,把我踩在脚下,这才叫做善。
我会由衷地欣赏这个选择。
「来吧。要动手么,还是放弃?」
定下的手颤抖起来。他向后退了一步,额头上冒出油汗,张嘴准备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要如何选择,不过你能不能停手?他是我的部下」
别杀他,我会感激你的。
响起了一个柔美的声音,打断了定下要说的话。定下向后跳开,他的额头上浮现出豆大的汗珠,脸色苍白地注视着茧墨。茧墨在我怀中略微地伸了个懒腰。
打完哈欠后,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样子。她看到黑色的和服,皱紧眉头。
「哎呀,这还真是恶趣味啊,得赶快换掉啊」
「什………阿座化、大人……可恶,我……」
「我看得出你是个有觉悟接受惩罚的人,但我不想责怪你。只是,我有些吃惊呢。原来分家的人沾染了现代社会的习气,逃离了对神的迷信么」
茧墨一派轻松地说道。但是,她突然转变口吻,语调非常严肃。茧墨静静地凝视定下,接着说下去。她声音之严肃,前所未有。
「记好了,你的想法是下一代所必需的。我欣赏你」
不论遭到谁人否定都要打破迷信的这份精神,你一定要铭记在心。
茧墨斩钉截铁地说道。定下向后退去。他就像再也承受不住了一样,转向身后,拔腿就跑。茧墨望着他的背影从玄关消失,吃惊似的耸耸肩。
「哎呀呀呀,其实不需要逃跑的啊。以他的性格,他应该不会坐游艇,套上件救生衣就直接游回去吧……会不会被渔船捞起来呢?不过会死的概率更大呢。待会儿还是派出遣搜索队吧………………接下来」
她从我怀中跳了下来,摆了摆衣袖,原地转了个圈。
「小田桐君,这一次辛苦你了」
她对我嫣然一笑。看到她一如既往的笑容,我深深地松了口气。
力量从我全身散去,我感受到就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疲劳感向我袭来,但还是向她说道
「真的累死了啊,小茧,求你了,别老是诈死啊」
「话是这么说,可这次不是我做的呢…………哼」
茧墨撑开纸伞,搭在肩上,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出去。她来到龙头的旁边,走近压在下面的老人。见他似乎还有一口气,茧墨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会做傻事,能抚慰鬼的,终归只有鬼。而我是稀世之鬼,就像你们不肯放开我一样,红衣女子岂会因替代品而满足?」
老人没有回答茧墨说的话。不知不觉间,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庞。回过神来,已经到早上了。光从墙上的洞还有藤蔓的缝隙间投射进来。在门外,能看到蔚蓝的天空。
这光让人感觉就像在清净的教堂里一样,茧墨在光芒的映衬之下,转过身来。她凝视着我,再次露出微笑
「你真是弄得破破烂烂的了呢,小田桐君?」
她用未曾用过的,非常柔和的口吻,对我细声说道。但那一瞬间的笑容就像假的一样,转为了严肃的表情。她环视周围,大量的红花正在蠕动。茧墨把手按在唇上。
「好了……我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来解释下吧。这幅惨状,究竟怎么搞的?」
「………………………………这」
你根本就没把杀死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吧,可爱的人。
之前那猛烈地责难灌入耳朵。我攥紧拳头,张开嘴。但是,我没法顺利地讲出来。我每次呼吸。喉咙就会发出笛子一样的声音。我润了润嘴唇,坦白地交代了真相。
「我,杀了小鸟,所以……对不起,小茧。我……杀了人了」
「杀了小鸟……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办不到的吧」
茧墨吃惊地说道。听到她的回应,我皱紧眉头。她根本不管我杀不杀得了人,斩钉截铁地断定我做不到。但是现在,我杀了小鸟。没人流了那么多血还能生还的。可是,我突然想起了某句话。
超能力制造的植物一碰到就会融解吧。靠藤蔓,杀不了茧墨阿座化。
既然如此,让小鸟君来捅我就行了……………看来她也没有那么做呢。
这是为什么呢。茧墨张开薄薄的嘴唇。
「……………………………因为,她」
下一刻,藤蔓蠕动起来。绿色的藤蔓就像阻止茧墨说下去一般,开始跃动。那些东西齐刷刷地冲向茧墨。红花盛放,像蛇一样快要将她吞没。
茧墨静静地转动纸伞,以此回应猛攻。红色的纸伞勾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
———————————啪,咕噜咕噜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下一刻,花变成了红色的雨,砸在地上,仿佛红色的湖面覆盖地面。茧墨站在湖面中心,望着虚无的半空。她的眼睛泛着金色的光,然后,她安祥地呼喊
「出来吧。反正已经不是人类的你全程都在看着这场闹剧吧?」
「啊,从一开始我就现身了哦,大小姐。因为这是我的职责呢」
小鸟轻盈地下落到红色的湖面上。黑色的斗篷与茶色的头发轻盈地随风飞舞。
她在红色的湖面上踮起脚尖,笑了起来。地面就像镜子一样,倒映出她毫发无损的身影。
我茫然地注视着她,她也看着我,死过的事情就像假的一样露出微笑。
「这是什么表情,可爱的人。连这种事都不明白么?」
我早就不做人了哦。
小鸟不屑地说道。我明白红衣女子为什么要劳师动众地制造出方便族人去杀死茧墨阿座化的状况,而不是让小鸟动手了。因为她的棋子,已经不是人类了。
小鸟是异界的产物,杀不死茧墨阿座化。小鸟和茧墨无言对视。
黑色的披风在小鸟背后飘舞。红色的纸伞在茧墨背后转动。小鸟率先开口
「这样一来,这次的舞台就结束了吧。反正主要目的达成了,挺好的。主人的吩咐是,让你们暂时离开城市,所以找了他们的麻烦。要是有人杀了你固然最好,但我不觉得事情会那么一帆风顺」
「果然另有目的啊,没有出乎我的预料。不过,就算固执地留在城里也无济于事。因为我也想要得到某件东西,所以就答应了你的邀请」
茧墨对小鸟坦白的目的,没有表现出丝毫动摇。
小鸟倾首,天真无邪地用开朗的口吻问道
「哎呀?大小姐,这我可没想到啊。我姑且该代主人问一下吧……你冒着危险,究竟想得到什么?」
「这不是你该在意的事情。到头来我还是没有得到呢。好了,小鸟君」
茧墨靠近小鸟,将雪白的手朝她伸了出去。小鸟歪起闹到。
「……………………………………你,什么意思?」
「结束了哦。所以至少让我打个招呼吧?我要对你准备的这场无聊闹剧献上敬意」
「…………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呢。你以为我会答应么?」
「你不需要答应。不过猫的话可是会答应吧?」
茧墨回以令人讨厌的笑容。小鸟的脸露骨地扭曲起来。我想起了猫,如果想找猫握手,猫确实会把手握住,甚至还华丽地吻上来吧。
这是显而易见的挑衅,但同时对小鸟而言,也是无法回避的话语。
小鸟靠近茧墨,就像打上去一样握住茧墨的手。沉默弥漫开来。
茧墨向小鸟回以微笑。小鸟绷紧的脸忽然放松下来,虽然耸了耸肩,准备回以笑容。然而下一刻,茧墨用力将小鸟的手拉向自己,小鸟的身体向前倾。
两位少女的唇交叠在了一起。茧墨一边轻吻她,一边飞快地旋转纸伞。
小鸟的身体染成红色,汇聚成人形的花瓣瞬间崩溃了。
鲜亮的红色随着血的味道飞向空中,一时间埋没了视野。
飞向高空的花瓣,在下一刻溶解落下。红色的雨静静地拍打湖面。
雨过之后,只剩了茧墨。她的嘴上叼着一朵红花。
她将那朵美丽的红花拿在手中。在朝阳之下,娇艳的花让她雪白的手指更加美丽。
「………………………………没事了呢」
茧墨轻声细语,然后将盛开的红花举了起来,以自然而然的动作将它插在了自己的头发上。
事件Ⅳ
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坐着一位少女。
红色的花在夜色中翩翩起舞。柔和的红色犹如樱花花瓣,凌空跃动。
在红色漩涡的底层,坐着一位少女。她在鲜红的世界中,高高举起雪白的手。
她的手指霍然崩解,红色花瓣像血一样从手中吹散。那些漂向半空,再次变成少女的肉。少女扬起嘴,浅浅地一笑。她抱住双腿,仰望天空。
可是,我已经不是真正的人了呢。我也不是真正的鸟儿。
我会变成什么?我会变成不伦不类的东西。
就像念故事书一样,少女轻声细语。花儿在她的周围偷笑着。最后,花瓣开始在她身上聚集。她即便被红色所吞噬,嘴唇上还是挂着笑容。
在柔软的海洋中,她一边被染红,一边细声说道。
种子播下去了。洒在了地上,水上,空中,肉里。
再过不久,就会绽放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花儿。
她就像在说悄悄话一样轻声细语,然后露出微笑。但忽然间,表情从她脸上消失。
她依然大大地张着眼睛,渐渐被花海所淹没。随后,又是一阵狂风大作。
就像魔法解除了一般,花海消失得无影无踪。红色的花瓣被吹散,后来什么也没又剩下。
少女的身体也完全消失了。但是,她犹如只剩嘴唇漂浮在半空中一般,接着说下去。
这样子,你们的故事也要结束了。
————————————活该。
少女不屑地喊了一声。
如是,终结,来临了。
我们平安无事地离开了孤岛,回到了事务所。正如茧墨所预测的,听说定下在海上漂流,然后被找到了。茧墨没有向族人们传达有关他背叛的只言片语。
「本家的人牺牲很大,负责在社会上公开抛头露面从事事业的,本来就是分家。经过这次事情,力量关系很有可能会发生逆转。可以说,这是顺理成章的情况」
信奉活神的时代也已经宣告结束了吧。不过,这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的戏言怎样都好,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处理这个」
在这个深受甜腻空气侵害的屋子里,我跟茧墨面对面地坐在皮沙发上。
桌上摆着两朵花,虽然大小相同,但花瓣的娇艳程度有所差异。
一边,丰盈的花瓣比红得胜似鲜血,表面上反射着淡淡的光。
这是茧墨从小鸟身上夺来,装饰在头发上的花。她伸出手,拿起旁边那朵观感不好的花。然而随即,茧墨突然用指甲掐住花瓣,发出就像撕破人的皮肤一般的恶心声音。
蜜汁从纵向崩裂的伤口中溢出,打湿了茧墨的指头。接着,花的残骸纷纷落在了桌上。红色的花瓣、花蕊、花萼都泡在了蜜中。面对显得有几分残忍的这番情景,我有些起粟。
接着,茧墨再次拿起了那朵娇艳的花。
她用指甲去掐红色的花瓣,花瓣裂成两瓣。与此同时,一段恶心的想象从我脑中闪过。
这一幕,令我不自觉地联想到割开人的肚子,把胎儿拉出来的样子。与此同时,许多东西掉在了桌上。歪歪扭扭的白色块状物,散落在桌上。茧墨伸手,拈起了一个。
「这是种子哦,小田桐君。我想要的就是这东西」
她将那东西向我递过来,落在皮手套上的白色块状物,看上去不像种子。这就像从女人的嘴唇中吐出的牙齿的一部分。我用手指摆弄着它,茧墨低声细语
「在茧墨家绽放的花,并没有种子。但是,花要想增殖,需要本源哦。无数花朵的母体,那朵拥有种子的花,只有小鸟君才有。因为她的肉,如今已经被置换成了异界的花。她自身便是拥有种子的花的集合体」
我一时闭上眼睛,回想别墅中发生的事。小鸟变成了红花的话,四散飞散。
被茧墨的纸伞接触后,不是人类的她分崩离析。但是,她并没有死。
「小鸟君的灵魂,恐怕不在她当时的身体里,而是保存在衍生出无数朵花的本源,用她的肉体本身制造出来的,最初的那一朵红花之中吧」
那才是花的怪异的源头。为了阻止花的增殖,我们必须把它找到。但是,我们并不知道花开在哪儿,这也等于没有线索。
「作为怪异源头的少女一旦消失,花就会自然而然地枯萎吧。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花,无法独立地绽放。但是,增殖的花一旦同时绽放,后果将不堪设想哦。那个花会吃人,红衣女子说过不管什么都会破坏掉呢」
那可不是天平倾斜那么简单的。在异界与现实世界的境界本就暧昧不清的地方让花朵同时绽放,大量屠杀的话,现实世界会跟异界完全连接起来。
「这就好比向异界与现实的夹缝之间献上了大量的贡品。不会只是让诞生怪异的异物发生转移那么简单。存在于现场的东西,将全部被异界吞没吧」
境界线一旦打破,花朵绽放的地区将被完全吞没。
换而言之,异界会打开哦。受殃及的人下场一定很凄惨吧。
听到茧墨的话,我攥紧了拳头。我回想起茧墨家的惨状。那种事情一旦以城市规模发生,将会是无法挽回的事态吧。状况十分危急,光是保住茧墨的性命是无法收场的。
我想起定下说过的话。他说的话果真无比正确,但我早已拒绝了杀一济百这种事。我不会让别人杀死茧墨的。
换做以前,我可能会给出其他的答案。但现在,我跟她牵连太深了。
让我为了大群不相干的人而让渺小的一个人去死?我可没那么善良。
「现在,花在三个地方扩散了。茧墨家周边,小田桐君的公寓周边,然后是这个事务所周边。纵然我们逃离了洒下种子的地区,城市也会被吞噬。你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吧,而且,我也不想专程换地方」
「…………如果我们没来得及处理,异界打开了的话,会怎样?」
「大多数无法适应的人,精神会彻底变得异常吧。大街小巷全都展现出地狱般的图景,这种事我也未曾经历过。根据花的分布情况,也很有可能大多数人到时候就已经死了。虽然这或许能成为我的乐子,但我不想看到那种情况呢。何况异界还有那女人在」
那是个出了异界深渊便无法呼吸的怪物。就跟深海的鱼一样哦。她的本体无法来到表层,只让天平倾斜,她是无法现身的。
正因如此,红色女人才会大费周章地制造出如此异常的事态。
「异界一旦打开,红衣女子就会直接来得到我吧。真让人心烦」
茧墨甜腻地笑起来。我抬起垂下的脸,怀着依赖的心情问她
「你有防止的方法吧?我该怎么做?」
「正如刚才所说,把根源的花掐掉就行了,这样一来,其余的花就会自动枯萎。或者说,杀了我。而且这是最快捷有效的方法呢」
现在,把我的肚子刨开就是最好的笑料哦。随你便就是了。
茧墨一派轻松地回答。既然她说得那么坚定,就算她实际被杀也不会有一句怨言吧。但是,我拒绝了她的意见。我可不想杀了她再去等死。
我没兴趣陪她殉葬。我的肚子底层蠕动起来,搏动加快,但我硬着头皮没去理会。
而且,我完全能满不在乎地把大批人的性命跟我们自己的小命放在天平上来衡量。
「——————————————找花的方法呢?」
「放心好了,出乎意料的容易哦。你把这个吞下去」
茧墨指向我攥紧的拳头。我松开手,里面有颗沾了蜜汁的白色种子。
我俯视着跟牙齿很像的种子,同时,我的肩膀被抓住了。白雪半是抱上来一般,注视着茧墨。之前我们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待机。现在,她飞快地打开扇子
『会有危险么?如果谁吃都可以的话,那我来吃』
「只吃一颗的话,对身体不会造成太大影响。不过族长还是别试了,吃了也没用。小田桐君,你肚子里有只鬼,有时可以获取鬼的视野是吧?」
听到茧墨的提问,我点头承认。在我暂时性失明的时候,我共享到了孩子的视野。
在水无濑家,孩子察觉到白峰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向茧墨点点头。
「把这个种子吞下去后,胎儿会对无法消化的异物产生反应吧。胎儿会暂时的活性化,你要忍耐一阵子。然后,通常的视野会和胎儿的视野重合后,你只需追寻看到的东西就可以了」
听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皱紧眉头。茧墨微笑依旧,向身后窗户指去。
那边是一片灰色的天空。漂浮着淡淡游云的天空,感觉快要下雪了。
「外面铺开了一片你看不到的东西哦。那是只有我和日斗这种与红衣女子及异界相连的人才能理解的世界。你就好好看个够吧」
——————来吧,不要犹豫,一口啖下去。
茧墨催促着我。我感觉到了白雪正担心地看着我,我还是把种子含在了嘴里。花蜜带着苦味的甘甜麻痹了我的舌头。我的喉咙拒绝异物下去,但我把它硬吞了下去。
种子掉进了胃里,与此同时,孩子猛踢了我的肚子。
「————————————————唔,雨、香」
孩子在向我提意见,问我吃了什么鬼东西。我的视野瞬间天讯地转,我紧紧地闭上眼睛。白雪拼命地搀扶起我的背。我调整呼吸,缓缓地张开眼睛。
冬日的昏暗光线,刺痛我的眼睛。空气改变了。我怀着出奇平静的感受,向窗户抬头望去。
坐在沙发上的茧墨手中,拿着茶杯。在她背后,是一扇窗户。
殷红的窗帘大大地敞开着。我看向那一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狐狸和茧墨,果然跟我不一样。
真亏他们没有疯掉。
在我眼前展开的,是一片激发人生理性厌恶的红色世界。
令人联想到女人嘴唇的花瓣,在黯淡模糊发灰的世界中飘舞。
迄今为止我从未见过的这一幕,是那么美丽而丑陋。
刚向外面走出一步,我便禁不住停止了呼吸。几片花瓣正在眼前飞舞,感觉一吸气就会把它吸进去。但是,在近距离飞舞的花瓣,并不能存在于现实当中。
浅红色的街道,与异界有几分相似。我回想起天平倾斜的那一天。
但是,当时的情景与现在眼前的,又有着明确的差别。现在,现实的情境中,被异界的产物零星点点地覆盖着。在浩瀚无垠的天空中飞舞的花瓣,绝对不会掉到地上。
我感觉好想吐,喉咙有种灼烧感。好似漫樱飞舞的情景,完全脱离了大自然的法则。
本应十分美丽的情景,却只会让我产生生理性的厌恶。
那些东西看上去,就像无数的人体器官漂在空中一样。
『小田桐大人,你没事吧?感觉如何?』
白雪不安地注视着我,我连忙点点头。我不能让她担心。我对她强行挤出笑容,她也对我点点头,但她脸色还是很难看。她担心的目光,在我与站在她左边的人脸之间往返。我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也眯起了眼睛。
绫紧紧地搂着白雪的手,站在那里。那双大大的眼睛,呆呆地垂着。
凌再次恢复了人的形态。她从孤岛回来以后,就和日斗一起在事务所的独间里面待机。地牢被破坏了,分家无法处理,最后不知为何,日斗强行住进了茧墨的事务所。他毫不在乎我的戒备,整日大睡。
你似乎真的什么都不想做。茧墨阿座化会死的可能性很高,他也没表现出任何反应。他就像个活死人一样,定期帮助绫维持形态。
听说,她想要过来寻找关于花的线索。我看着她那张血色尽失的脸。
「绫,你看上去身体不太好,最好还是等着吧。小茧和日斗也在事务所里,要是发生什么万一……我对那两个人不太放心,不过你能帮我吧。我们马上就会回来的」
「不,我也要去。因为,我都不知道以这种形式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绫用力摇了摇头,短马尾跟着摇摆起来。就算她这么说,但我还是不能带上身体不安定的她,何况还是早已料到会遇到危险。
可是,她用含泪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就像在求我一样,对我说
「我不要。我死也不要。因为,你们回来之后,我可能就再也无法复原了哦?到那时候,大家都不在我身边,我死也不要这样。所以我也要帮忙」
「…………………………………………绫」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拜托了,带上我」
我回望着绫。绫崩溃的情况正在慢慢恶化。但是,她还没有回到过七海的身边。绫说,她不希望让七海看到她在肉块和人之间不断变化的样子。当致命性的崩溃来临的时候,在变得无法心意相通之前,再带绫去七海身边。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事是我能够做到的了。
我无法阻止她的崩溃。她紧紧地咬着嘴唇。
「我明白了,绫……但真的很危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本来是应该制止同去的。我也很担心你』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希望你们带我去」
绫坚定地看着我。就算继续谈下去,绫还是要跟来吧。
这应该总比她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崩溃要好。我点点头,将视线转向道路。我一边回忆茧墨说过的话,一边确认红色花瓣所形成的河流。
仔细一看,这些花瓣都在朝着一个方向移动。下坡的流势,像血一样浓重。
茧墨告诉我,要追寻花的流势。我一边反刍她后面说的话,一边加快脚步。
『听好了,尽管我刚才已经说得很严重了,但我还是要敲次警钟,你们发现的东西,恐怕会非常可怕。那是足以维持小鸟君本体的花的地方。根不会正常的扎在地面上。那会是个原本便与异界相连,充满了血,被特别封闭的地方』
当时,茧墨靠在皮沙发上,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这样说。我十指交扣,认真地思考着究竟能不能找到小鸟的花。茧墨一派轻松地回答了我
『这一点不需要担心。应该确确实实地能够赶上吧。虽说我们暂时离开了,但真正想要暗中行事的话,应该还有其他的方法。小鸟君很喜欢你,她的本体应该会在一个非常令人讨厌的东西里吧』
茧墨说完后,闭上眼睛。她没有详细讲述,优雅地翘起脚。
她睁开眼睛,澄澈的眼睛中映出了我的样子。她用雪白的手指抚摸脸颊,静静地接着说道
『应该不需要很多人去找,要找到花应该不会花太大功夫。只是,将花彻彻底底掐掉的方法,只有一个。她应该戒备着我的纸伞吧。拿白雪君的龙来说,她就会把自己保存在龙肚子里吧。但你出马的话,应该能够做到』
那个时候要是到来,小田桐君,你会怎么做?
『要怎么选是你的自由,但千万不要犹豫啊』
我尊重你的选择。到了之后,你就选择你的答案吧。
我想起了茧墨那番意味深长的话,不祥的预感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但这一刻,雨香踢了我的肚子。她还在胡闹。我不停地抚摸肚子,安抚她。
衬衫上渗出血来。我为了不让那些红色被白雪看到,率先走了出去。
「这边。花越来越浓密了…………可恶,前面看不清啊」
我一边禁不住抱怨着,一边走下高级公寓前面的坡道。花的流势离开了高中和百货店所在的大路向右转去。我循着花的流势跟上去,散发着铁锈味的甜腻味道越来越浓。
花瓣纷纷打在我的脸上。但是,这不过是错觉。我现在有种变成幽灵的感觉。
在花海中泅泳,我感觉变成了不需要呼吸的生物。红色越来越浓,我经不住用手把眼前拨开,但这么作毫无意义。我感觉,那无数的花瓣正嘲笑着我。我快要不知道自己是笔直再走,还是在拐弯了。
忽然,白雪拉住了我的手。只闻喇叭声响起,一辆车从我眼前驶过。
走了一会,我的手又被她拉住。眼前是一根电线杆,我差点撞上去。回过神来,白雪已经来到了我的身旁。她右手握着我的手,左手握着绫的手,向前走。
我依靠着她的温情,继续向前走。最后,花香充满我的肺。
铁锈味浓郁得让我无法呼吸。我一度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下一刻,一阵强风吹拂。照理说,花瓣应该不会受现实的风的影响。
但是,花瓣同时飘向了空中。无数的红色将视野完全吞没,跃动着。
那些红色在空中停了下来,短暂的静止之后,像雪一样柔和地落下来。
我在倾注而下的无数花瓣中注视前方。眼前的地面,被红色完全淹没。
本不会落下的花瓣落了下来,一块被栅栏围着的四方空间,就像棺材里面一样,被花所埋没,有什么东西像尸体一样被埋在里头的中心。
我看到了一个圆润的顶,让视线去追寻花瓣半溶化进去的轮廓,随后诧异地张大了眼睛。
花的里面埋着一辆车,那车是很少见的亮红色。我注意到,那片空间似乎是一个停车场。我看到有一块被埋掉一半的招牌,还停着另一辆车。我渐渐被花瓣淹没,但我还是向车内窥视。驾驶座倒到了最大限度,里面有一个人。
纤细的人影,正躺在花中。我一时间怀疑那是尸体,惊讶地张大眼睛。
但仔细一看,那个人的胸口正微微地上下起伏。虽然脸被手挡住了,但她穿男装很得体的纤细肢体,我记得。下一刻,她挥动手臂,就像要挥开什么一般。
长长的左侧留海随之摇摆,黑色的眼罩露了出来。我额头上冒出汗来,她轻轻地发出呻吟。
果真是这样么。我认识到情况,感到一阵眩晕。
为什么本应不会再出现的她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御影粒良正躺在被花所淹没的车子里。
下一刻,绽放着金光的湿润眼睛,缓缓睁开了。
「小田桐…………喂、你怎么了?」
绫的声音让我晃过神来,我用力拍打窗户,连忙向御影叫喊。
但是,御影毫无反应。她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我抓起车门,粗暴地将车门打开。车门没上锁,我将手伸向了御影的肩膀。
我刚抓她,粘糊糊的恶心触感便传了过来。我吓了一跳,不禁把手放开。
她的样子有些奇怪。她松弛的身体非常衰弱,还在发热出汗。
「御影…………不、御影小姐,听得见么?御影小姐?」
「唔………………嗯…………吵死了………………谁啊」
她发出痛苦无比的声音,呢喃起来,然后惊讶地张大了眼睛。被泪水湿润的金色眼睛再次向我看来。御影的眼睛诧异地眯了起来,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罩。然后,她歪起脑袋。
「小田、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不说这个了,这是哪里?我在、做什么」
御影用力按住额头,然后,她的脑袋轻轻地倒向一侧,然后低声呢喃起来
「不……无所谓了……对呀,已经、已经无所谓了啊」
御影茫然地呢喃。突然,她的嘴唇颤抖起来,表情变得非常难看,捂住了嘴。
她的喉咙激烈地蠕动起来,一边摸着后背,一边把某种东西吐了出来。她的脸颊鼓了起来,某种东西从她手里飞洒开来。血沫溅到了挡风玻璃上,红色从她的指缝间滴落。
我大吃一惊。看到了大量的红色,我感觉血从身上被抽掉。那个量非比寻常。我混乱地叫喊起来。我必须把花找到,但这件事也不能弃之不顾。
「御影小姐,你怎么了?请等一下,我立刻联系医院」
「医、院?你刚才,说了医院?不要多管闲事,谁求你了!」
我立刻取出手机,但她用满是鲜血的手把我的手机拍掉了。在就快沉没进花瓣中之前,我接住了手机。御影狠狠地瞪着我,然后发疯似的摇了摇头,粗暴地吼起来
「住手……那帮家伙会把人当成不正常人……拜托帮我摘除眼球的医生也是那样……他想连我的右眼也挖掉啊。我又会被他怪物怪物的喊啊。这次你又要让我给那些不厌其烦地劝人做检查家伙塞多少钱?」
御影把血涂掉,用拳头用力擦了擦嘴。她一边流出生理上的泪水,一边狠狠瞪我。她拼命地抓挠左眼上的眼罩,尖锐的指甲发出难听的声音。
「受够了,我受够了……怎么搞的啊。谁想要这种眼睛啊。我只想要普通的眼睛啊!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我是人类,我从来都不想看到什么未来。我不需要什么检查,别管我啊!」
她抱起脑袋,悲痛地叫喊起来。纤细的身体,紊乱地上下浮动。忽然,她的呼吸平静下来。她抬起脸,大惑不解地歪起脑袋,望着沾满血的手掌,低声说道
「……………………………………………我没事,没关系。我自己会想办法」
下一刻,御影就像断了线一样,倒向后头。她再次躺了下去,闭上眼睛,随后开始发出平静的鼾声。
我头脑混乱,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在旁边观察着情况的白雪动了起来。她打开了后排座位的车门,在地上找了起来。白雪的身影沉入了花海底部。我连忙伸出手,而同时,一只雪白的手渗了出来。
白雪将扇子指向我的鼻尖,飞快地用文字对我说
『你追着红花一路过来,找到这辆车后停下了脚步。不觉得很有可能就要在这里么?赶快找花吧。那一位的样子感觉很不正常。茧墨大人说,花放在了非常令人讨厌的容器中,她很有可能是受其影响吧』
要把不配合人带走并不容易。我虽然能够创造野兽,但大白天里很难急速奔走。找到花,找准原因,确保安全,然后迅速地联系医院吧。
白雪再次潜进花海里。花只有我看得见。看来她是在观察座位下面。白雪说的应该没错。一旦花开了,附近的医院也会受到牵连。
我点点头之后,刚才一直傻站着的绫连忙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她关上车门,沉入了花海中。两个人一起在车里找感觉太挤了,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我扫视了一下驾驶座,没有发现可疑的东西。我从御影的身上探过去,打开了仪表盘。御影没醒,我看着她沾着血的侧脸,回想起茧墨说过的呼啊。
彼此都不要靠近对方。这是最安稳,最妥善的解决方法。
不然,唯一的解决方法,就只有互相厮杀了呢。
御影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她应该赞同了茧墨的说法。御影的眼球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预言也已经回避了。但是——我咬紧了嘴唇。
连我都怀疑那个结果。害怕预言应验的她,应该更加难以相信吧。我想起了停在公寓附近的那辆车。我曾怀疑她藏了起来,在监视我和茧墨的情况。然后那个时候,她的身上发生了某件事。
我关上仪表盘,看到了挡风玻璃,飞洒的血黏在了挡风玻璃上。
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上喉咙。我俯视着睡着的御影,疯狂思考。
御影的左眼从这个世上消失了。预言师看到的画面不会再成立。因此,茧墨也逃过了命运。然而,命运是要亲手去改变的,这实在太奇怪了。
——————————可是,真的是这样么?
哔哩哩哩、哔哩哩哩、哔哩哩哩、哔哩哩哩
同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离开车,即便在这个时候,心中的忐忑也没有平息。我脑中的一部分继续自动运转,冷静的那部分一直在叫喊,让我不要接受那个定论。
真的没问题么?你在思考,这样真的能够逃过命运?
————————————哔
「喂喂,请问哪位?」
『装什么傻?看到名字就赶快接啊。是我啊,雄介啊』
「咦?雄介,怎么是你?」
『茧墨小姐让我…………没…………么…………现在在哪…………』
通话中混入了杂音。这里信号似乎很弱。我走了几步,杂音一时间还在继续,但忽然变得清晰了。雄介心烦意乱地复述道
『都~说~啦~,我腿脚不好,在我要死的时候出什么情况了么?我来事务所看了看,结果茧墨小姐告诉我说什么花什么的!你现在哪里?』
「你问我在哪……我也不清楚。我走出了小茧的公寓,下坡之后来到了一个停车场……呃,你等一下…………有块招牌」
我靠近从花海中冒出来的招牌,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唔,这是什么地方呢。我查一查』
我听着雄介的声音,完全摸不着北。我感觉完全被某种东西牵动着。
我几乎无意识地想起了茧墨说过的话。她当时选择的词语,是「令人讨厌的容器」。同时,我想起了红衣女子的恶意。我和雄介被关进异界时的对答,在脑中重现。
不能小看那份的恶意,它会轻而易举地超出我的想象。但是我应该能够推测。我目睹过形形色色的人的恶意。只要思考,一定就能搞清楚。
快思考,我必须思考。我应该不是不能预想到。
『是么。那我过去了。我会带喝的过去的』
快预测。茧墨为什么说了那样的话。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具体情况。
原本便与异界相连,充满了血,被特别封闭的地方。非常令人讨厌的东西里。红衣女子。茧墨家毁灭的命运。御影死亡的未来。卡牌上描绘的,我和茧墨的样子。
两颗眼珠在白色的手掌中被残忍地捏碎。
红衣女子送给我的,长在我身上的,左臂。
然后————能种下花的,柔软的,温暖的,湿润的地方。
「————————————————————该不、会」
我的手失去了力量,手里从手中滑了下去。雄介的声音远去了。我缓缓转向身后,而几乎同时,车子突然踩起油门,朝着我飞驰而来。
「——————————————————一?」
车就像一条在花海中泅泳的巨鱼,向我逼近。转瞬间发生的事情,强烈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白雪从后排座位准确地踢了一脚,御影被推了一下,没有掌握好方向盘。
只闻一声惨叫,车体开始侧滑。下一刻,白雪抱起绫,翻身跃出。两人摞在一起,从敞开的车门中滚落下来。车撞到了护栏上,停了下来,护栏严重受损。
从发动机盖中冒起烟,我被眼下发生的情况抛在了一边,茫然地站着。
我的脑子缓缓地理解了我所看到的东西。白色的身影正在停车场上翻滚。我声嘶力竭地叫起来了
「白雪小姐!」
我蹴地而起,朝她冲了过去,我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我用颤抖的手触碰了白雪,白雪失去了意识,但感觉很不可思议,她好像并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我当即向绫看去,她正举着一只手。我看了看她的身体,不禁呼吸为之一窒。
「太…………太好了。我终于,起到一点、作用了吧」
绫虚弱地笑了起来。她的肚子还有背的一部分变成了白色的肉。
绫似乎让身体的一部分崩溃,在转瞬之间保护了白雪。肉正在慢慢地扩散,必须赶紧处理。我抱起白雪,把白雪交给绫,然后飞快地跟她说
「绫,快带上白雪一起逃!能跑多远跑多远,帮我联系医院和小茧,已经没时间了,赶快!」
「可、可是,小田桐你怎么办?」
「快!跑断腿为止都别停,快!」
绫做出反应,把白雪扛在了肩上,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其实应该是我来带白雪走的,但我不能离开这里。我当即转向后方,车门已经打开了。修长的腿霍地从里面伸了出来。
破掉的裤子中露出的双腿,以诡异的动作摇摆起来。御影就像正被体内的某人踢着一般,来到了外面。被堆积起来的花埋没的她,向我看过来。
可能是额头破了,她的脸上全都是血。断掉的眼罩的绳子,挂在耳朵上。
她无言地凝视着我,我也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我明白,我的预感应验了。
「不出所料……………………是这样啊」
她左边的留海唰地摆向一旁。
一颗美丽的金色眼睛和一颗黑色的眼睛里,映出了我的样子。
御影空掉的眼窝中,嵌入了新的眼球。我盯着那颗湿润的眼球。
愤怒与憎恶令我视线模糊。红衣女子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这确实是非常令人讨厌的填入物。恐怕她的体内已经开花了。那确实是个充满血的地方。植入了花的眼窝里,被眼球封闭着。
我倒吸一口凉气,想起卡牌上描绘的图案。
被白色手掌捏碎的两颗眼珠,指的就是这个么。
御影空虚地歪起脑袋。她忽然伸出左手,动作就像小孩子一样,轻轻地,不断地触碰自己的脸,就像在哭闹一样,粗暴地触碰自己的左眼。
她沾了血的手指抚摸眼球,一次又一次地确认它,然后歪起脑袋。
「…………………………………………………………咦?为什么?」
她大惑不解地,一次又一次地确认自己的眼球。可能是预言中的情况让她脑子转不动了,她对左眼并没有表现出厌恶的样子。突然,她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开心地向我问道
「喂,什么颜色!」
「………………咦」
「能不能告诉我颜色?喂,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她没有理会自己的脸上全都是血,直直地注视着我,那好似孩子的眼睛,映出了我的样子。
我颤抖着张开嘴。在她澄澈的双眼面前,我无法撒谎。
「………………是、黑色的」
「…………是么!太好了!」
下一刻,御影的态度彻底变了。她脸上挂满了我之前从未见过的开朗笑容。她展开双臂,笑了起来。我觉得好想吐,绝望渐渐充满我的脑袋。
「我啊,一直都想变得普通啊!」
我根本无法挖掉那颗眼球。
我向后退了一步,御影——红花的苗床,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她展开双臂,开心地转起了圈,骨折的脚画着圆。我受不了反胃的感觉,捂住嘴。
此时,我注意到了。我的手被手套包着,并不是白色的手掌。
既然如此,卡牌上画的白色手掌,究竟是谁的呢?
下一刻,转完圈的御影,把她那张灿烂的笑脸向我转过来。
——————————————————————噗滋
与此同时,响起了湿润的声音。眼前的情景瞬间崩溃了。
「…………………………………………………………咦?」
从她的眼窝中伸出的手臂,挖掉了她的两颗眼珠。
伸向空中的白色手掌上,放在两颗眼珠。
这与卡牌上的图案,是完全相同的构图。
只不过,白色的手是从御影的眼窝里长出来的。手腕不稳定地在半空中泅泳。挤在狭窄空洞里的手臂根部,柔软地扭曲着。眼窝里不留缝隙地塞满了肉。
御影的脸激烈地痉挛起来。血和唾液从张开的嘴中哗啦哗啦地流下来。
两只手掌忽然动了起来,以堪称温柔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液体从指缝中滴下来。眼球被悄无声息的捏碎了。
就这样————————预言在我面前,达成了。
下一刻,御影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原地倒了下去。手在虚无的半空中蠕动着。
突然,御影的脸开裂了,皮肤上出现裂纹,就像果实的皮一样左右剥开,发出恶心的声音,骨头破碎。随着难听的声音,御影的身体逐渐破裂。里面露出来的不是内脏,而是红色的花。她的体内,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无数的花蕾。
那些花蕾看上去,就像潜藏在御影体内的,色彩鲜艳的寄生虫。我茫然地凝视着这骇人的情景。孩子踢着我的肚子,放声大笑,对这残忍的变化表现出了兴趣。
不久,御影的身体突然原地倒了下去。里面的花蕾,蓦地长了起来。
一大团花蕾从御影的眼窝滋溜一下把手臂拔了出来。以手臂连接的根部为起始点,花蕾上也贴着皮肤。就像在粘土上上了色一般,一位少女完成了。
少女轻盈地站了起来,丰盈的茶色头发摇摆着。小鸟看到我,翻起黑斗篷,深深地鞠了一躬。
「嗨,辛苦了呢,可爱的人。让我等了好久啊」
「你…………你,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我用颤抖的声音向她抗议。眼前的光景,已经超越了我对小鸟的认识。
我早就知道小鸟不是人了,但她即便是怪物,从人的身体里冒出来的样子,还是太令人厌恶了。我全身开始颤抖,但小鸟轻轻地耸耸肩。
「哎呀,你说什么呢?用不着那么吃惊吧?不过,只能再现出完全变异之前的样子,这是个缺点呢。因此,我没办法制造猫的面具」
好了,虽然还要好多话想说,不过白兔子的铃儿已经响了。
——————————————差不多,到结束的时候了。
就像念故事书一样,少女轻声细语。花儿在她的周围偷笑着。最后,花瓣开始在她身上聚集。她即便被红色所吞噬,嘴唇上还是挂着笑容。
在柔软的海洋中,她一边被染红,一边细声说道
「这样子,你们的故事也要结束了」
—————————————活该。
随后,又是一阵狂风大作。就像魔法解除了一般,花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小鸟的身影留在了哪里。她与我面对着面,唇间挂着柔美的笑容,细声说道
「好了,让花儿,让最初的花与一切的花绽放吧。永别了,可爱的人」
就这样,不论你、我还是她,所有的一切,全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哦。
她展开双臂,如此讲道。她的指尖柔软地绽放开。表皮破裂,从里头露出了红色的花蕾。巨大的花沉重地摇摆。汇集成小鸟身体的花蕾,似乎马上就要绽放了。
这朵花的绽放可能是讯号,周围的花开始融化。在这危机四伏的状况下,我冒出了一个疑问。
违和感将恐惧与焦虑完全冲走。有某种致命性的东西发生了偏差。
这对我来说不是问题,但对她来说却是致命性的问题。
「………………你,不成为猫,没问题么?」
「…………………………………………诶?」
「你,不是想成为猫么?」
没错,她应该是因为对猫害怕得不得了,所以才为了驱赶噩梦,渴望与猫化为一体的。但是,她的目的在不知不觉间替换掉了。让红花绽放,应该才是她的主要目的。
直到几天前,她应该还对这种事觉得无所谓的。可现在怎么……
「竟然要变成红花,绽放后迎来结束。小鸟,你……」
———————————这种事,真的是你想做的么?
「离开温室后,你……应该不再去变成红花了吧」
听到我的话,小鸟惊讶地张大双眼。她转动脖子,检查自己的手指。
她的脸上,露出了我以前见过的表情。那是她被猫抓到温室里,我让吃花的她恢复正常的时候,她最先露出的害怕表情。她用僵硬的表情,望着侵犯她手指的花。
「………………………………………我、我已经放弃成为花,了吧?」
为什么——小鸟沙哑地呢喃着。她也总算发觉到,事情出现了某种偏差了吧。恐怕红衣女子命令包括小鸟自身在内的所有花绽放。
「……………………我,不想成为这种东西」
这是藐视小鸟心愿的指示。按照红衣女子的指示,小鸟自身就会迎来终结。红衣女子没有实现小鸟的心愿。于是,小鸟根本没有成为猫。
「……………………………………………啊」
她用被泪水湿润的眼睛向我看来。她的唇翕动着。她就像曾经在温室里那样,目光从花上逃开,放声大叫。接着,她准备向我诉说什么。
——————————咯吱
但是此刻,小鸟咬紧了牙齿。
她一边咬断自己的舌头,一边不让自己说话,她再次张开嘴时,又飞快地用手捂住。她粗暴地吐出一口气,流着泪,用烦躁的眼神瞪着我。
她的脸上,从内侧冒出花瓣。花纷纷地快要绽放。我凝视着她,同时理解了茧墨那番话的含义。将花彻彻底底掐掉的方法,只有一个。
如果她事先把具体的情况告诉我,我确实光是去找小鸟都会犹豫吧。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烦恼了。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已经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在我脑海中,茧墨严肃地说道
『那个时候要是到来,小田桐君,你会怎么做?』
——要怎么选是你的自由,但千万不要犹豫啊。
小鸟松开手,张开嘴。然后,她连同这发自肺腑的憎恶,声嘶力竭地叫喊出来
「谁要让你来救啊!所有的人,全都,全都、全都、全都全都全都全都去死吧!」
舍弃为人的少女抱着最后的矜持,叫了出来。
与此同时,她的脸纵向裂开了。花瓣扭曲了她的脸,手臂逐渐破裂。
身为人类的小鸟,消失了。在那一刹那,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雨香———————有件事我拜托你」
————————————————哎?
我低声细语,仰望天空。小鸟已经不是人类了。但是,这不过是个借口。口口声声地说不会拿一个人和几百人去比较,结果却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回想过去的种种。我连往我肚子里塞了子宫的狐狸都要救,然而变成这个样子,实在太荒唐了。我带着想要狂笑的心情,抬起脸。
在眼前,红色的花瓣在乱舞。配合着她的开花,天空逐渐染成更加鲜亮的红色。周围在躁动,我感觉到了有无数朵花将要绽放的气息。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视野模糊了。泪水如怒涛一般满溢而落。于是,我……
「——————把她吃光吧」
———————杀了小鸟吧。
我选择了唯一的,微不足道的方法。
——————————————————————————好!
雨香发出充满活力的声音。我的肚子裂开,孩子猛地跳了出来。
然后,我非常轻而易举的。
———————把人杀了。
孩子张开嘴,大口吃下了眼前成团的花。只用了,区区一口。
只是这样而已,小鸟的身体便彻底消失了。花消失在了能够融化一切的胃里。
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少女也好,花也好,一切都消失了。实在太简单了。
我没有感受到半点冲击,然而力量自然而然地从脚下开始丧失掉,我当场瘫倒下去。
站在眼前的雨香,向我转过头来。九岁左右的孩子,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
————爸爸!爸爸!
她挥动双手,让我夸奖她。雨香天真无邪地对指示她杀人的我,挺起胸膛。我紧紧抱住浑身是血的孩子,抚摸她的脑袋,夸奖她做得好。
————爸爸!嘿嘿嘿、嘿嘿嘿嘿黑
为我吃了人的孩子,非常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抱着雨香,擦掉了泪水。我从西服的口袋取出香烟和打火机。我的肚子还在流血,我必须尽快联系茧墨。我明明知道,可我还是点燃了香烟。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抬头看天。于此,我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咦?」
天空,还是鲜艳的红色。
然后,一阵狂风吹拂。红色的花瓣齐刷刷地飘了起来。
一粒种子掉在了露出的地面上。坚硬的表皮裂了开来。
————————————————咻
从裂开的种子里,伸出了像蛇一样的东西。鲜艳的绿色轻轻地刮过我的手掌。皮手套和绷带被割开,血沫飞溅。与此同时,雨香蹴地而起,以子弹般的速度跳了起来。
——————————————嘎啦
察觉到我有危险的雨香,咬掉了藤蔓的根。这一次,花终于消失了。
但是,天空的颜色没有改变。我战战兢兢地俯视自己的手臂,手臂被藤蔓割到的时候,里面被放带劲了什么东西。种子植入了白色的手掌。肉里绽放红花。
我全身喷出汗来。这只左臂,本来就是女人给的,与她存在着联系。
异界的产物在这里绽放的话,会怎么样呢。这只手和异界的深渊,能够轻易地连接在一起。
下一刻,眼前的红花蠕动起来。那些花直接受到红衣女子的影响,改变形状。
花瓣还是红色,可肉发生了变化。那些花变成了非常柔软的女人嘴唇。
我曾见过,令人联想到肉食野兽的嘴唇,蠕动起来,牙齿发出声响,她甜腻地笑起来,说道
「好久不见啊,小田桐君?虽然只有一部分跟你重逢,但还是令人怀念呢」
机会难得,我就给可爱的、可悲的、愚蠢的你,一个吻吧?
女人一边说着接吻,牙齿一边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我感到我要被捕食了,寒气游走全身。然后,我深切地体会到。
所谓杀人,就是这么回事。害人终害己。
杀人的人就算被杀,也不容有半句怨言。
被藤蔓支配的手臂擅自弯了起来,嘴唇向我逼近。雨香困惑地喊着我。
——————————爸爸、爸爸
她察觉到了我有危险,但拿我的手应该没有办法吧。红衣女子的嘴唇向我逼近,就像要对心爱的人吻上去一般,就像要吃掉喜欢的食物一般,张开嘴。
下一刻,嘴唇咬住了白色的肉块。
「………………………………咦?」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女人闭上的嘴上,正在吃着伸到我眼前的白色的肉。
我转向下方,不知何时,一块白色的肉块爬到了我的脚下,将身体的一部分伸了出来。
为什么,绫会在这里。我带着混乱的头脑转向身后。花瓣消失的柏油路面上,留着一条湿润的痕迹。她似乎是像蛞蝓一样,一点一点爬过来的。
在那边,我看到她让白雪躺在了停车场的附近。
停车场和外面,不知何时出现了花瓣的分界线。
就好像不把人放出去一样。
说起来,车撞上了护栏,也没有任何人到这里来。但是,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女人心烦意乱地继续咀嚼。
绫的肉的总量眼看着逐渐减少。我叫了起来。该怎么才能阻止它,我该怎么办才好。我突然像刚才一样,得出了简单的答案。
我深吸一口起。没有犹豫的时间,也没有犹豫的权利。
我鼓舞自己,就像刚才一样,在这次对待自己的时候一样高声叫喊。
「——————————雨香,吃掉我的手!」
让她吃掉别人,却不让她吃掉我,太荒唐了。
……………………………………………………………………………………………………………………………………………………………………………………………………好
雨香轻轻地嘟哝了一声,同时,我闭上眼睛。
—————————————————嘎啦
随着一个单纯的声音,身体变轻了。类似灼烧的疼痛放射开来。
我瞬间血气尽失,冲击化为风暴,几乎要把我的脑髓全部烧光。
我听到我的呼喊声,从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滋噜、啪嗒,滋噜、啪嗒
我抱着绫,拖着身体向前走。
因为少了一只手臂的关系,左半身轻了许多。
————滋噜、啪嗒,滋噜、啪嗒
我来到白雪身旁,跪了下去。我确认她有呼吸,她似乎什么大碍。我在感到安心的同时,重新抱起了变小的绫。双手环抱着我腰的雨香发出甜美的声音。但是,我的一只手正被占用着,已经不能抚摸她的脑袋了。
绫是不是平安无事呢。虽然她变得非常轻,但我只能相信她没事。
她没事的,她没事的——我拼命地告诉自己。她没事的,她没事的。一定是这样的。
因为,她还要回到七海身边。
我想要站起来,歪起脑袋。一旦放松下来,我感觉就会因伤痛而叫喊起来。
模糊的头脑连事情都想不了。然而,眼前出现了一道难题。
我究竟要怎么带着白雪走?
此时,我的膝盖下面丧失了力量,当场瘫软下去。我必须找人联系,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联系。我必须离开停车场,但我身体动不起来。我感觉,我的自我正在从伤口慢慢流失。浑浊的视野,看到了红色的墙壁。
在那边,映出了一个深蓝色的圆。那个圆,亮丽地旋转起来。
剩下的墙壁,缓缓地溶解了。在那里,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头褪了色金发的青年向我冲了过来,发出夸张的尖叫。
「小田、桐先生!怎么搞的啊,这究竟怎么搞的啊!」
但是,我没办法顺利地回答他。雄介的脸扭曲起来,他抽出皮带,粗暴地绑住了我的伤,然后迅速掏出手机,走到了离我稍远的位置,对着受话器那头说了什么。
然后,另一个人代替雄介,站在了我眼前。我看到了那个出乎意料的身影。日斗将可能是在房间里找到的深蓝色纸伞搭在肩上,俯视着我。
他索然无味地憋了我一眼,然后将视线转向我怀中的肉块,呢喃起来。
「…………真没意思,不过,还是算了。到了这一步,终归都一样呢」
他将手刺进肉块里,从中拉出一只白色的手。但是,变化在中途停止了。我惊讶地张大双眼,嘴唇之间擅自漏出了单个的音。可是,她对这样的我露出微笑。
「…………啊、唔、啊」
「杀了人呢,小田桐?」
绫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构成全身的肉。
她只剩下脸和左手,以及一部分肩膀。
她笨拙地伸出手。小小的手抚摸我的脸。她的身体在完成的同时开始崩溃,肉滴在了柏油路面上。皮肤从她的脸上流走。
她一边溶化,一边拼命地继续说下去。她的手,继续抚摸着我的脸。
「……………………小田桐,我,不会评价你任何话的。因为你不会听,也轮不到我来说,可是,可是呢,我已经不行了,所以我要对你说,你不要往心里去,没关系的。你只用背负起你自己的就行了,所以」
呐………………………………小田桐,我呢,有话想对你说。
绫就像说出遗言一般,轻声细语。她的这种话,我根本不想听。
因为,这简直莫名其妙。绫不回七海身边了么?这太奇怪了。这比我杀了人,比我失去手臂还要奇怪。为什么绫非得死在这里不可?
「不要……不要说出那么悲伤的话。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会带你回去的」
「不了,已经够了。七海就,拜托你了。要帮我告诉她哦,我非常谢谢她。然后,那个…………小田桐,我对……又善良又傻的你……」
一直、……………………从你对我说我是人的,那时候起,一直……。
可是,绫的话突然中断了。她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我,脑袋微微地摇了摇,灿烂地笑了起来。就好像,把什么咽了下去一般。就好像,放弃了重要的话一般。
她摆着那种复杂的笑容,说
「……………………………………嘿嘿…………………………我、忘记、了」
与此同时,我的身体完全丧失了力量。绫无力地滚向了一旁。我拼命地伸出手,但碰不到她。失血令我身体陈抖起来。我在朦胧的意识中,感觉绫把脸背开了我。她用坚毅的眼神注视日斗,然后开口
「主人…………主人…………………………拜托了」
绫轻轻地,说了什么。最后,日斗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真是个笨蛋啊」
他吃惊似的说道。但是,他立刻伸出了白色的手。
「好吧。这个愿望,我帮你实现」
雄介正怒吼着什么。日斗的手和绫的手,牵在了一起。
然后,绫在即将完全崩溃之前,开心地悄声说
—————谢谢你,日斗先生。
然后,这柔和的声音成为终点。
我的意识,落入了黑暗中。
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这与混着铁锈味的花香不一样,是浓郁的巧克力味道。只有甜味的香气吸进肺里,我睁开了眼睛。
「…………………………………………………………………………咦?」
我正躺在皮沙发上。我双手撑着沙发,把身体抬起来。为什么?我的身体没有外伤,没有疼痛,也没有失血。左臂也完好无损。
我茫然地望向窗外,然后我不禁感到纳闷。
天空中,还在飘着红色的花瓣。风景与去找花之前并无二致。
我又在做梦么?我又陷入了噩梦之中么?
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安心。这不是当然的么?那种事怎么可能是现实。我杀了人,失去了左臂,绫死了……那种事,怎么可能。
「不,你错了。看仔细了,颜色变淡了吧?」
花枯萎了,你不过不失地完成了任务。这件事值得夸奖。
听到茧墨的声音,我抬起脸。她撕碎的花的残骸,还散落在桌子上。
披着白大褂的茧墨看着我。白大褂的表面散布着鲜红的血滴。
我按了下自己的肚子,上面有道扭曲的伤痕。可是,我的左手还在。衬衫帮我换上了新的。究竟发生了什么?茧墨告诉了困惑的我。将远远超乎我想象的糟糕答案,告诉了我。
「——————那是绫君的左手哦」
他刚才,说了什么?
我愕然地看着茧墨,可她毫不在乎我的感受,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她指向了我的左臂,然后犹如理所当然一般,接着说下去
「这是绫君最后的愿望。她许了愿,希望用自己的血肉来补全你的身体哦。当时真是危险,要不是她,你难免失血而死。血型不是问题,你就放心好了。因为把血肉变成了你的东西呢」
一切都是狐狸干的。我从未想过,他竟然会有这样派上用场的一天。
我茫然地望着我的手臂,抓了起来,然后使劲,又拉了拉,同时根部疼了起来。手臂不能卸下来。我想起了她的笑容。手臂没有任何反应,默默地连在我的身上。
「…………………………………………………………………………开什么玩笑」
语言擅自从我的喉咙中漏了出来。
既然如此,为什么没有用我的身体补全她的身体?为什么让我活了下来?
但这些话,我一句也没办法说出来。
我只是发了疯似的惨叫,就像不关自己的事一样,听着几欲撕裂耳膜的声音。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静下来,你叫也没用,你也很清楚吧」
你这不是在装疯么?这将是对为你献身的女性的侮辱。
平静的语言,令我哑口无言。泪水夺眶而出。胸口好痛。喉咙好烫。
不管我怎么哭,就是没办法让激动的情绪消失。茧墨看着我,说道
「她已经无法保持自己的身体了,你即便将她补全,也只能让她在肉块和人之间不停地来回变异。她从这样的自己和你之间做出取舍,选择了你…………这才是她对你留下的遗言………………她用自己的死,为你提供了血肉」
你应该背负这份罪恶感,但不该拒绝。
茧墨很稀奇地这样讲道。我咬紧嘴唇,眼皮背面浮现出和绫手拉着手的日斗的身影。我将涌到一半的谩骂咽了回去。指责他,根本等同于是在拿他胡乱撒气。
狐狸也一样,他肯定不想实现这样的愿望。
我举起了颤抖的右手。这一次,我平静地抚摸左手,但还是没有反应。存在于那里的,只是我的手。绫,已经不在了。我想起她最后的笑容。
…………嘿嘿…………我、忘记、了。
她在最后,就要对我说什么呢。
「茧墨小姐,今后会怎样呢?那个红衣女子还会来么?」
我的左边忽然传来了一个僵硬的声音。我朝墙边看过去,只见雄介正站在那里。日斗也在,他正蹲在雄介的脚下。我吃惊地张大双眼,但日斗什么也没说。
日斗慵懒地闭上眼睛。我忽然察觉到了某件事,连忙问茧墨
「小茧…………白雪……白雪、小姐她…………她、她没事吧?」
「你问她啊,她在医院。放心好了,只是轻伤。她跟水无濑家的病患在一起,其乐融融地正在住院哦。然后回答雄介君的提问。没错。御影君也死了,看来这样一来,两张卡牌就成立了。剩下的图案,照理说会确确实实地出现吧」
这片天空要放晴,还有一段时间。不稳定的状况会持续下去吧。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命运会慢慢地恶化吧。
茧墨事不关己一般喃喃自语。她将那对清澈的眼睛,转向天花板。
茧墨静静地望着虚无的空中。她的视线,让我感到不安。
为什么,她要露出这样的眼神呢。但是,茧墨摇摇头,向我看来。
她优雅地翘起双腿,然后摆出严肃的表情,对我问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必须先确认清楚哦,小田桐君」
——————————————你还清楚地记得吧?
「你腹中的孩子………………………………究竟,几岁了?」
这个问题,令我噤若寒蝉。我回忆朦胧的记忆。
我喊雨香吃掉了我的手。然后,雨香一边双手环抱着我的腰,一边走了出去。
我回想起她走在我身边,发出甜美声音的样子。对啊,我并没有怎么想过。
我偏偏让雨香,吃了母体。
「…………………莫、非」
我俯视自己的肚子。丑陋的伤口没有活动。
恢复胎儿状态的她,正在安静地休息。
但是,她离开肚子的样子。
现在,有十四岁了。
——B.A.D.事件簿11 茧墨把红花撕碎抛撒 完
后记
到夏天了呢。到十一卷了。截稿日结束,整个人都瘦了,但绫里很精神。
今天也好想充满活力地索性变成一只阿米巴原虫。大家过得怎么样呢。
感谢您这一回购买《B.A.D.事件簿》第十一册。顺带一提,《B.A.D.事件簿》有降低周围温度的效果,乃居家之必备佳品。最近怎么就这么闷热呢,去他的鬼天气。
《B.A.D.事件簿》也步入尾声了,同时要告诉大家一件事。只读《B.A.D.事件簿》本篇的话也不错,不过把短篇也全部读完的话风味更佳。因此,搭配《B.A.D. Chocolate Days》系列一起读,我觉得会带来更多的乐趣。
若这两个系列也能承蒙笑览,对于我这个作者,将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改变的主意的话,还请一定购买,一定(宛如阿米巴原虫一般,匍匐在地)。
好了,这次的后记只有两页,所以接下来是感谢&宣传环节。
责编仪部小姐,真的承蒙您照顾了。负责插画的kona老师,感谢您美轮美奂的插画。设计师,感谢您精彩绝伦的设计。
然后,多媒体部的大家,我最爱的亲朋好友们,以及我最重要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姐姐,非常感谢大家。另外还要向各位读者们献上无上的谢意。慕名信我拜读过了,发现似乎有很多应考生,我感到既开心又惊讶。感谢大家百忙之中为我写信,愿好运陪伴着各位。
然后,这里有个通知。上个月发售的《社团文集1「青」》中收录了我以前在FBonline上刊载的《宵下大人探索部》。另外,现在《Arist Craisi Ⅱ ~Dear Queen~》正在FBonline上连载,另外还有正在发售的第一卷,有有劳大家多多关照了。敬请欣赏LLO老师笔下的可爱少女。
这次就先说到这里了。下次是第十二卷。
终结将近,但愿不要留有遗憾。
二〇一三年八月某日 绫里惠史
作品中引用,或有更改的著作。
《彼得潘》詹姆斯·巴利著 本多显彰译(新潮文库)
插画后记
B.A.D.11卷!!
感觉,七海是个很厉害的女孩子呢。
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绫和七海的组合最喜欢了!!
kona(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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