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里惠史]B.A.D.事件簿⑤:茧墨嘲笑猫的狂言[台/简]迟来的第五集
B.A.D.事件簿⑤:茧墨嘲笑猫的狂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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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绫里惠史
插图:ko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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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肚子里怀的是谁的孩子?」
「真讨厌。」
茧墨阿座化站在燃烧的火焰前低声说道。
以丽泉女子学园的学生自杀为开端,
一连串的事件皆与奇异的红色花朵有关。
事件背后,似乎能窥见被放逐在异界的茧墨日斗的影子。
我们在那里遇见戴着猫咪面具、身穿黑色斗篷的少女一
神宫悠里。
她以戏剧化的肢体动作与酷似日斗的邪恶笑容对我们说:
「猫是狐狸的使者。」
残酷而悲伤、丑陋又绝美的悬疑奇幻故事,
第五集冲击上市!
事件Ⅰ
在某个地方有一只孤独的猫。
她有着比黑曜石还漆黑的眼睥,舆媲美黑夜的黑色毛皮。
猫被细心豢养在大大的笼子里。
猫在少女们的围绕之下孤独地过日子。
猫是野兽,无法亲近人类。
猫总是孤单地生存着。
猫一直在寻找化身为人形的野兽。
猫好想遇见除了自己以外的野兽。
某一天,这只猫遇见了狐狸。
这也是所有故事的开端。
没错,它遇见了被埋葬在遥远地方的狐狸。
这是某只自称为猫的妖怪的故事。
装着炖牛肉的盘子一边旋转,一边飞向半空。
温热的炖牛肉四处喷散,我赶在里头的料都喷出来之前及时接住了盘子。不得不感谢手伤已经痊愈,可以灵活地运用手指。为了不让盘中兀自摇晃的炖菜滴到地板,我将盘子放回桌上,视线移往丢出盘子的犯人身上。
一名少女好整以暇地翘着腿端坐在我眼前的沙发。
穿着歌德萝莉风洋装的她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瞪着我。
「小茧,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啊?」
「小田桐君,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我们几乎同时说出口,锐利的眼神交会之后,我耸了耸肩膀并叹息。
「我才想问你好吗?小茧,请不要乱扔别人辛苦做出来的食物。就算是小孩也知道最基本的餐桌礼仪。」
「嗳?你的话我要原封不动还给你,小田桐君。那盘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根本不像是人类做出来的料理,我都想叫你向里头的巧克力道歉了呢。」
想不到连人权都被否定了,我早该知道自己的地位比巧克力还低。
我再次叹息并环顾四周——桌子与地板到处都是黑色液体,上头还浮着红萝卜与肉块。厨房的锅子里还有很多炖牛肉。
炖牛肉的颜色黑到不行,因为里头加了太多提味用的巧克力。
这道菜是我拟定的『让茧墨正常饮食大作战』的第一弹。
「我也是逼不得已才做出黑包炖菜的啊,谁叫小茧你不吃巧克力以外的食物。你不晓得我为了调整巧克力与酱汁的比例有多伤脑筋……」
「多说无益,你自己吃看看吧。」
我在茧墨的催促之下拿起汤匙。可能是料理时已经试吃了很多次的缘故,我觉得应该还好,相信味道不至于太奇怪才对。
我舀起一匙黑漆漆的液体送进嘴里。
一股浓稠甜郁的味道在舌尖扩散开来,牛肉的香味与入口即化的脂肪并未盖过巧克力本身的甘甜,从某种角度上来看真是奇迹。
我用力放下汤匙,看着茧墨的眼睛说:
「对不起!」
这次完全是我的错。
「哈!我不知道你是否对自己的料理很有自信,但想要满足我的味蕾,你还差得远呢,小田桐君。快去洗把脸,然后重新做一份。」
真不想被这个吃便利商店巧克力就满足的人这么说。
茧墨以胜利的姿态单手撑着脸颊,手上戴着玫瑰藤蔓图样的手链,一朵大大的红色花朵在蕾丝手套上美丽地绽放。
九月,秋日温和的阳光照射下,茧墨的打扮一如往常地华丽。
坐在皮沙发上的她交叉着双腿,看上去就像是人偶一般。在这个以空调完美控制室温的地方,茧墨散发着不祥的美感。
「你要负责把锅子里的炖牛肉吃完,浪费食物会遭到天谴喔。」
茧墨对着我说教,她看着四散的食物残骸,颇感同情似地眯起眼睛。接着从桌上拿起没有遭到波及的巧克力——
——————啪叽!
清脆的声音响起,板状巧克力应声破裂。巧克力的甜渐渐盖过炖牛肉的香,一股恶心的感觉充满胸口。
我拿起锅子乖乖退到厨房,虽说起因是茧墨偏食我才做了这道菜,但这次我没有据理力争的立场。我将锅子放在瓦斯炉上,无奈地叹息。
再丢一些炖牛肉汤块进去煮应该还能吃,但一个人绝对吃不完这锅。
要分送一些给谁好呢?
脑海中浮现七海与雄介的模样,他们两人看到炖牛肉应该会很开心吧?
八月中下旬我还见过雄介一次,那之后就再也没碰到面。
日斗引起一连串事件,残忍地利用了想拜托他实现愿望的人。而就在我们将他囚禁于异界之后,这场悲惨的游戏也终于划下句点。
但狐狸所留下的伤口依然存在。事件当时击杀了仿造朝子与小秋的外型所做出来的『人』之后,雄介的精神状况又暂时失去平衡。
就这样陷入随时扑杀了某人都不奇怪的疯狂状态。
幸好经过长期关在家里的休养后,终于恢复到能够一起出门看电影的程度。虽然目前已不需要太担心,但是偶尔去看一下他的情况也不错。
最近也很少见到七海。我想起前天和她站在公寓一楼聊天的事,她说有个东西『想让我看一看』。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由我主动去找她,顺便看看那个东西也未尝不可。
决定好之后的行程,我拿起擦桌子与地板的抹布回到客厅,迅速擦去掉在桌上与地上的炖牛肉。擦完地板站起来打开窗户透气,平常一开窗就抱怨连连的茧墨这次难得地没有说什么,大概也不太喜欢炖牛肉的味道吧?炖牛肉味随着颇有凉意的风渐渐消失。然而,深入房屋内部的巧克力味道却依然存在。
关上窗户,我愣愣地望着淡蓝色的窗帘。窗帘还没染上巧克力的味道,因为之前换掉了所育的家具,曾经写在窗帘上的红色文字早已消失无踪。
夏季已经完全过去了。
我个人非常喜欢秋天的到来,残留在体内那种腐败的夏日袄热逐渐远离,我再次回想起那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季节。
一张温柔的笑脸倏地出现在脑海,我轻轻地甩甩头。
——————那次之后还没有见过白雪。
事件过后,幸仁以水无濑家使者的身分来到事务所。他说水无濑家拒绝让我拜访,于是我只好写了封信请他转交给白雪,但是白雪并没有回信,
我忍不住握紧抹布,手上的皮肤因烧伤而扭曲。
『你是我爱的男人,请对自己有点信心,抬头挺胸吧。』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还有她温暖的体温。
但我不能依赖她的温柔,也不能接受她的心意。
我用力甩头,擦去桌上的污渍。我配不上她,我没有资格接受她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觉得你是世上最完美的女性。
可是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希望改天能当面和你好好聊聊。』
我在脑海里思索着当时写在信里的文字。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那封信就有股冲动想哭。我还真是任性,哭又有什么用啊?
我只担心,我的信会不会伤害那个温柔的她。
「——————原来你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啊?」
——————啪叽。
清脆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回头迎上的是茧墨那慵懒的眼神。
脚踝上也缠绕着细细的藤蔓装饰,红色花儿开在雪白的肌肤上。
就像是献给死者的花朵般。
「手不要停下来啊,快点扫。打扫完了就快去帮我找点乐子,我已经无聊到不行、脑浆都快融化了。」
「脑细胞是不可能轻易变质的,小茧。」
我回答。但是茧墨没有搭腔,她如尸体般紧闭双眼。
狐狸的事件告一段落,又恢复成和平的生活。茧墨很讨厌他所提供的悲惨故事,但被狐狸的事件卷入时比较不无聊也是事实。
茧墨失去了她的娱乐。
躺在沙发上的茧墨就像是悲剧里的公主,我则想起我的炖牛肉。
如果把那锅炖牛肉全灌进她嘴里,她大概就再也无法醒过来了吧?
——————有点恐怖,还是不要那么做好了。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下一秒,无机质的机械音响起。我慌张地转过头,很少有人打来的事务所专线竟然响了,我吞了一口口水,试图冷静加速的心跳。
我也该学会教训了,所谓和平的日子一定会有结束的时候。
很少有人会找这闲事务所帮忙,但也并非完全不会有生意上门。
茧墨像是上了发条的人偶般倏地坐起,主动走到电话旁。
她接过话筒低声说道:
「是,这里是茧墨侦探事务所……什么?我应该说过不要再打电话来了吧。」
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怒意,她火大地甩甩头。
看来电话那头不是茧墨喜欢的人。
——————到底是谁?
涂着黑色指彩的手指轻抚雪白脸颊,茧墨语气无趣地继续说道:
「喔?委托啊……透过你们的委托还真是让人嗨不起来。会去找一群崇拜『活神』的家伙解决灵异事件,根本就是脑袋有问题。虽然这话似乎不太适合由我口中说出就是了。」
茧墨继续讲电话,伸手到桌上拿起新的巧克力。
她的指尖把玩着做成枫叶形状的巧克力,伴随清脆声响,巧克力被折成两半。
——————啪叽。
「好吧,我接受你们的委托。我不是神,但既然你们称呼我为神而向我祈祷,那么为了确保自身的自由,我愿意实现你们的愿望。真是让人不愉快的规则。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我只保证会见委托人,见面之后要怎么处理是我的事,你们不能插手。说到底,找我解决灵异事件本身就很诡异。」
我要说多少次你们才懂?我绝不会拯救任何人。
茧墨露出讽刺的笑容说道,接着将巧克力放进嘴里。
我大概听了一下,所谓将茧墨当成『神』崇拜的人指的应该是茧墨家的人。现在似乎有人透过本家想委托茧墨解决某个事件,茧墨站在紧张的我面前讲电话,接着微微张开双眼,讶异地说:
「……那真的和灵异有关吗?我可不想蹚那些普通事件的浑水喔,你们再好好想一想。」
红色花朵在茧墨纤细的手腕上摇曳着,大朵玫瑰上的玻璃水滴正散发出光芒。
茧墨低沉而温柔地呢喃:
「——————花并不会杀人。」
——————喀嚓。
之后又说了几句话,茧墨才挂上话筒。她静静地走回来,躺上沙发。过了几分钟,我请茧墨说明。
「小茧,这次的委托内容是什么?我知道这个委托是透过本家那边而来,是什么样的灵异事件呢?」
我问出很寻常的问题,茧墨听完便拿起球形巧克力,一口咬下。
——————喀!
薄薄的外壳破裂后流出红黑色的内容物,茧墨薄薄的舌头舔去让人联想到内脏的液体。
舔完覆盆子酱,茧墨露出微笑。
「小田桐君,你知道所谓的学园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嗄?」
她问了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问题,接着又拿起另一颗巧克力。
「我没有上学的经验。所有人穿着相同的服装,遵守相同的规则,然后执行相同的日程表。怎么看怎么滑稽,真的很奇妙,让我联想到豢养家畜的小屋……我知道,这样的比喻有点失礼。」
茧墨坦然接受我的注视,嘴角微弯,半批评地继续说着:
「我觉得奇妙的点在于,这是一个管理人类的系统。所有维持社会运作的系统似乎都很滑稽……然而不管系统是对是错,你想想,将一群处于思春期且情绪不稳的女孩子关在一起实在很怪。人类的情绪很不稳定,如玻璃般脆弱,很容易就会想死,不是吗?」
「…………原来如此。」
我似乎能掌握到茧墨想表达什么,她的说话方式还是一样拐弯抹角。
血红的双唇愉快地弯成一道弧线,她继续将巧克力丢进嘴里。
「没错,你好像也懂了,小田桐君。经过不安定且周遭与自己都具攻击性的年纪,想要生存下来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呢。常常听说那年纪的小孩自杀不是吗?」
「也就是说……这次的委托人是学校里的人,而那所学校的学生自杀了……是这样吗?」
「答对罗。委托的内容就是请我们查出少女自杀的原因,本来这种工作不属于我的能力范围,但是,有一点让我很难释怀。」
茧墨拿了新的巧克力,浑圆的表面附着红色花朵。
她以两根手指夹起巧克力,低声说道:
「『请不要将鲜花放在我的尸体之上。』」
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十分平淡,像是变了个人。
冰冷的声音回荡着,她看着我并微笑。
「——————很奇妙的遗言吧?」
——————喀。
红黑色的内容物流出来,花朵自巧克力表面脱落。
糖渍水果制成的花瓣飘出甜蜜的香气。
隔天,我们慌忙地准备远行。
没有时间将炖牛肉拿去分给七海与雄介,因此我家冷冻库里所有保鲜盒装的全是重新调味过的炖牛肉。我热切地祈祷,希望雄介会不请自来地闯进我家,把那些炖牛肉全部带走。
我叹口气,摇摇头。现在也没空想这些无聊的事情来逃避,我必须再次面对凄惨的事件,只要我肚子里还有那个孩子,我就不可能远离「怪异」。于是我能做的就只有尽量摸索,找出自己办得到的事。
虽然狐狸事件令我精疲力竭,但今后除了寻找自己能做的事情外别无他法。
即使那只是自我满足的手段,也要抬头挺胸坚持下去。
让他人因自己而毁灭,我也会说自己做的是善事。
「——————」
不经意地想起这句话,我不禁伸手按住嘴唇,心跳异常加速。在这些安稳的日子里不曾回想起的光景重现眼前。
白色肢体埋葬在红色的海洋。不断说谎的少年一边没人海中、一边将我全盘否定。他独自一人留在酷似内脏的地方,现实世界的所有法则皆不适用于异界,在那里连饿死都不容易。
『狐狸事件已经告一段落』不过是口头上说说罢了,狐狸事件仍未真正划下句点。
那里——————是我遗弃了某个人类的场所。
——————爸爸?
雨香担心地叫着我,她从内侧抚摸着我的肚子。一股闷痛传来,但这是她担心我的表现,我也静静地摸着肚子,一边感受着她呼唤我的喜悦,一边拚命地深呼吸,刻意忽视心中的伤痛。
我用力闭上双眼,将几乎要想起来的那个人放进记忆深处。不去想他抬头看我的眼神,将他的身影封印进红色大海之中。
我已经决定不让自己背负这一切,也决定不再因此而烦恼,决定不再多想。
我不想再被罪恶感掳获,要打从心底享受他的不幸,将他的存在一笔勾销。
没人愿意再想起那只狐狸,更不愿因此而懊悔。
就这么忘了他,继续生活下去。
「——————-小田桐君?差不多该起来了喔。」
我听到茧墨的声音便张开眼。背脊感觉着车子的震动,车窗外满是浓浓绿意,一盒巧克力在茧墨腿上跳跃着。
从奈午市搭特快车大约需要三小时的时间,我们往石川县移动。抵达石川县后在指定的车站和学园的人碰面,之后坐上轿车。
目的地是丽泉女子学园,这是一间寄宿制的女子高中。
学园的某个男老师负责开车,他的视线里存有不信任的光芒,看着我们时,能察觉他眼里的害怕与怀疑。
听茧墨说,这间学校的校长和茧墨家颇有渊源,一般老师大概很难理解我们是谁、为何要来他们学校吧。追根究柢,这间学校原本就是为了收留那些在上流阶层曾发生过『问题』的女学生而创办的。
所以建校地点才选在偏远地区——石川县东南边的山上。
到了目的地后不禁令人讶异,学校比想像中更加封闭。
通往山上的只有一条私人道路,看起来不像是时常有人走的路,附近也没有任何大众交通工具经过,离住宅区颇有距离。校方聘雇的各类业者进出似乎要循别的路径,然而不论是走哪条路,全都需要老师手上的门禁卡。
丽泉女子学园是寄宿制的国高中直升学校,学生们必须在完全控管的空间里生活整整六年。听说即使休长假,也不让学生返家暂住。
我们继续进入更深的森林之中,茧墨看着窗外,低低地说:
「原来如此,这是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地方。那些女孩们在这里生活并成长。真是迂腐的作风,养在笼子里的小鸟很难在外面的世界生存,这所学校的目的就是想培养出这样的学生,是吗?」
老师没有回答,他假装没听见茧墨的问题。
我则无言地点头。
对外界一无所知的人的确很难独立生存,就算想走出去,也没有足以维生的技能。脱去了学园这层保护,学生们便难以冲出自已有限的知识范围,茧墨如此暗示着。
——————这间学校很可能就是为了养出无法独立的学生而设立的。
「…………就快到了。」
老师语音刚落,我们便远远地看见了建筑物。
仿造砖头堆叠而制作的咖啡色外墙排列着多扇细心装饰的玻璃窗,舆其说是校舍,不如说是某贵族的宅邸。长方形的建筑物旁还有一栋比较小的建筑物。虽然地处偏僻,却有着极其奢华的设备。
学校沿着和缓的坡地建设而成,切成扇形的土地左侧是高中部,右侧是国中部,校舍旁都有各自所属的宿舍大楼。
出入用的大门以石头砌成,带路的老师再次拿出门禁卡,铁制的门扉才应声开启。抬头一看,门上也有装饰。
一尊猫的石像用它那玻璃制成的眼睛低头看着我们。
——————叽、叽、叽叽叽叽叽、呕当!
总觉得真的能从那对黄色的玻璃眼珠感觉到视线。
看着这里的设备,即使石像的眼睛装了监视器也不足以为奇。
「原来如此……这里和茧墨家果然有所关联,佩服佩服。」
茧墨喃喃说道,我也颇认同地点了点头。
在这精心安排好的空间里,可以感受到某种恶意。
我们再度回到车内,继续往校园前进。车子静静地滑入入口附近的停车场,一打开车门,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空气中有股柔软的香味,有点类似茧墨爱吃的甜点味道,却又不尽相同。
那是一种更为自然的香味,可是,香味之中还有一种让人不愉快的刺鼻味。
深吸了一口之后,我察觉到那股刺鼻味是什么。
怎么说呢————就像是有鲜血落在盛开的花朵上那样的味道。
我们走在寂静无声的学生宿舍里,正值上课时间,宿舍里没有学生。只听得见走在前方的老师和我们两人的脚步声。
楼梯的扶手上也有石像,茧墨摸着有尖尖嘴巴的小鸟说:
「在这里——时间好像静止不动了。」
「…………的确有这种感觉。」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沉睡了百年以上似的。
茧墨与校长在高中部的一楼谈了一会儿。在走廊上等候的我无法得知他们对话的内容。但从茧墨的表情来看,应该不是很愉快。
茧墨一定觉得很无聊吧。
「我们学园,一个学年有八十人,分成四个班级,国高中部总共有四百八十名学生。国中部基本上是四个人住一间房,高中部则是两人一间。不过……宿舍的五楼是单人房。」
老师替我们说明,走上四楼,我们继续朝五楼前进。楼梯平台附近的扶手上有只作工精美的老鹰,它那锐利的眼神正看向天空,金色的眼珠因细微的伤口而有些混浊。
茧墨凑近老鹰,像是要亲老鹰的嘴,她说:
「——单人房?应该说是『隔离房』吧?因为思想会迅速传染的缘故。」
「……单人房是因应学生个别的需求而设立的,专门提供给需要的学生使用。」
老师用一种吃到很苦的昆虫般的表情答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们把一些会给其他学生带来不良影响的女孩集中在五楼啊。
五楼楼梯扶手上的装饰是一只展翅的乌鸦,茧墨用手摸着乌鸦红色的眼珠问道:
「告诉我,自杀的少女住在哪间房?」
设计成琥珀色的走廊上整齐排列着一排房门,左右相加总共二十扇门。门上以金色的文字刻着房号。
走廊最深处有着异样的光景。
一扇门被白色的花朵淹没,放着无数朵百合与兰花以示悼念。空气中传来湿润甘甜的香味,若干花朵轻倚门扉,彷佛正表达哀悼之意。
而那扇门就像是墓碑一样。
「——————这房间的主人名叫香坂桩,据说是割腕自杀的。」
茧墨低声说道。老师叹了口气,避开花束走近房门。他从胸前的口袋取出钥匙,站在他身后的茧墨询问道:
「『请不要将鲜花放在我的尸体之上。』这就是她的遗言吧?」
疑似厌恶鲜花的少女已经死去。
但是现在她的房前却被放满鲜花。
「我们没有告诉其他学生她留下的遗言内容,这些花是学生们偷偷放的。这间学校很流行种花,所以很多学生都用盆栽栽种,甚至还有专业的温室。因为能随时取得鲜花,就算校方阻止大家还是不断拿来。」
老师打开锁,胡乱抱起掉在走廊上的花束。这些花几乎都是白色的,似乎是女学生们私下达成的共识,一起拿了白色的花来献给死者。
这时,有一抹鲜艳的红色映入眼帘。
整片雪白当中只有一点火红埋藏其中。
白色的花海之中,混着一朵孤零零的红花。厚实的花瓣上有着清晰如血管的脉络,彷佛能灼烧视网膜的红,没多久又被纯白淹没而消失。
「可以等一下吗?那朵花……」
——————叽。
正想问茧墨那朵红花的事情,门却在这时开了。
茧墨打开房门,踩着地上的花瓣、背对着我走了进去。
看着她的背影,我将话吞回腹中。我想应该没有必要跟她说那朵红花的事了。
茧墨并不在意那抹惊鸿一瞥的颜色,低声地说:
「——————走吧,小田桐君。」
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门的另一头。
我在昏暗之中跟上她的脚步。
——————喀嚓。
打开灯之后,视线充满鲜红色。
茧墨撑开纸伞站在我面前,她将伞靠在肩头并环顾四周。大约八坪大小的房间里放着桌子与床,整理得十分整齐,桌上放着一排课本,书包则置于椅子旁。窗边有一个没有花的盆栽,死者的遗物似乎都还放在这里,
「听说在家属的要求下,校方会处分掉所有遗物,所以这房间内的物品已经没人认领了。」
换言之,这房间就像是一副棺材,全部的物品如同放置在被埋葬的箱子里。
老师没有跟进来,看样子是想让我们全权接手。我看了看房间,留下来的遗物就这么封藏在冰冷的沉默当中。
突然觉得哪边不太对劲。我看着这些少女生前所使用的物品,突然感到头痛起来。少女的遗物已经不会再交给任何人。
乍看之下好像没什么不对,但其实非常奇怪。
「小茧……这间学校的学生都是被父母所避讳的孩子吧?」
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见了这间学校的管理模式与这些被留在原地的遗物,我忍不住下了这样的判断。茧墨也干脆地点点头:
「超过半数的学生都是这样。其他学生则是因为爸妈希望孩子能够在完全隔离的环境下成长而被送到这。这里很封闭,不论好坏,总是个能远离世俗的环境。」
严格控管的空间,对某些人来说犹如豢养家禽家畜的小屋,但对另外一些人而言很可能是乐园。
我再一次环顾房间,肚子里的孩子发出叫声,我试图让她安静下来,一边压抑即将溃堤的记忆。
——————连死了都没有人愿意接纳。
自杀的少女和她不同,不能将她们的痛苦拿来相提并论。每个人的状况都不一样,然而不论是哪个,都令我不禁想要叹息。
——————这是间非常寂寞的房间。
——————转呀转。
红色的纸伞像是要打断我的思绪般旋转起来。下一秒,地板上浮现血迹。
鲜艳的红色涌出木造地板表面,血迹的两端从地板渐渐显现。那抹红色绘出圆滑的曲线,在过去的空气吹拂下轻轻抖动着。
那不是血。
——————是红色的花瓣。
地上满是切碎的花瓣。
花瓣宛如指标般横跨整个房间,彷佛有个人受伤流血后在房间内走动,一路延伸至房门外的另一扇门。
——————啪!
茧墨突然关上纸伞,红色倏地消失。
茧墨毫不迟疑地走向那扇门,握紧门把,打开。
——————咔。
里头是浴室。
设有洗脸台与浴缸、马桶的空间呈现淡蓝色,冰冷磁砖上布着细细的裂痕,空荡荡的浴缸是干的。
里头没有半滴水。
——————啪!
茧墨再次打开纸伞。
磁砖印上红色影子,我为了不妨碍茧墨而坐在伞下。蓝色的空间调进红色,成了非常不祥的组合。纸伞在狭窄的空间里展开,描绘着优美的圆。
——————转呀转。
——————滴答。
水滴声传进耳朵。
浴缸底部、那病态的白色中心浮起一滴水。
水滴反射着光芒,无助地晃动。
——————滴答。
下一道水滴声响起,水滴慢慢变大,像是有生命的物体般晃动着并增殖下去。接着就像是时光倒流般,水面逐渐升高,整个浴缸都放满了水。
镜子般的水面反射日光灯管的光线。
——————滴答。
水滴声再度响起。
平坦的水面震动着,水滴落在其上掀起阵阵银色涟漪。
从发梢滑落的水滴制造出波纹。
——————滴答。
水滴不停掉落。
水面浮起一朵如小船般的红色花朵,柔软的花瓣压在水波上,优雅地摇晃着。花瓣滑过白皙的肌肤之后,愉悦地舞动。
——————水好冰冷。
虽然没有真正触碰到浴缸里的水,我却有这种感觉。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儿传来喘息声。
仔细一瞧,浴缸里竟有个人。
穿着制服的少女抱腿坐在浴缸里。她双手紧握,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手掌的骨骼。全黑的制服贴在身上,透过浮在水面上的裙摆可以窥见她那双苍白的脚。薄到能看见静脉的肌肤正病态地痉挛。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抬起含泪的双眼看着四周。
充血的眼睛迅速左右张望,两端裂开的嘴唇漾起一抹诡异微笑,露出满是鲜血的牙齿。张得大大的眼睛流出几道泪水,她紧握着手靠在胸前。
少女如祈祷般闭上双眼,接着松开了交握的双手。
红色物体在水中蔓延开来。
无数的花瓣在她掌心飞舞。
从少女胸口飞出的花瓣有如自心脏流出的血液。
少女再度激烈喘息,接着将手伸到胸前的口袋。她避开灰色领巾,从略略膨起的口袋里取出某个东西,颤抖的手握紧了那个东西。
崭新的红色浮现在水面上,接着像绳结松开般四散。
少女紧握刀刃,苍白的手指划过刀锋,往刀柄的方向移动过去。
——————哈!
现实世界里的声音传进耳中,肚子里的孩子正天真地笑着。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动,理性不断告诉自己将注意力自眼前影像移开。
此刻所见的景象已成过去,再看下去也没有意义。
但就算别过了头,我也依然记得。
记得我为何来到这,我来不就是为了确认少女自杀的疑点吗?
——————我不该逃避。
——————滋——
刀刃刺入自皙的肌肤,割开血肉,鲜血染红了浴缸里的水。鲜血不断自刺入的地方激流而出,利刃划开大部分的手腕,接着停下。少女的手松开刀柄,她哭泣并望着仍插着一把刀的手腕。
眼里闪过困惑与恐惧。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少女迸发出一串奇特的笑声,嘴角跟着溢出泡沫。
她发狂似地大笑,无法压抑疯狂的她以双手拍打着浴缸。浓稠的眼泪滑下脸颊,少女突然停止狂笑,颤抖的手戒慎恐惧地握着刀柄。
她倏地张大双眼,随即用力抽出刀子。
即使知道不该抽出刀子,她还是动手了。
——————噗滋。
耳边传来肉被割开与水花飞溅的声音。大量鲜血从刀子拔出来的地方喷出,浴缸整个染成红色,花朵则溶进水中,消失无踪。
——————嘻嘻、嘻、嘻……嘻嘻、嘻……
全身一阵痉挛过后,少女仰躺着,笑声逐渐微弱,最终完全停止。她的双手虚软无力地沉入浴缸,胸部以下泡在血水之中,再也看不清。
笑声消失,接着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滴答。
水滴自发梢滴落,掀起红色波纹。
除此之外听不见任何声响。
——————啪!
纸伞关闭的声音打破沉默。
浴缸里的红色血水尽数消失,只剩下干燥的浴室,就连磁砖上的血迹也不见了。那光景十分诡异。
少女的尸体彷佛被排水沟吸走一般。
「校方请了清洁公司,把所有血迹全都清理干净了。因为这间房未来还有人要入住,所以才想尽早处理吧……这死法还满惨烈的。」
不难理解他们为何试图掩盖这桩自杀。
茧墨颇愉快地弯起嘴角,她看着阴蓝冰冷的浴缸说道:
「原来如此,真有趣……红色真不错,很鲜艳呢。」
称赞完毕,茧墨转身离开。我叹息着跟在她身后走出浴室,她没多说什么,茧墨不会悼念人的死亡。
——————但是,她应该已经知道少女自杀的原因了.
「虽然你的用词很不恰当,但姑且先不管这些。小茧,你看了这景象之后是不是掌握了什么线索?」
「嗯,得到不少情报呢。虽然还不完整,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
茧墨从小包包里拿出巧克力,即使目睹了花与鲜血之海,她还是照吃不误。她笑容可掬地咬了一口巧克力球。
——————喀!
「有某个东西逼迫桩君自杀。那样一边笑着一边割腕,绝非正常的自杀方式。我认为她似乎在恐惧着某个东西,为了逃避恐惧而选择死亡……恐怕是某种时常发作的状况吧,也可以说她被疯狂给附身了。」
所以当她用刀子切割身体时,才会露出那么困惑的眼神。
茧墨舔去巧克力球里红黑色的内馅之后,走过房间中央。
她看了窗户一眼,玻璃窗外是一整片灰扑扑的天空。收回视线,她弯着嘴角继续说:
「问题在于,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茧墨白皙的手握着门把,咿呀一声打开房门。在走廊上等候的老师一脸不开心地迎上前,他抱着之前放在门前的白色花束。
一股混杂了铁锈味的甘甜芬芳沁入鼻腔。
是这些花的香味吗?
……闻起来就像是血的味道。
「一个少女死了,而三个少女还活着。」
茧墨用一种唱着鹅妈妈童谣的语调说道。
这里是位于高中部宿舍一楼的会客室,茧墨正喝着热可可。喝完后,她优雅地将画有覆盆子与金色叶子的茶杯放回盘子上。我则啜饮着咖啡,恰到好处的苦涩烧灼着喉咙,放下杯子后,我开始观寨起四周。
会客室的装潢根本不像会客室,比较像贵宾室。地板铺着红色地毯,同色系的厚重窗帘遮盖窗户,天花板甚至有补土制作出来的花朵装饰。
过分的装饰反而显得有些俗气。
我们在这里等候香坂桩的朋友出现。桩有三位朋友,她们全都住在宿舍五楼,经常一起行动。
「桩君是割腕自杀的,不晓得她的朋友们知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理由。」
应该不知道吧。就算问了,对方也会回答完全不知道吧。
茧墨耸耸肩,安排会面的人是校长,而原本预定和我们一起会谈的老师在茧墨的要求下并未参加,结果就只剩下我们两个在这里等待着。
茧墨说的没错,这次会面等于浪费时间。那些老师问不出来的事情,她们也不会轻易告诉我们。不过,也许能从她们的态度看出一些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到底香坂桩在害怕什么?
为何她选择了断自己的性命?
「——————打扰了。」
——————喀嚓。
清脆的说话声响起,来人不等我们回应便迳自打开会客室的门。
她以锐利的眼神看着我和茧墨,夸张的黑色大卷发下有张美丽的脸孔。一名态度高傲的少女走了进来,对我们优雅行礼。
她抓着黑色制服的裙摆并弯下腰,戏剧化的动作使我不禁屏息。接着她再度瞪视着我们,红灔灔的嘴唇轻启,说出让人印象深刻的内容:
「初次见面,我是一之濑瑠衣子。校长叫我来找两位谈话,可是,我并没有什么话能对两位说明。桩自杀的理由是对家庭环境的烦恼,详细情形都已经跟老师报告过了,我非常懊悔没能够阻止朋友的自杀,也非常难过,希望你们不要再打扰我们几个人。这样让人很不愉快,希望两位多多体谅。」
瑠衣子一鼓作气说完,再度优雅地行礼,之后转身就走。她的手握住门把。
就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
——————喀嚓。
「若是因为家庭环境而烦恼,那种自杀方式未免太惨烈罗……只有快要发疯的人才能一边笑一边割腕。」
——————沉默敲打着耳膜。
黑色秀发一阵晃动,瑠衣子迅速地转身面对我们:
「听起来真教人不舒服,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欣赏说谎的人喔,一之濑瑠衣子君。你应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对于她的自杀,我们尚未掌握任何情报,也不清楚你究竟了解多少。但要是你说谎,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那绝不是正常的自杀方式。
茧墨露出一个讨厌的笑容,她用野兽般的笑脸仰望着瑠衣子,同时交叉双腿。
脚上的玫瑰因此摇晃着,红色的花朵摇曳生姿,她继续说道:
「——————还有,桩君到底在害怕什么?」
是什么可以让她害怕到一边狂笑,一边在飞散的花朵中割腕?
听见茧墨的疑问,瑠衣子紧闭双唇,双手粗暴地在胸前交叉,不断深呼吸。胸口因此而起伏的她咬牙切齿地反驳:
「说谎的是你们吧?你们是怎么知道桩自杀时的情景?请别再用那种好像亲眼见过的口吻说话。胡说八道!指责别人说谎之前,何不先检讨一下自己?这两个不知从哪跑出来的陌生人!」
「我们有没有亲眼所见并非重点,重点是实际情形就是那样。既然你说谎,表示你知道些什么,对吧?」
我观察着瑠衣子,她激烈的反应的确出乎我意料之外。
桩害怕着『某个东西』而死去,这一切和灵异现象似乎有所关联。
她的死应该已经让这一切结束,校方只委托我们前来调查她自杀的原因,但瑠衣子整个人却像恐惧的野兽般散发出紧张的气息。
不太对劲。只是,我们尚未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告诉我们好吗?虽然我对你们连一丁点儿兴趣也没有。」
茧墨用一种安抚野兽的语调说着,她头上的发饰晃动,装饰在玫瑰花上的玻璃水滴正闪闪发光。
「我们并不想让死去少女的不幸再度引起骚动,但她留下的遗言与自杀时的情形还有若干疑点。而尸体立刻就被火化,还真是可喜可贺呀,为了调查,希望你能够提供协助。」
我也想早点回去,拜托了。
瑠衣子紧蹙眉头,像是在考虑。紧咬下唇的她不发一语,接着别过头,胸口大大起伏,以严肃的语气了亮地回答:
「那跟我没有关系。你想回家尽管回去,那是你的自由,没有人会拦你。我只能说,从大家的眼中看来,说谎的人是你才对。你们绝对不可能了解桩自杀的理由。」
瑠衣子狠狠地瞪着茧墨,全身充满尖锐的怒气。
彷佛想看看我们能如何回应。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处理的方式。」
茧墨颇能认同地点点头,她端起杯子,啜饮着杯中的热可可。喝完舔舔湿润的嘴唇,并伸出手前后挥了挥。
她没有看瑠衣子,直接说道:
「——————我知道了。够了,退下吧,」
「——————呜。」
瑠衣子用力咬着嘴唇,紧握拳头并转身,用力摔上门走了出去。
——————喀嚓,碰!
墙壁因此震了一会,茧墨则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热可可。我反刍着刚才瑠衣子的一言一行,她的反应只显露出一个事实。
——————她一定知道桩自杀的内幕。
「小茧,她所说的话——」
「…………那个…………打扰了……」
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飘进耳朵,我立刻抬起头,却又听不见任何动静。
是我听错了吗?
就在这时,茧墨开口了:
「门没锁,请进。」
沉默了几秒过后,门把终于转动了。门悄悄地打开一条缝,出现一对浅茶色的眼睛。
少女迅速地张望了会客室一眼,接着钻了进来。
「打、打扰了……」
是名和瑠衣子形象完全不同的少女。浅茶色的头发披在细瘦的背上,头上戴着发圈的她露出整个额头,看起来像小孩子,大大的眼睛正不安地左右转动。
不知为何,她的手竟轻轻地颤抖着,脸色十分苍白。
——————和死去的香坂桩一样的惨白。
「…………喔?」
茧墨愉悦地发出低吟,少女肢体僵硬,一动也不动。
就在我请她坐下的时候——
「那个……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喔。」
她发抖地说完,明明我们什么都还没问,她就自顾自地澄清起来。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抱着自己的身体,一边往后退,不知道是不是恐慌症发作,连牙齿也咔昧咔地打颤,我赶紧安慰她:
「请冷静,我们不是来责备你的。只是想问一些问题……」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桩自杀……并不是我们的错啊.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
像是睡梦中发出的呓语,她不断重复这几句话。尽管很同情她,但是她的反应正说明了一件事: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真的?」
「真的!真的啦……」
茧墨的问题换来如惨叫般的回答。
接着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般剧烈摇头,不断后退的她背脊已经碰到房门,茧墨对着试图逃避的她说道:
「想必你不会告诉我们你不知道什么,对吗?你只是想表明自己并不知情罢了。那么,就让我给你一个忠告吧。」
彷佛能看穿一切的茧墨缓缓开口。
她笔直地指着少女,涂着黑色指彩的指甲发出锐利的光芒。
「若想从某种恐惧中逃离,那么总有一天恐惧会将你完全吞噬。你身边不正好有个血淋淋的例子?不过,我并不在乎你会有什么下场就是了。」
少女的脸丑陋地扭曲着,她靠着房门,肩膀不住地抖动。
茧墨凝视着少女,静静说下去。
「告诉我,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呀!」
少女发出尖叫,就在这一秒——
——————喀嚓。
门缓缓地打开了。
门缝中伸出一只白皙的手,它如软体动物般沿着门板爬行,摸着少女的肩膀。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打扰了……请你们不要再问了。小鸟个性懦弱,再加上桩的死让她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请不要一直逼迫她。你们这些局外人是否觉得欺负我们很有趣?高大的男人加上歌德萝莉的组合实在太可笑……我已经受够了。」
瑠衣子站在敞开的门外,她抓住发出惨叫声的少女——小鸟的手,拉着她转身就走。
「小鸟,我们走。不要听他们的。」
「可…………可是,瑠衣子……我……」
「笨蛋!他们说什么都没用,你还不懂吗?也该学学怎么自己判断事情了吧!我们先告辞了!」
瑠衣子严厉地骂了小鸟一顿,接着低头行礼。她推着浑身颤抖的小鸟并关上门。临走前,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并说:
「——————-要是你们也对志月胡说八道的话,我会杀了你们。」
「初次见面,我是高梨志月。」
第三名少女是个稳重的女孩。
如铁丝般笔直的秀发直达腰际,双手在制服裙子上交叠。她向我们低头打招呼,接着优雅地坐在椅子上,低垂着眼睛的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真的很抱歉,她们两人因为桩的死陷入混乱,而两位似乎对她们说了很过分的话。况且我们已经回答过很多次类似的问题了……真是的,我们……很抱歉。老实说,这样真的很累。」
志月再度低头,白皙的手瘦骨嶙岣,看得让人怵目惊心。瘦瘦的脸上满是忧郁的神情,茧墨什么也没说,我只好低头行礼,先打破沉默。
「辛苦了,很抱歉必须在这时候麻烦你。香坂桩同学的事,我们也深表遗憾与同情。可以想见你们三位有多难过,但还是希望你能协助我们调查。」
说完,志月露出虚弱的笑容,冷静地点了点头。
「好……你们想问什么?」
「香坂桩同学生前似乎害怕着什么,你知道她恐惧的原因吗?」
我将茧墨询问前两个人的话再问了一次。
少女细长的双眼似乎产生动摇,她犹豫地低垂着头,脸孔缓缓涨红起来,表情染上一抹惧色。
志月用力闭上眼睛,眼皮微微颤抖。
沉默了几十秒,她终于抬起头。
「很抱歉,我……不知道。」
志月迅速地摇头,表情僵硬。我再度尝试提问:
「但是……」
「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告诉你们的了。」
她像颗顽石不肯再开口。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身旁的茧墨接手说道:
「原来如此,我懂了……你可以走了。」
志月站起来,低头行礼,接着又偷偷瞄了我们几眼之后才走出会客室。
连经常被茧墨骂迟钝的我都看得出来。
她们几个隐瞒了一些事情,甚至……
这几个女孩都被同一种『恐惧』所支配。
「老实说,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叽。
茧墨倾斜着白色的椅子,低声说道。
桌上的纸杯不稳地摇晃着,里头的热可可掀起一阵阵波纹。设置在学校中央广场内的露天咖啡厅,有几名学生坐在里头愉快地聊着天。茧墨斜斜地坐在椅子上,不太开心地说道:
「我不在乎她们到底害怕什么,又隐瞒了什么。如果她们有什么想隐瞒的事情就尽管隐瞒,没关系。对她们而言那就像是溺水了还抱着石头不放的行为,既然她们做出选择,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我没有义务救她们,也不想调查那些自己根本不想知道的秘密。
——————叽。
茧墨又将椅子倾斜了一些,头上的发饰剧烈摇晃,发出低沉的声音。学生们偶尔朝我们这里看,但是没有人过来攀谈,反应冷淡。
看样子她们早已习惯默默接受奇怪的人事物。
「再说,学校也没提过这根本不是死者的事件。」
随风摆动的树木沙沙作响,花朵甘甜的香气飘了过来。
不知道是从哪飘过来的花香。
「我也很惊讶,如果只想追查少女自杀的原因,那么这个委托就不是那么重要。然而,那些女孩似乎害怕着什么。」
和死去的少女一样。
人死不能复生,少女自杀的悲剧已经落幕.没有必要调查过去曾发生的灵异现象。
但是,这几个女孩都被同一种恐惧所控制,事件背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存在,其结果便是让一名女孩走上自杀之途。
我们必须查出是什么让她们如此害怕。
茧墨弯起嘴角,重新交叉双腿,她抬头看着我说:
「——————原来如此。你打算怎么做?」
「即使你决定立刻回去,我也要留下来继续调查。也许还有其他知道内情的学生,而且我们也还没有仔细检查过桩的遗物。」
我的能力有限,可是我不能不管她们。
茧墨耸耸肩,她支着下巴,远眺路上的学生们。广场外围种着一圈花卉,旁边有个空荡荡的露天剧场,她看着剧场里的豪华设备,叹了口气。
「你想怎么做我没意见,也不打算阻止你。唯一能给你的建议就是:从遗物着手这个主意还不赖。我就不奉陪……」
她突然安静下来,像是进入警戒状态般眯起眼睛。
她的视线前方站着一个人。
有个人站在露天剧场的舞台上。
「『我是欧菲莉亚,没有被河川吞噬的女人。吊挂在绳索中的女人,割断自己动脉的女人,用药过量的女人。』」
一个娇小的身影披着斗篷大喊着。
纤细的手脚优雅地晃动,斗篷下摆跟着摇晃。身穿制服的她披着斗篷的模样就像只巨型乌鸦,绳结在剪至齐耳长度的头发下晃动着。
看见她的脸时,我身上的血液彷佛瞬间消失。
全身的血气迅速消退,眼前浮现出根本不愿意回想起的人。那人站在红海中茫然地看着我,我将胸口的痛楚与那人的影像自脑中甩开。
少女脸上戴着一只猫的面具。
面具遮掉了脸的上半部,也遮去少女脸上的表情。
她张开双臂,满怀自信地对着无人的观众席大喊。
就像是演出独角戏的演员。
「『昨天,我放弃自杀。我总是形单影只,有的只是一对乳房与四肢,还有子宫。』」
我分不清这算是演戏、演讲,或者是朗读。
她朗声念着奇特的台词。
「『我破坏了囚禁我的椅子、桌子和床。也破坏了曾经是家的战场。我撬开大门,打破所有窗户,让风和世界的呐喊流进屋内。』」
演到这里,少女突然停下来。她拉起斗篷包裹住自己的身体,站在原地。
她发现我们在看,于是转身面对我们,颇为疑惑地歪着头,随即拉开斗篷。包裹在身上的斗篷掀开之后,紧接着弯腰深深鞠了个躬。
然后她拾起头。
透过猫面具可以看见一对漆黑的眼睛。
啪、啪、啪、啪、啪。
强而有力的声音。茧墨赞叹地拍手。
茧墨难得会这样鼓掌,让我惊讶不已,茧墨继续问道:
「这是『哈姆雷特机器』?」
「答对了!『打倒顺从的幸福吧!憎恨万岁;轻蔑、暴动、死亡万岁。当她拿起屠杀者的匕首经过你们的卧室之时,你们就会知道何谓真理。』掉到水里就死掉的女人真逊(注1)。但很可惜,我并不爱哈姆雷特。」
少女突然抓着面具,缓缓拉开那张猫脸。
——————啪吵。
黑发飞舞过后流泄而下,她摇了摇头,整理好头发。
猫面具之下是张属于人类的脸孔。
猫儿似的眼睛看着我们。
浅笑吟吟的嘴角如笑脸猫般,颇为可爱。拿下面具之后的她给人的印象还是一样。
彷佛是只漂亮的猫咪。
注1 哈姆雷特的故事中,欧菲莉亚因落水而溺毙。
「感谢两位的欣赏。想不到不知不觉竟有了观众,真该说声谢谢。这个连独角戏都称不上的粗糙表演能得到您的掌声令我很开心。」
少女出其不意地朝舞台一蹬,斗篷凌空翻飞,就这么从露天剧场跳了下来。
她以猫咪般轻盈的动作降落在草地上,黑色的斗篷轻飘飘地舞动。她快步朝我们这一桌走过来,接着拉开空着的椅子。
——————咔当。
她坐上椅子两腿交叉,短裙下是双纤细的脚。她把脚跨上我的座位,迳自拿起我的咖啡喝了起来。
这旁若无人的程度也太夸张,有点想开口骂人,伹还是没骂出口。
我看见她胸前的口袋放着一朵红花。
「这个吗?喜欢的话可以送给你,可爱的人。」
她以戏剧化的动作拿起红花递给我,另一只手贴在胸前,俯首行礼。我的视野竟有一瞬染成血红,肚子里的孩子也骚动起来,我不禁全身僵硬。
——————这个少女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低着头一动也不动,我缓缓伸手接过那朵花。
「…………谢谢。」
「不客气。坐在那儿的可爱小姐,你要不要呢?」
她像是在变魔术般甩了甩手,指尖竟出现另一朵红花。
茧墨也神态夸张地收下红花。
「喔——真是感谢。不过,似乎是你比较适合被称作『小姐(注2)』呢。」
「唉呀呀,别这样,我不喜欢被称赞,请不要对我说这些场面话。可爱的两位,不用如此客气。」
少女摇了好几次头,突然站了起来。
——————啪吵。
斗篷腾空摇曳,她再次优雅地弯下腰。
「——————因为我是妖怪。」
她用低沉的嗓音喃喃说着,接着伸出食指按在嘴上。
「………………不可以告诉别人喔。」
少女一只眼睛眨了眨。
我倒吸一口寒气,不太懂她为何那样说,难道又是什么戏剧的台词?
——————妖怪?
「还有,参加下午茶会的伙伴经常不见,请你们也要多留意,这里的天气与地点都不适合好好享受下午茶呢,因为这间学校里的人常常消失,让人不胜唏嘘啊。」
注2原文作「お嬢さん」,普遍用于称呼渐脱稚气的年轻女性,多带褒义。
少女像在分享秘密般低声说道,她转换话题的时间点未免有些突兀。
我稍稍移动椅子,挪至伸手就可以抓到少女的距离。
少女的双手在背后交缠,静静地望着我们。
嘴角浮现一抹如猫咪般的笑容。
「原来如此……感谢你的忠告,能告诉我吗?」
茧墨低语,纤细的手指交扣着撑住下巴,接着问道:
「下午茶会的伙伴是指谁?」
「哈哈哈!我无须隐瞒,聪明的小姐应该已经猜出是谁。」
少女掐着手哈哈大笑,一阵狂笑过后又恢复认真的表情。
「我喜欢开玩笑,但不喜欢被人当小丑。你们两位已经引起骚动,大家都听说桩君的朋友们被校长叫去,还被迫和愉快的二人组见面的事。」
少女张开双臂朝我们比了比,手掌以造作的姿态开合。
我环顾四周,某个学生正在看书,某个学生正在吃蛋糕。
那笑嘻嘻的模样,不像是觉得我们很可疑的样子。
「笨蛋才会在客人面前说客人坏话呀,这个学校有自己独特的规则,想说八卦就偷偷地说,大家要瞒着老师们私下行动。表面上一律装成天使的模样。只有剥下表皮,才看得见已经腐败的内在。」
少女说到这,看了我这边一眼,接着动作夸张地摇头。
「啊!可爱的人啊,我是否破坏了你的美好幻想?外面的男生都把我们这里的女学生当成偶像般的存在呢……失礼了,看来你并没有那么孩子气。再回到刚才的话题吧。」
看见我的眼神之后,少女迅速切换话题,她轻咳一声想忽略刚才说过的话。
「嗯、嗯嗯。但是呢,还是有人不肯照着规则走。可惜啊,像那种任性的大小姐会被他们直接送上五楼。桩君的朋友也曾打破过一次规则,她们是在这个咖啡厅一起喝茶的伙伴喔……只是想不到竟然敢聚在一起商讨如何逃跑。」
「……逃跑?」
「没错,她们想逃出这间学校。年轻真是可怕,冲劲十足到了近乎鲁莽的程度,有时甚至连自戕都不当一回事呢。」
见我疑惑地反问,她朝我眨了眨眼后回答。她用清楚澄澈的声音如唱歌般说道:
「而且,有一个人没回来。」
过去还有一名现已消失的少女。
听见这个情报,我讶异地张大眼睛,同时站起来企图抓住少女的手,现况怎么想都很奇怪。
为什么她要告诉我们这些事?
——————啪!
茧墨咬断巧克力,她挥舞着手上留有齿痕的巧克力开口:
「有件事想问你。」
「想问什么呢?」
少女的手放在胸口,再度弯腰。茧墨质问肉麻行礼的少女:
「对你而言,所谓的妖怪定义为伺?」
一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问题,但少女听了却笑容满面地回应:
「——————所有非人之物的总称。不是人,便是妖。」
——————啪吵!
她无预警地掀起斗篷,我的视野被一片漆黑覆盖。慌忙扯下盖在头上的斗篷后,才发现她已经走远。移动到校舍角落的她停下脚步,朝我们挥手。
「我叫神宫悠里。神宫悠里喔!后会有期!」
最后还是冒出了演戏般的台词。
我起身追了过去,冲到转角处却已不见她的踪影。一群学生笑嘻嘻地自我身边经过,她们应该有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却完全不觉得可疑。
好像正在作白日梦的感觉,我内心怀着淡淡的不安回到位子上。
说不上哪里奇怪,就是觉得一切都很不祥。
不禁觉得自己是否犯了什么致命的错误。
我茫然坐回椅子,不想继续寻找那名少女——悠里的去向,就算我想找也找不到吧。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这么觉得。她一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就像是从人形变回狐狸那样难以追查的感觉。
寒意窜上背脊,脑中浮现红色的光景。狐狸的身影在白光中渐渐浮出。
回想起狐狸,胸口就觉得很闷。伸出手想抓东西,又突然停在半空。
我毫不迟疑地握拳,烧伤的伤痕扭曲,皮肤被指甲割开,渗出血丝。
——————我已经决定不再想起那个人。
——————也决定要彻底遗忘他。
我用力摇摇头,想再喝一口咖啡。可是咖啡已经被悠里喝光,一滴也不剩。我深深叹息,捏紧纸杯。
茧墨忽然低低地开口,平淡的声音敲打着耳朵。
「…………不是人,便是妖啊?」
她紧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接着突然站起来走了出去。
——————啪!
她背后绽放出红色花朵,将纸伞靠上肩膀后呢喃道:
「小田桐君,我收回刚才说的话。虽然对这次的委托没兴趣,但我决定助你一臂之方。看样子我们有必要解开这个谜,越麻烦的事情越该早点结束它。」
茧墨迅速摇摇头,声音里听得出些许烦躁的意味。
「——————下次的事件绝对会比这次更烦人,逃避也无济于事。」
我刻意忽视从肚子底部涌上来的不安情绪,仔细想想,其实刚才的少女也没做什么,她只不过戴了一张猫咪面具,言行举止太戏剧化而已。」
我已经注意到她很像某个人。
那个人也很爱这种戏剧化的举动。
——————但是,狐狸已经不存在。
——————我已将他留在那个地方。
「走吧——小田桐君,再烦恼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先返回校方替我们准备的房间,晚餐时间再出来。」
「要等到晚餐时间再出来?」
「还是说……可惜,那三个人好像一直请假,没上学。」
茧墨一脸认真地点点头,无视一旁完全不知道她有何打算的我。
「答案很简单,可是有必要确认桩君到底害怕什么。」
我反覆思考着目前得到的情报,讨厌花的奇妙遗言;洒在浴缸里的红色花瓣;害怕的三名少女。就在我还想着这些时,茧墨开口了。
「——————让她们害怕的东西,是花。」
叮咚……叮咚……叮咚。
晚餐的铃声响起,庄严的声音缓慢地扩散开来,随即消失。
我们等到适当的时机才开始行动。走出位于宿舍一楼的家长来访用客房,迎接我们的是完全的沉默。
走廊上没有少女们的身影,整个宿舍呈现无人状态。
「晚餐时各楼层住户在负责人的带领下陆续前往学生餐厅,用餐时间是一个半小时。学校不允许学生在自己的房间用餐,就让我们祈祷那三个人也已经出发到餐厅了吧。」
说完,茧墨朝五楼前进。身体不适的学生也很可能会留在自己房间休息,但是五楼似乎已经空无一人,静悄悄的。我们走在和上课时间一样空空如也的宿舍走廊上。
窗外天色已暗,扶手上的乌鸦雕像笼罩着浓密的黑影。
茧墨走近离楼梯最近的房门,从小包包里取出钥匙。
那把钥匙可能是校长给她的,她拿着金色的钥匙插进钥匙孔。
「——————五楼的厉间几乎都空了,这间是小鸟的房间。」
——————喀嚓。
钥匙转动发出声响,一推开门便看见洒进房内的月光,微弱的光芒照射下,房间寂静而灰蓝。我想起之前看过的浴缸。
房间整理得十分整洁,猫咪图样的床单与铅笔盒稍稍柔和了四周的气氛,转头扫视房内,我的视线停在窗边。
和桩的房间一样,小鸟也在窗户旁放了盆栽。
只有一点完全不同。
那就是小鸟的盆栽里长着一个巨大的花苞。
那朵花的花瓣是红色的。
「……这个盆栽可能和桩君房里那盆一样,桩君的房间里没有看到花瓶之类的物品,而被桩君切碎的花瓣应该就是利用那个盆栽种出来的。」
种出花之后又粗暴地切碎,盆子里的花茎枯萎,但是那朵花在桩还活着的时候一定也开得很美。
为何小鸟的房里也有一模一样的花?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们被同样的恐惧支配,而讨厌花的桩君死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茧墨伸出白皙的手,被她触碰到的花苞沉甸甸地晃动。茧墨忽然抓住整个花苞,巨大的花苞被手掌包覆住,她接着用手指掐着花茎。
——————噗滋。
残忍的声响过后,花苞便落在茧墨掌心,切断的花苞让人联想到被折断的小孩子的头颅。茧墨翻找出当中的花蕾,递给我看。
「小田桐君,来看看花里面是什么。」
以重重花瓣包裹而成的花苞乍看之下是很寻常的玫瑰花,只不过尺寸大得有些诡异。很像是百合与玫瑰混种之后的大小。
我接过这朵花苞,模仿扯碎花朵而死的桩,伸手抓着花瓣。
——————啵。
我撕下一片已经破裂的花瓣,触感非常奇怪。
将花瓣一片片撕下之后丢弃,被剥开的花飘散出甜香。
那份触感让我感觉我撕的不是花瓣,而是人类指头上的皮。
——————啵、嘶——嘶——
花瓣不断被撕裂,包成直筒状的花瓣一片片落下,中心是更紧密的花瓣群。就在我将它从中问剥开的那一刹那——
花蜜从里头流了出来。
混合着深色花粉的黏液缓缓流出,红花的内侧充满带有细微气泡的黏液,流出的黏液沾湿我的手,白色的雄蕊与雌蕊纷纷掉落。
接着又掉出一个类似水煮芦笋的白色块状物。
那并非雄蕊,也不是雌蕊。
沾满黏液的它掉了出来。
——————咚。
这五根东西排成圆形紧密地塞在花苞里,
掉在地上的是一根人类的手指,我将花苞放在手掌上,不让剩下那四根手指头掉出来。像被漂白过的白色手指断面能看到断掉的骨头,失去血色的指尖形状优美而纤细。
——————是女人的指头。
我深呼吸之后吐气,掌心上冰冷的触感让我有些晕眩。
和面露微笑的茧墨四目相接,我问道:
「难道……这就是让她们害怕的东西?」
「答对了。这朵花本身就是由怪异幻化而成。花苞里含有手指,搞不好这种花开花的时候,里头就会长出人类的指头。夜晚绽放,白昼闭合,所谓的灵异现象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开花后就结束,真是单纯得很。就只是不断重复开花罢了。」
茧墨捡起地上的断指,观察了一会儿之后扔了出去。断指弹到窗户又无声无息地掉在地上,窗户沾到指头上的黏液。
我沉默地点点头。这类怪事对我而言已经司空见惯,这世界偶尔会出现发出笑声的骸骨,人类会化为泡沫消失,因此花朵会长出指头这种事也只能默默接受。
只不过,我还有个疑问。
「这…………是谁的手指?」
这根死白的指头也太像真实的血肉了。
很难相信不是从某人的手指变来的。
茧墨突然关上纸伞,她笔直地伸出伞碰了碰盆栽。
接着毫不犹豫地往旁边一挥。
哐啷——!
盆栽应声落地,摔个粉碎。泥土与陶制花盆的碎片散落一地,但是大部分的士壤都被花朵的根抓附住,维持着完整的块状。我凝视裸露在泥土外的根,突然产生某种预感,于是我伸出一只手拨开泥土,找寻着根部的中心。
根与根之间果然出现了我预料中的物体。
猜测正确让我心中充满某种类似安心的感觉,同时却也感到十分嫌恶。
我应该要有不同的想法才对,但我无法涌现其他情绪。
人类的手指骨埋在盆栽里。
——————很可能有、五根。
这个盆栽如同小小的棺木。
「花所长出的手指就像那个小女孩吐出来的肉,即使很逼真,毕竟还是仿制品。只要拿面纸包一包,偷偷丢掉就没事了。但是……将手指埋在这里的人应该没办法这么轻易地释怀,所以才沦落到发狂的地步。」
我想起那个穿着白色歌德萝莉风洋装的小孩。寒气流过背脊,我静静看着埋在土里的骨头,五根手指骨全都是从根部被切断。」
——————是那几个女孩子中的某人切断的吧?
「一名少女死了,而三名少女还活着。还有一名消失的少女。」
有一具死去少女的尸体,若真是如此,很容易就能猜到盆栽里是谁的手指。
问题在于,为什么要把部分的遗体埋进盆栽?
——————这几个少女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叩叩叩。
突然有人敲门,门外传来一把细细的声音。
「小鸟…………你在吗?」
晚餐时间还没结束,我回头望着房门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回应。而茧墨却果决地走向门口。
——————喀嚓。
门从里头打开,志月敲门的手还停留在半空,她愕然望着我们,愣愣地张口却说不出话。茧墨满脸笑容地看着说不出话的志月。
「说吧,是谁杀了知更鸟,又是谁挖了墓穴呢?」
是谁看着知更鸟,是谁取走它的鲜血?
志月没有回答茧墨所提出的抽象问题。她倏地瘫倒在地,双脚虚弱无力地呆坐着。她低垂着头,长发遮去脸上的表情。
少女明白了现况,肩膀微微颤抖并用力抱紧自己,不发一语。我开口问她:
「志月同学……你们究竟……」
「……………………是我们一起做的。」
她突然以平淡的语气呢喃道,明明身体不断发抖,说话的声音却异样地冷静。
接着志月忽然抬起头,眼神清醒澄澈。
她咬了咬嘴唇,接着说下去:
「我们杀了沙织,也是我们埋葬了她。」
志月的眼睛射出坚强的光芒,她用暗藏着怒意的口吻说着。
那是杀人者的告白。
她站起来,走进房里后关上房门,捡起落在地上的指头。她想也没想便握紧它,接着按在胸口,她颤抖着闭上双眼。
茧墨坐上放在窗边的椅子,支起下巴讯问志月:
「沙织君啊——就是那个逃出学校之后再也没回来的女孩?」
「没错……就是她。我们逃出学校之后迷了路,所以……」
志月的舌头打结,喉咙也发出痛苦的声音。紧握双拳的她陷入沉默,表情扭曲。重复了几次深呼吸之后,她的语气突然转变:
「没记错的话,最先提议要逃跑的人是桩。」
她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像是在述说某个故事。
她的声音单调得有些不自然,彷佛得将过去的记忆和现在的她切割开来才能保持冷静。可是她低垂的双眼依然盈满泪水,白皙的手靠在胸前,眼神坚定地望着我们。
「请听我说……不、你们听仔细了。是你们硬要查出真相,所以……有义务好好听我说完。」
茧墨迎上她的眼神点了点头,她翘着腿,态度嚣张地等着志月开口。志月低头行礼,放心地继续说下去。
「感谢……其实我一直很想将这个秘密说出来。」
她静静闭上双眼,祈祷般深吸一口气。
寂静的房间里只听见她细而尖的声音。
「那是我们的梦想,希望能够离开学校,一次也好。多么单纯的梦想啊……你们也知道,我们学校有多封闭,所以我们很想出去。在这里生活的不满达到顶点,每一天都像是被关在沉船里,动弹不得。有一种就算浮到海面上,也不知道能够去哪的感觉。」
我回想来到这间学校后的感觉,这里的异常连我这个来访者都能强烈地感受到,可以想像住在这里的学生们压力有多大。
而且学校并不准她们自由外出。
「某一天,瑠衣子和沙织发现温室里有一个监视器照不到的角落。」
她们利用这个情报拟定了脱逃计划并实行。
第六堂课结束后,她们假装要去温室,之后便翻墙逃了出去。
少女们逃出鸟笼,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惜她们的逃跑太过鲁莽,缺乏周详的计划。
于是,事情终于演变成最糟的情况。
「我们遇上危险,桩提议逃跑时要避开大路,而瑠衣子负责确认我们行进时的方向。结果……我们迷路了。第二天晚上全部的人都开始慌了。」
学校已经发现她们五个人逃跑的事,应该很快就会被找到。
然而,饥饿、口渴、疲劳与紧张一步步逼迫着她们。
小鸟扭到脚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大家累积的压力终于爆发。
「沙织、瑠衣子和桩开始争吵,沙织想沿原路回学校,但是瑠衣子和桩坚持继续寻找下山的路。吵着吵着她们竟扭打起来,等大家回神过来时才发现沙织不见了。」
那应该是意外。虽然沙织身旁有染血的石头,可是志月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起意外没错。但当时三名少女却以为是她们杀死了沙织。
「也许是天色昏暗所以没看清楚,沙织背后有个很大的斜坡……只顾着抵挡攻击的沙织一不小心就摔了下去,当我们跟着滑下去看时,沙织一动也不动,头也破了。我们因为沙织的死而害怕,最害怕的人应该是瑠衣子。」
自己与朋友们的轻率举动害死了一个人。
即使是意外,这样的事实也必定会让她们往后的人生蒙上挥不去的阴影。
「瑠衣子说我们是共犯。」
要是没有逃走,沙织就不会死。
杀死沙织的是企图逃跑的我们。
我们必须一起染上沙织的血,一起挖掘沙织的墓穴。
「当时要是反抗,很可能会被瑠衣子杀死。害怕背负杀人罪名的桩认同了瑠衣子的提议,而最后,小鸟和我也都同意了。我们决定将死去的沙织埋起来,已经陷入歇斯底里状态的瑠衣子拿出一把小刀。」
计划逃跑时,我们拿了几样求生用的工具,包括那把小刀。
瑠衣子拿起刀开始切割沙织的尸体。
「她一边切下沙织左手与右手的手指,还有左脚与右脚的脚趾,一边这样说——」
——————为了防止背叛者出现,必须留下点证据。
——————我不能相信一时衡动所发出的誓言。
「我们决定将沙织尸体的一部分放进口袋带回去……那之后的记忆很模糊……记不清了。只记得获救的时候,我们几个都陷入了很恍惚的状态。」
被学校的人找到时,她们已经休克。
三名少女告诉校方,她们遭遇山难而放弃下山的计划,只有沙织一人脱队离开。
回到学校之后,警方也没有派人来搜查。她们不知道学校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最后,沙织的尸体并没有被找到,而志月她们的房间则被移到五楼。
「我们将沙织的尸体埋进盆栽里,很多学生都在寝室种花,所以埋进盆栽应该是最好的掩护。那次意外之后,我们一直互相监视着对方,但是……最近那个盆栽竟然——!」
她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志月颤抖的手指着红色花朵的残骸。
没放种子的盆栽某天却开出了红色的花。
花朵不曾枯萎,每晚盛开,然后吐出尸体的一部分。
埋了手指的盆栽吐出手指,而埋了脚趾的盆栽则吐出脚趾。就这样陆续吐了几十根。
盆栽开出的花不断吐出埋葬在其中的沙织部分尸体。
「我想丢了盆栽,可是又怕我们做过的一切会被人发现,只好继续放在房里。即使将花连根铲除,隔天依然开出新的花朵。怪花让桩一天比一天奇怪,某一天突然就……我发现,她房里的花随着她的死而枯萎。这是惩罚,因为我们害死沙织,还切下了她的指头。」
这绝对是对我们的惩罚。
眼泪自志月脸颊滑落,但她还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她开敔颤抖的嘴唇,流着眼泪努力说下去:
「这……就是我们隐藏着的真相。」
她定定地看着我们,怕被责备似的肩膀不断颤抖。
害死朋友,甚至切下朋友部分的遗体,我反覆回想这出悲剧,将手放在志月肩上。志月闭上眼睛,怕听见我严厉的言语,但是我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人当然不能杀人,也不能随意切割尸体,可是社会自然会给她们应有的责罚,理应如此,不该为了灵异现象而烦恼。
她们认为自己该受到惩罚,那就够了。
「谢谢你告诉我们,我会联络警方,让我们好好地安葬沙织同学吧。这么一来,那些灵异现象应该就会停止。」
我的话让茧墨狐疑地挑眉,我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推论太过草率,可是若大家都知道沙织已死,那么她们几人就不需要再保管那些埋有指头的盆栽,不论如何,她们今后都不用再整天担心害怕。
而且,虽然花朵会吐出人的指头有点诡异,但也就那样而已,恶心归恶心,吐吐指头罢了,没什么。
桩自杀的原因已经查出,事件也算是告一段落。
然而,茧墨却一脸不满,她摸了摸脸颊之后问志月:
「——————对了,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找小鸟?」
志月听了瞬间张大双眼,她慌张地察看房间四周,但是房间的主人并不在这里。志月慌张地说:
「那个……小鸟没有来学生餐厅,可是她应该已经离开宿舍了。所以宿舍长叫我快点吃完,来寝室看看小鸟的状况。」
这时,志月呼吸一窒,茫然地呢喃:
「——————她不在?」
我的背脊也升起一股寒意,进来时没见到小鸟,某种预感驱使着我冲出小鸟的房间。远方传来学生吵杂的声音,我们进房至今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外出用餐的学生也陆续回到宿舍。
只有五楼仍然一片寂静。
「志月同学,瑠衣子同学的房间是几号房?」
「五〇三!」
我在走廊上狂奔着,朝五〇三号房冲去,我敲门大喊瑠衣子的名字:
「瑠衣子同学在吗?瑠衣子同学!」
但是,没人回应。房门沉默地紧闭。
瑠衣子也不见了。
「到底去哪里了……」
疑问回荡在空中,我将耳朵贴上门扉仔细聆听。房内似乎没有人,只听见靠上房门时产生的小小摩擦声响。茧墨肩上靠着张开的纸伞走了过来。
「志月君,你还记得沙织君死亡的地点吗?」
茧墨低低地询问,志月倏地抬起头,语音颤抖地回答:
「这……为什么要问沙织死亡的地点?」
茧墨没有回应,她叹了口气,烦躁地走了出去。
「小田桐君,走吧。先去跟舍监借手电筒,但是不用跟她说太多,知道吗?」
「可是找小鸟她们需要人手,是不是先跟舍监说明清楚比较好?」
我站到茧墨身边提出建议,但茧墨摇摇头。
「如果你想也可以,但是就算说了也没用。校方已经将桩君自杀的调查工作全权委托给我们,何况,最好不要随便邀集人手。」
茧墨再次叹息,白皙的手拨了拨浏海。
她严肃地说道:
「因为,死人很可能会增加喔。」
手电筒的光切进黑暗之中。
我们跌跌撞撞地穿过温室夯的小路,两间并排在一起的温室伫立在黑暗中,看起来气氛诡谲。温室后方是围绕着校园而建的围墙,某个角落正好是监视器的死角。然而经过上次的逃走事件,校方应该也已经调整了监视器的角度。
当然,校方并未即时监控着全校各个角落,但影像依旧会被录下。为什么她们两人要再度冒这么大的风险离开学校?
箝制学生们最有力的枷锁就在学生心中,校方让他们觉得除了学校以外无处可去,即使冲动地逃跑,换来的也只有更差的待遇。然而,小鸟和瑠衣子却再度以身犯险。
她们突破心灵上的枷锁冲了出去。
为什么她们要在这时去沙织那里?
「我不记得路怎么走了……当时我们反覆地迷失方向……所以……咦……」
志月茫然地发出疑惑的声音,山里延伸着许多红色的点。
就好像有人故意弄伤手、留下血迹标示路径一般,
红色的花朵在黑暗中绽放,花瓣似乎发出微弱的光。
志月开始走上由花朵铺设出的诡异小径。我也冲上前,打横抱起伫立不动的茧墨。茧墨将手电筒捧在怀中,颇为佩服地说道:
「喔?这次满机伶的嘛。」
「那当然,我多少也是会记取教训的。会稍微有点赶喔,小茧。」
然而满是落叶的路并不好走,脚底几度打滑,差点摔倒,但我还是拚命抱着茧墨向前奔跑。红色的花渐渐增加,随我们的前行不断出现整群新的花朵。
没多久,花的密度持续升高,变成一条由红花组成的带子。
柔和的香味中混杂着铁锈味,我这才注意到一件事。
那天在学校闻到的奇特花香,那种甘甜却恶心的味道原来出自这里。
——————嚓、嚓、嚓。
皮鞋踩烂红花,潮湿的甘甜味飘上来,铁锈味也刺激着鼻腔。花的数量迅速增加,几乎淹没地面,连志月的脚踝都被花朵所覆盖,就在我们所见一切都快染上红色之际,志月停了下来。
鲜红色的花海如瀑布般往斜坡下铺过去。
就好像原本零散的血液终于汇集成河流般,往坡道下奔流。
但是,那不是河,而是数百朵、数千朵花。
我们也停下脚步,我看见斜坡前站着两个人。
小鸟和瑠衣子盾并肩站在一起,凝视着斜坡下方。
「小鸟……瑠衣子……?」
两人听见志月的呼唤,同时回过头来,脸色异常苍白。瑠衣子在短暂的惊讶过后,用凶狠的眼神瞪着我和茧墨。但小鸟却不惊讶,只是颤抖地伸出手指着前方。
我们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找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她指的是斜坡下面。
「……………………………………那、个…………………………………………」
我放下茧墨,走近斜坡。我在高度及膝的花海中站定,望着小鸟所指的位置。
一股腐烂的肉味传来。
斜坡底部也聚集着整片红花,花朵们如野兽般互相依偎,充斥整个底部。许多花瓣叠成一团,浓密的红色烧灼着眼睛。
红色里头偶尔出现其他颜色。
白色的物体涌上深红海面,接着迅速消失。
那些花竟不断吐出肉块。
花朵绽开至花瓣几乎要撕裂的大小,从中心掉出混和着黏液的白色肉块。花朵抖动的模样让人很突兀地联想到人类生产的过程。被生出来的肉块掉进花与花之间的缝隙,我猜那片花海底下一定塞满了花朵吐出来的肉,腐烂的气息浓烈地飘散着。而后花朵以堆满地面的肉块为养分,继续成长。
花继续吐出肉块。
生产出埋葬在花朵底下的尸体的某一部分。
——————啵滋。
伴随大到能从这里清楚听见的水声,花朵中心掉出一段肠子。覆盖大量黏液的内脏旋转着落在土壤上,尸体的肉八成已经腐化,然而花朵们却依旧栩栩如生地生产出尸体里的脏器。
「呜、嗯……呕!咳咳——」
此时小鸟像是从鬼压床状态中被解放似的,按着嘴唇呕吐起来。我也因此回过神,正好看见一颗像被漂白过的淡红色心脏掉到花丛里。
这样的光景未免太疯狂。
小鸟抱着头,发出类似呻吟的惨叫声。我搂住她的肩膀往后退。不能一直看着这诡异的光景,我们应该早点回去,
小鸟跟着我往后退并坐在地上,可是瑠衣子依然停在原地。她紧握双拳,低头望着斜坡底下。
——————她的眼神充满愤怒。
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更不是疯狂。
她的眼里只有单纯的愤怒。
「那是什么鬼束西……到底……到底还想要我们耍到什么时候!」
她紧咬下唇,嘴唇被咬破,鲜血流到下巴。漆黑的眼眸发出精光。
我看着她的背影大喊:
「瑠衣子同学,你也快退下吧!不能一直看啊!」
「少罗嗦,你给我闭嘴!」
她朝我怒吼,接着转头看向我们。
黑色的秀发在脸旁舞动,她狠狠瞪着志月,接着又盯着小鸟,我离开小鸟身边站了起来,但是瑠衣子还是不肯过来,她大喊着:
「不要碰我!你要是敢走过来,我就立刻跳下去……你们根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
她望着一片花海,视线重新停留在志月身上。
瑠衣子对着无力地瘫坐在地、泪流不止的志月说道:
「志月,你说的没错……沙织的尸体到现在还没被找到简直是个奇迹。但是……这个呢?这又是什么东西?」
她茫然的眼中映着花海的影像,但不一会儿又被愤怒所取代。
「我也知道她很恨我们,我知道,真的知道了!但是我……那是我的决定,所以会试着忍耐。如果这就是惩罚,我一定会继续忍耐下去。可是,为什么那个可恨的恶心怪花会长出这么多来?她到底想耍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甘愿?」
——————啪吵。
瑠衣子踩烂脚边的红花,她不停踩着并疯狂叫喊,故作冷静的模样完全暴露出她内心的脆弱。
「沙织,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直接说啊!沙织!」
「——————-她就算想说也说不出口了吧?」
——————啪!
冷静的嗓音盖过了沉痛的哀号。
同时还听见巧克力被咬断的声响。
瑠衣子抬起头,表情僵硬,茧墨露出无聊的眼神低头看着花海,她看着这疯狂的光景,冷漠地吃着巧克力。
红色花瓣突然飞了起来,飘到茧墨脸旁,她笑了。
「她已经死了,不可能说话。所以才出现这么多怪花,不是吗?」
被杀死的一方连感叹自己有多悲惨都做不到。
——————所以产生怨恨。
「………………呜…………」
瑠衣子不知该如何回应,嘴巴一张一合。不停地摇头。
她的注意力终于开始松懈,于是我冲上前去抱住她。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硬将她拉走。脚下践踏着花朵,一路远离斜坡才开始大口喘气,瑠衣子不断挣扎并朝我的手咬了下去。
「放开我!放开!我都说放开了,快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瑠衣子扯开嗓子大叫,牙齿狠狠咬进我的肉里,但是我不能放开她。
不能再让她继续看下去。红色花海陆续增生的光景只是规模大上一些罢了,花本身还是和盆栽里的一样。然而——却有某处明显不太对劲。
这个灵异现象只是花会吐出肉块而已。
但其中蕴含了无法估算的恶意。
不能一直盯着它看。
「不管你想说什么都行,总而言之先离开这!稍后我们都会听你说,先冷静下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得到的回应是一连串如咒语般的声音,依然咬着我的手的瑠衣子哭了起来。
她放松紧绷的身体,如厌恶自身软弱的孩子般不停摇头。
「……瑠衣子。」
志月也爬了过来,她握住瑠衣子的手,低垂着头,两人默默靠在一起哭泣。我放心地松了口气,仰望着天空。
就在这一瞬间。
「——————!」
掌心传来剧烈的疼痛,我慌张地低头察看,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一把刀贯穿了我的手掌,
瑠衣子双眼圆睁地瞪着我,血红的眼里已经没有泪水。她的嘴如机械人偶般僵硬地打开,低沉地说道:
「——————不要碰我。」
瑠衣子从我怀里挣脱,我抓着插在掌心的刀奋力一拔——噗滋。手上的肉被刀割了一块下来,我强忍住恶心的触感,丢掉刀子。
我伸手想拉住瑠衣子的手腕。
不能在这时放手,绝对不能让瑠衣子离开。
眼前彷佛又看见红色的海,狐狸嘴角微笑地上扬。
我用力抓住瑠衣子的肩头,好起快忘记刚刚回想起的影像。
「小田桐先生!」
志月凄厉地惨叫,接着猛力拉着我的手。
同时刀锋掠过我的脸颊。原来瑠衣子手上还有另一把刀,她挥舞着刀子并冲了出去。她的眼里倒映出红色花海,回到斜坡上的她从胸前口袋取出某样物品。
火柴盒出现在她掌心,她嘴上念念有词,一边擦亮了一根火柴。
「再见……再见……你安息吧……睡吧……沙织……好吗?」
橘色的火照亮了瑠衣子的脸,
她像个孩子无助地哭泣着。
接着用颤抖的手试图将火柴扔出,目标是脚下那片红色花海。
然而在她的脚边,一朵花正抖动着。花瓣大大膨胀起来,像是怀了胎儿的孕妇,接着从花朵中心掉出某个东西。
——————嘶。
红色的花朵吐出一根指头。
掉落的指头触碰到瑠衣子的脚,黏液滑过肌肤,死肉轻抚脚踝。
「——————咿!」
瑠衣子发出小小的惊呼,她抬高被抚摸的那只脚,却失去平衡。
——————就只是这样而已。
——————就只是……这样……
一松手,火柴便熄灭了。
瑠衣子纤细的身躯则掉落至红花盛开的那一头。
不可思议的是,瑠衣子并未发出惨叫,她的身体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再也不见任何踪影。
红色的花朵突然骚动起来,它们静静地低垂下去,花瓣紧紧收束。
整片花丛一朵接一朵闭合,我不去看逐渐黯淡的鲜红花海。
因为就算不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呼哈哈哈、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鸟失去理智狂笑,志月抱着头号啕大哭。
茧墨并不理会小鸟高亢的笑声,迳自拿出巧克力。
她咔昧咔地咬着巧克力。
恢复成花苞状态的花儿们悄无声息地摇曳。
就像是完全不知道有个人死在它们之中一样。
瑠衣子和沙织的尸体被运了回去,而精神异常的小鸟则被送进医院。
连志月也因过度劳累而暂时住院了。
茧墨双手抱着白色的花低声说道:
「这就是校方委托我们调查的原因。他们察觉到桩君的自杀可能和沙织君的失踪有关,所以才没联络警方,而是请我们协助调查。目的是避免其他无辜学生受害,同时也确保不让丑闻外扬,毕竟茧墨家的人口风都很紧啊。」
所以找他们保守秘密是最安全不过了。
茧墨露出嘲讽般的笑容,深深吸了一口香气。空气中飘散着甘甜的花香,她踩着铿锵有声的步伐走在无机质的走廊上。
「要是让学校里的老师着手调查,很可能会因此受到牵连,所以才全权委托我们处理。对学校而言,桩君和她的死党下场如何并不重要,反正她们只是住在五楼的麻烦人物,众多死不足惜的学生之一罢了。」
这做法未免太不人道了。学校竟擅自隐瞒实情而不通报警方,腹中的孩子蠢动着,我痛到不禁握紧拳头。
最终我还是没能抓住瑠衣子。然而,究竟是谁把她们两人逼向那座斜坡?
她们若没到那个扭曲的空间去就不会死。
「你该不会是想把这件事告诉警方或媒体吧?我劝你最好别惹这间学校。你没有钱,更没人脉,什么也做不了。除非你想用一辈子的时间跟他们耗下去,但是那样做并没有意义。」
茧墨轻轻地笑了,我也不再多说什么。
到头来,我也并不想为了她们长期作战。我只是觉得很难过、很生气,如此而己,没有任何意义。
为了自己而平心静气地接受他人的悲剧。
我甩甩头,重新看着充满药水味的走廊,穿着如丧服般黑色洋装的茧墨站在我身边,她的脸隐藏在帽檐的黑色蕾丝下。
我们来到小鸟与志月住的医院,就像要参加葬礼似地排成一列,茧墨再度开口:
「她们的家属与学校已经达成共识,不将这次的事件公开,对沙织君的家属则谎称为意外死亡。小鸟君将在学校经营者所开设的医院里继续休养,志月则在身体康复后复学。真是可喜可贺的结局啊,一切都没变。」
就算有人死去也一样。
我再次触碰仍阵阵发疼的手掌,被刀子贯穿的伤口已经缝合并包扎好,掌心的疼痛让我回想起抓住瑠衣子肩头的那一刹那。
如果当时能好好抓住她,她就不会死了。
可惜我救不了她,一切都已成事实。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小田桐君,这很正常呀。若你还想为此感到不甘心,就尽情自怨自艾个够吧。」
茧墨嗤之以鼻。不甘与悔恨都没有意义,却依然忍不住因自己的无力而哀叹,只能试图忘记这个心结。我不发一语跟在茧墨后面。
她毫不迟疑地走在走廊上,接着停在某扇房门前。
穿着一身并不适合探病的衣服的她伸手抓住门把。
「——————打扰了。」
不等房内的人回应,她便迳自推开门。
一名少女端坐在椅子上看着书。尽管我们不请自来,她还是很开心地请我们进房,满脸笑容的她疑惑地歪着头。
「啊……你们来看我吗?谢谢!」
茧墨静静地将手中的花束递给她。
白色百合组成的花束在空中摇曳。
花束中央有朵红花。
——————嚓。
她收下花束,用力抱紧。
脸上的微笑像是刚刚收到捧花的新娘,
「——————满意了吗?」
茧墨低沉地说道,
她不急不徐地反问:
「——————什么意思?」
茧墨撇了撇嘴,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一挥,红色花朵就像被施了魔法般缓缓盛开。
茧墨的嘴唇靠近红花,随后开口。
对象是坐在她面前的志月:
「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中,不是吗?」
志月温柔地微笑着。
我讶异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志月伸出白皙的手,纤细指尖没入花束之中,避开白色花朵,她摘下了那朵红色的花,将湿润的花茎从花束中抽出。
红花在她手中摇曳着。
她亲了亲惹人爱怜的花儿。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说道:
「是啊,当然很满意罗。」
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样的甜美,散发出晶莹透明的光泽。
「——————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两名少女四目相接,交换了温和的微笑。
好像她们正一起享受悠闲的下午茶般的微笑。
她们凝视着对方,接着,茧墨终于缓缓地开口:
「献给桩君的白花里存在着一朵红色的花,那是『你们的花』吧?在你们之中,有个人故意在悼念桩君的花束内放进一朵红花,为了表达对死者的恶意。不仅如此,没有种子绝对开不出花朵,因此一定是你们三人之中的某人将种子埋进大家的盆栽。」
「……………………原来如此,然后呢?」
志月凝视着手上的花问道。她维持一贯的冷静,接着伸手捏住捧在手心的花瓣,用力拔下。
——————啵。
柔柔的声音响起,花瓣碎裂。
「那条红花小径也是用同样的手法做出来的吧?你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埋葬沙织的地点,然后在回学校的路上沿途撒下种子,而红花便陆续繁殖起来,成了一片花海。但最先是你起的头,我没说错吧?」
「…………为何认定是我?」
志月抬头看着茧墨问。
茧墨深深叹息之后,稍微加快了叙述的速度:
「真麻烦,不过我还是说清楚吧。我今天早上调查过了,学校那里有你第二次离开校区的纪录,但这只是再度确认罢了,还有其他原因让我觉得幕后黑手是你。」
茧墨耸耸肩,志月则无言地等茧墨继续说明。
「第一,那天晚上你说你到小鸟君房间是为了找她,那是骗人的。毕竟当晚瑠衣子君也不见了,单单只找小鸟君一个人很奇怪。你真正的目的是来看我们在调查谁房内的花,换言之,你其实是来迎接我们的吧?」
为了将我们引导至那座斜坡。
志月没有任何回应,茧墨以厌烦的口气继续说下去:
「安排瑠衣子君和小鸟君到那个斜坡的人也是你。因为她曾说过:『你说的没错。』是你告诉瑠衣子君那座斜坡变成了诡异的花海,她们两人在恐惧感的驱使下决心亲眼查证,为了去看斜坡而再度逃出学校。此外,也是你将刀子递给瑠衣子君的。若没有那把刀,小田桐君一定能够阻止瑠衣子君冲出去。你当时刻意接近她就是为了将刀子交到她手上……对吧?」
「原来如此。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啵——————噗滋。
花朵碎裂,红色花瓣被捏得四散。
红色的残骸落在白色床单上。茧墨轻轻耸肩,在她尚未开口之前,我抢先一步问道:
「为什么…………你要那么做?」
那等同于杀人犯的告白。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则疯了。
而将她们逼至绝境的,便是眼前的少女。
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对了…………小田桐先生,你曾经有很重要的人在你面前死去的经验吗?」
志月冷静地询问。她歪着小巧的头颅,双手捞起床单上的红花残骸。她将花瓣凑近嘴边,接着无预警地合起拳头,用力握紧。
一片花瓣从指缝间落下。
「我刻意不告诉你们,其实我非常喜欢沙织。其他三人对我来说有如蠢笨又驽钝的猪。瑠衣子、小鸟和桩都很烂,多嘴又俗气……她们三个光是站在沙织面前就完全被比下去。」
志月眼神恍惚,彷佛正在作梦,双手如祈祷般按在胸前。
她缓缓睁开双眼,眼神犹如冰块那样冷酷。
「没错。我只想和美丽聪明又高雅的沙织在一起,所以才委屈自己和那三个家伙作伴。可是…………那几只蠢猪竟然——」
——————喀喀。
我听见咬牙切齿的声音,然而她的眼神又在一瞬间柔和起来。
眼里噙着泪水,她伤心地说道:
「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多痛苦吗?我不可能原谅她们。所以…………………………你能明白为什么我要那样做了吗?」
我不能明白。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动机。
因朋友的死而伤心,所以不能原谅害死朋友的那三个人。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听从瑠衣子的建议,帮她隐瞒沙织死去的事情呢?
又为何要切下尸体的一部分并保管呢?
志月露出圣母般的笑容,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既然如此,你为何答应、那个提议……」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明白了。
——————我竟然明白了。
「………………为什么?那还用说吗?」
我脑中浮现盆栽的模样。土壤里头埋着手指——看见指头当下的印象,再度涌上心头。
「当然是因为我想拥有她的尸体啊,所以才答应了瑠衣子的提议。」
当时觉得那盆栽就像是小小的棺木。
「原来如此……即使瑠衣子君没有提议切下沙织的部分身体,你也打算之后返回那里,将沙织的尸体带回学校吧?」
「嗯,就是这样。我想给那几个人适当的惩罚,反正就算报警,沙织的死也只会被学校想办法掩盖掉,最后顶多给她们一些不痛不痒的惩处,搞不好还会失去盆栽里的指头呢。所以我才配合她们的计划。」
因此她才开阔心心地收下被切断的沙织的部分尸体。
在这几个因混乱与绝望而切下尸体的少女之中,只有志月为此而狂喜。
对朋友的死感到绝望的她,竟因尸体而看见了救赎的希望。
「你得到一部分的尸体后爱惜地保存着,然后等待良机将她们逼疯。但是,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应该可以偷偷完成自己的复仇计划。校方并不想和埋在盆栽里的尸体扯上关系,他们对外宣称学生绝对没有切下尸体的指头,沙织尸体的损伤是野兽们造成的。只要你不四处宣杨沙织的死,我想学校也不会没收那些盆栽吧?可惜,若是没有我们的介入,你应该能顺利取得全部的尸体。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茧墨锐利的眼神对准志月,志月保持微笑,等着茧墨发问。
有点像是迫不及待想被别人指摘的表情。
「你如何取得那些花的种子?」
会吐出肉块的花,能够将死者的怨念具体化的花。
茧墨的疑问加深了志月脸上的微笑,她慢慢松开紧握的双手。
——————啪。
花瓣散落在床单上,替纯白床单添上鲜艳的红。
我想起之前看过的自杀场景。
充满药水味的空气里,混入了甜美的香气。
「谁给了我花的种子?而我又为什么要帮助你们?相信你应该知道答案。因为那是条件啊,为了让她们几人看见地狱,我需要那些花。想让她们看见地狱,我就必须接受对方提出的条件。所以我才带你们去看那片花海。至于是谁提出的条件,就让我好心地告诉你们吧!仔细听清楚了。」
志月残忍地笑了。
她张开捏碎花儿的手,低声呢喃:
「——————是狐狸给我的。」
过去的光景迅速闪过眼前。远方传来雪花掉落的声响与骷髅的笑声,站在眼前的少年以低沉的嗓音说着:
——————我是茧墨日斗,你的哥哥。
我浑身僵硬,而茧墨则和当时一样不发一语。
志月嗤嗤地笑着,她朝窗边投去一个爱怜的眼神。
那盆种着指头的盆栽就放在窗边。
红色的花苞静静地紧闭。
宛同陷入一场深沉的梦境之中。
之后,志月就不肯多说什么了。
她只是用一种不太正常的笑法不停地笑着。
我们决定再回学校一趟,必须去取回放在那里的行李才能回事务所。事件解决之后,我们对那所学校而言只是单纯的外人。
搭上老师开的车,我们从医院往学校移动。当车子驶进山路,我靠着椅背用力闭上眼睛。志月疯狂大笑的模样浮现眼底,我用手盖住双眼,不停地说服自己。
狐狸已经被异界吞噬,不可能再回到人间。
他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应该不存在了啊。
可惜的是不管怎么努力,我都无法说服自己。心中充满恐惧与混乱,志月的低语回荡在耳边,几乎要撕裂耳朵。我深深叹息,不愿承认狐狸已经回来了。我不能承认。然而,我却无法否定志月的话。
为什么会出现狐狸的名字呢?
——————爸爸?
腹中的孩子担心地喊着我,我摸了摸肚子安抚她。我刻意将注意力放在掌心的疼痛,按捺着想放声大叫的冲动。
负责开车的老师偶尔对我投来一个厌恶的眼神,
他默默地开着车——————突然紧急煞车。
叽——————————!
刺耳的煞车声响起,我撞到前座的椅子之后抬起头。
我们停在学校的第一道大门前,四周飘着一些烟雾,远方的树木染上红色。
山林正熊熊燃烧着。
红色火焰照亮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远方传来树木倒下的声音,老师一脸惊恐地眺望着前方的树林。
「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眼睛瞪得大大地拿出手机,这才发现刚才在医院将手机关机后没再打开,他慌张地开始试图联络学校。茧墨斜眼瞄了老师一眼,忽然打开了前座的车门。
——————喀嚓。
她走下车。
在烟雾飘溢的风中,她凝视着大门另一端。
「小茧!」
我跟在她后面下了车,热风吹拂着我们,一股鲜花被燃烧后产生的甜味钻进鼻腔,因火光而照亮的树林之间站着一个人。
黑色身影在戏剧化的背景前弯腰。
带着猫咪面具的少女缓缓拾起头。
「『我的思想是我脑髓上的伤。我的脑就是伤痕。』」
猫脸下的嘴巴开口说话。
颇具张力的声音响起,树木燃烧的声响并末盖过那人的口自,我们清楚地听见了她所说的话。茧墨忽然拿起纸伞,昔上开出红色花朵。
「『我想变成机器,用来抓东西的手、用来行走的双足,再也不会疼痛、再也不会思考。』」
茧墨淡然回应着,伫立在铁制大门另一头的少女面带微笑。
她并不害怕背后熊熊燃烧着的树林,茧墨看着她开口询问。
茧墨的声音清朗有力,犹如共同演出歌剧的拍档一样吟咏。
「你真的认为自己是妖怪?」
彷佛要回应茧墨的提问似地,少女身上的斗篷迎风翻飞,形成像乌鸦展翅般的剪影。
猫咪面具下方的红色嘴唇微微弯起。
「虽然你这么问,但我的确是妖怪—————————令人伤心而懊恼、悲痛又绝望的事实。所以,我一定得生下妖怪。我不能生出人类。如果是你,一定会赞同我的话吧——毕竟你也是妖怪呀。」
这难道也是戏剧里的台词?
少女大方说出想说的话,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静静等候茧墨回应。茧墨则一脸平静地望着少女,接着缓缓开口:
——————转呀转。
——————红色的纸伞在茧墨背后转动起来。
「别开玩笑了。品味低俗也该有个限度才是。不是人便是妖,这句话或许没说错,我是茧墨阿座化,能操纵异界的妖怪。有时我们会将一些超脱人类的存在称呼为妖怪,但是那些存在依旧是人类,请别忘了这点。」
猫的动作停止了,她站在原地看着茧墨。
她如收起羽翼的乌鸦般拉起斗篷包住自己,不发一语。
茧墨浅笑吟吟,她依然以沉稳的语调说着:
「你一直主张自己是妖怪,到底想逃避什么呢?」
沉默降临在她们两人之间,一切都静止了。
带着猫咪面具的少女——悠里不再多说什么。
经过一段长到像是永远的时间后,一旁的老师突然破坏了这片寂静。
「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学校已经利用业者送货的通路将学生们疏散,消防队马上就会抵达,我们也该赶紧避难了!」
老师话声方落,猫咪再度弯下腰。少女以优雅的姿态行礼。
「——————先这样罗,后会有期。」
她的离别宣言被树木倒下的声音吸了进去。
少女就这样转身离开,像乌鸦羽翼般的背影消失在森林深处。
我茫然目送她远去,红色火焰倒映在茧墨眼里,她低语道:
「——————………………真讨厌。」
紧闭着的大门另一头。
我彷佛听见布幕再度拉开的声音。
事件Ⅱ
猫就这样逃出笼子。
猫有生以来第一次获得自由。
猫是从小便被豢养在笼子里的孩子。
猫是个被细心照顾长大的孩子
猫是个没有被人虐待过的孩子。
猫是个以会令人窒息的爱养育长久的孩子。
猫对此十分不满、也十分不安。
猫知道被虐待与被否定的感觉。
猫现在已从任何人或任何事中解放,获得自由了。
它捧着沉甸甸的肚子笑了。
好了,徒现在起要准备玩游戏罗!
时间所剩无几!
然而,从未玩过游戏的猫依旧迫不及待!
听说丽泉女子学园暂时封锁起来了。
学生都被送往位于其他县市的姊妹校就读,戴着面具的悠里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红色的花海整个烧光,那次事件的所有痕迹已不复存在。
茧墨坐在皮沙发上看着手边的资料,资料上记载着『神宫悠里』在那间女校留下的所有资讯。她是丽泉的正式学生,但在红花事件发生前几天,她就得到特殊许可回家去了。
然而那段期间,我们却在校内见到悠里。
茧墨抓起巧克力咬了一口,接着以无聊的口吻说道:
「令人吃惊的是,听到悠里失踪的消息之后,她的家人——尤其是祖母几乎急得要疯掉了。换句话说,神宫悠里并不是被家里遗弃在学校的孩子。」
——————喀哩。
茧墨又吃了一口巧克力,她单手撑着下巴,继续说下去:
「学校会发给她返家许可,据说也是她家里的安排。但她离开学校之后并没有回家……她宣称很想回家,其实只是想得到片刻的自由。拿到许可之后,她似乎又跟家里说想留在宿舍的样子。」
我想起悠里的模样,她戴着猫咪面具,掀起斗篷。
站在森林前方弯腰行礼的样子实在很诡异。
「还有一个坏消息。她很可能也是超能力者。那所学校原本就收留了不少异能家族的女孩子,神宫家似乎是执着于超能力、利用后代想尽办法得到异能血统的次等家族。这种情形还满常见的,大概也是有钱人的娱乐之一吧。」
茧墨的话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她慵懒地低垂着眼帘。
穿着黑色短外套搭配蛋糕裙的她,像人偶一样精致美丽。
耳朵上戴着由小朵玫瑰组合而成的耳饰。
「多数人都憧憬能力超过寻常人类这件事。然而,我还是很难理解怎么会有人想尽办法要让家族拥有异能血统。神宫家被其他族人疏远,而他们也不告诉任何人经由后天培养得到的力量是什么,所以没有人知道详细情形。」
茧墨叹了口气,收起手中资料,我则反覆思考着刚才接收到的讯息。同时,也重新把之前的事件回想了一遍。
少女们的悲剧,最后出现的狐狸之名,还有消失在火焰中的神宫悠里。
——————狐狸与猫。目前还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她有没有可能拥有和狐狸一样的能力?」
之前的事件难道是她一人所为?
茧墨听了之后摇摇头,再度以无聊的语气说下去:
「谁知道呢——但是,狐狸是个很特殊的存在。他母亲和亲生哥哥乱伦的结果便是生下狐狸。即使是茧墨家的人,若没有犯下那样的禁忌,也生不出具有那种能力的孩子。很难想像会有类似的情形发生在神宫家,一直生活在那所学校的少女应该不可能认识生前的狐狸。」
然而,随着猫的现身,狐狸的影子又再度浮现。
茧墨低头沉思,眼中充满烦躁。她虽不喜欢无聊,却很讨厌狐狸出来搅局。我也忍着头痛按压蠢动的肚腹。
狐狸再度现身——我该如何看待这个事实才好?
我应该已经将他遗留在异界了啊,等于是我亲手杀死了他。
结果却又出现了因狐狸的名字而牺牲的少女们。
我该怎么解读这个事实,又该如何应对?
「——————…………猫啊……」
戴着猫咪面具的少女究竟是什么人物?
脑海中浮现她站在火焰前挑衅似地看着我们的眼神。
她现在人在何处?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和她扯上关系。她的存在很丑恶,只不过……」
「很难不和她扯上关系,对吧?」
——————先这样罗,后会有期。
脑中闪过她那戏剧化的台词,自顾自地宣告完下次的再会后便消失了。
让人根本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用力握拳,左手的伤口因此疼痛,老早便决定不再想起那个人的我,为何要如此烦恼呢?我不是决定忘记一切了吗?那又是为什么,每当回想起那个人伫立在异界的身影就如此难受?我无法顺利地清除掉有关他的那些回忆。
就在脑袋混乱到达最高点时——
手机铃声响了。
我张大眼睛看着茧墨。但是她一动也不动,躺在沙发上的她又打开一盒新的巧克力,抓起装在里头的小狗形状巧克力放进嘴里。
——————喀哩。
悠闲地咬碎、吞下之后,她喃喃地说:
「……你的手机响了。」
「啊。」
「就算很少人来电找你也不该忘了自己的手机铃声吧?你果然是没有朋友的人呢,真可怜。」
茧墨刻意装出啜泣的样子,我不理会她的讽刺,从包包拿出手机,按下通话键后贴在耳朵上。
「喂…………我是小田桐。」
『啊!小田桐先生?你现在方便讲话吗?是我,七海!』
出乎意外的开朗声音自话筒另一头传来,我安心地松了口气。但她很少打电话来,所以又有些不安,不晓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七海,怎么突然打电话找我?」
『我想说等你回家之后再约也行,不过呢,要是你有空的话可以现在来我家一趟吗?是这样的啦……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有「东西」要给你看吗?今天「那个东西」终于完全复活了喔!所以打电话告诉你。』
『七海,请问一下,这个我可以收了吗?』
某个声音打断了七海的话,高亢的声音飘进耳朵,我听过那个声音。但是为什么她会在七海家?而且七海说的话也让我有点难以消化。
——————完全复活?
『抱歉,等我一下喔……可以收了。那个放那里,请先帮我泡在热水里喔!』
『知道了。呃……这边的要先洗……』
哐当——————————!
似乎不小心弄掉了盘子,听到很大的破碎声,七海慌张地大喊:
『啊!不可以这样啦!要小心一点啊!小田桐先生,就先这样罗,我等你来!』
「等等!七海,为什么——」
——————嘟……嘟……嘟嘟……
还来不及回覆电话就被挂断了,我茫然放下手机望向茧墨,茧墨也一脸狐疑地看着我。她大概也隐约听见了七海以外的那个人的声音,于是她点了点头。
「你去看看吧。话说回来,我们好像彻底忘了她的存在。」
我静静地点头。
虽然有些太迟了,但最好还是确认一下她现在的状况比较保险。
现在才赫然发现,狐狸的事件结束后,我们一直都没有去查探她的行踪。
电话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属于白木绫。
叮咚。
从事务所回到住处之后,我走向房东家门口按电铃。
电铃慵懒地响起,对讲机却没传来回应。我双手在胸前交叉等着七海。有必要了解一下状况,但是该怎么问才好呢?
我想问为什么白木绫会在七海家帮忙洗碗?她这段日子都在做些什么?
奇妙的紧张感包围着我,这时门打开了。
「欢迎光临!主人!」
穿着围裙的女孩笑容满面地迎接我。
我默默从胸前口袋拿出香烟,顺手点燃一根抽了起来。
周了几十秒,我才勉强开口:
「…………所以呢?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咳,搞什么啊,怎么一点都不高兴?这个闷骚色鬼竟然对我的胸部不感兴趣!」
绫刻意挺了挺胸,硬穿上去的小尺寸围裙紧得像是要裂开似的,上头的猫头图案夸张地歪斜着。头发用黄色发带绑成马尾,看样子围裙和发带都是向七海借来的东西。不知怎么回事,两人似乎变得很要好。
「怎么,毫无反应?吆,刚才应该说『欢迎回家,老爷』才对……还有什么说法呢?唔嗯——之前可以想出很多的啊,怎么现在想不到了呢……看来问题出在台词的变化太少……太老梗了些……」
绫不停碎碎念,开始陷入自己的烦恼,我则按熄了忍不住点起来抽的香烟。看来她的碎碎念还剩下很多,真伤脑筋。沉思了一会儿之后,绫像是想通了一般重新向我搭话。
「唉,算了。好久不见,小田桐。你还是没变,老是一副快死掉却又装出很有精神的模样呢。如你所见,我总算完全复活了喔。临时叫你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好了,快进来吧。」
绫挥了挥手,接着走进屋内。我盯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回想了一下之前的狐狸事件,鲜血流进喉咙的吞咽感和她当时脸上妖艳的笑容再度浮现,接着又切换至她满脸是泪、因彩的死亡而伤心不甘的模样。
——————怎么想都觉得眼前的情形很诡异。
「怎么了小田桐?客气什么,快进来啊。」
绫去而复返,疑惑地歪着头看我,七海从她背后露出脸来。
「啊,小田桐先生来啦?谢谢你抽空过来。小绫,太好了!」
「都是七海的功劳,我才该说谢谢呢!这样好了,我来准备些茶点,小田桐先坐在那边等吧。七海,我也能吃的点心放在哪个柜子呢?」
「吃掉的点心要记下来喔,我再从你帮忙的薪水里扣掉。」
七海笑容满面地目送去准备点心的绫离开,我不禁皱起眉头。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我朝七海招了招手,她疑惑地歪着头走到玄关这里。我抓着她的手走到外头。
——————啪当。
我小心地关上门,然后看着七海: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七海困惑地歪着小小的头颅,我忍着头痛的不适继续发问。
「我的确是请你替我看管被抓到的绫,但那之后我向你问起关于绫的事,你也没多说什么……虽然之后就对这件事不理不睬的我也有错,不过为什么她会住在你家啊?」
而且还一副很要好的样子。
七海不高兴地嘟着嘴,双手叉腰并回答:
「那也是逼不得已呀,之前她那个状态根本没办法叫小田桐先生看嘛,况且她本人也坚持不想见你,不论我怎么劝都没用。」
「也就是说,她从那时开始就一直住在你家?」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一问完,七海双手交叉在胸前,歪着头说:
「嗯、嗯——也不能说是『一直』都在我家,因为啊……小田桐先生,你把她放在我家的第二天开始,她就融化了喔。」
「……………………啥?」
绫融化了?
因为有点难理解,我忍不住给了一个很蠢的回应。随后七海便一脸神秘地点点头:
「真的……她融化成一团白白烂烂的东西喔。我于是把那团东西塞进专门装厨余的塑胶袋,本来想直接拿去扔掉,但就在把整团东西都装进袋子之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要。好可怕,好可怕啊。我怎么了?我……好可怕。
我不想死,好可怕,好可怕……
没错。融化的绫开始说话了,埋藏在肉块里的眼睛流出泪水,绫不断哭喊着。
「我很同情她,所以没把她丢掉……就这样收留了她,让她住在衣柜里。我们聊了很多喔,最近她终于能够吃饭,差不多是筷子可以夹起来的量。然后,很意外的是,前天她突然恢复成原来的身体了。」
看来绫身体的异变并没有吓到七海,她说到这甚至因绫的复元而满意地点头。一片混乱之中,我试图整理一下刚才听到的内容。
首先,绫不知为何失去了人形,变回肉块。然后七海收留了呈现肉块状态的绫,前天绫终于顺利恢复成人形,所以七海才让我和绫见面……只有一点我怎么也想不透。
「为什么绫要见我?」
见了我之后,她想谈什么呢?
七海轻轻耸肩,突然大大地叹了口气。她倏地抬起头:
「我也不知道,但绫有话想跟你说。而且,小田桐先生,七海觉得——你的态度好差喔!」
七海伸出手指戳我的额头,接着还转来转去,指甲狠狠刺进眉心。
「好痛!等、七海,很痛啊!」
「她也很辛苦,你知道吗?见了她就不能表现得开心一点吗?就算是装出来的也好,你好歹是个大人了吧。」
她的指甲用力戳着我,心狠手辣的攻击让我有种等下就会流血的预感。
即使如此,她的要求还是很难照办。毕竟我和绫之前有过一些恩怨,她把刀交给小彩,强迫我喝下狐狸的血,还替狐狸做事。我仍记得她那参杂了绝望的质问,我们之间绝对不是那种可以坐下来喝茶聊天的交情。
七海的指甲攻势告一段落,双手再次叉腰,她瞪了我一眼之后走回家里,马尾轻飘飘地摆荡着,接着用力抓起门把。
「算了,没关系。就算小田桐先生和绫处不好,七海也完——全不会感到伤脑筋。就算那样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啪当。
当她转动门把拉开之后,便听见小声的惊呼。
「哇!哎呀!啊!」
紧靠在门上的绫跌了出来。她跌在七海身旁,一边揉着腰,一边抬起头。
「好痛喔……干么突然把门打开……啊……」
发现我在看她之后,她迢速地站了起来,一脸尴尬地搔着脸颊。
「呃……是这样的,发现有人在讲我的事情,很难不凑过来听一下嘛……对吧?」
绫的反应很奇怪。
我无言地看着她,结果绫像是很困扰似地目光开始飘怱,接着向七海投以求救的眼神。七海再次双手抱胸,恶狠狠地瞪着我。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她头上的两根马尾好像随着怒气飘起来了。
「我明白了……七海有个好提议。」
而我则有一个很不妙的预感。
我与绫四目交接,接着很有默契地一同望向七海。
「请问……你的提议……」
「是什么?」
连问的问题也一模一样。七海听了挺起胸口,大声宣布:
「为了让你们和好,首先要让你们一起工作!」
「总而言之,就是这个!」
——————啪!
七海的小手拍打着小茶几的桌面,茶壶与点心同时弹跳一下,绫也跳了起来,反应有些夸张。我半眯起眼看着七海手上的纸张。
「………………啊?」
「我说小田桐先生,你有看清楚吗?」
——————啪喳。
七海很不满意我的反应,于是她把手中的纸贴在我脸上,完全堵住我的呼吸。我拿下那张纸,重新审视内容。
最近发生多起宠物失踪案件。
「最近发生多起宠物失踪案件,请不要让您饲养的猫咪或狗狗擅自外出。如果有任何关于可疑人士的情报,请联络各地相关单位……这是什么东西?」
「没错,最近这附近的宠物经常失踪,关于失踪原因,有可疑人士与集团犯罪两种说法,甚至有人说是谜样的怪物造成,大家都很紧张。当然,七海并不关心宠物失踪的案子,人怎么可能对原本就没兴趣的东西突然产生兴趣呢?但如果能找到相关情报,那些主人会支付一笔奖金喔,所以你们两人就乖乖合作,解决这次的事件吧!」
七海会替你们做一顿热腾腾的饭等你们回来,今天吃味噌火锅喔!
发表完强而有力的宣言后,七海把我和绫赶出她家,我们就这样一路被她从走廊推到大门外,连抱怨的时间都没有。把我们撵出来之后,七海朝气十足地大喊:
「妤了,先这样。两位再见!」
——————嗙!
房门用力地关上了,屋外只剩下我和绫。
我们再次看了看对方。
「呃……七海煮的味噌火锅很好吃喔,里头的肉丸鲜嫩多汁,带有微微的辛辣味。还放了那个叫什么来着?吃起来QQ的东西。」
「冬粉?」
「啊啊!应该是吧。不过,好像又不叫那个名字……」
绫疑惑地点点头后,不发一语。
她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接着轻轻摇了摇头并迈步向前走。
「嗯,这样好了,我们就先出发吧。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晚了就来不及回来吃火锅罗……而且我刚好也有些话想和你说。」
我对她倒是无话可说。
不过,既然她有话要说,那我就听听看吧。绫一脸认真地走着,前进了一段距离之后才开口:
「我……从那之后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我们走在公寓前的斜坡上,她似乎想到了谈话的好地点。我们一起往西沿着堤防前进,河川在秋日照射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绫快步走着,一边娓娓道来:
「为什么会那样到现在还是一个谜。也许是因为我的自我产生了动摇,又或者……我是听七海说的,她说你将狐狸流放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也可能是那个原因吧。总之,搞不清楚是什么理由,虽然身体是自己的也搞不清楚。怎么想都想不透。」
狐狸的事件结束后,我曾简单向七海说明了整件事的经过。尽管被卷入很麻烦的事件,但是最凶恶的人已经远离。就只是这么简单的说明,绫便猜测到狐狸的下场。
绫头上的两根马尾左右晃动着,她仰望天空,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般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很害怕。很怕自己的身体融化成奇怪的肉块,变成一团融化的起司后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状态。嗯……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世界一夕之间崩坏一样悲惨……讨厌,好逊的说法喔!刚才的不算。」
绫用力甩头,然后摊开手掌,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身体那样抚摸着掌心。
怱然间,她将手指折弯,第二个关节之前的指头变回白色肉块,如黏土般蠕动。肉化为百合花的形状,互相重叠并摇晃着,这样的变化应该是绫刻意做出来的效果,所以不一会儿又恢复成手的形状。
「身体变回肉块之后,我的精神也随之崩坏。原本精神状态就有些不稳,此时更加恶化了。于是,身体因此继续融解、再融解……恶性循环。然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我不想死得这么恐怖。很怪吧?即使活着这件事让我感到无趣,一旦面临头脑整个融化的状况却又不想就此死去。真是……好可笑。」
自嘲般说完后,绫再度仰望天空。我们继续在堤防边走着,出了十字路口后穿过斑马线,来到横跨河川的桥上,两人并肩走在桥梁侧边的人行道。
「你的反应很正常。任何人面对自己的死都会感到恐惧。」
「真的吗?这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所以很惊讶。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复杂。」
不过,我应该算是妖怪吧?
绫笑着说,她的声音好像有一瞬间混入了其他声音。
——————因为我是妖怪。
为什么她要自称是妖怪?
「喂,小田桐……干么摆出那么可怕的脸?很吓人耶。」
绫皱眉盯着我,她站在近处抬头看我。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因为她的五官还残留着彩的影子。即使表情很不一样,外观也已大相迳庭,仍留有本质上的雷同。我想起过去曾经听过的话。
绫的外观是彩所憧憬的模样具体化后的成果,对彩来说,绫就是她理想中的样子。
是我杀了彩,然而凶器却是——
「——————是我。」
绫不经意地呢喃。我张大了双眼看着她。
绫有些困扰地耸了耸肩。
「何必这么惊讶?你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谁看了都能猜出你想说什么。你这家伙还真单纯。关于这件事,我也还想多聊聊呢。」
过了桥之后出现一道楼梯,绫迅速地冲向楼梯并攀住扶手,踩着水泥阶梯一路向下跑,没多久就抵达最后一阶。
河滩上杂草丛生,趁着前阵子的盛夏窜出的杂草依然鲜绿,让四周飘散着一股浓浓青草味。绫直直冲进那片翠绿的海洋中奔跑,一口气游过草原后停在河川旁。她走在坚硬的沙地上,回头看我。
绫看似刻意胡闹,脸上却是严肃而悲痛的表情。
「快来啊,小田桐。男人不该让女人等待喔。」
「好,等我一下。」
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跟着跳进草原里,朝她所在之处冲了过去,双手一边拨开碍事的坚硬杂草一边前进。鞋底沾上湿润的泥土,每走一步便间到青草的味道。
走出那片草原后,我看着绫。
「呵呵。」
不知为何绫轻轻地笑了,接着突然拉起袖子露出手臂。白皙的手臂整个暴露在外,手肘附近长出小小的凹洞,凹洞向两旁延展,越来越深;肉块持续塌陷,形成一道深深的伤口。
手从伤口处横向裂开,但却没有流血。从裂缝中可以看见带有均匀脂肪的红肉,下半段随着地心引力而垂下。
——————劈哩。
两只手臂从中裂成两半,变成四只。
同时从肉与骨头中间不停掉下某种东西。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好几把刀掉在沙地与石头上。
有匕首、剪刀、菜刀等。众多凶器从她手臂里陆续掉出。
地上的刀具全都沾着些许血迹、黏液与脂肪。
垂着四只手臂的绫笑了,我缓缓后退一步。
「如何?很厉害吧?我的手可以一次收藏这么多刀子喔。」
「你想做什么?」
带这么多刀在身上,究竟想做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然而绫却困惑地歪着头,手开始愈合成原来的模样。她眨了眨眼,接着慌张地摇头。
「咦?不是那样。真的不是啦,这些不是要给我用的…………」
喀啦喀啦、铿啷铿啷。
绫在刀具堆里翻找着,慌忙拿起其中一把。匕首细细的刀刃划过她的指尖,白色的肉中流出红色鲜血。血液沿着刀刃滑至刀柄,绫朝着我伸出被鲜血染红的手:
「——————这些,是要给你用的。」
「——————啥?」
——————滴答、滴答、滴答。
数滴血在眼前滴落,刀刃几乎将她的手指切去一半。绫眯起眼睛,手指也轻轻颤抖,我茫然看着眼前的光景。
手臂裂成两半还笑嘻嘻的绫,此时却紧咬着唇。
「你……难道说……开始有痛觉了?」
「没错。你猜对了!我最近才发现的,虽然我可以自由移动自己的肉,但是如果想切开依自身意志而固定住形状的肉就会觉得痛。真的很痛喔!啊——啊……不过,即使受伤也不必担心会留下疤痕,因为伤口之后就会消失。」
——————滴答、滴答、滴答。
血越流越多,我赶紧抓住她的手,脑袋一片空白。
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做。
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事?
「笨蛋!你在干么?快点放开刀子啊!」
「你才是笨蛋啦!还不快点拿去!」
我伸手抓住刀柄后,绫将手往旁边一抽,血于是猛地喷了出来。掌心传来刀刃滑过肉的恶心感触,绫抓住鲜血直冒的手惨叫一声。
她的手指被切了一半有余,正摇晃不已。
「——————呜…………哈…………」
「快住手!笨蛋!你在干么啦,手指都伤成那样了!」
「可是、可是、可是……我也没办法啊!我——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嘛!」
绫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从我身边逃开似的,她如赖皮的小孩般猛摇头。
猫咪图样的围裙染上红色,她挥舞着染血的手并宣告着:
「呐,小田桐,你就拿起这边所有的刀——剪刀、菜刀,呃,还有一个叫什么我忘了。抱歉,小田桐,可能是身体崩解过一次的关系,我的记忆总是断在很奇怪的地方。我想说的就是那个啊,我拿给那孩子的那个东西,叫什么呢……呃……」
「——————匕首吗……」
我一问,绫便张开染血的双臂点点头,挺起胸。
「没错,就是那个。随你高兴要拿我的身体怎样都行,喜欢切哪里就切,喜欢刺哪里就刺吧!反正我不会死……只要你能一吐怨气就好了。」
「——————啊?」
她说的话是如此诡异,在完全无法理解的状况下,反而使我冷静下来。
为什么绫要我拿刀子砍她?非砍不可吗?
我没有一定要拿刀砍她的理由啊。
绫是那么认真地在等着我出手,她紧咬下唇,静待即将来临的剧痛。
风吹拂而过,草原柔软地流动着,我茫然看向手上的刀。银色刀刃沾着鲜血与油脂,彷佛在哪曾见过一样的场景。
透过肚子里的孩子所吃下的记忆,我以前也曾看过绫手上握着匕首。
『你会救我吧?』
阴森的嗓音敲击着耳膜,那人将手上的刀递了过来,催促少女快点收下。
『你已经答应那个人了,不是吗?』
阴森的嗓音又说了一句话,她诱惑般挥舞着手。
然后,少女她——收下了那把刀。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挽回。
——————啊,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啊。
——————喀嚓——————嘶——————
我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打火机与香烟点燃。手里握着刀,一边闻着铁锈味并深深吸了一口,绫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我吐出一口烟雾后对她说道:
「你啊…………别逼人做这么讨厌的工作好吗?」
「讨厌的工作?」
她反问。我再次深吸一口烟,叹息。
「我,并不想制裁任何人的罪。」
「…………」
她只是希望有人来惩罚自己,就是这么回事。
绫讶异地屏息,眼神带有明显的动摇,她发狂似地猛摇头。
嘴角虽挂着奇异的笑,但她的声音却与笑容相反,正微微颤抖着。
「不、不是那样的……小田桐,你不是很恨我吗?是我杀了小彩,可是,没有人能因此而制裁我。即使如此……」
绫缓缓张开双手,几乎被切断的手指头吊在前方摇晃。
她十分认真地望着我:
「我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活下去。所以,如果你继续恨我,我会觉得很困扰、活得很辛苦。所以,我想出了这样的方式来做个了断。」
难怪她准备了这么多刀,她希望我尽情地砍杀她,然后原谅她。
我最初的感想就是这主意实在很低级。我再次叹息,吸着渐渐变短的烟,一边凝视染血的刀子。
「不对。不是这样吧?不应该只是这样。话说在前头,我并不想砍你或刺杀你,当然也不想被你杀死。还有……」
我弹掉手上的烟,接着踩熄掉在地上的烟蒂,确认烟完全熄灭后将之拾起,将余温尚存的烟蒂收进胸前口袋。
深呼吸之后,我再度开口:
「放开小彩手的人是我,是我杀死她的。既然如此,我——————又该如何赎罪才好?」
没错。就因为我与绫同罪,所以我才那么无法原谅她。
我持刀走近绫,用力抓住她的肩头。
「——————嗯……」
绫闭上眼睛,做好心理准备。但我并没有刺杀她,我将刀抵向她的鼻尖,上头的血滴在她脸上,滑了下去,
「张开眼睛看清楚,是我们一起让小彩拿起刀子的。」
不管我们怎么做都无力挽回,就算懊悔嗟叹也已经太迟。
一切都太迟了啊。
「——————」
绫皱着脸,她逃避似地后退一步,但我就是不肯放手。懊悔嗟叹都已太迟,没有人会原谅我们,就算原谅也已经没有意义。
我的心情——————就和绫现在的心情一样。
「你还记得吗?小彩也有过同样的心情。」
——————我是杀人犯。我杀了很重要的人。我杀了我的朋友。没有人会责备我。也没有人会将这件事归咎到我身上。
——————没有人会怪我,也没有人会叫我杀人犯。
「现在的你,是否能了解小彩的心情了?」
「啊…………啊…………」
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那有多辛苦或多沉重。
「就算我说原谅你……也没有任何意义吧。」
绫傻傻地抬起满是鲜血的手,被切开的手指犹自淌血。我放下刀,握住她的手,手掌触碰到绫的鲜血,这时一个类似尖叫的声音传进耳里。
——————啊哈!
孩子一边笑着,一边吸收了绫的情绪。她的惊叫声回荡在我心里。
绫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
啊啊,不管我逃到哪里都无法挣脱也不会被原谅不管到哪里都一样寂寞难过痛苦——————但我还是不想死。
啊啊,若我真是那女孩的憧憬、是那女孩的理想的话,那么她的想法也一定和我一样。一定是的,我应该要知道的啊。只要稍微想一想就应该明白的啊!
「她也一定、很想继续活下去。」
绫的脸上全是泪痕,她一边哭泣,一边槌打着我的胸膛。
受伤的手指摇晃不已,尽管疼痛仍未停手。她泣诉着:
「为什么?为什么……至少你……至少你也该骂骂我啊……」
我默默拉下领带,替她包扎伤口。虽然这种大小的伤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复原,明知如此,我还是用力地包好,希望能替她止血。我想办法包扎好之后开口:
「我不会对你怎样,放心吧,我很生气。小彩的事情我不会原谅你,如同不会原谅我自己一样,绝对不会。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原谅你。所以,从今以后你可以照你希望的方式活下去。我不会对此有任何意见,好好活着,至于该怎么补偿,得由你自己决定。」
没错。我跟她之间无所谓原不原谅,也不是要不要责备的问题。
我想对她说的只有一件事。
「——————请不要依赖我。」
绫当场颓倒在地,她不停哭着,忘了要压住手上的伤口,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脚边的刀子上。我俯视着扔在地上的那些凶器。
其中几把与她曾经递给彩的匕首相似。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赎罪才好。」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哈哈……哈哈哈……」
绫轻轻地笑了,她槌打了几次地面,鲜血染红了土壤。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仰望天空,然后再点了一根烟。
「哈哈……呵呵……啊…………」
我用力吸了一口,绫的笑脸上落下两行泪水。
理解了死亡的概念与可怕之处时,就会重新看待其他人的死亡。
只有在了解死亡多可怕的时候,才更感觉到后悔。
发现自己所代表的『理想』的意义之后才更能明白。
杀死朋友,只有自己存活下来这种事——究竟有多沉重。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孩童般的哭声响彻云霄,我还是继续坐在她身旁。
凉爽的微风轻抚脸颊,天空渐渐渲染上黄昏的色彩。
我决定陪在她身边,直到她停止哭泣。
那是我唯一能够替她做的事,
最后一根烟也化为灰烬。
太阳西沉,我抬头仰望淡蓝色的天空,一直暴露在风中的身体感到寒冷,腰部因久坐在石头上酸痛不已。绫成大字型躺在我身边,看菩天空。
她已经停止哭泣,伴随着风吹动的声音,轻声细语地开口:
「…………天已经完全黑了。」
「嗯,是啊。不晓得七海是不是还在等我们?」
我也小声地回答。绫突然坐起来,像是刚睡完午觉的人那样伸了伸懒腰。她手上的伤已经修补完成,跟全新的一样,地上有条沾了血的领带。
「七海这孩子有时候还满可怕的,不过是个好孩子。她一直对我说一些大道理,如果没有她,我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
「大道理?七海吗?」
很难想像七海究竟对绫说了些什么,我忍不住反问。
于是,绫歪着头想了想,含糊其词地回答:
「嗯……这个嘛……不重要啦。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今天已经很累了,先这样。」
轻轻地说完,她起身拍去围裙上的沙子,捡起地上的刀具,将那些凶器重新收回手臂里。刀具们无声无息地没入手臂上的凹洞。
最后,她捡起那条沾了血的领带,单手拿着摇来晃去,一脸困扰。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领带。我买条新的赔你吧?七海有给我帮忙打扫的钱,不过可能要等一阵子喔,因为我不知道我的钱什么时候才能买一条领带。」
「不要介意,不用赔给我了。比较伤脑筋的是围裙吧?上头也沾到血了。」
「这个吗?没关系,我就是怕弄脏衣服才穿围裙的啊。」
绫脱下尺寸略小的围裙,包裹在上衣之后的胸部微微起伏,绫大大呼出一口气。她叠好围裙夹在腋下,抬头看着我。
「你这人…………真的很残忍耶。」
「…………是啊。」
我们对看一眼,一起点头。绫静静地摇头后迈步向前,她再次横跨草原,走上通往堤防的阶梯。
「好了,我们也混了很长一段时间,开始找失踪宠物吧。」
「等等……现在开始?」
「当然啊。小田桐,先跟你说,七海其实是很可怕的人喔。要是没完成她指派的任务事情就大条了,请你好好记住这点!」
缓的模样就像是因害怕而竖起全身毛发的猫咪。七海有时很严格,但基本上是个温柔的孩子啊,绫不也觉得她很好?为何现在会是这种反应?
绫登上堤防,沿着来时路前进,我赶紧跟在她后头,
「绫,等等我!你说要去找那些失踪的宠物,是不是已经想到什么线索了?」
「啊——嗯嗯有啊。我要跟你道歉,其实特地找你到河滩只是因为这样就算我流血也不会被人看见,毕竟很少人会去那里。」
绫张开双手不停走着。温度降低不少的晚风吹着身体,我抓着失去领带的衬衫快步前进,不久便回到公寓前。
绫继续前进,走到公寓旁的小空地。
——————有种非常讨厌的预感。
这块小空地小到连停一台车都有困难,空地上杂草丛生,这里似乎被用来当成仓库,堆积着许多杂物,丢在这里风吹日晒。
真是令人怀念的地方啊。我和茧墨及雄介应七海的请求而一起来到这空地是五月的事情。
「是这样的,前阵子一到晚上,就会有很多猫咪来这里聚会喔。可是最近却一只也没有,时间点差不多就是开始传出宠物失踪事件的时候。所以根据我的推理,宠物的失踪和这空地一定有某种关联。」
如何?小田桐,你觉得呢?
绫指着我,希望得到我的称赞。但我没有回答她,我不发五阳地望着眼前的那个东西。
杂物堆之间放着一样奇异的物品。那是一个有着暗红色屋顶的老旧狗屋,狗屋入口与侧面被人随便而执拗地钉上许多木板,上头贴着一张在风吹雨淋后几乎无法看清字迹的纸张,凄惨地飘荡着。
「而且,感觉起来这个东西最可疑。上头写了什么呢……小田桐,你看得懂吗?」
「应该是『危险,请勿靠近』吧?」
我别过了头回答,绫惊讶地眨着眼睛歪着头。
「喔?为什么要那样写?是说你居然看的出来,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不,我不是用看的……说来话长……」
那张纸是雄介把狗屋封住之后,在我面前写好贴上去的。
我去贴罗!雄介说完便冲出我家,似乎没有替纸张做好防水措施,脑中浮现当时雄介脸上轻松的笑脸。
绫盯着狗屋瞧,接着蹲下来窥探着里头。
狗屋——————有根钉子松脱,形成一道缝隙。
不愧是粗心的雄介,根本没有好好钉牢嘛。有钉好的木板跟没钉好的木板状况未免差太多了。
脑海中的雄介竖起犬拇指,满脸笑容。
「咦……那个……这个缝隙好像沾了很多毛,那些宠物们该不会就在狗屋里头吧?」
不傀是本大爷钉出来的木板,对吧?
雄介你这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偷偷在心里与想像中的雄介进行了愚蠢的对话后,拉住绫的肩膀阻止她将手伸进那道缝隙。绫讶异地转头看着我:
「嗯?小田桐,你怎么了?我不怕被它们抓到手喔?完全没关系喔?」
「不……不只会被抓,可能还会被吃掉呢。」
整只手都会被一口吞下。
我迅速摇头,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狗屋。狗屋里传出叽哩咕噜的低语,绫看了我几秒之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这东西让人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明白就好。」
宠物们失踪的原因终于水落石出。因为被我们封闭在狗屋里的『生物』还很饥饿,它发出了咕噜噜的可怕低语,听着里头充满怨气的声音,我别开了视线。
「我也曾经问七海,宠物失踪的原因是不是这块空地,但是她没有回答我。她没反对我来这里看看,只说要不要改天再来。今天正好和你一起来,真是太幸运了……嗯?」
绫再度看了狗屋一眼,她歪着头弯起嘴角。
「啊…………不愧是七海啊。」
怎么回事?绫看着困惑的我问道。
「小田桐,你要怎么处理呢?我猜七海八成希望你能够解决这个事情喔。」
「总之,我先回去找小茧,问她这种状况要怎么处理比较好,味噌火锅就留到下次再吃吧。」
我忍不住叹息。没记错的话,那次处理完狗屋之后,小茧曾说过要找她认识的专门处理这类问题的人士帮忙搞定,看来她根本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趁还没出现更多受害者之前赶快和她商量一下比较好。
「咦?这样啊……那就辛苦你跑一趟罗,一路顺风。那个火锅,要不要我用保鲜盒装一些放在你家?你回家之后还要弄晚餐也有点麻烦吧。」
「如果能回去吃就再好不过了…………没想到你还满居家的嘛。」
我说完绫便开心地挺起胸膛,她挥挥手目送我离开。我就这样一个人在逐渐昏暗的天空下,前往公车站牌。
走过公园.来到公车站牌下。我边等公车边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幸好再十分钟车就来了。我摩擦着冰冷的双手,拿出面纸擦去手上的血迹。
就在我双手交抱等着公车时,一阵电子音响起,我赶紧拿出手机。来电显示是组陌生的号码,按下通话键后,话筒传来高亢的声音:
『喂喂,是小田桐吗?不好意思。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绫?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七海告诉我的。不要生气,我不会常常打啦。』
绫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光是茧墨,连七海也随便把我的电话告诉别人,这令我感到有些意外。但我不会因此怪罪七海,就算绫知道了我的号码,应该也不会拿来做什么坏事吧。
「我没生气。对了,你想说什么?」
『是这样的,我刚才忘了告诉你。』
我话都还没说完绫便接着讲下去。两人的说话声音重叠,听起来有点像狗屋传出来的噪音。
绫似乎颇犹豫地深呼吸,轻声续道:
『关于我复活的理由……我以为只是因为自我意识已经恢复的缘故。然而,也可能不光只是那样而已,就连我的身体当初崩解的理由可能也是同一个喔……』
绫再度停顿,她又一次深呼吸之后才继续说:
『——————狐狸是不是又回到这个世界了?』
瞬间,世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一回过神来,我已经挂了电话。
绫所说的话在耳边回荡,我再次想起那片红色海洋,但想像中的异界已没有那道白色身影。
难以形容的恐惧麻痹我的身体,一阵晕眩袭来,让我动也不能动。
不知为何,胸口不再疼痛难过。
之前想起狐狸时的那种痛楚已经消失。
手机还贴在耳边,听到嘟嘟的机械音,脑筋混乱的我站在原地。
等待的公车到站,车门开启。
过了一会儿,车门关上。
而我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公车渐渐驶远。
肚子里的孩子果然哭了。
事件Ⅲ
这故事有点古老。
猫曾和四名少女说话。
猫察觉失踪的那名少女遭遇到了什么。
猫是很聪明的野兽,它知道失踪的少女已经死了。
猫和四名少女说过话,也一起玩耍过。它认为这四名少女极其丑恶。
猫不是人,也不曾杀人。
猫知道人类杀死另一个人类是多么残忍的事。
猫埋葬了没有回来的女孩,她看不起那几名少女。
猫心想,总有一天要玩弄一下那些少女。
猫就是猫。猫本来就是残酷的生物。
猫认为玩弄那几名少女也无妨。
终于,适当的时机到来。
当欢乐的时刻降临,猫愉悦地抱着沉甸甸的肚子。
于是,意气风发的猫决定去捕捉小乌。
谁会因此责备地呢?
因为,猫就是猫呀。
「小田桐君,我的确很懒惰。我的信条就是不做那些不想做的事,关于这点我并不否认。但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责备我啊。」
茧墨背对着我闹别扭,黑色人影在皮沙发上转动,衣衫不整,裙摆如乌鸦羽翼般张开。我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叹了口气。
「我没有责备你,只是觉得自己承诺过的事就应该负起责任。」
「我已经做了,这样你没话说了吧?」
「偏要拖到我催你才肯动手也是事实吧?」
茧墨不再回应,她躺在沙发上轻轻耸肩。
针对那间狗屋向茧墨提出建言后就变成这样了。她联络友人处理,之后就一路从昨天闹脾气到现在。看着她的背影,我再次叹息。
不管发生什么事,茧墨都不会变。她总是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但我却愈来愈烦躁不安,已无心配合她的任性。
「——————狐狸有可能回到这个世界吗?」
我不经意地问出口,茧墨果然还是不肯回答。
过了几秒,她终于转过头来:
「…………嗯?你说什么?刚刚你有说话吗?」
「狐狸是否有可能从异界回来呢?」
我做好心理准备后问道。茧墨不发一语,伸手拿起杯子,纤细的手指接着捏起一块巧克力,红色的玫瑰形巧克力在指尖绽放。
——————噗通。
她将巧克力放进杯中,用金色汤匙搅拌。
喝了一口之后她说:
「——————不可能。」
茧墨毫不犹豫地断言。我皱起眉头,若真的不可能,那就很不合理了。
所有的事件都显示狐狸已经回归现世,但茧墨却再度摇头:
「异界深不可测。只有茧墨阿座化能够在其中来去自如,只有我。我是独一无二的超能力者,借用猫的说法,我是出类拔萃的妖怪。
异界是我的游乐场,但对其他人而言,那里只能成为吞噬他们的地狱。
茧墨又喝了一口。她双腿交叉,手支着下巴,脚踝上戴着一条玫瑰脚链。美丽的红色微微晃动,闪烁出耀眼光芒,
「他不可能从异界回来,而且也不可龙有其他超能力者能够将他从异界带回来。这次的事件恐怕真的和狐狸有关,但是……并非直接由他主导。」
绫君能够复活是因为她终于找到自我,也可能是狐狸的异能在这个世界重现些许力量所造成的结果。
茧墨叹息后再次摇头,这个动作看来有些烦躁。
她并不害怕,也不着急,只是有些烦。
「不论在什么时代,模仿都是极其丑恶的行为。若被模仿的对象原本就丑恶,那么仿制品将更加丑恶。」
「…………模仿?」
我的疑问让茧墨紧抿双唇,大大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转头看着我,低低地说:
「没错…………就是模仿。还有,小田桐君,有件事想问你。」
茧墨的声音十分认真,她平静地问道:
「假设狐狸真的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她的问题冷酷地冲击我的耳膜。
我紧握双拳,我知道她这么问的用意。和绫见面之后,我反覆思考了好几天,胸口又开始痛了,我已经无法继续将他的存在埋进记忆深处。
——————我要杀死狐狸。
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结果却办不到。
现在的我又该如何面对他?
「…………当时的我想杀死那只狐狸。」
我像是要确认般呢哺着,试图回想当初的怒意,却怎么也想不起一度失去的东西。即使如此,对狐狸的憎恨与恐惧仍未完全消失。
我不想承认狐狸已经回到这个世界。但每当想起他独自一人留在异界,又让我感到难以忍受,一想像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待在异界,就没来由地想呐喊。很难以笔墨形容充斥在心里的复杂情绪,我还真是矛盾。
我恨狐狸,我怕狐狸,就算杀死他也消弭不了心头之恨。
——————但是,我……
——————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我解开包裹着掌心的绷带,毫无意义地重新包扎一次。茧墨什么都没说,也不催我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默默地躺回沙发。
就在她闭起眼睛的一刹那。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类似戏剧开幕时会有的铃声急促地响起。
电话不停响着,茧墨缓缓张开眼,不慌不忙地坐起身,纤细的双腿跳跃般行进。她接起电话,放在耳朵旁。
「喂,茧墨灵能侦探事务所。喔……是你啊。有事吗?那个事件不是已经结束了?」
茧墨温柔地对话着,话筒另一端传来慌张的声音。
「很辛苦吧?不过,我什么都不知道喔。不知道她去哪里,也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消失。她目前并未出现在我附近。」
茧墨的回答令对方更加激动,但那人的声音渐渐变弱,最后甚至听不见了。一度将话筒拿远的茧墨再次放回耳边,继续说下去:
「我想你们应该不在乎她是发疯或消失才对。或许医院也该负点责任,不过,现在才来吵这些已经太迟了。反正你们也会像处理沙织君的问题那样,将一切解释成失踪吧?冷静一……我要挂罗。」
——————喀嚓。
放下话筒,茧墨转过身来迎上我的视线,弯起嘴角。
「是丽泉女子学园的人打来的。听说小鸟君从医院消失了。」
「——————小鸟同学?」
脑中浮现怯弱的她一脸害怕的模样,茧墨看着无言以对的我,静静点头。
「没错。她因精神状态不佳而住院治疗,但那家医院只是大学附设医院,并非专门治疗精神疾病的设施。院方将小鸟君安置在一般病房,几天前被她逃了出去。她瞒过护士们的耳目,自己走了出去。监视器也录下了小鸟君离开医院时的影像。」
小鸟穿着白色睡袍,披着毛衣离开了医院。
医院实在不该让长期住院的病患穿便服,小鸟穿着自己带去的衣物、混进看病的人群中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她去哪里。
「我不相信她能独立隐藏行踪……应该有人帮她。」
这时,我脑中浮现出另一名少女的身影。
少女以戴着猫咪面具的奇特造型看着我们,接着深深鞠躬并宣告。
——————先这样罗,后会有期。
——————叩咚。
奇妙的声音响起,过了几秒我才意识到好像有人从门上的邮件投递孔塞了东西进来。
我起身走去,看见一只信封掉在门前。我没有捡起那封信,而是立刻拉开大门。一抬头正好与送货员四目相对,他吃惊地瞪大双眼,接着点头行礼。大楼一楼原本设有事务所信箱,因为茧墨不想收到广告信而撤掉了。送货员困惑地看着我,似乎什么也不知道,我跟着点头行礼,目送他离开,接着拾起信封返回事务所内。
简洁的白色信封上写着大楼房号与收件人姓名,背面用红色蜡笔写着寄件人的名字。
——————狐狸缄。
「…………哈……」
腹中的孩子蠢蠢欲动,但心中涌现的情感并非恐惧。我伸出颤抖的手按住肚子,小心翼翼地不要捏烂信封,走到茧墨身边递给她。
「小茧,有人送了这封信来。」
「谢谢…………唔……」
茧墨瞄了我一眼,收下信封并打开,一张信纸与『某个东西』从里头掉了出来。一块饼干大小的碎片落在茧墨腿上,接着滚落在地。打开信纸后,甘甜的香气随即扑鼻,数抹艳红从中飘出。
——————红色的花瓣。
信上用蜡笔写着:
「『故事将再次揭开序幕。』」
茧墨开始读起信里的内容,红色嘴唇轻柔地弯起。
她拍了拍信纸,轻轻笑了:
「——————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无聊。」
我接过信纸,逼自己专注在扭曲的字体上。肚子里的孩子又笑了,寒气窜上背脊,但这种感觉和恐惧不尽相同。声音从喉头涌溢,一股想要大叫的冲动竟化为笑声脱口而出。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的确很无聊。
『这故事将再次揭开序幕。
在某个地方有位很可怜的公主。
她被花儿抓住了,一直在等着某人去拯救她。
就像是那沉睡了百年的睡美人。
也像是被巫婆囚禁的长发公主。
她一直一直孤单地等待救援。
能拯救她的究竟是谁呢?』
——————正在读这个故事的你觉得如何?
——————啪唦。
我捏烂这张信纸并扔了出去。茧墨手上还有一张纸,上头打着简单的文字,还附上地图。
我想起白色的卡片。这张纸很像狐狸准备的那种卡片。
现在我更能理解为何之前茧墨会说是模仿。
「地图显示的似乎就是小鸟君被监禁的场所,没想到竟然特地跑来奈午市,还真是贴心。拉拉杂杂写一大堆,大意就是如果报警,小鸟君就会有生命危险……这次的狐狸会不会太谨慎了?」
茧墨弯起嘴角嘲笑对方,我也赞同她的意见。
——————虽然那人很想模仿狐狸,两者却存在着致命的差异。
演出出现破绽,不但用一般方式递送这封信,而且还写了过多的前提。若是狐狸,只会写些需要动脑才能搞懂的提示。
——————模仿犯。
大脑浮现出这个词汇。然而,那起事件的前因后果应该只有极少数牵连其中的人才知道,即使是那些逃走的日斗信徒们也不可能获悉详情。
为何能够利用那起事件进行模仿呢?
我不断思考着,突然又有点想抽烟了。忍不住伸手去拿时,不经意瞥见了地上的东西,那是刚才从信封中掉落的物体。
我捡起上头盖着红色花瓣的那个。
刹那间,视线染成一片血红。
「——————哈……」
胃部翻搅、喉咙发疼、肚子内部也开始滚动,愤怒烧灼着五脏六腑,手不住地颤抖。
那是一块小鸟形状的木制胸针。
可爱的小鸟从中切成两半。
恶搞也该有个限度。这种为了自己开心而做出来的东西只让人觉得恶心。
——————到底把人当成什么?
——————啪咔。
我用指尖将胸针折碎,然后把变成单纯木片的胸针放在桌上。茧墨的热可可旁散落着如饼干一般的碎片。
茧墨捡起红色的花瓣并看着我:
「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走吧,小茧。我们也只能出发了。一定要把小鸟同学救出来,即使是模仿犯,可以肯定的是这家伙打算做的事情和狐狸一样邪恶。我们必须彻底破坏小鬼所安排的游戏。」
我轻抚肚皮,有必要的话就得借助这个孩子的力量了。雨香也开心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爸爸,
听着雨香撒娇的呼唤.我问茧墨:
「——————你呢?小茧,你打算怎么做?」
茧墨沉默了几秒,颇感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呵呵。
不一会儿,她小声地笑了。她拿起花瓣放在嘴边,轻轻吻了一下浑圆的边缘。
「这次就先出动吧,小田桐君。我也不想总是被卷入别人无聊的消遣中,谁有那个闲功夫陪她们耍猴戏呢?如果有人想延续狐狸的故事——那我就算不愿意也得处理一下。得将他的故事书撕个破烂才行。」
湿润的舌头舔着花瓣内侧,茧墨露出一抹堪称妖艳的笑容并继续说:
「故事将再次揭开序幕。」
空气中飘着甘甜花香与铁锈味。
红色衬托着白皙的肌肤,茧墨边舔着花瓣边说道:
「既然开始——————就必须走向结束。」
——————咔滋。
红色花瓣粉碎在唇齿之间,那股甘甜的气味愈发浓郁。
茧墨就这么吃下了那片花瓣。
地图所指示的地点就位在奈午市山区。
从事务所开车走高速公路一路向西,参考地图来到这座山的半山腰处,一间小洋房伫立在阴郁的树林间。洋房旁紧邻着一座巨大温室,我看着地图确认地点,同时回想六月发生的事。
我和日伞曾走过这条路,不同的是在半路便右转了。我们去过这附近的某户洋房,现在看见的这栋房屋很像当时被大火烧光的那栋。
一样庄严且具有某种沉重的静谧,简直像鬼屋一样。
——————准备好的场所。
脑海浮现这句话。
难道这栋房子也是狐狸特意安排的地点?极有可能是我和日伞因他设下的陷阱在另一栋房子奋战时,狐狸用来等候的场所。
但是,为何会有其他人知道这里?
房子以耀眼的晴空为背景静静伫立着,我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下一秒,有个东西刺着我的腰骨。一回头,就看见茧墨拿着纸伞。
「小茧,干么戳我?」
「看清楚地图,这里并不是对方所指定的地点。」
伞尖开始移动,原本指着洋房的红色纸伞慢慢移向一旁。
透明玻璃温室里,一片鲜红正不断摇曳。
「——————应该是温室喔。」
温室以纤细的骨架组成,镶嵌着许多切割成小片的玻璃,外型有如蜘蛛网,骨架还特地漆成黑色当装饰。玻璃另一头涂满密密麻麻的红,紧贴在玻璃墙上的红色宛如某种奇特生物,厚实的花瓣层层堆叠,让人联想到表皮迸开后露出来的肉块。
既浓郁又甜腻的铁锈气味窜入鼻腔,让肚子里的孩子不停蠢动。
——————红色的花是诞生于死者的花。
我率先走入温室,脚底立刻踩进水中。
——————啪吵。
地上有一层浅浅的积水,红色花瓣在富含溶解土壤与液肥的水面上如小船般漂浮。温室里种了许多植物,整齐排列的树木底下是满满的红花,植物与植物间有条泡在水里的小径。
——————喀嚓。
背后传来关门声,但我们并没有回头。
就这样一路前进。
——————啪吵、啪吵、啪吵。
像是孩子在玩水的声音不断响起,水面上的波纹逐渐扩大,我们在此起彼落的水声中继续前进。没多久来到一个开放的空间,圆形广场中摆着一组弯脚桌椅,桌上放着一杯红茶、奶盅瓶与茶点。
『猫』就坐在椅子上。
「——————嗨,你们来啦?」
她回眸一笑,身上穿着一袭宽松的黑色洋装,斗篷则脱下来挂在椅背。她脸上依旧戴着猫咪面具。
嘴唇弯成漂亮的弧形,彷佛真心欢迎着我们的到来。
一名纯白的少女仰卧在她脚边。
少女的长发浸在水里,纤细的手腕上裹着厚厚一层绷带。身上质料轻薄的睡袍整个湿透,紧贴着身躯。横躺于水面上的她,彷佛漂浮在河川之中。
那个样子让我联想到欧菲莉亚。
因疯狂的悲伤而溺死的女人。
「小鸟同学!你没事吧?」
我不理会猫,迳自冲到小鸟旁边抱起她纤细的身子。水滴自她的发丝落下,重新流回地面。小鸟的身体虽然纤瘦,却重得像具尸体,皮肤也十分冰冷。
她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我。
淡茶色的眼珠愣愣地望着玻璃天花板。
——————咻。
她嘴里掉出一片花瓣,边缘被撕裂的花瓣缓缓飘落。
我这时才注意到,小鸟的嘴正快速地活动着,下颚左右摇晃时,从嘴唇的缝隙可以窥见洁白牙齿与鲜艳的红色。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我清楚听见牙齿咬合的声音。她保持双眼圆睁的状态,咀嚼着某种东西。
全身的寒毛同时竖起,我赶紧伸手掰开她的嘴。
「小鸟同学,你在吃什么……」
——————啪哒。
咬成一团的红花从她的上颚掉了下来。
红花团里的汁液跟着流出,暗红色的团块有如肉块,当中混杂着真正的血肉。小鸟的舌头被牙齿咬伤,留下数道扭曲伤口。
她露出诡异的笑。
不正常的笑容里没有喜悦。
就只是个笑容。
「真是的,我不能再视若无睹了。我知道你很喜欢这位小姐,可爱的人。但女人天生就是爱嫉妒的生物,所以你也该多注意一下我呀。」
猫开始说话,发出令人厌恶的声音。
我轻轻放下小鸟,她像个人偶般张着大眼睛仰躺在地上。我起身看着那只猫,她用单手撑住下巴,翘着二郎腿坐着。
脸上挂着笑脸猫风格的笑容。
「对了,我还没有好好的跟你们聊天呢。」
我冲过去朝她脸上揍了一拳。
猫咪面具裂开,椅子发出巨响倾倒在地,悠里护着肚子摔了出去,在水面上滑行,撞到挡土用的砖瓦后才停住。她不停喘息,挣扎着想站起来,我迅速走近她。
揪住她的洋装往上提,她的嘴唇流出鲜血,脸颊也肿了一块。
猫颇感意外地看着我。
「我不想和你聊天。说!你对小鸟做了什么?」
「哎呀,真叫人吃惊呐。没想到你竟然会打女人……还是说因为你不把我当人看,将我当成『妖怪』所以才出手打我呢?」
悠里并未回答我的问题,她表情一变——
轻浮地笑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很开心喔。」
她愉快地说着,我放下了高高抬起的手。头脑逐渐冷静下来,但我依然揪着她的衣服不放。
「闹剧就此结束。待会儿再好好问你话,先离开这里。」
我揪着悠里的衣领往门口走去,她并未挣扎,就这样被我拉着走,像是被主人拎起来的猫咪一样顺从。接着,她突然开口:
「………………『被诅咒的公主无法离开玻璃制成的棺木。』」
朗读故事般的语调让我停下了脚步。
回头望向被我拖行的悠里,她脸上挂着怪异的笑容。
「『一旦离开玻璃棺木,她的呼吸将立刻停止。』」
我迎上悠里的视线,接着看了看小鸟。
小鸟依然躺在地上,拾起白皙的手臂,手上抓着红色的花瓣。
花瓣随着残忍的撕裂声而粉碎。
「——————你说谎。」
「——————怀疑的话就试试看啊。」
我瞪着悠里,然后松开了手。
悠里缓缓站起身,手贴在胸口弯腰行礼。
「欢迎…………两位的到来。可爱的双人组,欢迎你们大驾光临。」
「——————小田桐君。」
耳边传来悠闲的呼唤。不知何时茧墨已坐到椅子上,正翘起腿吃着巧克力饼干,手中多了一张卡片。
白色的卡片就放在红茶的托盘上,茧墨翻到背面,朝着天空高高举起。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游戏啊。」
——————咻。
茧墨扔出卡片,我赶在卡片落水之前接住。
卡片上写的是一则故事,我看着上头不甚清晰的字体。
『在某个地方有位很可怜的公主。
她被花儿抓住了,一直在等着某人去拯救她。
就像是那沉睡了百年的睡美人。
也像是被巫婆囚禁的长发公主。
她向巫婆许了个愿,然后接受巫婆的诅咒。
被诅咒的公主无法离开玻璃制成的棺木。
一旦离开玻璃棺木,她的呼吸将立刻停止。
棺木就这样持续封闭,红色的花也持续埋葬着她。
能解开诅咒的究竟是谁呢?』
「——————正在读这个故事的你觉得如何?」
悠里抢先念出最后一句。她将双手放在背后,定定地望着我们。
过了几秒,她无奈地摇头:
「你们这样无视我的存在,会伤了我脆弱的少女心呢。如果能多释出一些善意就好了,我喜欢开玩笑,却不喜欢被人耍着玩。以上就是本游戏的规则,请以诚心诚意的态度,努力拯救公主吧。」
否则,身为出题者的我也会玩不下去呢。
悠里说完再度弯腰,即使失去了猫咪面具,她的眼眸依然如野兽般发出精光。茧墨转动着卡片,上头绘制的猫咪图样跟着旋转起来。
——————啪。
茧墨停止转动并问道:
「你的条件和那只狐狸相比,显然好太多了。他开的条件不外乎旁观、自杀与杀人的三选一,你却有些不同。说吧,你假借狐狸的名义玩这游戏,究竟有何目的?」
悠里面带微笑,灿烂的笑容好像一只猫。
她抬头挺胸,有如站在舞台上的演员,声音清朗澄澈:
「请两位好好想想,我没有非得逼死你们不可的理由。既然如此,稍微增加一些备案也可以吧?我的所作所为终究只是模仿,若有什么地方不够周全还请见谅,再怎么说,我也只是个菜鸟罢了。」
大方承认自己的确是在模仿狐狸之后,悠里第三度弯下腰。手放在肚子上的她笑容可掬,茧墨眯起眼看着悠里。
「你——————究竟是什么?」
猫笑了。打从心底开心的笑。
接着,它说出答案:
「——————猫是狐狸的使者,一个能够理解妖怪的妖怪。」
她脸上诡谲的笑容,和日斗异常相似。
「接下来……要再确认一次规则。」
茧墨对悠里说。
她们两人像是一起喝下午茶般面对面,后方的小鸟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她触摸着一朵红花并折断花茎。
——————咔。
残忍的声音响起,红花便落在小鸟的掌心。她拿起红花,咬下花瓣。
被咬下的花瓣消失在她口中,小鸟如捕捉到猎物的猎食者,开始吃起花来。
茧墨盯着猫,念出卡片上所记载的规则,猫咪弯起嘴角聆听着。
「『她向巫婆许了个愿,然后接受巫婆的诅咒。被诅咒的公主无法离开玻璃制成的棺木。』」
「告诉我,可爱的小姐,你觉得如何?」
茧墨优雅地拿起花朵形状的巧克力,用牙齿咬断。
——————喀。
巧克力花彻底变形,茧墨边吃边开口说道:
「公主所受到的『诅咒』无法单方面解除。小鸟君向你许了某个『愿望』,就如同那些曾经依赖狐狸神力的人。只要小鸟君愿意放弃『愿望』,她所受到的诅咒就能解除。就是这么回事,对吗?」
「——————没错,不愧是你。方向十分正确,原来如此。太棒了,真开心啊。」
猫咪开心地笑了。她没拿茶点,取而代之抓起一块泡红茶用的方糖,喀哩喀哩地啃了起来。
小鸟向猫许了某个愿望。就像那个向巫婆许愿并受到诅咒的人鱼公主。
为了救人鱼公主,公主的姊姊们割去心爱的秀发,请人鱼公主亲手杀死王子。
——————人鱼公主代表着我无法拯救的人。
要怎样才能拯救小鸟昵?
「小田桐君,首先要阻止小鸟君继续吃花才行,」
坐在椅子上的茧墨说道,但眼神依旧没离开猫。
背后持续传来吃花的声音。
——————咔滋、眯滋、咔滋。
小鸟不停地吃着,不断进食又泪流不止的模样好像那些犯了毒瘾而不受控制的人。
「最好别吃那些原本开在死者身上的红花。虽然种在这里的花和那个时候的花不全然相同,但她的样子很不正常。」
——————像是被那些花儿控制了一般。
茧墨喃喃说道。小鸟抬起头后歪着脖子,露出一个崩溃的笑容。我走到她身旁蹲下,小鸟开始发出奇异的声音。
「……呜……嗯?」
我静静拿走她手上的花,小鸟暂时没有反应,只是咽下了塞在嘴里的花瓣。清澄的大眼睛看着我,小巧的嘴微微张开,
下一秒,声音爆发出来。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鸟哀伤地吼着,哭得像个孩子的她伸手捏碎身旁红花。我赶紧抓住她的腰,硬将她拖离花丛。她不断挣扎,手掌打到我脸上好几次,指甲也划破我的脸颊,传来阵阵刺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静点,小鸟同学,这个花……!」
下一秒,小鸟全身僵硬,背部整个弓起,嘴角也淌下鲜血。混合着口水的红色泡沫从她口中冒出。
「小田桐君!」
「舌头……可恶!」
我把手伸进小鸟的唇间,硬将她的嘴撬开,接着取出口袋里的手帕塞进她口中。手帕迅速染上红色,出血量似乎不多,令我稍稍感到安心,此时小鸟身体一软便倒在我面前。我抱着瘦弱的她,完全松懈下来的身体变得十分沉重。
泪水从小鸟紧闭着的眼角滑落,她就这么昏了过去。
「看来……有点棘手啊。已经完全被花控制了。」
茧墨低语。我能理解她这么说的理由,小鸟真的被红花给束缚了。
若将红花自小鸟身边夺走,她可能会死。
这让她——————变得更像是因疯狂而死去的欧菲莉亚。
「若不放弃『愿望』就无法解除诅咒。你应该很清楚。」
猫咪如唱歌般说道,我狠狠瞪着她,猫咪愉悦地抓起一块方糖。
猜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目的为何?但在小鸟恢复正常之前,我们必须陪她玩下去。
如故事所言,小鸟已经被花抓住,失去花她将立刻死亡。我让小鸟躺在我腿上,抓起一朵盛开的花。
为什么她要吃花呢?
——————咔滋。
一股冲动驱使之下,我也把花塞进嘴里,霎时间一股铁锈味与甜香充斥口腔。
「……喔?小田桐君,没想到你对吃花这种事也有兴趣?」
茧墨不解地问道,我没理会她,继续咬着花瓣。那股像化妆品的甘甜香气让人想到女性。我忍着黏在牙齿上的恶心口感,反覆咀嚼。
不好吃,只有香味而已,几乎没有味道。
想像不出小鸟吃花的理由。
「吃花——————只不过是种比喻。」
茧墨低声沉吟,我抬起头,悠里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
「——————不错、不错。还不错嘛,只是……似乎有点太快了。」
茧墨拿起杯子,她看着里头的红茶眯起眼睛。
她将杯口倾斜——
——————哗啦。
红茶落入水中,琥珀色在水面上扩散开来。
「请问有热可可吗?如果能泡浓一点就更棒了。」
水面一瞬间染上红色又立刻恢复原状,这样的情景让我想起桩自杀的情形。花朵散发出的铁锈味加快桩自杀的脚步,躺在我腿上的小鸟睁开眼,纤细的手指摸索着塞在嘴里的手帕。
沙沙。她拉出沾满血液与唾液的手帕。
她的手腕上包着厚厚一层绷带。
为什么她手上包着绷带?我现在才觉得疑惑,因为那像是割腕自杀所留下的伤。
医院并未提及小鸟住院时曾自残,如果有,那么小鸟的脱逃行为势必会引起更大骚动,校方也会更早开始联络茧墨。所以那应该是到这里之后才受的伤。
手腕的伤与地板的水,将两者放在一起思考后,脑海浮现诡异的想像。
将手故进浴缸中割腕自杀。
仿效这样的效果,将手放在浅浅的水里,刀子一划——
背脊窜上一股寒气。小鸟失踪至今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若她重复割腕好几次,那么地上这层浅浅的水应该已经混入了她的血。红色花儿随风摇曳,我蹲下来胡乱拨开一团花,发现那些灌注在走道上的水被设计成会沿着砖瓦渗进花丛下方泥土。红色的花正吸收着混有小鸟鲜血的水。
多希望这只是我的妄想,然而,小鸟手上的伤应该是这样来的没错。种植在盆栽里的花会吐出肉块,将死者的怨念化为实体,但这里的花却不会吐肉。相对地,它们盛开着等待某人享用。
先前的红花开在死者身上。
而这里的花却因鲜血而绽放。
先前的花象征死者的愿望。
而这里的花却回应小乌的愿望而绽放。
——————哈哈!
一想到这儿,眼前突然一阵摇晃,肚子里的孩子放声大笑,脚边的水开始产生变化。某个东西聚集到我脚下,渐渐浮现红色的圆,那些扩散在水里的血液慢慢凝聚起来。
那团血触碰到我的身体。
接着,视线开始切换。
「………………小……茧?」
——————嚓嚓。
茧墨与猫自眼前消失,只看见一整片红色的花随风摇曳。
我一个人孤单地站在森林里。
天空被黑影笼罩,红色花海无限延伸出去。占据视野的红花像人类的血,一只少女的手飘了过去,这只手似乎长在我身上。
我变成少女,透过她的双眼看着这个世界。
手上裹着绷带,她抬起受伤的手撕碎花朵。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眼前的景象是肚子里的孩子所吃下的记忆片段。
但,这片花海不是早就烧光了吗?那晚之后小鸟应该不曾再见过红色花海。
假设如此——————这就是不可能出现的场景。
——————噗滋。
白皙的手继续撕着花,扯下花瓣后放进嘴里,我的舌头彷佛又尝到刚才试过的恶心味道。和她同化之后所出现的世界,就像是恶梦里的场景。
下一秒,我突然想通了。
当下所见的一切,就是如今映在小鸟眼中的光景,她眼中的世界便是如此。
她现在仍旧在这座森林里徘徊,
花瓣滑下喉头的触感让人毛骨悚然。花瓣的碎片塞住喉咙,几乎令我窒息。有种被人掐住喉咙的错觉,汗水直流、体温上升,心跳跟着加速……好痛苦。
但是我依然继续吃着花。
疑问在脑中盘旋,某种让人想大叫的恐惧占满内心。
在她的情绪影响下,我几乎陷入恐慌状态,很想像小孩子般号啕大哭——但我同时也明白了那种即使呼唤也无人拯救的绝望。
——————这就是我必须伸出援手的理由。
——————脑海中仅存的冷静区域这样想道。
我赶紧甩开纠缠着我的,属于她的情感。
没时间在这里耗了,我没有被她的思考占据或吞噬的闲工夫。
「雨香,够了,不要再吃了。」
我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同时咀嚼花朵的声响也跟着停止。
我听见有人小小声地回答:
——————好~
视线再度切换,身体感觉分离开来,我取回了自己的躯壳。一回过神,我正站在阳光灿烂的温室里,刚才纠缠在脚边的血液重新扩散在水中。红花沙沙地摇曳着,我全身湿透,好像刚从水里潜游回来。我试图冷静并环顾四周——
这时才总算注意到。
「小茧……小茧!」
下午茶会的座位只刹下一席,单手撑住下巴的猫无聊地眯起眼睛,
脸颊红肿的她默默看着我。
而茧墨已然消失。
「你……对小茧做了什么?」
「可爱的人,在你误会之前我得先声明,我什么也没做喔。」
我怒气冲冲地质问,悠里却双手一摊,宣称自己是无辜的。
我不相信。我踩着水走近到她身旁,猫立刻站起身,警戒地用手护着腹部往后退了一步。她摇摇头:
「真的没有。你仔细想想,若我真的杀了她,怎么可能把她的尸体运出这里之后又笨笨的跑回来呢?她是自己离开这座温室的,可爱的人。我明白你为何慌张,但请你先冷静下来。」
希望你别伤害我的身体,拜托了。
悠里温言恳求,却一点都不觉得脸颊上的伤很痛的样子。
她叹息并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后继续说:
「其实呢…………这全都要怪我。你不坐吗?」
她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指着对面的空位要我坐下。她拿起小鸟形状的饼干啃着,我感到怒意自腹部涌出,但表面上还是装做若无其事。
就算和她正面冲突也不能改变什么,我拉过椅子,粗鲁地坐下。
「茧墨阿座化小姐好像已经知道小鸟氏的愿望罗。真不愧是茧墨阿座化呢,佩服佩服。但她太快就找出答案了,所以我决定改变游戏规则,请她先退场。我和她究竟谈了些什么,这点稍后再说,现在要先处理你。」
悠里眯起眼睛,直盯着我的肚子看,她憧憬地呢喃:
「你的孩子真棒,我很羡慕你.人类能够孕育妖怪真是难得一见的奇迹。」
孩子在腹中嘤嘤哭泣。我安抚着蠢动不已的肚腹,她的话听了让人极度厌恶,然而她眼里的羡慕却是真的。我不懂她为何会那么羡慕我肚子里有孩子,不过这一点都不重要。
「我不相信小茧会听你的话乖乖离开,还有,你真的打算改变游戏规则?狐狸始终遵守的就只有这点而已喔。」
狐狸的游戏总有规则可循,尽管不合理却从未改变。
一遇到不利于自己的状况就改变规则,那么被卷入这个游戏的我们又算什么?
悠里耸了耸肩,摇摇头后回答我的疑问:
「茧墨阿座化小姐是自愿离开这里的,她似乎对这个游戏没什么兴趣。借用她的说法,这个游戏『比较适合小田桐君玩』。她会在隔壁那栋屋子等你结束游戏。也好,毕竟我也赞同她的意见。」
悠里抓起一块巧克力,咬了一口之后皱起脸,接着又放回盘子。看来她并不爱吃巧克力。加了三片柠檬进红茶里之后她继续说道:
「规则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什么关系嘛?这个游戏本身就很随便啊,只是借用了狐狸的模式,目的不过希望你们可以陪我一起玩罢了。你就别太介意我更改规则这种小事了,好吗?我只能向你保证,这场游戏对玩家是绝对诚实的。证据就是我会给你一个提示,当做变更规则的补偿。」
悠里交握双手抵着下巴,双眸闪烁着猫儿似的光芒,笑容满面。
「小鸟氏的『愿望』是什么呢?除非你能猜中她的愿望,否则她没办法听见你说话,就是这样。想解开她的忘我状态就得猜中她的愿望,即为本游戏的设定。至于要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好好努力喔,我会替你加油。」
悠里低头行礼。嘴上说很诚实,但她说的话却一点也不老实,只是拿小鸟当人质逼人参加游戏,想要人罢了。我瞪着她,猫则叹了口气。
「伤脑筋。亏我好心给你提示,竟然摆出这种表情……很伤女孩子的心啊,可爱的人。虽然我不奢望你会因此而感激,但仍不想见到这种反应。」
「——————别再那样叫我。」
我终于受不了并提出抗议,悠里听到之后眨了眨眼:
「咦?为什么不行?男人本来就是惹人怜爱的可爱生物呀。你可能不这么想,你大概觉得男人很没用吧?因为那些男人根本无法孕育孩子。」
她的视线再次停留在我的小腹,眼里闪烁憧憬的光芒。她舔了舔薄薄的唇,开启湿润的小嘴:
「虽然你是男人,但我打从心底敬佩你能怀着一名孩子。从某个角度来看,你的肚子简直是处女怀胎的完美范例,你应该更自豪才是啊。我真的很羡慕你,实在太棒了。」
能够孕育一只纯粹的妖怪,真是值得羡慕。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静静地望向小鸟。她还是不停地吃着花,看来没有立即的危险。问题是,猫要我拯救她,代表小鸟随时可能会出事。或许吃花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导火线,很可能每朵花都含有少量毒素,吃进一定的量便会危及生命。
再吃下去——————可能会死。
我站起身,打算走到正在吃花的小鸟身边,在这之前我问猫:
「狐狸呢?他也是被你所瞧不起的男人之一,你自称是他的使者,是否和他有某种关联?」
一问出口,我才发现我一直都渴望着这问题的答案。
——————狐狸现在在做什么?他和这只猫之间的关系是?
我非常想知道。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将沉溺在海里的他赶出脑中。
「他在成为人类之前是个妖怪,所以我才选上他,相信他一样愿意选择我。我只是想报恩,他的选择是我现在唯一的生存希望。」
很难理解的回答,我忍不住张大双眼看着她。
悠里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温柔地微笑。
「而现在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我不明白她所谓的幸福是什么。
但在那个时候,很可能只有我距离幸福非常遥远。
猫开始咭咭地笑着。
像是开心到不行的样子。
我再次坐到小鸟身边,漫延在地上的水受阳光照射,闪耀着金色光芒。坐在水面上的小鸟眼神迷蒙,整个画面有如一幅画。
看着恍惚中的她,我开口问道。
「小鸟同学…………你许了什么愿望?」
「嗯、嗯。」
原本并不奢望她会回答,然而她竟歪着头,发出了些微的声音。
她如呓语般呢喃:
「花……………………好可怕呢。」
噗滋、噗滋、噗滋,咕噜。
花被咬碎吞下的声音响起,小鸟一边喊着可怕,一边继续吃花。
「花…………很可怕吧?……所以要吃掉。」
小鸟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那笑容慢慢消失。
面无表情的小鸟继续盯着花,我将刚才得到的情报在脑中稍作整理。
对小鸟而言,花是可怕的。
并非将花当成了某种食物。
但是,她依然吃着花。
这非常矛盾,令人想不通。很可惜,我并不具备敏锐的推理能力,就算继续坐在这里观察,想必也推论不出解答。
「…………到底在说什么啊?」
茧墨曾说,吃花只不过是种比喻。
我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想不通。
猫沉默地看着我,我实在猜不出小鸟究竟许了什么愿望,再这样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但是,还有一个办法。
那个办法只有我才能做到。
我伸出手摸着小鸟的头,她于是露出了孩子般的天真笑容。
「嗯、嗯?」
她的笑容让我肚子一紧,猫在背后静静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
虽然不想让猫看见如此无防备的一面,但我已无计可施。
我抓起小鸟的手,解开她手上的绷带。
白色绷带轻易地松脱,漂浮在水面上。绷带解开后,纤细的手腕映入眼帘。手腕上有明显的伤痕,重复切割的结果,伤口已经化脓。
割伤小鸟,只为了把她的血加进水里。
我咬牙切齿,愤怒让视线一片火红。之前被我咬碎的臼齿已经换成假牙,每次一咬都有卡卡的感觉。
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我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不确定是否有必要弄伤它,但有必要让我的血和小鸟的血混在一起。
我必须让自己和小鸟产生紧密的联系。
——————滋。
我伸手按住掌心已缝合的伤口,指尖插进尚未拆线的裂缝,用力撕开。难忍的强烈痛楚传来,鲜血缓缓流出。手指继续凌虐掌上的伤,直到我觉得已经足够才放手。
「呜——————」
擦去不由自主流下的泪水后,我才呼出第一口气。
鲜血自手掌流至手腕,准备工作到此告一段落,我蹲在小鸟身旁。
能感觉到猫就在后方静静观赏,但她不发一语,遵守身为观众的礼仪。
我反覆深呼吸,小鸟疑惑地歪头看我。
我有信心这个方法应该能成功。
却不知道能否全身而退。
若我的自我意识也因此消失,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茧墨身上了。
「拜托了…………小茧。」
我低声祈祷。
接着将血流不止的手按在小鸟手臂的伤口上。
小鸟感觉到疼痛,身体不禁颤抖,挣扎似地摇着头。但我仍继续压着她的手腕,让伤口接触自我掌心流出的鲜血。透过血液交流,我直接与她伤口内的血肉连接,并低声说道:
「雨香,从血肉之中吞噬她的记忆。」
尽量吃吧!吃到几乎要和她同化为止。
至今为止,雨香一直透过人类的血肉吃进对方的记忆或精神,随意撷取当中阴暗的部分食用。这是我第一次命令她全部吃掉,她于是发出耍赖的声音。然而过了一会儿,不开心的她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
——————好~
视线切换。
我看见自己站在面前,手腕传来剧烈疼痛。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抓着我的手,疼痛便是从他抓住的部分传来,我想逃却逃不了。
为什么不放手?
正感到慌乱时,我又重新回到自己身体。冷静点,那不是我的痛,那是小乌的痛——我对自己说道。
然而,感觉到恐惧的我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我是同一存在,就像拥有两颗头颅的怪物,只不过身体并未一分为二罢了。分裂的只有精神。她喊叫,她感到害怕;我喊叫,我感到害怕,两个视野相互反转、切换。
接着,我便失去了自我。
最先感受到的是恐惧,接着是悲伤。
随后感官麻痹,感觉不出任何情绪。
我只是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三个人站在我面前激烈地争论着。
她们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接着便聪见拳头殴打身体的声音。其中两人开始扭打起来,身影几度纠缠在一块又分开,剩下那人站在一旁放声大叫。
扭打在一起的是沙织和瑠衣子,桩在她们身边发出奇妙的声音,彷佛乌鸦叫声的哀号强烈刺激着耳膜,但我听不出她究竟在喊些什么内容。志月突然站起来抓住瑠衣子的手试图阻止她,两只白皙的手一度重叠,但没多久瑠衣子甩开志月,随即抬高手臂。
她手上的石头顺势落下,沙织惨叫一声。鲜红的血污染整个视野,沙织往后退了一步,瑠衣子则茫然看着四周,似乎不太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沙织看着濡湿的手掌,上头沾满从敲破的头颅流出的液体。
沙织的双腿失去力气,就这样滚下斜坡。
我不知道她是在哪个阶段死去的。
我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发生。
清爽的凉风吹抚脸颊,我正坐在露天咖啡厅,手握装有热可可的纸杯,整个人静止不动。
位于学校中央广场的露天咖啡厅一隅,熟悉的成员坐在老位子上。其中一个位子似乎很理所当然地空了下来,我们总是无言地接受那个空下来的位子。
然而,总是空着的座位如今却坐了另一个人。
——————喀哩。
她啃着方糖,细长的眼睛装满笑意,望着我们几人。
她的笑容好像猫。
「原来如此,你们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太令人惋惜了。啊,好朋友失踪,你们一定很难过吧?可是你们竟然好整以暇地坐在这儿喝茶,真不知你们究竟是有多难过呢。」
她挥打桌上茶杯,红茶泼洒到桌面,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会跑来和我们坐在一起,但她依然自顾自地说下去。
「也许是我缺少了一些想像力吧?总觉得你们几个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
猫儿似的少女眨了眨单边眼睛说道。我的背脊一凉,瑠衣子则开口反击。强势的她从刚才就试图赶走这个不请自来、总是说些不愉快的话的少女。可惜,这名像猫的少女并不理会瑠衣子。接着,始终保持沉默的志月倏地拍打桌子:
「我很难过!」
沉默降临,猫儿似的少女噤口不语,她闭着眼睛喝了口红茶。
接着张开一只眼睛说道:
「『我将当主祭,为吾爱哀悼。(注3)』」
那是什么?某首歌的歌词吗?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自言自语般地说:
「看来,只有你一个人主张自己很难过。」
志月用力点头,我望着那名像猫的少女,背部感到一阵恶寒,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袭上心头。
我害怕,因为觉得那个女孩并不是人类。
注3出自鹅妈妈童洛《谁杀了知更乌》。
「我啊,其实最讨厌你们了喔?」
有个温柔的声音在我枕边低语。
我没办法回应,只好拉起棉被。
我想闭上眼睛,我不想听,只想一直睡下去。
如果能永远躲在被窝里该有多好,但是我办不到。
「是我杀了她们两个,也是我把你逼成这副模样。」
志月摸着我的头发柔声诉说。她抓起一束落在枕头上的发丝亲吻着,下一秒突然用力拉扯,头皮传来一阵剧痛。即使被她抓着头发,我依旧无法动弹,只能害怕地发抖等她离开。
「喂——————你会不会很不甘心?会吗?」
志月吃吃地笑着。视野一片模糊,泪水充满眼眶。
她温柔地替我拭去眼泪。
然后像唱歌般说道:
「——————最后,只要你死了,一切就完美了。」
我好怕,我好害怕啊。从以前就觉得好害怕。
沙织死了之后,我就很怕和志月在一起。
盆栽开花之后,我的恐惧更上一层。桩的死让我更加深信。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被做成一样的盆栽,我会被杀死、变成尸体。
没错,我好怕会被花惩罚,怕得不得了。
「你希望能够克服对花的恐惧,是吗?若想克服恐惧,最快的方法就是与恐惧的对象■■■■。真是太轻而易举了呀,小姐。人类简直无聊透顶,还不如■■■■来得有趣。变成■其实也不错喔,没错。这么一来,你就不会再感到害怕了。」
猫轻快地说道,我满心欢喜聆听着她的开导。
用幸福的心情,流着眼泪接受了她的提议。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只是很感叹,我竟然没听到最关键的部分。
我站在晴朗的天空之下。
脚边是干燥的屋顶,白与蓝所绘制的世界中心伫立着一名少女,她张开双臂流着眼泪。忽然问,少女像是收到指令般往前跑,那个我不认识这名横越屋顶的女孩,但这个我却对她相当熟悉。
——————记忆混淆。
我知道这样不太妙,不过说穿了会变成这样也早在预料之中。两人记忆的分界重叠,存在渐渐融合,那个我和这个我的界线逐渐消失、合而为一。子宫埋入腹中,花的味道充斥口腔。眼前的沙织向下坠落,狗上前啃咬着主人的脖子。
嘴里满是肉的味道,红色纸伞旋转着,茧墨在眼前呢喃:
「然后……吃下了……同化后……成为神……」
茧墨千花想藉由吃下神的肉而变成神。
吃花——————只不过是种比喻。
此时我深吸一口气,张开双眼、挣扎着想离开这片记忆之海。答案就在这里。我回想少女吃花的模样,反覆思考猫所说的话,然而过没多久,这些又再度溶解。
眼前所见一切都如水彩溶在水中愈趋模糊,语言沉入无意义的浊流中,我只能抱头蹲踞在这。
红色花海自脚边蔓延出去。
花很可怕,所以不得不吃掉它。听说吃下鬼的肉会变成鬼。这样一来就不用再害怕了。吃了神也会变成神。其实是志月。不希望我死就陪在我身边吧。小鸟,你不死吗?呐,小田桐。肚子当成子宫。花变成指头。
意志跟着溶解,自我存在逐渐变得暧昧,连语言的意义也消融了。
一切化为虚无,就在这个时候——
——————爸、爸?
有个温暖的东西摸了我的手。
耽溺在无意识的海中载浮载沉时,某样温暖的物体悄悄接近手边。小小的臂膀环绕着我的颈部,一股乳与血的香味传来。那东西好沉,她努力摆动手足想表达些什么。
——————嘶。
小巧的舌头像狗儿般舔着我的脸颊,脸上传来好几次湿润的触感。
她不停喊着。
——————爸爸,不要。
孩子——雨香呼唤着我。
我抱着怀里的孩子,利用她来确认自身存在,然后把自己抽离出小鸟的记忆。我对着怀里的孩子低语:
「…………嗯,我知道了。抱歉。」
差点就失去了自我。
孩子嘤嘤哭泣并拍打我的胸膛,我则用力抱紧她,靠着她小小的头呢喃道:
「我不会忘记的……绝对不会。」
没错,我不能失去这些记忆。我已向静香发过誓,绝对不会忘了她。我不能迷失自我。不能遗忘和她的约定。
然后,我说:
「因为——————我是你的父亲。」
重新自觉、宣告,然后承认这事实。
下一秒,我的视野迅速回到我身上。
「——————哈……哈……」
无意识屏住呼吸的我大口喘气,忍不住咳嗽起来。险些死于窒息,过度沉溺在记忆之海,几乎就要溺死了。
眼前的小鸟一脸恐惧,似乎只有我透过雨香经历了刚才的一切,小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深深吐气,放开抓住小鸟那只受伤的手。一得到自由,她立刻慌张地抱着自己的手腕。
然后继续拿起红花,撕碎,放入口中。
噗滋、噗滋,
她的眼睛混浊不清,我静静看着她。
我的话能顺利传达给她吗?我没有自信。但如今也只能把想到的答案说出来了。
于是我开口说道:
「即使吃了花,变成花,你的恐惧也无法消失喔?」
小鸟停止动作,双眼圆睁,苍白的嘴唇微微痉挛。
作梦般的朦胧眼神终于恢复正常。
我答对了,这就是正确答案。
吃花——————只不过是种比喻。
——————吃花和吃人肉有着同样的意义。
她认为吃下这些花就能变成花。
就好像之前那个想藉由吃下神而变成神的女人一样。
「『你希望能够克服对花的恐惧,是吗?若想克服恐惧,最快的方法就是与恐惧的对象合而为一。真是太轻而易举了呀,小姐。人类简直无聊透顶,还不如红色的花来得有趣。变成花其实也不错喔,没错。这么一来,你就不会再感到害怕了。』」
我依照记忆念出猫曾说过的台词,小鸟的手又开始撕起花儿,她将手中的花撕碎送进嘴里。红色汁液滴至下巴,但她双眼确确实实看着我,我相信她已能听见我在说什么。我再接再厉:
「猫应该是这么告诉你的,对吧?但那只不过是骗人的说法。」
人不会变成花。
所谓的「变成花」,指的是被花毒死。
小鸟被骗了。她的愿望是受人操弄所产生的结果,而且根本不可能实现。猫只是任意扭曲事实好达到自己的目的。
即使花只是开在小鸟的尸体上,猫也会说她变成了花。
「高梨志月跑来告诉你她的所作所为,还说她希望你死。于是认为自己会被杀死的你满怀恐惧,甚至将这些恐惧集中在恐惧的象徽——红花上。你开始觉得会被红花杀死,将逃避现实的愿望寄托于此。若沙织的尸体被找出来,你的罪行也将公诸于世,就算活着也无法逃避这个事实。最后你开始希望自己不要再当人类——可惜,你的做法不具任何意义。」
我抓住她的手,小鸟缩了缩脖子想挣脱,但我紧抓住她,强迫不断摇头的她看着我并大喊:
「小鸟同学,你已经安全了。高梨志月的复仇已经结束,用一种大家都懂、而且不会弄脏双手的方式报了仇,所以你也该认清现实了。你们隐瞒沙织的死,亲手埋葬沙织的尸体,结果就是两个人被逼至绝境并死去,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不该继续逃避!」
小鸟发疯似地猛摇头,大大的眼睛不住转动,颤抖着嘴唇开始说话——依然拒绝接受。
「我不知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沙织她……」
「你想逃避到什么时候?否定一切,转头避看眼前,抱着想变成花这种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到头来你还是一样害怕不是吗!」
小鸟讶异地屏住呼吸,大大的眼睛流出眼泪。
我热切期盼她能听进我说的话,因为这是我唯一想到能救她的方式。
她需要一个人来骂醒她,向她保证不会再遇到危险,却始终没人这么做。我知道自己不足以胜任这角色,甚至不清楚我的想法究竟对不对,但尽力尝试总比冷眼旁观来的好。
若她不愿意离开,那片花海便不会消失。
她将永远孤单一人。
「那片花海已经烧光了,你还想继续跟花纠缠多久!」
我将她抱起,小鸟哀号起来,水滴自湿透的衣服滴落地面。我抱着她跨出通道踏上种着植物的泥土,朝玻璃墙面前进。
——————砰!
我单手抱着小鸟,另一只手敲打着玻璃墙面。幸好太阳还没下山,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小洋房、淡蓝色天空和翠绿的草坪。
「小鸟同学,快看,外面没有花啊。」
「……………………」
红花蔓延至脚边,但我故意忽视它,持续安抚。
手部的疼痛令汗水滑落脸颊,玻璃墙面上留下一个血掌印。
我若无其事地继续撒谎。
「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你已经不需要变成花了。逃避现实并不能改变什么,你已经安全了,知道吗?」
温暖的阳光自天空降下,小鸟靠着我的肩膀望向室外,眼睛微微眯起。她茫然地张开嘴——
嘴里的花瓣飘落。
轻飘飘地,许多花瓣散落在地面。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全部的悲剧都已终结在那天晚上。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也是真相。五名少女的悲剧已结束,无法更动结局。
小鸟本来就不需要逼自己变成花。
她突然紧紧抱住我,眼泪沾湿了我的头发。小鸟全身轻颤,低垂着头的她挤出一句话。
「……………………不要了。」
她吐出嘴里最后一片花办。
厚实如肉块的花瓣掉在水面上。
「……………………我不要……当花了。」
我由衷感到放心,当场双腿一软。
从这句话可以判断出她已察觉自身异状,并对此感到恐惧。对自己的异常产生的恐惧战胜了被花杀死的恐惧——就只是这样罢了。我说的话并未给她带来实质帮助,但我依然感到开心。
我默默感谢能够从小鸟口中听见这句话。
将小鸟放在地上,她已经放弃想变成花的诡异愿望。我用没受伤的手摸摸她的头,小鸟有些惶恐地缩了缩肩膀,但发现我对她并无恶意之后便放松戒备。
她的脸忽然变得莫名僵硬。
「很可惜,白兔的铃声已经响了喔——哎呀呀,真是令人遗憾。」
愉快的声音传进耳里。
我忘了还有这个人存在。
小鸟的眼睛睁大,全身不由自主地抽搐,接着便颓倒在地。颤抖的嘴唇苍白得吓人,我望向她口内,不由得愕然失语。
因唾液而湿润的舌头除了密密麻麻的味蕾,还布满植物的根。
舌头上竟冒出细小的芽。
「既然看过人类化为泡沫的案例,舌头长出植物这点小事也不需要那么惊讶吧?可爱的人。『吃下花就能变成花』的确是将花比喻成人肉,但同时也是我们订下的契约。我不会说谎,当她吃下一定分量的花之后,全身就会冒出芽来。可爱的人,这次的灵异现象就是这么回事,你的努力令我十分佩服,可惜都白费了。」
黑色斗篷迎风飞舞,猫咪踩着轻快步伐朝我们走来,我注意到她腹部的和缓曲线,奇怪?她的肚子好像有点膨胀。
让人不禁联想到小腹肥大的母猫。
她戏剧化地轻轻低头行礼。
接着审判似朗声说道:
「——————时间到罗。」
「别再扯谎了,明明说过会对玩家诚实还满嘴胡说八道。」
某人的声音盖过了猫咪的说话声,我听了走后忍不住嘴角上扬。
要说到戏剧化的言行举止,猫咪恐怕还比不上这一位。
「所以我才说,你根本只是耍猴戏的。」
——————啪!
红色纸伞伴随铿锵有力的声音绽放,一片鲜绿之中,红伞显得格外醒目。
黑色身影伫立于温室,她不悦地眯起双眼。
——————转呀转。
茧墨缓缓转动手中纸伞,于是小鸟口中的嫩芽急速枯萎。不料下一秒小鸟脖子上的皮肤竟开始隆起,植物的根爬行在薄薄的皮肤底下,随即窜出肩膀。小小的伤口流出鲜血,之中冒出一根嫩芽。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鸟凄厉地尖叫着,拚命挥舞双手想弄掉身上的根,然而根却是长在她的肌肤底下,甩也甩不掉。那些根发出嘶嘶声爬行,慢慢占据她的肩膀。茧墨眯起眼睛,关上纸伞。
——————啪!
纸伞在茧墨手中绕着圈,接着描绘出锐利的轨迹在空中回旋。就在即将碰到天花板时,纸伞再度绽开,随即落在茧墨肩上。
茧墨抓起纸伞继续旋转。
——————转呀转。
下一秒,小鸟皮肤上的根便开始萎缩、掉落,我们脚下那片红花也一朵接一朵枯萎。小鸟的皮肤上留下了蚯蚓般的痕迹。
所有的根都消失了。
——————啪!
茧墨再度阖上伞,最后的红色消失无踪。
「————————然后呢?」
茧墨问猫,声音听起来不是很愉快。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高亢的掌声响起。
猫赞叹地鼓掌,脸上露出如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看起来竟像是对我们毫无恶意的模样。她赞美着茧墨,笑容满面。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茧墨小姐。你好棒喔!不禁让人想好好地称赞你一番呢。顺带一提,我只不过是稍微搞错时间罢了,并不是故意的喔。当然,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啦——这不重要,感谢你再度回到这里。」
我好开心喔,你真了解我耶。
猫咯咯地笑了,茧墨耸耸肩。
「我只是觉得如果让小田桐君来玩,差不多该结束了,所以才回来看看。没想到一进门就听到愚蠢的发言。如果没有小田桐君开车,我根本没办法回家,继续枯等也很辛苦,只是没料到这里会有麻烦等着我解决。」
之前也说过了,我并不喜欢这样的游戏,模仿狐狸的行为本身就很丑恶。
茧墨摇头,深感无趣似地叹息。
「我知道你一定会死缠着我们不放,所以才按照你的指示来到这。并非为了小鸟君,毕竟她是生是死我都不在乎,陪小孩子玩一次就够了……好吧,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该怎么处置游戏的失败者呢?
茧墨百无聊赖地问我,她的视线停留在猫的腹部。
我抱着不停发抖的小鸟看着猫,小鸟清醒过来了,猫的手上已经没有人质。
输掉游戏的猫夸张地抬起双手:
「小鸟氏的性命已经没有危险,不用担心,请你们放心。」
「所以,现在只要让我揍你一拳,事情就算告一段落罗?」
我的声音里蕴含明显怒意,猫听了之后讶异地眨眨眼。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表情认真地以手按着腹部。
「呃……请不要对我使用暴力,因为种种原因,希望你别伤害我的身体。」
可惜,我并不打算听从她的要求。她实在做了太多欠揍的事情。
我抱着小鸟绕到入口,堵住猫咪逃跑的路线。
就在下个瞬间——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手机的电子音效响起,过了几秒,茧墨拿出口袋里的手机,默默接听。
「喂,是我……喔?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呢。没什么,我说的是我这边的事。」
之后又短暂交谈了几句,茧墨才挂上电话。她冷冷看着猫。
茧墨回答了我没有问出口的疑问:
「志月君出院之后返家,接着离家出走,失踪了。」
猫开心地笑着。她迎上我的视线,张开双臂:
「好啦,再闲聊下去就太不解风情了,请各位开始移动吧。让小鸟氏在车上躺着休息如何?叫救护车的话还得跟那些人解释,未免太麻烦了。低调地把她送回家里,对她而言也比较好吧?那就先这样罗,各位再见。」
——————啪。
她用力拍手。
接着抬头挺胸地宣告:
「接下来,就让我们再玩一场游戏吧!」
事件Ⅳ
猫有了很喜欢、很喜欢的玩伴。
猫身边从来不曾有过玩伴。
猫讨厌少女这种生物,也不想看见她们的睑。
猫在孤独的日子里,被偶然出现的狐狸选为游戏的玩伴。
猫已经和他们玩了一个游戏。
猫是那样地笨拙,也不清楚游戏规则,只是努力地模仿着狐狸。
猫玩得好开心,它觉得既喜悦又幸福。
猫叼来一名少女,将她当做最后的游戏所使用的道具。
猫捧着沉重的肚子,心想: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吧?
猫却一点也不后侮。
猫以前过着总是在后悔的人生,充满难过又悲伤的回忆。
猫己不想再让自己感到悔恨。
猫为了两名玩伴,决定故意制造一道伤口。
猫希望玩伴们能因自己的安排感到开心。
猫就是猫,并非人类。
所以猫不明白何谓悲伤。
不明白玩伴为何开心不起来。
废弃大楼以红花作为装饰。
红色的花朵在灰色墙面前摇曳生姿,湿润的玻璃瓶映出充满生机的红,在狐狸的事件里曾造访过的废弃大楼六楼摆放着这些花,看上去异常鲜艳。
悠里坐在窗户旁,不停转着椅子。
地上放着两张办公椅,通往七楼的阶梯封锁着。这栋大楼本已预定拆除,但由于原先的业主、同时也是狐狸信徒的亲戚和茧墨家之间谈判陷入胶着,才到现在都还保持原状。
「七楼和一楼的杀人现场被封锁了,安排在这里的保全人员却不见踪影……这么大阵仗的准备,应该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完成。说吧——你究竟想做什么?」
——————叽。
听见茧墨的发问,悠里停下椅子,仰望着天花板。我也不懂她为何要让我们来这里,我因狐狸的名号卷入她的游戏,然而身为主导者的猫却不肯明确告知理由。她静静地开口:
「…………我只是想玩游戏……如此而已。」
「所以我才不明白。你只是模仿狐狸的游戏,我也想过你与狐狸可能是同一类的妖怪,你们实现他人的愿望,接着再将对方推落地狱并以此为乐。不过,你给的条件未免太优渥了,与其说是游戏,不如说你的乐趣来自于想看看我们会有什么反应。」
——————叽呀。
悠里再度转动椅子,弓起背望着天花板。茧墨语气平静地游说,而我则紧盯着茧墨,打算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唤出肚子里的孩子。茧墨下巴下方闪耀着银色光芒,一把刀正抵着她的肌肤,一名男子面无表情地驻守在茧墨身边。
「这个人是谁?」
「他也是狐狸的信徒之一,事件发生当时碰巧不在这栋大楼。我从狐狸的记忆中搜寻可用的人才,于是找到了他,帮了很大的忙呢。」
悠里笑容满面,但男人依旧没有反应,他用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茧墨。
在悠里的提议下,我们来到这栋废弃大楼后便直上六楼。六楼和七楼一样整层打通,大楼已经断电,于是我抱着茧墨爬楼梯上去。
一出楼梯口,茧墨便被人用刀子挟持了,但她并不害怕。看着冷静的茧墨,我不禁产生一个疑问。
志月虽然失踪,然而她对茧墨来说根本只是无关紧要的路人甲,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为何茧墨要为了志月接受猫的提议来到这?
——————叽呀。
椅子发出声音,悠里伸了伸懒腰突然站起来,轻盈的动作有如一只真正的猫。她轻抚身体,温柔的指尖摸着肚皮。
奇怪的是,她的肚子似乎比在温室时更大了。
茧墨怱然发问:
「你肚子里怀的是谁的孩子?」
我皱起眉头,同时感到一阵混乱。根据之前所得到的情报,悠里应该没有怀孕才对。我不知道她怀孕究竟会带来什么影响,不过茧墨严肃的眼神让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开始蠢动。
悠里讶异地望着茧墨。他的唇微微上扬,嘴角漾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是狐狸的孩子喔。所以你才愿意来到这里,不是吗?」
——————沙沙。
她突然高高拉起裙摆,一鼓作气脱去身上的洋装,
白皙的裸体出现在我们眼前,只穿着内衣的她下腹部大大隆起,几乎瘦到可以看见肋骨,唯有肚子大得很不寻常。她那细细的手抚着肚子浑圆的轮廓。
「你如何怀上还困在异界的男人的孩子?根本连机会都没有。」
「很简单,我只要许愿就可以了呀。因为我是妖怪,当然得替妖怪生孩子。」
悠里笑了。曾经听过的词汇又出现了,她依然主张自己是妖怪。她的笑容让我觉得头痛。狐狸的孩子——这个字眼在我脑中盘旋,我打从心里拒绝理解这件事,甚至也不愿意去想那究竟代表着仟么意思。」
孕育狐狸的孩子,怎么听都觉得是胡说八道。
但现在她的肚子却真的大了起来。
「关于我怀孕的话题之后再聊吧。我想先玩游戏,时间原本就不太充裕呢。」
悠里清澈的眸中映出茧墨的身影,过了几秒,茧墨默默点头回应猫的邀请。
白皙的下巴因此触碰到刀刃,红色的鲜血流出,滑至喉头。
「好吧。但我对你的游戏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不如好好聊一聊。」
茧墨突然伸手推开刀子,无视一旁满脸惊讶的男人,兀自迈开脚步。她走到悠里前方的椅子坐下,两人面对面之后,悠里点头说道:
「也好,我也很想和你聊天呢。不错,来聊天吧。聊很多无聊的话题吧。只是——可爱的人,如果你也愿意欣赏我特地准备的余兴节目就好了。」
悠里投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眼神给我。我闻言往前踏出一步,悠里随即开口:
「——————对了,志月氏正在等你喔。」
我啧地咂舌,接着转身离开。我拉开门走向楼梯口,两名少女在我身后对望,就在门即将关上之际,我听到悠里悄然地说:
「这次的游戏没有规则,但有相关说明。希望你能玩得开心喔。」
不祥的发言被我关在身后,前方阶梯延伸至黑暗尽头。
走下楼梯时有种正坠落至地狱深处的错觉。
——————铿。
清脆的脚步声响起,这个曾与异界融合的走廊冷得惊人。外套拿去盖在沉睡的小鸟身上了,现在只穿着一件衬衫,忽然觉得好冷。脖子上的领带已经解下,用来包扎受了伤的左手,幸好伤到的并非惯用的右手,但是一只手负伤总是有些不便。
双手交叉在胸前一路走着,无人的走廊堆积不少灰尘,地上留有一些脚印。
我在这个冰冷的空间里迈步前进。
这时从远方传来歌声。
模糊的歌声敲打着我的耳膜,循着歌声前进,发现歌声是从某间房间传来的。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进去过,我握住门把,由于锁已经坏掉的缘故,门很轻易地打开了。
这房间像是会议室,有桌子椅子,还有白板之类的东西。某人坐在地上,歌声渐渐增强,唱法完全不成调,像是原本就不会唱却还硬唱的样子,
——————是谁杀了知更鸟?麻雀说:「是我」。
同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角落放着一个塑胶垃圾桶,走近一看,底部丢着染有血迹的绷带和针线,就像是进行缝合手术后留下的垃圾。
我将视线自血淋淋的废弃物移开,看着靠在墙边的人影。
歌声倏地中止,她拾起头望着我。
涣散的眼神停留在我身上。
「啊…………你来啦?」
志月虚弱地笑了笑,脸上再也见不到往昔那种胜利而骄傲的表情。
「太好了……我听说只要唱歌就能吸引你过来找我,所以我不停唱着。」
志月扶着墙站起来,双腿不住颤抖,眼睛盯着我瞧……她的样子和之前相比实在差太多「」。
身上穿着便服,白色上衣沾满血迹,甚至黑色长裙上也有。她瘦到双颊凹陷,还有浓浓的两圈黑眼圈,奇怪的是左手竟戴着一只皮手套。
厚厚的皮手套遮盖下,完全看不见志月的左手到底怎么了。
我观察她全身,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唯一让人在意就是被那只遮盖住的左手。
「志月同学,你的手怎么了?」
我把其他疑点放在一旁,先问左手的状况。随后,志月歪着头,抬起左手。
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碰了碰我的手,右手跟着覆盖上来。
志月面带微笑,用右手握着我的手,雀跃地迈步向前。
「走吧……走吧,小田桐先生。我想要找『某个东西』,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喔。」
——————喀、喀。
清脆的脚步声响起,志月踩着奇异的步伐拉着我前进。她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太正常,乌黑头发传出油臭味,曾经柔顺的秀发如今冒出许多头皮屑。
「你会陪我一起找吧?我自己找不到,找了很久就是找不到。那封信明明说我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可是却找不到……」
——————喀、喀。
她拉着我一路走出这昏暗的房间,志月的眼睛专注地看向前方,我只能跟着她。我回头检查有没有忘了什么东西,却在此时看见了让人惊愕的景象。
红色的文字龙飞凤舞地写在自板上。
歪斜的字体下方还画着猫与鸽子。
Who killed Cock Robin?
谁杀了知更鸟?
应该是猫写上去的。
她刚才说的「相关说明」指的就是这行字吧?
——————嗙。
红色的文字从视线里消失。
残留下来的只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我关上房门,和志月一同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步伐如醉汉般摇摆不定,志月茫然看着这片白雪过去曾画出老虎的走廊。戴着皮手套的手,怎么看都觉得是不祥的象征。
我应该将志月带出这栋大楼,反正这次猫并没有给什么奇怪的限制条件。
「志月同学,我们回家吧。你看起来好累,先回家休息吧。」
志月沉默摇头,随即诡异而快速地念出一连串句子。
「找不到想找的东西,我非常、非常需要那个东西。我自己变得怎样都无所谓……求求你,帮我找、请帮我找……一定就在这大楼里啊……应该在的啊……如果没有、没有的话……如果真的找不到的话……那我……」
——————喀。
说到这儿,她突然抬起头,灵活地转动着头,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我。
「我会死……」
镶在充血眼白中央的瞳孔不安地晃动,眼神几近疯狂。
志月眼里藏着过分明显的狂乱,那是我十分熟悉的眼神。
彻底崩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没办法带她离开这里,因为只要一离开,她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自杀。
「一定要帮我找……帮我一起找吧……去找……我要去找……」
志月再次迈开脚步,我一边被她拉着前进一边思考。
难道这次悠里想玩的游戏是要我实现志月的心愿?
只不过,悠里留下的文字怎么看都跟找东西无关。
Who killed Cock Robin?
谁杀了知更鸟?
知更鸟指的是谁?
——————喀嚓。
志月握住隔壁房间的门把,门锁早已故障,她轻易地打开了门。
房内飘散着恶心的腐臭,我眯起双眼。
好像有个人倒在里面。
宽广的房间里摆放着办公桌与办公椅,皎洁的月光自窗户射进来,银色光芒照耀下,我看见一名女性仰躺在地上。我小心翼翼地靠远,朦胧中可以看见女性的肌肤。
已经出现尸斑的肌肤僵硬而冰冷,眼皮被人仔细地阖上,包裹住身体的丝质洋装宛如丧服。
月光打在光滑的布料上,洋装被人从中央直直地撕开。
裂开的缝隙露出暗沉皮肤,那层皮肤跟洋装一样一分为二。黄色的脂肪与黑色的内容物整个暴露出来,硬被剖开的肚子里塞了某个东西,伤口膨胀有如一颗西洋梨的形状,用针线随便地缝合起来。
肚子里塞着的是一个婴儿。
混浊的玻璃眼珠从缝合的缝隙中看着我。
那是一具婴儿人偶,人造头发染有血迹,紧贴在额头上,肌肤为合成橡胶制。全身是血的宝宝看起来出乎意料地逼真。
从肚子缝隙还能看见它那肥短的手指。
蛆虫般的肥手好像随时会动起来。
女性死去时的表情很安详,只有肚子的部分格外诡异。
——————这到底是什么啊?
我倒吸一口寒气,往后退一步。然而志月却放开我的手,走过去蹲在尸体旁。她念念有词地伸出手:
「所以……我才会……跟那些蠢蛋……是那些蠢蛋不好……所以我才……」
——————滋、滋滋。
耳边传来奇妙的声音,很像是从身体里把某个物体拉出来的声音。
我赶紧冲到志月身边,志月的右手正抓着尸体肚子上的缝合线。沾满血液的粗线被拉开,志月迅速地打开死者的肚子。
她的眼睛左右颤动,不停盯着肚子,双手在里头翻找着。
「在这里面……在这里面……这里……这里……就在这里……」
我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挖掘,她的右手沾满体液与血,指甲里残留着肉屑。
「住手!这里面没有你想找的东西!」
「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真的?」
我虽然没有证据,但仍肯定地告诉志月。她听了之后停止挖掘,像是对这具尸体已经失去兴趣般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办公桌,拉开抽屉。
哐当——!
一声巨响,抽屉被志月甩在地上,发现抽屉里空无一韧,她又转头拉出另一个抽屉。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狂暴地找寻着。听着如雷的噪音,我观察举动怪异的志月。
她到底在找什么?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将桩与瑠衣子逼死,又将小鸟推向疯狂的女孩。志月已经完全崩坏了。
扔出最后一个抽屉,志月颓软在地,她仰天无助地哭了起来。
「呜呜……哇啊啊啊……找不到……找不到……」
她擦着眼泪不停号泣。我走近她,坐在她身边跟她说话:
「志月同学,请你冷静点听我说。我想问问你究竟在找什么?」
我不停摸着她的背,志月咳了好几次之后抬起头。
下巴残留着刚才流出来的口水。
「呜呜呜……我不想分开……也不想弄丢那个东西的……呜呜……呜呜……帮我找……请帮忙找……我找不到啦……我一个人找不到啦……」
不想分开,不想弄丢。
她的说法只让我联想到一样东西。
——————沙织的指头。
是不是被悠里抢走并藏起来了?沙织的指头是否就藏在这栋大楼?
如果能找到指头,也许志月就能冷静一些。
「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杀了那些蠢蛋……杀了她……所以至少……我要把指头……应该要那样的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呢……」
志月一边念着一边起身,她再次拉起我的手,大概是明白了她想找的目标并不在这间房,因此决定离开了。她的手碰到房门——
——————叽。
——————哈哈。
开门的声音与某人天真的笑声重叠,我戒慎恐惧地回头看。
不远处可见女性的尸体,月光照射下,尸体彷佛沉入黑影当中。
尸体的肚子正在蠕动。
——————噗滋噗滋。
短促的声响传来,接着听到其他声音。
——————啵、啵。
像是线被拉断的声音。圆圆的手伸展着,原本僵硬的拳头张开了,关节发出摩擦声响开始弯曲。
——————哒。
我看见宝宝那圆呼呼的头,一双玻璃眼珠正盯着我们。
我拉着志月开始狂奔。
嗙——————————!
几乎是以砸烂门的力道关上房门,里头传来物体在地上爬行的声音。那玩意儿以惊人的速度冲到门边,趁它还没爬出来之前,我跟志月在走廊上全速奔跑。背后传来房门开放的声音,然后是头撞到墙壁的声音,它似乎不能辨识方向。
那玩意儿可能不具备智慧。
——————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找东西呢?」
「等下再来找!」
找匆忙回答志月,不知道那具人偶是什么鬼东西,能确定的只有千万不能让它接近我们。那种会发出婴儿笑声、自己动起来的娃娃绝对是妖怪。
此时我回想起之前听过的话。
——————我是妖怪,当然得替妖怪生孩子。
——————我们背后那只爬来爬去的娃娃绝对是妖怪没错。
婴儿外型的人偶和那只猫是否有某种关联?
我拉着志月跑向楼梯,企图远离那只婴儿妖怪,但志月却在这时开始疯狂大叫:
「为什么不肯帮我找?帮我找!帮我找!帮我找!」
我没理她,默默抓住楼梯扶手,志月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甚至开始辱骂我。
「你跟她们是一伙的吧?跟那些蠢蛋一样没用!怎么不去死一死?去死啦!快去死!去死!那些死丫头就是那么蠢笨无知,所以……沙织……沙织才……为什么找不到啊?到处找都找不到……」
语调又转为悲凄,志月哭得像个孩子,继续骂个不停。
我硬拉着她走上阶梯,志月挣扎着不肯前进并大吼:
「都要怪那些蠢蛋……是她们不对啊,为什么我会碰到这么惨的事?太不公平了,只有我一个人这么难过,太奇怪了……太奇怪了。那些蠢蛋都该死,只要她们都死掉就好了只要她们都死掉就好了,那些害死沙织的坏蛋都死掉就好了……」
连绵不绝的咒骂自志月口中成串冒出,她低声继续说着:
「死好、死好、去死啦去死去死,她们都该死!」
「——————既然如此,你也不得不去死罗。」
甜美的嗓音传进耳里。
我刚好走到楼梯的一半,楼梯最上方坐着一名全身雪白的少女。白色睡袍紧贴着身体,她披着我留给她的外套,双腿并拢地坐在上面。
四周一片漆黑的状况下,雪白少女就好像浮在半空中,她冷酷地望着志月。
我茫然着着她,她也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并低头行礼。
「小鸟……同学?」
「呃……你是小、小田桐先生,对吗?是这样的,我在车上听见你们说志月就在这里,所以忍不住一起进来了……对不起。」
她不好意思地向我道歉,但在看向志月的那瞬间神情丕变,稚嫩的脸上有着蓄势待发的怒意。她一脸鄙夷地瞪着志月。
楼梯下有婴儿妖怪,我们一定得往上逃才行,然而我却动不了。心中满是不好的预感……我们面前的人是小鸟啊,为什么我会抗拒朝她的方向走去?
不能往下走,却也不能往上走。
「我终于搞懂了,我……终于弄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你说我不需要死,那么,该死的人就是志月了。」
小鸟突然站起来,长发往后飞扬,娇小的身躯竟散发不容忽视的魄力,她光着脚踏在阶梯上,似乎并不觉得寒冷。
现在这副模样和以往的她有着极大差距,彷佛被强烈的愤怒给控制住了。
志月眯起眼睛。
「……………………你,是谁?」
「装什么傻?我就是我啊。我是小鸟。喂,志月,不要再装了好吗?因为,就是这么回事嘛,还以为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但果然是那样啊。既然志月很想要沙织的尸体,那么我一定没猜错。」
——————啪。
柔软的脚底向下踩了一阶,她说出一长串让人听不太懂的话,慢慢接近我们。我本能地用身体护住志月,冷淡地望向小鸟:
「小鸟同学……不要再说了,志月同学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请你冷静一点。」
「我明白她的状况!可是……我还是要说。志月……」
我一定要说出你早已遗忘的事实。
小鸟深吸一口气,接着笑了。
黑暗之中,小鸟脸上浮现狰狞的笑容。
她静静地开口:
「——————杀死沙织的凶手,是你唷。」
Who killed Cock Robin?
谁杀了知更鸟?
脑海里闪过这两行字。被我握住的志月的手正微微颤抖,我反刍着之前听过的话。间接害死沙织的人应该是桩、瑠衣子和小鸟才对,难道不是吗?
然而这项情报是志月告诉我的。
「什么啊……呐,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不懂……我听不懂……」
「又来了,又想一个人逃避现实?我之前都想错了……因为志月喜欢沙织,所以我一直认为是我记错了,志月不可能那么做。但是,她的确杀了沙织喔。」
小鸟的笑容更深了,但她的眼睛却没跟着笑,眸中只有冷淡的光。
「当大家吵成一团的时候,志月将石头递给了瑠衣子,对吗?」
我想像少女拿着石头,高举手臂的景象。
眼前彷佛看见了小鸟记忆中的场景。少女们不断争吵,志月上前拉住瑠衣子,阻止她继续殴打沙织。随后两只手分开,下一秒,瑠衣子握着石头的手高高拾起。
我反刍着先前从志月那听来的证词。
——————那应该是意外。虽然沙织身旁有染血的石头,不过如今回想起来,那应该是场意外没错。当时的志月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她明明因另外三名少女杀了人而鄙视她们,供述过程却又将沙织的死归咎为意外,也未详细描述扭打的情形。
为什么不说明瑠衣子与其他两人的行动?
为什么只在描述案发状况时无意谶地避免使用「杀人」的字眼?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我跟大家一起逃出学校,可是,沙织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我没杀她。我根本没有杀死沙织的动机,只是被牵连进去而已,或许我也是帮凶之一,但我也算是被害者啊!只有我没有杀害沙织啊!」
「你有动机。你有理由杀人。」
——————啪。
柔软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志月颤抖得更加厉害,小鸟踩下一阶楼梯,站在能看清志月表情的地方,脸上笑容持续加深。我的背上冷汗直流,为了阻止小鸟靠近,我开始往上走,但右手却被人用力拉住。
志月颤抖的手紧抓着我,阻止我前进,那力气大得有些不寻常。
「别再说了,小鸟同学!不要说了!」
「因为,虽然志月很喜欢沙织,可是……」
在我大叫的同时,小鸟露出残忍的笑容宣告:
「——————沙织却一点都不喜欢志月。」
——————所以你才想收藏沙织的尸体吧?因为尸体无法冷落你吧?
我应该捣住志月的耳朵或跟着大吼,那样多少可以盖过小鸟的声音。
我应该这么做的——可惜想到时已经太迟了。
志月双手无力地垂下,放开了我的手。
就好像体内某种东西跟着坏掉了一样。
站在眼前的小鸟愉快地微笑,我对沙织一无所知,志月未曾提过有关沙织的任何讯息。她只是不断强调自己很爱沙织,却绝口不提沙织的事。我转身正想抓住志月的肩膀时——
「…………………………………………算了。那又怎样。」
我听见细细的说话声,志月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呢喃。
她抬起头,双眼失去光芒。
只是平淡地叙述着。
「是我杀的又怎样…………………………………………快说,沙织的指头在哪?」
一股寒气窜上背脊,志月散发出杀气问道。
小鸟不可能知道指头的下落,拿走指头的是猫才对,照理说小鸟应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她却用甜美的嗓音,毫不犹豫地继续说下去。
「志月一直很珍惜会开出花朵的指头吧?每天每天都细心呵护着它。不巧的是,那天我跟像猫咪的女孩谈过之后人变得有些迷糊,总觉得很想吃花,所以呀……所以我就……呵呵……」
小鸟说话的速度快得吓人,我赶紧伸手捣住志月的耳朵。然而志月的手如机器般迅速拍掉了我的手,她专注地看着小乌。
小鸟笑着,发出疯子似的笑声。高亢的嗓音让人联想到欧菲莉亚唱的歌。
但她说话的语气却很冷静:
「所以,我就先吃了你放在医院的那盆花。摘下花瓣撕个粉碎,把盆栽扔到窗外。我想啊,埋在盆栽里的残骸应该已经被其他人捡走了喔。」
她露出甜甜的笑容,说出心底的话。
把一直埋藏在心里的恐惧化为怒气宣泄出来。
「——————糗大了吧?」
志月脚步一蹬,如野兽般朝小鸟冲去。小鸟被扑倒后和志月双双滚下楼梯,跌到一楼的两人纠缠不休,疯狂大吼并扭打在一起。小鸟身上的睡袍被撕裂,志月的手套也在混战中掉了下来。
志月跨坐在小鸟身上,不停殴打她的肚子。小鸟弯起身子抵挡攻击,期间还是不停地狂笑。
「还我、还我、还我、还我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志月哭喊着,我冲上前抓住她的背将她拉开。志月大吼大叫不停挣扎,小鸟蜷曲着身体,因腹部受重击而呕吐。她伸手擦了擦嘴角,吞下口中的呕吐物后咆哮:
「你快去死!呕……志月才是最该死的人!死了最好,谁叫你害死了桩、害死了瑠衣子!去死!干脆把自己也杀死吧!」
「小鸟!别再说了!适可而止!」
就在我大吼时,志月猛然将重心后移、用全身力气往后倒,我因此被她逼得跌坐在地。志月趁机站了起来,我赶紧抓住她的左手。
「志月同学!」
她的手滑不溜丢。
「——————………………咦?」
志月的手有一部分特别柔软而湿润,我好像听见某个东西被撕开的声响,接着手中就只剩下几根指头。
我看着志月那只充满血液与脓汁的左手,原来藏在皮手套中的左手已经截去五指,并用其他已经腐烂的手指接合起来。
她说她不想分开,又说她不想弄丢。
失去那盆花的志月没办法得到新的手指,但她还留有之前花儿吐出的存货,她害怕会再次失去这些宝物。
于是,她决定将指头缝在自己手上。
——————她切断了自己的手指。
「志月…………」
她的疯狂行径冲击着我,让我反应慢了一拍。
她开始奔跑,企图逃离小鸟身边,似乎已无心再殴打她。志月全方狂奔,从小鸟身边逃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志月发狂似地喊叫着逐渐跑远,同一时间,楼下走廊传来物体爬行的声音还有婴儿的哭声,但志月并未察觉。
「志月同学!快停下来!危险!」
下一秒,志月的脚碰到了那具人偶。
——————哒。
人偶应声飞至半空,和跌倒的志月摔成一团,一起在地上滑行并撞向墙壁。哭泣的志月紧拥住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婴儿。婴儿一边蠕动,一边发出小小的声音……看样子它应该不会害人。
只是像只虫子般不停蠕动。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哒、哒、哒、哒?
此刻只听得见志月的哭声与婴儿的声音。我抚着她的背,但她没有回应我。左手虽然流了不少脓血,但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她的双眼不断冒出泪水,却看不见任何情绪。
她失去了一切。
诉说着自己心满意足的那个志月已消失无踪。
「不要碰我,不是我……不是我的错!全都是志月不好啊!」
「小茧!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必须立刻带志月同学去医院才行!」
我拖着小鸟爬回六楼,一口气冲上来令我的脚酸麻不已,还喘到有些呼吸困难。我让志月在车上躺着休息,带着小鸟返回六楼。本来想打电话叫救护车,但考虑到警笛声可能会给茧墨带来危险因而作罢。我打开门朝茧墨的背影大喊。
先前拿刀挟持茧墨的男人已经消失。
只剩下对峙中的猫和茧墨。
她们两人颇感讶异地回头看我,猫见到我和小鸟之后低声呢喃:
「啊……原来如此。事情竟演变成这种状况啊?果然,只有自己觉得悲伤根本是种诡辩。」
因为想强调自己的无辜,所以才主张只有自己因同伴的死感到悲伤。
她不是鸽子,而是麻雀。
悠里唱歌似地念着。不知刚才的男人上哪去了,但他不在正合我意,我迅速走近猫,放开小鸟的手,让她坐在离猫有段距离的地上。小鸟一脸不悦,但似乎已不打算再对志月采取什么报复的举动。
「为什么要对我发脾气?我什么都没做喔。啊,你在找那个男人吗?我已经请他回去了,所以你可以不用那么紧张。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可爱的人。可惜可惜。」
猫又开始胡言乱语,志月切下自己的手指,最后甚至完全丧失心智,这样的结果导因于杀人的志月本身,也导因于小鸟的复仇,甚至带着小鸟来到这里的我也有错。
但追根究柢选是猫的错。我静静地走近她,就在我准备挥拳揍她前,她开口了:
「冷静点,可爱的人。你比你自己所想像的还要混乱呢。志月氏的手指是她自己切断并接上死人的指头,而花则是小乌氏吃掉的。潜意识里的怒意驱使她这么做,跟我毫无关系喔。我只不过写了封信告诉志月氏我知道花在哪,引她到这里来罢了。」
我也说过,这次的游戏没有规则,我只负责放上节目内容的相关说明。
Who killed Cock Robin?
谁杀了知更鸟?
「这次的表演很精采吧?虽然不太像是游戏。」
你们看得开心吗?有没有乐在其中呢?
猫像个孩子开心地笑了,她的表情令我害怕。她是认真的,打从心底认为我会喜欢这样的表演。
「别开玩笑了……花根本是你拿给志月的,不是吗!」
「啊…………对耶,是我给的。可是,反正她们几个本来就是杀人凶手嘛,我只不过把种子交给她们,之所以产生嫌隙是因为她们本身的罪孽。根本不需要在意花吐出尸体这种小事,还是可以安稳地过日子啊。」
猫自然地拾起双手,遮盖胸口的布因此滑落,露出纤瘦的身体。猫打了一个野兽般的呵欠。
「到头来,如果她们不向任何人许愿,谁也不会死。」
正所谓自作自受不是吗?
猫的话和过去某人对我说过的一模一样。回想起在异界时的记忆,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鉴着我,阴沉的眼中映出我的身影。他的眼神与现实中的猫重叠在一起。
猫的眼神清澈明亮,她对自己的主张抱有十足的自信。
我用力握紧拳头,许多话语在心中如漩涡般翻搅,泫然欲泣的冲动向我袭来,胸口溢满和当时站在狐狸面前一样激烈的情感。
茧墨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盯着猫的肚皮。
「就算她们活该,你将她们玩弄于股掌间的事实依然没变,别再替自己拽藉口了!而且,楼下的尸体是怎么回事?放在一楼的奇怪尸体到底是什么!」
「咦?啊、你说那个尸体啊!我差点忘了呢!那就像是装饰用的艺术品呀。」
猫发自内心感到讶异地说道,她的答案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艺术品?
「那是我母亲的尸体喔。不久前才弄成那样的,特地运来这里放在一楼的房间,结果却完全忘了她的存在…………抱歉,吓到你了吧?」
其实尸体肚子里的娃娃比较吓人。
猫轻快地说着,这时茧墨终于开口,她看着猫隆起的腹部说:
「刚才你提到母亲,对吧?原来如此……肚子里的人偶是你祭祀母亲的方式。」
「没错,那也是她本人的愿望。人类终其一生,常常被自己的罪恶感束缚着,即使本人刻意忽略,罪恶感依然挥之不去。」
就算不愿正视它,罪的意识仍如影随形地带来折磨。
胸口被猫的话刺痛,我忍不住紧咬下唇。眼前的猫扔开手中的布,站起身来随意走动,雪白裸体在月光下笼罩着一层光芒。我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身体,顿时无法言语。
她的肚子异常膨胀。
「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呢,小田桐君。我对那几个少女的悲剧没兴趣,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她的肚子。」
茧墨淡然说道,她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悠里的腹部。
纤瘦的身体只有腹部大得吓人,很难不联想到里头是否放了什么异物。悠里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如圣母般的笑容填满她所有表情。
「听了这些之后我明白了。她所拥有的异能就是利用肚子『降神』……真是单纯而恶心的把戏。她们家族不如茧墨家那样能和异界密切接触,只是透过子宫与异界建立某种连结,从异界随机吸引一些妖怪,和肚子里的胎儿融为一体。」
这些从异界唤来的妖怪,在与人体结合的那一瞬间便已失去原有的妖力。
这类行为在异能界不但是种异端,而且不具任何意义,通常不会有人想那么做。
「这就有点像某种交灵术。这些人对于附身在自己身上的灵到底是什么毫无概念,只是纯粹想与某种非人类的妖怪结合罢了,猫就是那一族的族人。」
「唔,你答对了喔。而我们神宫家的女人拥有的宿命就是想办法生出妷怪,若生出普通的人类将会被族人排挤,生出纯人类的女人就算被族人杀死都不该有怨言。」
猫的眼睛缓缓眯成一条线,她的眼神震慑了我。我看过类似的眼神。猫的眼里蕴藏着阴沉的光。
在异界所见到的过去,狐狸也曾露出过相似的眼神。
「——————而我母亲以身犯险的结果,就是必须杀死亲生的孩子。父亲也害怕被上面的人责备,于是两人便联手埋葬了我弟弟。他们不让我说出实情,对外宣称弟弟是难产而死。哎呀呀,可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呢。那种事对年纪小小的我来说有点太过刺激了……哦,但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喔。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请别因此而难过,可爱的人。」
猫笑着述说,我因诧异而屏住呼吸。我想起刚才见到的尸体,膨胀成西洋梨形状的肚子里塞着一具婴儿人偶,圆胖的手像是渴望探索外面世界那样从线的缝隙伸出。
「母亲对这件事非常后悔,因此感到万分疲惫。前天我约她出来碰面时,发现她一脸很想寻死的表情,所以我就大发慈悲杀了她。想不到在她断气之前,竟然还说肚子空空的好寂寞,我于是帮她塞了点东西进去。因为母亲实在太想要小孩了呢……为了不让宝宝冲出肚子,只好用线把肚皮缝起来。」
悠里愉快地道出真相。她竟然能带着微笑,如歌唱般流畅地描述那种惨剧。
一说到和自己有阑的事,她就会表现出开心到不行的模样。纤细的足踝踩着月光,在满是尘埃的地板上来回舞动。大得诡异的肚子跟着摇晃起来,茧墨看着悠里,不高兴地眯起双眼。
「刚才我也说过,你肚子里的孩子并非人类,而且这次还是纯粹的妖怪。不打算流掉它吗?」
「当然不!我要把他生下来,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生下他。」
悠里立刻否决了茧墨的提议,有个听不太懂的单字又出现了。
猫怀了狐狸的孩子,然而她却说要生下「他」(注4)。
我从刚才就一直不愿深入思考其含义,不想认真去推测为何她要使用这个字眼。
——————所谓的「他」,究竟是谁?
「他就是他啊。还用说吗?就是狐狸呀。」
悠里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她的肚子比刚才更大了。内部显然正产生剧烈的变化,她肚子里的应该不是一般的胎儿。
但,生狐狸是怎么回事?
「我曾经利用无线电或者电脑等电子设备试着联系异界,我可以利用子宫连结异界,也很想亲眼目睹异界的模样,所以才努力尝试,但我的尝试完全失败了。然而某一天,我却突然收到来自异界的联络,之后才利用子宫再次和他取得联系。」
利用他的力量与记忆,和他产生密不可分的关系。
「听了少女们的愿望之后,我借用了他的力量。首先将花种自我的阴道植入体内,让它产生变化,接着再以狐狸的名义将种子交给志月君,并在信上署名为狐狸引你们过来。」
注4 原文中悠里以代指男性的「彼(他)」称呼腹中胎儿,而非常见的「この子(这孩子)」。
悠里以一种近乎感恩的心情,利用狐狸的名字展开一连串计划。
我看着她隆起的腹部,离奇嘭胀的肚子正缓缓一上一下地蠕动。我想像着肚子里的内容物,狐狸彷佛正蜷曲身体,闭着眼睛泡在血水里。
我腹中的孩子回应般哭了起来,她在肚子里号啕大哭。
「这……太愚蠢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迟早得生出一个妖怪呀,这是规则。可是我不想和人类的男子交合,若是生下纯人类,我的人生就完蛋了。所以我决定生下他。我向狐狸许了愿,我跟他说我希望透过生产让你从异界回到这个世界。」
悠里露出温柔的微笑。猫模仿着狐狸,自称是狐狸的使者。
她透过子宫与狐狸产生交集,成为狐狸替人实现愿望的媒介。
我看着悠里腹中隐藏的狐狸身影。狐狸透过悠里再次引发悲剧,尽管不确定这次他究竟介入多少。
但是,这些悲剧的背后仍然有他的存在。
拳头不住颤抖,我回想起将狐狸留在异界那一刹那的情景。我从来不曾这么后悔当时只将他留在异界,而没有杀死他。狐狸站在视线深处朝我微笑,与他有着同样笑容的悠里说道:
「——————因为,狐狸是妖怪呀。只要生下他,我便完成了应尽的义务。」
我看着悠里,觉得她说的话似乎相互矛盾。她因家族的陋习而想生下妖怪,然而从杀死母亲的那一刻起,她在家族之间就已经失去立足之地。
她的愿望与目的似乎并未一致。想生下妖怪的愿望来自她脑中根深柢固的观念,认为生下人类会导致可怕的后果,那份恐惧转化为扭曲的愿望。我看着她的肚子,里头的物体尚未停止发育,我不认为她的身体能产下这样的庞然大物。
茧墨悠哉开口,语气冷淡地呢喃道: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可惜就算顺利产出妖怪,你也会死。你们家族只是一群很想生下妖怪、力量孱弱的超能力者,你们的子宫根本无法负荷。」
「是啊。我明白这么做的后果,但我们和你不同,也不期望你能理解我们,毕竟你本身就是个完美的妖怪。」
悠里轻浮地笑了。那口气既像赞美,也像是在嘲笑茧墨。
「生下他之前我大概就会死了,而我的肚子将因他的力量继续运作。我不在乎我的死活,只要能将他诞生在这个世界就够了,只要这样——」
她的话无预警中断。
雪白的双足准备跳跃般踏了一下,纤细的大腿强而有力地弯曲。突然停止说话的她往背后一跃,巨大的肚腹晃动,暗夜之中,她雪白的身躯如鲸鱼般浮在空中。
双手抱着肚子的她用力住后一跳。
哐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
玻璃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破裂。我伸出手,但却于事无补。一切都太迟了。她口中念念有词,接着在漫长到像是永远的静止后,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另一头。
——————只要能将他生在这个世界。
——————我就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猫留下近乎疯狂的告白,接着从我们眼前消失。
只剩下无止尽的暗夜。
事件Ⅴ
尽管不顾意和久家分开,但游戏时间即将结束。
猫这种生物总能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死期。
猫明白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猫感到有些难过,又觉得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更幸福。
猫由衷感谢上天让自己与狐狸相遇。
猫抱着沉重的肚腹,对自己的出生感到前所来有的满足。
猫回想着造段短暂但欢乐无限的时光。
猫不常想起那些被当成游戏道具的少女。
猫很残酷,怎么可能在意那些被吃下肚的饲料呢?
猫真心觉得曾是狐狸玩伴的那两个人很可爱。
猫好想大声呐喊,让那两人也能听见。
啊——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生物会比我更幸福!
至今虽诅咒过无数次自己的诞生,但如今要我感谢神也无妨!
猫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遗憾。
因为,其实猫还没对狐狸————………………
就在这个时候。啵,喀喀。她的头被折断,倏地垂下。
猫很干脆地死了。
猫的故事到此结束。
看了这个故事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吧?
因为,猫就这么死了。
就只是这样一个故事罢了。
至于故事的后续,就让尸体肚子里的东西继续说下去吧。
悠里住进茧墨家开设的医院。
她所居住的病房大楼专门收留和茧墨家相关的人,或者是和茧墨家有关的超能力者,看不到其他来住院的病患。悠里就躺在其中一间病房的病床上。
小鸟与志月也在其他病房接受治疗,等她们的伤势好转应该就能回家休养。志月目前正在沉睡,而小鸟拒绝和我见面。两人一出院,我们大概再也不会有机会说话了吧?
我让医生处理好手上的伤,来到悠里的病房。
之后就一直坐在椅子上,茫然地望着悠里。
她横躺在无机质的白色床架上,异常隆起的肚子微微晃动。四周没有维持生命的机器,除了裸露在外的腹部,下半身与胸前都盖上厚厚的毛巾。躺在硬床上的悠里看起来就像放在砧板上的鱼儿。
我看着她那不稳地撇向一边的头颅。
她的头扭成奇怪的角度,背骨骨折,头歪向侧边,双眼紧闭。头上的绷带渗出血渍。
我忍不住猜想,若拿掉头上的绷带,她的头会不会立刻凹陷,甚至能从伤口看见脑浆。
她的头完全折断。
身体已经死亡,只有内脏存活下来。
全身剩下肚子还有生命。母体已经停止供应血液与氧气,但子宫内的胎儿并不受影响,仍继续成长着。
胎儿渐渐长到不正常的大小。
悠里的肚子急遽涨大,像颗皮肤色的气球。紧绷的皮肤顶点有肚脐,那模样简直是对人类的亵渎。肚皮撑到枢限,薄到几乎看得见静脉的皮肤随时可能爆裂。
会有什么东西从这个肚子里跑出来呢?
她说她要生下日斗。
「她的死亡能让内脏加强与异界之间的联系,若她还活着,也许会产生一些障碍也不一定。因此她基于本身的意愿牺牲了性命。」
茧墨低声说道,她又穿了一袭像丧服的洋装。黑色蕾丝装饰下的大眼睛眨呀眨,那装扮在这怪异的场所显得莫名合适。
抑郁的空气充斥整间病房,我忍不住深呼吸。
全身不断冒汗,看着这完成变化后的少女,比盯着死尸还令人痛苦。每次瞥见那诡异变形的肚子都让人很想吐。
然而悠里脸上的微笑,彷佛拒绝接受我的反应。
她的微笑有如圣母一般。
「这算什么愿望……怎么可能有人……会许这种愿望?」
「事实就是如此。她渴望孕育妖怪,然后生下妖怪,你无权否定。若她本人真的觉得幸福,没有人能够蔑视她的决定。」
——————但是,她的愿望造成我的困扰了。我不能让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世。
茧墨直截了当地说,她没有否定悠里的愿望,却也不愿意让悠里实现愿望。她的视线停在悠里的腹部。
悠里说要生下狐狸,利用自己的子宫让异界的狐狸回到这个世界,茧墨静静地摇头。
「她肚子里的很可能不是日斗,而是其他的妖怪。」
我讶异地睁大双眼,紧握的拳头擦去流至眼睛的汗水,手指轻颤。
她说要生下狐狸,她不是透过子宫与日斗产生联系了吗?
若她肚子里的并非日斗——————她的愿望不就白许了?
「即使她真的透过子宫和异界接触了,从物理的角度来说,也不可能让异界里的形体从肚子里出来。她希望能让妖怪——也就是身处异界的日斗透过自己的子宫诞生。可惜,狐狸替她实现的愿望,恐怕只有生出『妖怪』这部分。她肚子里的不是狐狸,而是鬼。从这个大小来看,小田桐君,你胜子里的鬼可能无法与之匹敌喔。」
狐狸本身的灵力因身处异界而增强不少。
茧墨说完便走上前去。皮靴敲打在地上发出坚硬的声响,她抚摸着悠里的腹部,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滑过紧绷的肌肤,
她温柔地抚摸着肚子,低声呢喃:
「我们可以割开这个肚子、用刀刺进去,或者用火烧死它。我想了很多方法,可惜这些方法都行不通。当肚子受到伤害的那一瞬间,里头的胎儿便会从伤口处诞生,若无法查出里头是什么妖怪,在它出生之前就杀了它才是上策。」
——————何况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杀死它。
世上存在各式各样关于不死妖怪的传说,而我们对悠里生前怀上的妖怪一无所知……无法断言她肚子里的妖怪一定能被杀死。
茧墨的手离开腹部,我则拿出香烟,取出一根叼在嘴里时怱然意识到我们人在医院,不能抽烟。但就算抽了也无所谓吧?
反正——躺在这里的根本不是伤者,更不是病人。
我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灰掉在地上,我用鞋子将之踩散。茧墨的话一直残留在我耳里,但我什么也不想做。就这样在这里等着悠里的肚子裂开,生出妖怪算了。我彻底输给了赌上性命许愿的悠里。看着那膨胀的腹部,心中便涌起近似畏惧的情绪。
她赌上性命才许了那个愿望,没有人有权力践踏她的愿望。
「别傻了,小田桐君。只不过是区区人类牺牲了性命,其愿望就应该被达成吗?你只是害怕这种以怀孕形式出现的灵异现象而已。说穿了,敬畏也只是恐惧的一种,不可以因此而屈服。那个肚子只不过是孕育着妖怪的肉袋。」
——————你不需要把那玩意和她生前的样子看成同个物体。
「还有,请不要抽烟,我不喜欢烟味。」
茧墨冷冷地瞪了我一眼。烟灰落在手上,我儍傻听着,忘了按熄手中的烟,默默反刍茧墨的话。她的话虽然冷酷无情,却也不无道理。
悠里已经死亡,剩下来的只有占据她腹腔的妖怪。
「那么…………你的意思是要我怎么做呢,小茧?」
吐出烟雾的同时,我如此问道。我瞪着茧墨,她则以冷到能冻死人的眼神回敬我,接着伸出一只手放在鼓动的大肚子上。
「这胎儿之所以存在,是来自和狐狸有关的悠里君的愿望,以及她的子宫。她的愿望是把人在异界的狐狸生回来,这愿望成立的前提是,狐狸得要在异界才行。」
茧墨凝视着我说,蕾丝另一头的眼睛既美丽又不祥。
「在妖怪出生前杀了它。」
我喃喃地说完,重新叼起变短的香烟,深吸一口之后咬了下去。
——————喀。
被咬断的香烟掉在地上,茧墨表情不变,继续说道:
「就是那样。然而要在出生前杀死那胎儿,只有一个方法。」
我知道茧墨想说什么。
我也知道我应该要那样做。
既残忍又冷酷、毫无慈悲心地动手——茧墨缓缓宣告。
「——————我们必须杀死狐狸。」
当时我曾做过同样的决定,却因下不了手而放弃。
我必须重新面对那个被我抛下的人。
——————为了再次杀死他。
——————红色纸伞绽放。
纸伞在白砂上画出一个圆,相连的红色让人联想到红花所铺出来的小径。
鲜血般的鲜明色彩在微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眼,超过一百把纸伞排成螺旋状,一道黑色身影伫立在中心点。
茧墨阿座化穿着丧服般的洋装仰望天空。
帽子上头以红花装饰,只有那看起来不像是丧服的一部分。
她绝对无心悼念任何死者,我很清楚。
对茧墨阿座化而言,人类的死亡和她本身的死亡一样,没有悼念的价值。
但我和她不同。人类的死亡对我而言是沉重的,必须认真对待。
然而我却没自信能在往后的日子也贯彻这样的理念。
因为,我即将出发去杀人。
对此完全没有实感,有种身体浮在半空的错觉,甚至无法思考自己究竟想做些什么。
从刚才开始我就坐在茧墨家的檐廊上眺望着庭院,一群打扮像黑子(注5)的随从沉默地排着纸伞,我藉由观察这群如蚂蚁般四处移动的人来打发时间。
回想不久前的事,小鸟和志月各自返回家中,希望能在离开前和她们谈一下的愿望并未达成。精神崩溃过的志月能否恢复正常?而被怒气冲昏头的小鸟是否感到些许后悔?我按着开始疼痛的头,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恶心。
我看着重新缝合完毕的手掌,接着摇摇头,望向别处。
完全不想暍他们端来的茶,放在盘子上的茶点看起来好愚蠢。我一违等待仪式的准备工作完成,一边用迟钝的脑袋瓜思索。
再次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硬是被我封印起来的记忆狂暴地复苏。
当时我持枪站在那片红海之中,枪口对准狐狸。扣住扳机时心里充满暴怒、紧张、恐惧等情绪,想杀他却怎么也下不了手。就这样,我将狐狸留在那片红海,独自离去——————以消极的方式杀了他。
结果,我还是逃避了。
逃了又逃、不停地逃避——————最终又被迫上了。
结论很简单。
注5 歌舞伎等表演舞台上着黑衣负责布景道具的助手。
我应该亲手杀了他。
——————而非转身背对他。
「——————小田桐君。」
茧墨朝我挥手,示意我过去,我于是起身走到她身边。茧墨站在纸伞下看着我,她从手里拿着的皮包取出一包东西交到我手上,
「拿去用。」
里头是一把手枪与枪套,另外还准备了备用的子弹。我用力握着枪,忽然有种怀念的感觉,看来和日伞那把枪是相同的型号。
「你应该知道怎么使用。这把枪能轻易杀死超能力者,狐狸意识仍在,但身体应该已经无法动弹,只要好好瞄准就打得到。」
如果狐狸的身体真的不能动,用刀子也能轻松解决。但我对于用刀存有心理障碍,所以茧墨才替我准备了枪。手上拿着枪让人有种背离现实的排斥感。
我默默将枪套穿在皮带上,接着把枪收进枪套,握了握把手之后缓缓松开。我重新看向茧墨,她用清澈的眼神回望着我。
「想放弃吗?我知道异界是一片能吞噬万物的海,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它,但那里绝不适合让人走进去杀死某人。而且……这原本应该是我的工作。」
听了她的话,我用力摇头。茧墨阿座化与狐狸有因缘,狐狸是因茧墨家的陋习而产生的妖怪。
但是,如果没有我,茧墨便不需要杀死狐狸。她也一定不会管悠里,会让她生下肚子里的妖怪。即使被那妖怪杀死,茧墨也不会有任何怨言。正因为有我这个能够使唤的存在,她才决定杀死狐狸。
我不想责怪她做出这样的决定。
对狐狸产生杀意的人是我。
也是我试图杀死狐狸。
——————然而,无法下手的人也是我。
「没关系的。小茧——————我要去。」
没有现实感,一切都像是场恶梦,但我还是得做。
直到现在我才能这么承认……当时的我,只是想拖延得出的结论罢了。
依赖茧墨而顺势放弃。
在无法厘清自己想法的状况下将狐狸留在异界。
我不得不再去一次。
「请在这里等我。」
我说出很没力的台词,茧墨大概不会理睬我吧。而且我是去杀人,干么叫人等我啊?
我甩甩头,不能干扰仪式的进行,正当我转身打算离开时——
「——————好。」
平静的声音传入耳里,我忍不住又回头看。
纸伞下的茧墨面带微笑。
她表情温和地说道:
「我会等你回来。」
我静静点头,接着再次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刚才的檐廊静待准备工作完成,我看着那群蠕动中的黑色人影,一边调整呼吸。
红色渗入眼帘,并排着的纸伞让我联想到花海。
异界即将再次开启。
距离出发只剩下些微的时间。
——————啪!
茧墨手中的纸伞啪一声打开了。
她站在螺旋的中心点,纸伞立在她手中。排在白色沙地上的纸伞呈螺旋状,从天空往下看,会看到纸伞如红色水彩般在白色画布上挥洒出画作。连续多层的螺旋就像是一条色彩鲜艳、蜿蜒扭曲的蛇。
而站在那中心点的黑色身影就是蛇的眼睛。
茧墨单手拿着纸伞,如跳舞般旋转着。纸伞画出美丽弧形,在剑拔弩张的空气中,纸伞正无言地摇动。
忽然,纸伞绘出的轮廓开始模糊。
纸伞的模样幻化出第二层、第三层,层层相叠。茧墨放慢旋身速度,只有纸伞仍高速转动,红色的残影彷佛飞在空中,一道、两道、三道,在空中染出艳红轨迹。红带子裹住茧墨的身体,纸伞继续旋转,丽残影则渐渐包围茧墨。
——————啪!
地上纸伞倏地动了起来。漩涡前端、也就是离茧墨最远的那把纸伞忽然关闭。纸伞关上后并未倒下,单脚站立在地上。茧墨继续转动,再度恢复寂静的庭院又响起另一个声音。
——————啪!
最先关上的纸伞旁的纸伞也关上了。下一把、再下一把纸伞,接二连三地闭合,速度逐渐加快,关上时发出的声音也开始重叠。无数声响合奏,纸伞一把接一把变成单脚站立的姿态并排在一起,就像曾经绽放的花朵相约恢复成花苞一般。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啪!
茧墨脚边的伞也关上了。纸伞全数关上后,模样有如从地面钻出的红色缝衣针。茧墨站在针的中心,手上纸伞继续转动。红伞在空中画出固定轨迹,无声无息地切开空气。纸伞忽然指向半空某个方向,之后便静止不动,地上多了红色的影子,茧墨周身染上一层黑影。
——————啪!
她手中的纸伞也关上了。尖锐的前端笔直划破天空,空气彷佛更加紧绷,四周空气以茧墨为中心固化。
我张大双眼,诧异地仰望着天空。阴暗的天空灰扑扑的,给人一种异样的压迫感,就像是某个东西正从茧墨上方压迫着她。彷佛手一仲就能碰触到某种透明且坚硬的物体。
空气冻结起来,形成像玻璃的东西。
茧墨手里的纸伞笔直刺进坚硬的物体中,阖上的纸伞直接贯穿了那层玻璃。
接着,茧墨便打开了它。
——————啪!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悲鸣似的吼叫此起彼落,耳膜几乎要被震破了。我赶紧伸手捣住耳朵,但这些噪音其实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幻听响起的同时,纸伞又开始一把接一把张开。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和刚才完全相反的变化,红色螺旋再次以高速完成队形,茧墨站在中心,将纸伞放在背后。我惶恐地抬头,看着在纸伞群另一端展开的光景。
天空被切开了。除此之外想不出更好的形容。
现实世界里的天空依然存在,但外侧整个被割开,原本藏在现实世界之下、与异界的界线遭到破坏。天空的中心出现裂痕,形成一个巨大破洞。无数细小云朵之间出现近似鲜肉的红色,有点像被开了一个孔的胃。那让人联想到内脏的湿润暗红,彷佛一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晔啦。
一抹新加入的红色在破洞前翻转,它从红色的土壤中现身,优美的尾鳍在半空拍打,金鱼如忠犬般在茧墨面前跳跃。
那是用茧墨的血创造出来的金鱼,它从狐狸的事件之后就一直待在异界。
「跟着它去吧。只要跟着金鱼走就不会迷路,它会一路带你到狐狸身边。」
——————哗啦。
茧墨一说完,金鱼翻了个身游到我面前,尾鳍如在空中泅泳般灵活舞动。我静静站起身,走到茧墨身边望着上空敞开的洞穴。
看上去似乎很远,但一伸出手,手里却有种湿润的触感。手掌有一半埋进红色的墙面,像是那种在视觉效果上动了手脚的画,令远近感产生混淆。我拔出手,重新看向茧墨,她没有看我,眼睛直直望着异界的裂缝。
「你进去后,这个洞穴便会自动关闭,等你要回来时我再帮你打开吧。」
茧墨低语道,我看着鼓动中的洞穴内部,里头的金鱼也静静地回垄我。
我并未感觉到恐惧,反而充满某种近似寂寞的情绪,就像即将舍弃某个很重要的东西的心情。我摸了摸腰带上的枪套,迈步向前。
「那么——我出发了。」
——————嗙!
我纵身一跃,坠入异界。红色地面撞到我的肩膀,不久前明明还在鼓动的地面,此刻却如玻璃般坚硬。
——————嗙!
坚硬的声音响起,回头一看,异界的通道已经关上。红色肉墙覆盖整个视野,墙面上的裂缝像是被砸碎的玻璃,延伸出一片蜘蛛网的纹路。
——————嗙嗙!
坚硬声响再次传来,墙面上的裂痕逐渐恢复原状。我离开那片不留痕迹的红色墙壁,一边观察起四周状况,金鱼停在我面前,接着优雅地游了出去。
——————哗啦。
金鱼拍打着尾鳍,红色身影在肉色的空间前进。
在我左手边有片巨大的墙壁,彷佛人类肠子般湿润。每当金鱼靠近,那片墙便蠕动后消失。红色的空间能够自由自在变形、扭曲、膨胀,不具固定形体,我跟在金鱼之后观察着地面。我每踏出一步,便在脚下踩出玻璃般的波纹,而波纹一出现随即凝固。
——————哈哈、哈哈。
雨香好像很喜欢这里,开心地笑了。但她并不打算破肚而出,我轻抚肚皮一边前进。
我们一路往异界的内部深入、再深入。
朝着目标——狐狸前进。
持续往异界底部而去,有种即将堕入黄泉的错觉。
我要去杀了他,但是——
为什么有种要迎接死者回来的预感?
不知道走了多久。
对时间的感觉早已消失,即使走上一百年,大概也会觉得只走了十步而已。地面有时化为一片流沙穿过双足之间,下一秒又变成一片泥沼,踩下去直陷至脚踝深处。异界的变化比上次来时更为剧烈,外观和触感也越来越不一致。当下脚底彷佛踩在一片泥海,可是地面看起来又像是坚硬的地板。
里头唯一不变的只有不停游着的金鱼。尽管我步行的速度时快时慢,金鱼所停留的位置仍旧相同,在距离我数公尺的前方摇动尾巴游着。
异界的深度不断增加,我偶尔合转头看向往两旁延伸出去的墙面。
墙上出现一道幽深裂缝,里头的红色闪烁着,透出些许白光。
好像有个小孩坐在墙壁另一头。
我不禁停下脚步,金鱼也跟着停住。有个小孩蹲在檐廊下,身子蜷曲的模样很像只猫。
我看过这名穿着和服的孩子,她眨了眨大眼睛。
——————是小时候的悠里。
不知为何异界竟反映出悠里的记忆。我吃惊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从肉墙裂缝中所见的一切有如透过摄影机看出去的景象。悠里在幽暗的空间中匍匐前进,她爬上檐廊,打开纸门窥视着里头的光景,接着一阵激烈的哭声传了出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噗滋。哭声戛然中止。
悠里的背部轻颤,慌忙逃回檐廊底下。纸门里面的人听见悠里奔跑时发出的巨响,唰一声拉开纸门,一名双目充满杀气的男人站在门边,
他谨慎地观察四周,手上沾满鲜血与羊水。悠里害怕地抖个不停,接着她的喉咙发出了小兽般的声音:
——————喵呜。
那叫声不像人类。
男人听到之后点了点头。
——————原来是猫啊。
——————嗡。
影像突然中断,裂缝里只剩下湿润的红色。我茫然站在原地,静静回想并思索刚才见到的影像。我忍住继续接近裂缝的冲动,转头继续跟在金鱼后面走着。脑海浮现刚才那个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耳边听见狐狸的声音,他问我:
——————不觉得吗?野兽的孩子一定也会成为野兽。
——————告诉我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沉默地前进,决心不再看旁边。无数裂缝中不知上演着什么样的故事,我的心激动不已,金鱼以一定的速度前进,让我多少感到安心。
——————哗啦。
它突然停了下来,静止在空中。
我抬起头想说是不是已经到了,然而周边依旧是狭长如产道的通路,尽管以人类的距离感很难判断到底走了多远,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已经走到颇深入的区域。
但是,四周并没有狐狸的踪影。
为什么金鱼要停在这里呢?
「喂…………怎么停下来了?」
就在我试图跟金鱼沟通的时候——
眼前有某个东西飘了过去。
——————铃铃。
我听见类似铃铛的声音,视野瞬间模糊,只看见一片像坏掉的录影带发出滋、滋滋声播放的白色杂讯,让人差点以为视网膜烧焦了。定格播放的影像烙印在眼帘,我的确看见了那个。
有个人正走过我面前。
——————沙沙。
那是个女人。一名穿着如娼妓般豪华艳丽红色和服的女人。
她身上的和服松垮垮地露出整个香盾,丰满的胸部有一半裸露在外,雪白性感的肌肤光滑刺眼。长长的黑发飘在空中,四周明明没有起风,发丝却美艳地飞舞着。
女人的肩上靠着一把黑色洋伞。
她用那双玲珑大眼看着我,随即眯起双目,朱唇微弯。
我看着她,几乎忘了呼吸。视网膜滋滋作响,传来一阵阵刺痛。影像一格一格地播放,女人眨了眨眼,歪着头给我一个妖艳的笑容。
——————转呀转。
她转动背后的洋伞,黑色蕾丝跟着摇曳起来,
鲜红的嘴唇漾出一抹令人厌恶的微笑。
她露出野兽般的笑容喃喃说道:
「——————哎呀,有稀客大驾光临呢。初次见面,小田桐君。」
耳边传来酷似某人的声音,女人走近我,但我没听见她的脚步声。她在异界滑行般走着,雪白的手朝我伸了过来,血红色双唇微微弯起。
这一瞬间,我的大脑坚信我会被她猎捕并吞食。
现在才开始感到害怕,毕竟异界里不可能有人存在。异界是茧墨的游乐场,其他人绝对无法像她那样自由来去。
既然如此,眼前的女人又是什么东西?难道是异界让我看见的幻象?
女人伸出手,就在她即将碰到我的身体时——
——————啾。
有人拉住我的手,脚下顿时失去平衡,有种会把玻璃撞破的错觉。我一脚踩空,沉入柔软的地面。女人逐渐远离,她的身影在眼中如丝线般渐渐融解消失,接着我便坠往无尽的黑暗。周围不见任何光源,我被肉之海吞噬,浓烈的铁锈味中,我找寻着金鱼的身影。
然而再怎么找也不见红色鱼儿,甚至连上下都无法辨别。
我失败了。竟然远离了金鱼所指引的道路,人类是无法在异界深处生存的。
再这样下去,不只会继续迷路,甚至可能失去自我。
挣扎也没用,现在的我连双脚该站在哪个方向都搞不清楚了,周遭看不见任何指标,无法掌握地面的方位又该怎么逃?我像只被关在洞穴里的虫,不停寻找出路。
就在我连怎么呼吸都快搞不清楚的时候——
「『哈姆雷特,你想吃我的心脏吗?』」
清澈的声音响起,我讶异地张大眼睛。
下一秒,我开始往空中坠落。
——————哐、叽、叽叽……
我往上坠落,肩膀撞到某样东西,听见一声像是生锈的床架发出的机械音。地面出现柔软波纹,和之前近似玻璃的模样不同,比较像是一大片草地被拨开的痕迹。我因肩膀疼痛而呻吟,同时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的身体轮廓模糊,既暗淡又朦胧。
就好像失去了真实的肉体。
「——————啊……」
这时我才想起来。
她,已经死了。
「你这男人——————还真是完完全全无可救药啊,可爱的人。」
神宫悠里笑盈盈地低头看着我。
「我说——————可爱的人呵,你真称得上是死缠烂打耶,竟然追到这种地方来。女人很讨厌太黏的男人喔,特别是我这种像猫的女人。」
悠里和生前一样,以吊儿郎当的口气和我说话。
我呆若木鸡地望着她,她就站在那儿,以一身之前见过的制服打扮回看着我。平坦的腹部并未隆起,扁扁的肚子不像是装了胎儿的样子。她现在的外表与之前腹部诡异膨胀的模样截然不同。悠里感觉到来自我的奇特视线,哈哈大笑。
「啊哈哈哈哈,别露出那种表情嘛,可爱的人。怀孕的只有我的肉体而已啊,魂体的我是为了加强异界与肉身的联系而存在。然而如你所见——我已完成属于自己的任务,正闲得发慌呢。」
除了怀胎之外,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情了。
悠里双手一摊,我想起她死亡之后肚子迅速胀大的模样。她舍弃了肉身,让魂体来到与她子宫相连的异界。为了加强两者联系,代价就是得将魂体留在异界。
悠里并未消失,她还在这里。
「我正迷失方向的时候碰巧看见你,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才拉了你一把。我有话想跟你说,不妨放松一下吧?」
——————嘿咻。
说完,悠里便坐了下来,但人依然漂浮在半空中。她盘腿而坐,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我突然想起悠里拉我时的情景。
红衣女子站在异界笑着,一回想起她那艳丽的姿态,背后便冷汗直流。
那名女子究竟是什么?每当我想深入思考时,脑袋便好像飘进了迷雾,有种很奇妙的感受,反覆尝试几次之后才决定放弃。
再怎么思考也猜不出那女人的身分。
异界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我能理解或解决的。
「——————有话想跟我说?」
「——————嗯。你该回去了。」
悠里支着下巴向我说道。她笑咪咪地看着我,眼里暗藏怒意,她的双眼射出野兽般的光,继续警告:
「——————当个乖孩子吧。」
她低声呢喃,彷佛在说服自己的子女般的口吻。
但,我的答案早已决定。
「——————我拒绝。」
四周陷入一片沉默,悠里凝视着我,嘴边浮起诡异的微笑。
「——————是吗?」
——————喵。
悠里的回应和猫叫声重叠,接着脚边传来轻柔的触感。
我慌张地低头一看,一只黑猫正把头靠在我脚边,喉咙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毛色黑亮的猫对着我撒娇,让我全身寒毛直竖。
为什么这里会有猫?
下一秒,它的脸开始蠢动。黑色毛皮掀起阵阵波澜,内侧的肉如肿瘤般凸起,一阵恶心的声音过后,它的毛皮猛然撕裂,露出白色颅骨。人类皮肤接着浮现其上,皮肤愈发扩张,盖住整颗裸露在外的颅骨。
——————喵。
猫再次发出叫声,它头部的尺寸和身体不成比例。
悠里的脸孔正抬头望着我。过大而不稳的头部骨碌碌地摇晃,随即传来颈骨折断的声音。毛皮被拉长,沉重的头颅掉在地上。
——————咚。
悠里吐出舌头,睁大双眼动也不动,眼球布满血丝。我吃惊地瞪大眼睛,转头不看倒卧在脚边的诡异尸体。我看向刚才还坐在半空中的悠里。
她已不在那儿。
取而代之的是脚边传来的声音。
「不需要这么惊慌失措吧?可爱的人。这里是异界喔,不论发生什么怪事都不足为奇。」
我再次低头,外型正常的悠里趴在地上抬头看我。她像只真正的猫,将头靠在我脚上。
「——————喵。」
悠里叫了一声,我吓得立刻起身后退。
她舔了舔嘴唇,也跟着站起来。悠里嗤嗤笑着,眼睛定定地望着我。
她的手忽然摸向身上的短裙,冷不防拉高裙摆。
裸露的大腿颤抖不已,皮肤上冒出小小颗的疹子,红色斑点瞬间布满整双腿,略粗的黑针自斑点中心钻出。
——————滴答。
鲜血滴落,悠里的双腿插出无数的黑针。然而细看之下才发现那并非黑针,而是动物的毛。猫毛密密麻麻地覆盖了纤细的腿,接着传出骨折般的钝音,悠里的脚开始折弯变形。
最后,短裙里只剩下两条猫咪的腿。猫腿踩着不稳的步伐,试图撑起整个身体的重量。
——————沙沙。
裙摆落下,悠里的上半身依旧没变,还是人类少女的外型。
正因如此,眼前的悠里更让人觉得丑恶。人类长出两条猫腿,就像某种搞怪的艺术作品般可笑,她的存在彷佛只为了要亵渎人类。猫足踩着轻快步伐不断跳跃,却又突然失去平衡。
悠里往前扑倒,脸撞在地面。
——————喀叽、叽叽、叽叽……
她的背部在落下的同时开始扭曲,脊骨高高地弓起,穿透上衣。
衣服下的肌肤长出浓密黑毛。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响起,悠里发疯似地狂笑。我又往后退了一步,眼前发生的一切实在让人不忍卒睹,甚至产生大脑的某部分会因眼睛所见的情景而崩溃的错觉。
我应该已对怪奇现象习以为常了才是,然而这次的光景未免过于残酷。看着认识的某人在眼前逐渐丧失人形,令我感到十分痛苦。悠里时而化为人,时而化为兽,不一会又恢复成人。其姿态已和异形无异,
——————成为不折不扣的妖怪。
「住手……悠里,快住手吧。」
悠里身上的骨头喀啦喀啦地折弯,嘴唇大幅裂开,黏稠的唾液拉出细丝垂在上下颚间。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我住手还真有点强人所难呢。其实这些变化并非出于我的意志,但若你真的这么不喜欢……那我就为了你加油看看罗。唉,我真是个善良的生物。」
悠里的变形随着一连串平静的低吟告终,眼前又出现那名背着双手站立的少女。她席地而坐,彷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嘿咻。
一切又恢复原状。
刚才那几分钟内发生的变化彷佛一场梦。悠里再次支起下巴,露出猫咪似的笑容。我们不发一语对着了一会儿,接着悠里邀请似地招招手,于是我也再次于她前方坐下。过了几秒,她才开口说:
「不好意思,让你看到那么可怕的东西。但那并不是我故意的,所以就原谅我吧。其实呢,要保持这样的外型真的很不容易喔。异界像个会将灵魂分解至本质的胃,我生前本来就是只精神上的猫妖——所以到了这里之后,人类外型便轻易地瓦解,得花很大的力气才能维持这副模样。为了保有自我,连脑浆都快沸腾起来、变成一锅好喝的汤了呢。」
话说回来,我也已经没有脑了吧?这种说法好像有点怪,不合逻辑。
悠里说完耸了耸肩,声音听不出任何难过的成分。
她的瞳孔的确是猫的瞳孔,小兽眼珠镶在人类脸上。
悠里眯起金色的眼睛说道:
「可是——这种情况对我而言也算方便。因为我必须阻止你,可爱的人。」
为了实现愿望。
说完,悠里站了起来。她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猫儿的尖牙,锐利的兽齿垂下唾液。虽然她的身体比我模糊,但确实存在着,在异界,灵魂与肉体之间的差异也变得暧昧起来。
我想起猫将头靠在我腿上的触感。
她能够触碰到我,想必也能扑上来咬断我的喉咙。
我一动也不动地坐着等她走近,白皙的手置于我肩膀,整个人压在身上——好沉重。悠里缓缓张口,像要亲吻我一般朝我的脸靠过来。
我没有甩开她的手,鼻腔闻到一股鲜血与野兽的臭味。
就在牙齿即将刺进身体时,我终于开口:
「……………………可以住手了吗?」
悠里停了下来,她默默远离我的脸,眨眨眼睛、颇感意外地看着我,她讶异地将头歪向一边。
「……………………喔?这真是……」
她伸出手,直到前一秒都还是人类手掌,此刻却又变成了猫手。柔软的肉球碰到我的脸,坚硬的猫毛一次又一次摩擦着脸颊。
「哈哈,你真的是个傻瓜耶。」
悠里笑着说。我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对金色的猫眼。她的猫手轻抚着我的眼睛下方。
手上的黑毛渐渐濡湿。
「——————你根本不需要掉眼泪啊,有什么好哭的呢?」
我的确没有必要哭,也没有权利哭。
我来这里是为了要破坏她的愿望,否定她的愿望。
我不能接受那些少女们的悲剧,更不能原谅玩弄她们的猫。
然而,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出。泪水从我的眼眶滴落,渗进猫毛,温暖的肉球轻触脸颊,啵、啵地拍着我。
「喂喂,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嘛,这样我怎么下得了手?」
悠里轻浮地笑着,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能摆出这种表情。她的眼睛已经变成猫眼,手和牙齿也全成了猫的模样。
——————她已不再是人类。
她说自己生前就已经是个妖怪,或许她的血统里混有『非人类』的血。
但若连人类的躯体都失去就太可怕了。
人类的少女变化成可怕的生物——这不是很悲伤吗?
然而完全不觉得这种变化很可怕的她,才是真正的悲剧。
「难道都没人好心建议你,不要以自己的标准去怜悯别人吗?」
她歪着小巧的头颅,安抚似地看着我说。
「那不过是种傲慢,可爱的人。会伤害到别人喔。」
她用一种想开导小孩的语气说着,我听了默默摇头。我想,现在的悠里应该能轻易咬断我的喉咙吧,可是她并没有那样做。
我的泪水染湿了她的毛发。我调整好呼吸,放声大喊:
「但我没说错吧?真的很奇怪啊!」
话一出口,心便感到一阵刺痛。在现实世界见过的场景浮现眼前。
腹部异常膨胀的尸体躺在床上,折断的颈子如多余物品那般摇晃,身体虽然死去,腹部却依然活着。
我想起悠里说过的话。她说那是她的使命,生下妖怪也是她的愿望。创造那价值观的是她的族人,如果悠里能出生在其他地方,或许就不会有如此凄凉悲惨的下场了。
她的所作所为固然可恶,但又是谁让她变成那种个性呢?
一切恶果都来自于人类的恶意,既疯狂又荒谬。
到头来,这些都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非得生下妖怪不可?你是人类啊!你的母亲不也是人类吗?被无聊的使命束缚人生,玩弄别人并杀死她们,结果呢?让你成了这副模样!」
我抓住悠里的手,她惊讶地张大双眼。猫手十分温暖,血液正在里头循环着,我抓着这只连结在人类手臂上的猫手,继续呐喊。
「就算是傲慢又怎样?傲慢就够了!不觉得这一切很奇怪的你才是最奇怪的!你也好他也好,每个人都太乱来了……为什么……」
——————不觉得吗?野兽的孩子一定也会成为野兽。
耳边彷佛又传来过去曾听过的话。
我用力咬住下唇,渗出的血流至下巴,我再次面对曾刻意忽视的事实。猫和狐狸一样,都在扭曲的环境中成长。
我不能原谅狐狸,也不愿承认猫的愿望,更不想原谅他们曾做过的坏事。
不可能原谅。
——————即使如此。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拯救你啊!」
在她成为猫之前应该还来得及改变。
■变成■之前应该要有人伸出援手才对。
我擦去流下的泪水,悠里茫然看着我,突然伸出手。
纤细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喵。」
她淘气地笑着。恢复成人形的手粗鲁地拨乱我的头发,就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那样。她的手滑过我的脸颊,突然掐住肉,往旁边一拉。
我的脸整个扭曲。
——————好痛。
「你在……做什么……」
「啊哈哈哈,也许吧,从旁人的眼中看来,我的状况的确很绝望也不一定。嗯,也有很悲剧的地方啦……有种说法叫罪有应得。可是呢,我不这么认为喔。有件事情我没跟你们说,因为觉得有些丢脸。所以别用那么悲观的角度看待我的事,你应该怒骂我、责备我才对呀。」
悠里倏地松手,站了起来。
她的手模糊了轮廓之后又变成猫手。悠里转身向后走,左脚无预警化为猫爪,她在身体倒下之前重新站稳,用右脚支撑着身体。
「这样好了,为了让你们更讨厌我,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悠里天真地笑了笑,张开双手。
她的脖子又开始冒出毛发,人类的皮肤渐渐被侵蚀,遭野兽的躯体吞噬。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右脚替变成猫足的左脚分摊重量,如舞台剧演员般朝我优雅行礼。她如同站上舞台那样以清澈的声音游说:
「『在某个地方有一只孤独的猫。』」
她开始朗读某个类似童话的故事。
「『它有着比黑曜石还漆黑的眼眸,与媲美黑夜的黑色毛皮。
猫被细心豢养在大大的笼子里。
猫在少女们的围绕之下孤独地过日子。』」
悦耳的朗读声响起,我静静倾听着她的声音。
我的时间所剩不多,但我不想打断她。
我无法忽视一位己死之人所说的话。
「『它捧着沉甸甸的肚子笑了。
好了,从现在起要准备玩游戏罗!
时间所剩无几!
然而,从未玩过游戏的猫依旧迫不及待!』」
猫果然把这阵子引发的事件当成游戏看待,这个事实使我烦躁不已。可惜她已经凄惨地死去,就算发脾气也显得毫无意义。悠里继续说故事,童话开始提到我和茧墨。
「『猫有了很喜欢、很喜欢的玩伴。』」
对猫而言,学校联络茧墨家是种偶然,但那其实应该是必然的结果。那间学校收留了许多来自异能家族的女孩,一旦发生灵异事件,自然会联络该联络的人。猫则因偶遇了狐狸记忆中的玩伴而喜不自胜。
所以,她决定也和我们进行一场游戏。
一场有生以来最让她期待的游戏。
「『所以猫不明白何谓悲伤,
不明白玩伴为何开心不起来。』」
我不知道猫是认真还是说谎,但她的价值观的确异于常人。猫继续朗读,童话也接近尾声,猫高声歌颂着自己的幸福。
「『啊——这个世界上绝没有生物会比我更幸福!
至今虽诅咒过无数次自己的诞生,但如今要我感谢神也无妨!』」
那绝非幸福。那样的结果怎么可能是幸福?
我疑惑地听着她的朗读,她一直主张自己很幸福,但我无法认同。她接收到我狐疑的眼神,突然微笑起来。那笑容似乎想告诉我她明白我的不屑,悠里接着摇摇头:
「『猫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遗憾。
因为,其实猫还没对狐狸———………………』」
我听见她深呼吸的声音,童话的结尾即将完成。
猫害羞地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猫还没对狐狸告白。』」
说到这里,猫一度中断朗读,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将结局完成。
「『猫的故事到此结束。
看了这个故事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吧?
因为,猫就这么死了。
就只是这样一个故事罢了。』」
至于故事的后续,就让尸体肚子里的东西继续说下去吧。
童话到此结束,我们不发一语。我诧异地看着猫,她脸颊染上红晕,像是一名很普通的女高中生才会有的神情。她别过头小声地呢喃:
「这样你明白吗?猫爱上了狐狸。」
悠里搔搔脸颊,尴尬地笑了笑。她用一种难得一见的表情述说着自己的恋情。
「他是我唯一认识的妖怪,但我爱他不仅仅因为他是妖怪而已,当我透过电脑看见他时,怎么说呢……就有一种非他莫属的感觉了。好像太单纯了哦?不好意思……也许你会觉得读女校的女孩子就是这样,对这种事情没有免疫力。没错,我爱上他了,很单纯的一见钟情。」
那是她的初恋。纯粹的一见钟情。
即使偏离了正轨,依然是纯纯的爱。
「我想他应该不知道我对他的感觉。明明自称使者……我还真不中用呢。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吧。」
她颇为落寞地说道,我难掩惊讶地听着。一时间无法顺利理解她说的话,悠里竟像个普通女孩那样,露出害臊的表情。
居然在异界听到纯爱告白,这未免——————太诡异了。
「我希望能替心爱的人生孩子。而且要是可以,我也希望他能回到现实世界。如果真心爱上对方,很自然就会想替他这么做,不是吗?所以罗,你看。」
悠里张开双臂。站在这黑暗而扭曲的世界里,她满心欢喜地徽笑。
如孩子般挺起胸膛,就在这一瞬间,悠里彷佛恢复成正常人类的模样。
「这根本不是悲剧呀。就算你要为了我的任性而狂怒,我也不在乎。」
她果决地说道。我没做任何回应,静静听着。
这就是她的动机吧?这就是悠里不惜赌上性命的理由。
在哑然失语的我面前,悠里始终保持微笑。我很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适当的话来表达。我无法对她生气、无法恨她、甚至不想嘲笑她。听了悠里的告白,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回应才好。
悠里的头发向上延伸,缓缓变成浑圆兽耳。长黑发附着在背部,再度化为野兽的毛皮。我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断逼迫自己对她的主张表示意见。
「我——————」
刹那间,我的唇被堵住了。
浓烈的血腥味与野兽的味道冲进鼻腔,悠里轻轻啄吻我后迅速离开。太过突然的发展让我浑身僵硬,接着,她幽幽地抬起头:
「我知道我的故事很奇怪。我知道我的故事让你难以理解。你来这里是为了杀掉我的孩子,还有我爱的人…………奇怪的是,我居然已经不想杀你,也不想伤害你了。」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和你之间不可思议的缘分,还是奇妙得让人难以参透。
悠里叹息似地呢喃。她转身迈步向前,不知何时,她的臀部多了条尾巴,随着脚步一摇一摆。她的背部以下已变化成一只巨大的猫,只有上半身还维持着人形。她继续说道:
「如果你想去那个人——想去狐狸身边就去吧。如果你能杀死他就尽管动手。即使你想把践踏我的愿望当成某种善行也无所谓。」
悠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脸上已经开始长出猫毛,鼻子下方伸出野兽般的髭须,但双眼又变回人类眼珠。
「『我已不想吃、不想喝、也不想呼吸,更不想爱女人、男人、小孩或动物。我已不想死,也不想杀。』」
这不知是哪出剧本的内容,悠里昂然朗读着台词,用挑衅般的态度对我说:
「你就是这种人吧?既不想死,也不想杀,人类的缺点莫过于此。你只是笨拙地一心想着怎么拯救别人。既然这样,就随便你吧。在这个异界,只要心无二念勇往直前,还是有可能达成目标。但是,只要产生一丝疑惑,你将会永远迷失在这里。唉,你这个人真的是——无可救药到让我连杀你都懒了呢。」
悠里的神情平静得不可思议,我朝她伸出手,她却轻巧地后退一步避开。她的瞳孔变细,眼睛闪烁金色光芒。
我该拿她怎么办?该骂她、打她,还是为她叹息?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怀着混乱的心情开口询问:
「悠里,你……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哈哈哈哈,我脖子的骨头部已经折断了,还能回去哪里呢?你真是搞不清楚状况呢…………我已经回不去了呀。」
——————啪喀、喀喀、啪喀。
骨头陆续传出断裂的声音,她的身体愈折愈小。悠里四肢着地,抬头望着我,在她身上已完全看不出曾是人类的痕迹。
猫咪开口说话了。它用唯一残存的人类器官——声带,诉说着人类的语言。
「——————虽然我最先爱上的人是他,第一个吻的人却是你。你想想,我怎么忍心杀死初吻对象呢?」
猫笑了,宛如人类般的笑容。我摸了摸它的头,于是猫咪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以混浊的声线编织言语。
人类的辞汇也渐渐从它声音中抽离。
「再见了,可爱的人。再见了,小田桐勤。我只希望,你能让我的孩子……还有将以我孩子身分出世的丈夫、我所爱的那个人,继续活下去。」
——————喵。
叫声响起,猫以清亮的声音喵喵叫着,金色的眼睛紧盯着我。
猫用感到不可思议的眼神朝我一瞥,维持着姿势倒退一步。它竖起全身毛发,发出警戒的低鸣,随即转身离去。
黑色躯体往异界深处奔驰,速度快如子弹,眨眼便消失无踪。掌心感受到的温暖逐渐淡去,我握紧双拳站了起来。
——————喀滋、喀滋。
地面又开始变质,每踏出一步便响起坚硬而清脆的脚步声。我从口袋拿出香烟叼在嘴上,可惜没有打火机能点烟,应该是刚才在坠落的过程中掉了。我就这样咬着烟,继续走着。
——————爸爸?
肚子里的孩子担心地哭了起来,但我没有回应她。
从眼睛落下来的水滴咸咸的,烟草沾湿后的苦味在口中扩散。
——————即使你想把践踏我的愿望当成某种善行也无所谓。
悠里说过的话不停在脑海里重播、消失。不论怎么走都无法抵达异界的尽头,受到当下的心情影响,肚子感到彷佛要裂开似的难受。孩子反覆从内侧抚摸肚皮,伴随这安慰般的动作,剧痛不断从体内溢出。
「…………………………真是搞不懂。」
我叼着烟喃喃自语。如果是个只想杀死我的对象就算了。假如她只是一个对我怀有明确恶意的人,就不会令我如此烦恼。猫欠缺人类所具备的伦理观念,甚至有些天真,但我不能同情她。
她的所作所为实在可恶至极,而我也不得不杀死她肚子里孕育的妖怪。
我已决心杀死狐狸。
嘴唇颤抖,不小心弄掉了香烟。香烟没入异界的土壤之中,如琥珀般成了坚硬的结晶。我踩过被封起来的香烟继续前进。头痛欲裂,眼泪没来由地不停落下,脑中塞满过往的记忆。
猫的笑容和狐狸的身影,还有那些因他们两人而牺牲的人们如跑马灯一闪而过。我不能原谅他们,我决定破坏猫的愿望,用这双手亲自摧毁。我不想再因那只狐狸感到内疚。
——————我必须保持对狐狸的愤怒。
——————就是因为失去对他的怒意,当时我才会视而不见。
我无视于亲眼所见的诸多事实,刻意忽略复杂的情感。
如同对那些在异界窥见的狐狸回忆说:「我根本不想了解你!」
当时的我只能那么做。
我激烈喘息,衬衫渗出血,生理的疼痛让身体不住颤抖。异界深不可测,彷佛想阻止我前进,前方的路越来越狭窄。
「可恶……」
我擦去眼泪停了下来,解开领带后扔到地上。
呼吸困难。我用力扯开衬衫领口,两颗扣子飞了出去。两旁湿漉漉的墙壁让人联想到胃壁,上头凸起两块像恶性肿瘤的肉块阻塞了道路。
「王八蛋……开什么玩笑啊……」
我咒骂着卷起衣袖,伸手插进两团肉块中间。看上去湿漉漉的肉块,摸起来却乾爽而柔软,触感就像把手伸进轻柔的软毛堆中,没有一丝弹性。我持续尝试推开肉块,清出能够往前走的空问。我必须继续前进,没时间让我呆杵在这里。
——————在这个异界,只要心无二念勇往直前,还是有可能达成目标。
——————但是,只要产生一丝疑惑,你将会永远迷失在这里。
悠里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用手使劲拔除眼前的肉块。被破坏的墙面流出蜜糖般的黏液,黏液覆盖伤口,修补了墙面。
「住口、住口、住口…………我已经……决定了。」
没有一丝旁徨的坚定决心——并不存在。我从来就不曾拥有过那种东西。
尽管如此,我仍要继续前进,这就是我唯一的决定。
不能让妖怪出生在现实世界。
所以我必须去见那只狐狸。
「住口、让开!都给我让开!快让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大吼的瞬间——我的手埋进墙壁并穿了过去。
人的手指轻轻与我交扣。
整个异界刹时安静下来,耳膜有种潜进水里的闭塞感。
我讶异地张大双眼,眼前的肉块如水彩溶解般逐渐扩散、消失。
有个女人站在我面前。
纯白色的空间里有个女人,她握着我的手站在那儿。
鲜红的嘴唇动了动,缓缓说道:
「原来如此,还满有趣的嘛。既然那么想见狐狸,替你带个路也无妨。不过,我之所以帮你,只是因为这里实在太无聊了。」
女人将嘴唇贴近我耳边,以低沉的嗓音呢喃。
话语随甘甜芳香一起出现。
「去吧————————————然后忘了我。」
——————咚。
女人突然推了我一把,世界因此天旋地转。视野如融化的糖果般扭曲,一道道鲜艳色彩像孔雀羽毛那样缤纷飞舞。壮丽的七彩洪水冲击过后,我的视野崩溃,眼球接着爆开。
随后我睁开了爆裂的双眼。
——————眶啷。
昏暗的视野逐一剥落,我再次以双眼看见这个世界,
背后只剩下一面被我成功突破的肉墙,开了口的肉墙凝固成冰的型态。异界真是个匪夷所思的地方,能顺利开出一条路实在很幸运。时间已所剩无几,正当我准备踏出一步时又停下脚步。
——————哗啦。
鲜红尾巴在血色的空气中邀游,眼前有只金鱼正跳跃着。
跟丢的金鱼再次现身。它撒娇似地在我身边不停跳跃,鱼鳍数度拍打在我身上,不一会忽然静止下来。
——————哗啦。
金鱼摆动尾鳍,红色的眼睛转向后方。
它看着一条如产道般狭小的通道。
接着慢慢游了过去,我拿起手枪跟在后面。
我知道是谁在这条路的前方。
但我不知道到目的地之后该说些什么。
视野逐渐变窄,彷佛四周灯火一一熄灭。
狐狸就在这条产道的另一头等着我,
我最先想到的字汇是『捕食』。
肉墙埋着一具人体。
褪成白色的身躯被肉墙吞噬,下半身与手都埋在肉里,只露出胸膛以上的部分。在异界待了一个多月,他的发色已完全淡化,成了白金色的头发。低垂的头被老人般的白发盖住,看不清面容。
那模样就像被处以磔刑的人,也像是被肉墙生吞的人。
与子宫内壁合而为一的胎儿,遭母体食用的婴孩。
大脑突然开始胡思乱想些奇怪的形容。
他应该知道我来到面前,却没有开口说话。他静静低着头,不发一语。
「——————日斗……」
尽管心里明白一见到狐狸就该立刻射杀他,我还是试图和他说话。金鱼摆动尾鳍抗议,但我并没有埋头扣下扳机的决心。
狐狸与猫接触,并实现了她的愿望。为什么被关在异界却还能实现他人的愿望?难道他对茧墨的怨恨就如此强烈?
我渴望知道答案。
想要一个能让我下手杀他的理由。
「——————回答我,日斗。」
狐狸依旧保持沉默,只听得见他所发出的细微呼吸声。
如笛声的咻咻声响,细微到似乎随时可能会停止。我皱着眉冷汗直流,突然发现一件事。
狐狸似乎没有意识。
他完全昏迷了。
当下脑袋一片混乱,握着手枪的手不停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
猫自称为狐狸的使者,然而看他现在的样子,不像是能给其他人任何指示的状态。我回想悠里说过的话,她说她爱上了狐狸。
但也说过狐狸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
换言之,想生下狐狸是悠里自己的决定。
狐狸能够实现人们的愿望——我重新审视这个事实。
狐狸很可能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替悠里实现了「拯救狐狸」的愿望。
——————那我来这里杀什么?
全身不停颤抖,几乎拿不稳手上的枪。我站在原地观察着狐狸,他双颊凹陷,上头还沾了呕吐物;白发纠结成一条条,彷佛已孤单地在这里生活了百年之久,看了让人心酸。此时,有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即便如此——————他仍是这次的悲剧的起因。』
若狐狸没有替猫实现愿望,谁也不会死。
我闻言激动地抬起头。金鱼的嘴一开一合。说话声从它口中如泡泡般吐出。它静静盯着我,外表没有任何变化,但散发的气质已截然不同,湿润的眼里露出智慧之光。
「………………小、茧?」
金鱼替远在他方的茧墨发声,鱼眼不带任何感情地反映出我的身影。我讶异地屏住呼吸,转头望向崁在墙上、形骸衰飒的狐狸。
狐狸似乎随时可能断气,瘦弱的手不时痉挛,随着无力的咳嗽吐出带血的痰。但狐狸依旧紧闭双眼,过多的唾液自口中滴垂而下。
突然变得不知所措。
找不出非杀掉这东西不可的理由。
「『你去那里是为了杀死妖怪喔。』」
冷静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感觉到金鱼正漂浮在身边,闭上眼睛时甚至有种茧墨站在我身旁的错觉。
——————啪。
耳边彷佛传来巧克力被咬断的声响,远处的情景浮现在金鱼口中。
茧墨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狐狸。
她穿着宛如丧服的洋装,散发甜腻的味道。
「『如果真的下不了手,就当自己杀的不是狐狸,而是悠里肚子里的妖怪。为了杀死那只妖怪,你必须让身处异界的狐狸消失。不需要因此内疚,何况——————你绝对有杀死狐狸的动机。』」
再说比起死亡,继续待在异界还比较痛苦呢。
茧墨喃喃说道。我重新拿稳手里的枪,打开保险,拉下击锤。
我走近狐狸,在脑中重复了几次这次来杀他的目的。
我来异界是为了杀死悠里肚子里的妖怪。所谓妖怪,有些不但长生不死,甚至还会吃人。悠里腹中孕育出来的妖怪将会是比雨香更强悍的鬼。我不能让它出世,就算狐狸已经昏迷也一样。我有许多不得不杀死他的理由,已经有很多人因他而死。
要杀死妖怪,就得先杀死狐狸。
想到这儿,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的行动有如一场不公平的游戏。
「——————咯……」
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拿着枪走到狐狸身边。
现在的我,就好像一只狐狸。
——————叩。
枪口没入白发,狐狸的头轻晃了一下。
「——————……呜。」
他发出轻微的呻吟,我赶紧收手,差点就扣下扳机。心脏不由得狂跳,狐狸缓缓抬起头,混浊的眼里映出我的身影。他缓慢地将视线集中在我身上,以作梦般的神情说道:
「啊——————………………是你啊。」
他脸上露出某种近似安心的表情。
狐狸接着闭上眼,过了几十秒才再度张开。他的眼睛眯了又张,用力甩甩头,我竟然觉得眼前这个努力保持清醒的人有点可怜。
终于,他再度望着我。
「你来这里做什——————……」
狐狸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他愣愣地看着我手上的枪。
一双眼睛彷佛正在厘清眼前景象般眯起,脸上出现难以形容的神色,像是出生后第一次看见镜子的宝宝才会有的表情。狐狸疑惑地不停眨眼,像是不明白自己看见什么一样。
不久之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啊啊——————………原来如此。」
狐狸嘴边浮现讽刺的笑。他抬头看我,笑容变得更深了。
不知现在的我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不敢正视倒映在狐狸眼中的自己。
「是吗……你终于下定决心了。也拖太久了吧?小田桐……你……每次都……这样……」
我不认为才刚醒来的日斗已经掌握了现况,然而他却摆出看穿一切的样子点头,以喝醉般的语气继续低吟。
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太正常,狐狸口中不断吐出呓语般的话。
「怎么了?小田桐……还在犹豫什么呢……对了、你好像每次……每次都……至今为止……你已错失了好几次……杀我的机会……」
我不懂他为何这么说。到目前为止,我真正试图杀死他也就那么一次而已。他的眼神依然像在作梦般混浊,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虚构的内容,但嘴边仍旧挂着嘲讽般的笑。
「………………………………快把我杀掉不就好了吗?」
从他口中吐露而出的话语,听起来就像是期盼以久的宿愿。
他的身影与某人重叠,狐狸此刻的眼神和她好像。
绫从体内取出匕首要我刺她。脑海中浮现出她那双染血的手。
绫亲口要求我伤害她的身体,因为这样她才能获得解脱。
因为觉得痛苦,所以才想解脱。
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办到。
我忽然察觉某种可能性。
想不到自己竟然发现了不须要发现的事。
「…………日斗,为什么,你会联络悠里?你接近她有什么目的?」
「悠、里…………?那是……某人的、名字吗?」
为了推翻自己的假设,我故意这么询问日斗,但他却给了我一个很奇妙的回应。他的眼睛缓缓笑了,那双眼睛果然和她很像。我强自压抑住大叫的冲动。
不要露出这种眼神!也不要摆出这种表情!
只有你……就只有你没资格这么做。
「…………如果我能联络其他人,早就动手了……这里实在是……」
他欲言又止,虚幻的眼神望向红色肉墙。环顾这住了一个多月的环境,他竟害怕得全身发起抖来。
待在异界就如同活在人类胃中一样。
「…………………………………………与其这样……不如死了算了。」
他疲惫地笑了笑,再度闭上眼睛。我的手剧烈颤抖,狐狸果然不知道悠里的存在。既然如此,他究竟是如何与悠里联系上的?
我再次思考刚才想到的可能,他说的话正好证实了我的疑虑。
——————如果我能联络其他人,早就动手了。
他与悠里产生联系的理由,很可能是希望谁能来异界救他。
为了生存,无意识地寻求通往外界的窗口。
可惜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半点根据。狐狸和悠里联络也可能只是出于潜意识里尚存的恶意,但单论可能性,我仍无法否定他或许只是为了求救。
而在无法否定的那瞬间,我就已经输了。
我松开扣住扳机的手指,日斗露出惊讶的表情,歪着头眯起眼睛。像在催促我下手似地开口说道:
「——————………………怎么了,小田桐?」
他的唇弯成狐狸嘴巴的形状,我同时听见两个声音。
「…………你又打算逃避了吗?」
「『…………你又打算做出错误的抉择了吗?』」
——————哗啦。
金鱼开口说话后摇了摇尾鳍。茧墨的声音让日斗稍稍抬头看了一眼,瞥见浮在空中的金鱼后,日斗皱起眉头。
「啊啊,你也在啊……妹妹…………你们两人……还真是卖力呢……」
他嘲讽似地说着,茧墨并未回应他。金鱼静止在半空中看着我,我彷佛能从金鱼眼里看见茧墨那冷淡的目光。
她平静地说:
「『小田桐君,如果你真的想那么做,我不会干涉,但若只是同情就适可而止吧。妖怪即将诞生,难道你打算继续留他在那,独自返回现世?虽然我不是很在乎自己的死活,不过你要想清楚……』
就这么回来的你,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答案很明显。就是悠里肚子里的妖怪。
然而,我真的下不了手。无论如何都无法扣下扳机。
我用力闭上眼睛,再次反刍之前的决心。我希望唤起自己想要杀死狐狸的意志,于是努力回想来异界之前的心情。
出发前的我究竟有什么样的感觉?
——————结论很简单。
——————我应该亲手杀死狐狸。
我心想。所以,我必须杀了他,我依恋地复诵了好几次,但记忆兀自往前转动,脑海浮现其他的话语。
——————依赖茧墨而顺势放弃。
——————茌无法厘清自己想法的状况下将狐狸留在异界。
——————我不得不再去一次。
「…………………………………………奇、怪?」
我回忆自己当时唯一设想过的结论,同时忍不住念出声。
收下手枪之后,我对茧墨说了什么?
「『没关系的。小茧…………——我要去。』」
「…………………………………………为何,我会那么说?」
忍不住发出疑问,但没有任何人回答我。
我一次又一次说要杀死狐狸,也始终想着要来异界杀了他。
那又为何,当时只说了「我要去」呢?
而后来到异界,一边破坏狭窄的通道一边前进时的我,又是怎么想的?
——————我一定要见到狐狸。
见了他之后我想做什么?
「…………………………………………我……」
视线开始摇晃,我的想法未免太过矛盾,胃部不由得一阵翻腾。想吐的我跪倒在地,用手捣着嘴。狐狸疑惑地看着我,茧墨则不发三阳,只是静静观看着这里的状况。
记忆中悠里的笑容浮现眼前,她凄凉地笑了笑,变成一只猫离开,她的一言一行让我得知一件事。
而在异界窥见狐狸过去时所察觉到的事实,也再次冲击着我的心。
妖怪的本质很可怜。
因为在他们内心深处,有的只是一个崩坏到极限的人类。
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
我明明知道,却在决定不再背负那些沉痛包袱时,选择怱视了这个事实。即使每当回想起我将日斗遗弃在异界时都令我心痛不已,我仍选择逃避。
我恨狐狸,狐狸是个令人恐惧的存在,光杀了他还不足以泄恨。
——————但是我……
无法控制地觉得狐狸好可怜。
我深深懊悔当时将他留在异界。
希望对方不幸比什么都要来得简单,诅咒憎恨的对象去死也很容易。
我不想让他回来,对他的恨也始终没变。
然而——————有个人正因自己的决定而持续受苦,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比任何事都更让人恐惧,每次一想到心就好痛。
「…………………………小田桐?」
「『……………………小田桐君?』」
两人同时喊着我的名字,我再次扣住扳机,意外的是指尖已不再颤抖。我深深吸进一口气,脑中的猫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悠里最后这么对我说:
再见了,可爱的人。再见了,小田桐勤。我只希望,你能让我的孩子……还有将以我孩子身分出世的丈夫、我所爱的那个人,继续活下去。
我微微开口,对着没有杀了我而迳自离开,仍留在异界的猫低语:
「…………都是你的错。」
因为她,我终于下定决心。
——————喀嚓。
我举起手枪,扣下扳机。
砰————!
高亢的枪声响起,冲击自手腕传到肩膀,带来不小的负荷。疼痛麻痹了手臂,即使如此,我仍继续开枪,全自动手枪陆续射出子弹。
砰————!砰————!砰————!
几声枪响过后,一切恢复平静。手枪的子弹全数耗尽。
我放下朝空中射击的手,右臂已完全麻痹,毫无知觉。我手一松将枪扔在地上。
——————咔唰。
枪发出声响在地面滑行,我沉默地走上前,伸手插向肉墙。噗滋,泾润的水声响起,手掌直接没入肉墙之中。
我奋力挖出里头的肉。伴随每一次挖掘,掌中总会留下雪的触感,手里的肉屑逐渐融化后掉到地上。我从肉团里挖到日斗的手,然而墙却在我拉他出来前再度生出肉块,将空间埋掉。于是我继续挖着。
日斗双眼瞪得老大,嘴唇微微颤抖。
他弯起嘴角开始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疯了吗?小田桐,你是不是疯了啊?你在干么?」
茧墨不发一语,她甚至没有嘲笑我企图挖出日斗的行为,只是紧抿着唇看着我。日斗自顾自地狂笑着。
「哈哈哈哈哈哈,小田桐…………唉,我说过吧?若要被你拯救……倒不如死了算了。少拿你的伪善来施舍我。」
「闭嘴。你的想法干我屁事,如果真那么想,现在就快点咬舌死一死。」
我不管日斗抗议,继续挖着他的手。最先出现的是右手,我赶在肉墙重新将之吞噬之前拉了出来。他的手臂白得像是刚浸过漂白水,无力地垂下。没多久又从墙中拉出左手,我紧接着继续挖掘。
「『你打算怎么对付妖怪?』」
茧墨平静地问道,听不出任何责备之意,她只是静静地接受了我的选择。
茧墨阿座化不会嘲笑我的行动,只询问我究竟想怎么做。
「我会杀死那只妖怪,小茧。可是我不会杀死狐狸。」
我斩钉截铁地宣言。日斗一边笑一边不知说了什么,但我不想理他。他继续扛笑,笑到几乎喘不过气。我则专注地拉着他的左手,并抓住腰、试图将他从墙上拔出来。日斗身上的骨头咔咔作响,他仍继续笑着,时而发出轻微的哀号。我无视他的痛苦,继续拉扯。
——————滋、滋、滋。
「呜……咕……小田……」
看起来像是肌肉被切开似的痛楚,但也只能请日斗忍耐。
金鱼在空中缓缓转身,红色的尾鳍翻动,鱼儿开口问道:
「『杀妖怪而不杀狐狸……是什么意思?』」
「悠里的愿望是让异界的狐狸重新出生于现世,藉此同时完成拯救日斗与生出妖怪的梦想。然而她的愿望必须要在日斗身处异界的情况下才能成立,所以我要把这家伙带回现世。」
悠里的肚子将产下其他妖怪而非日斗。但若日斗不在异界,「以这状态为前提的愿望」便会自行瓦解。
我看着金鱼的眼睛,断然说明道。茧墨没有回应,空中的金鱼再度翻身,它缓慢地游来游去,再次质问我:
「『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一点都不觉得。不过,除此之外的事我也做不到。」
我终究无法杀了日斗,就连将他遗弃在异界都感到后侮。人类终其一生,常常被自己的罪恶厌束缚着,即使本人刻意忽略,罪恶感依然挥之不去。
「我很恨他……世上不知有多少人因他而死,我的人生也被他弄得乱七八糟!但是啊,小茧……来异界杀死狐狸之后的我,到底还剩下些什么?」
答案很明显,只有满满的罪恶感。
一边想杀人,一边乐意被杀,结果却杀不了任何东西。多么矛盾的故事。
金鱼没有回答,红色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我对透过金鱼观察这一切的茧墨说道:
「小茧,这就是我的回答。我不能杀人。」
不论是多么痛恨的对象,我都不想取走他的性命。
我曾经杀过人。静香就是因我而死。还有牧原、彩、日伞和小灯,如果不是我随便插手,他们也不会失去性命。
但我不是故意要让他们死的。
——————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日斗又发出怪异的笑声,他发狂似地大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咕……」
我用力拉着日斗的身体,发出青蛙被压扁的叫声后,日斗再度沉默下来。一阵湿润的声音响起,日斗的下半身也逐渐拔出墙面。金鱼又开始说话:
「『如果日斗又继续杀人的话该怎么办?』」
「…………我不会再让他杀人,绝对不会。如果日斗又想害人,我将耗上一辈子时间与他周旋,而且会再次阻止他…………绝对。」
「『我不认为你能办到。』」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尽力去做。」
我笃定地回答。我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莽撞,可是我杀不死日斗,就算凭藉想除之后快的恨意也无法下手。
要在不杀死狐狸的前提下杀死妖怪,就只有这个办法。
金鱼吐出小小的叹息,茧墨透过鱼儿湿润的眼珠看着我。
「『你就不怕我把你和日斗一起留在异界?』」
「——如果你想被妖怪吃掉,就请便吧。」
金鱼突然笑了出来,四周充满茧墨惊讶的笑声。
金鱼缓缓摆动尾鳍,人在现实世界的茧墨还是笑个不停。过了一会儿金鱼转身,优雅地在空中飞舞并回答: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接受你的决定。或许之后又会产生新的后悔,而那也将由你自行承担。』」
你就尽管挣扎着度过每一天吧。
茧墨如讽刺般说道。我继续拉着日斗,他虽低声呻吟,但身体已经逐渐脱离肉墙。
「——————我早有心理准备。」
深埋于墙面的脚开始动了起来,顿重的哀号过后,日斗终于跌落地面。我攫起他的手臂搭在肩上,茧墨不再说话,
金鱼在天空泅泳,身体碰到狭窄的天花板。
它缓缓吻向上方的肉墙,触碰到的地方延伸出一柄细长把手。一把纸伞从天而降,开出美丽的花朵。
——————啪!
纸伞轻飘飘落下,鱼儿继续亲着天花板,让纸伞一把接一把陆续降下。就像是落在水面上的花渐渐沉入水中那样,纸伞静静地停留在半空,形成一座由纸伞组成的阶梯。靠在我肩上的日斗发出微弱的说话声:
「……………………你一定会后悔的…………小田桐…………」
茧墨也曾这么警告过我。当时我拯救不了崩溃的少女,如今日斗却对我做出一摸一样的忠告,听来格外讽刺。
日斗说我一定会后悔,但我彻底无视了他的预言。
我说出一个不像答案的答案:
「要是我因为你而杀人,才真的会后悔一辈子啊。」
如果没有狐狸,那些人都不会死。他杀了很多很多的人,我想起牧原痛哭流涕的模样。小彩用刀抵住脖子的情景。苦恼的日伞与小灯朝我挥手时脸上的笑容。泪眼婆娑望着我的静香。即使如此,我的结论依旧没变。
日斗没再多说,肩上的重量越趋沉重,他似乎已经昏厥。
纸伞造出一座螺旋状阶梯,一路从天花板延伸至金鱼下方。
我看着红色的天空,低声说道:
「——————无法杀死憎恨的人,又有什么不对?」
哐————————!
清脆的声音响彻云霄,如玻璃碎片般的红色从天而降。金鱼飞向洞口另一端消失无踪,不知过了多久,淡灰色天空渐渐晴朗,黑色身影出现在眼前。在蔚蓝天空的衬托下,茧墨对着我喊道:
「快爬上来吧,小田桐君。这个洞是简易型的,维持不了多久喔。」
「……既然如此,干么不做低一点?」
我深深叹息,继续踩着纸伞而上。手掌与腹部的痛楚让我费尽力气才能背起日斗,茧墨嘴角微扬,露出讨厌的笑容。她掀起如丧服般的帽子上的蕾丝,一边说道:
「我故意的。动作快点好吗?」
「——————我也想快一点啊……」
我背着日斗缓缓前进,一步、一步地更接近头顶上的晴空。日斗什么也没说,彷佛气绝般沉默。肚子里的孩子开始哭泣,先前感受到的疼痛又重新肆虐起来。
这时,我突然有股冲动想把盾上的负荷从半空中抛下去。如果能在这里将狐狸丢入红色海中一定很爽快吧?我大可将他扔在异界,痛快地离开这里。
然后看着狐狸绝望的脸,大声笑他活该。
但我依旧奋力压下这股冲动,扛着他一步步往上爬。
天空越来越近,蓝色包围着我们。
一回过神,我们已站在秋日无云的蓝天之下。日斗靠在我背上,长期待在异界的狐狸终于回到现实世界。我深呼吸并松开手,日斗便咚一声倒在地上。
转头一看,异界的入口已然封闭。望着地上这浑身雪白的人,突然有点想哭。深深的后悔与悲痛灌满胸口,然而,长期纠结在心中的痛苦也已烟消云散。有种插在心头的刺终于被拔掉的感觉。
只不过,刺虽然拔掉了,留下的伤口仍隐隐作痛。
没关系,就这样吧。这样就好。
我默然仰望天空,茧墨则站在一旁,浑身散发出甘甜香气。她拿下帽子,遮盖住脸孔的黑纱也跟着移开了。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弯起。
一名随从走了过来,在茧墨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后离去。
茧墨沉默地点点头,转头望向我,缓缓开口:
「——————神宫悠里的孩子出生了。」
我静静聆听着,茧墨一脸严肃地续道。
「——————似乎是具死胎。」
因为我将狐狸从异界带出来的缘故吧。
秋风轻抚脸颊。
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悠里的身影。
内脏也停止运作的悠里,如今完全死透了。
她的孩子也死了,这是必然的结果。
然而狐狸已经生还,她的愿望也算是实现了一小部分。
茧墨再度戴上帽子,看了天空一眼。
黑色蕾丝随风摇曳,刹那间,帽子上的红色花饰竟被吹至半空。
犹如一片花瓣迎风飞舞,
那光景——彷佛是要悼念最后一名死者。
「『没错,茧墨日斗依然处于昏睡状态……不知何时才能清醒。』」
手机传来茧墨的说话声,我待在狭窄的公寓家中里听着这项事实。
茧墨还留在茧墨家,与族人开会讨论日斗的后续处置。由于外人无法参与茧墨家的会议,于是我一个人先回家了。
日斗被安置在茧墨家开设的医院,但他一直没醒过来。体力似乎消耗殆尽,不晓得何时才能再睁开眼睛,因此茧墨家决定暂时搁置对日斗的处分。
「『大脑没有异常,随时都有可能醒来。一个在异界待了那么长时间的人又重新回到现世,这种事毕竟没有任何前例可循,所以无法判断他的昏迷究竟会维持多久。不过,最好别抱太大的期望。』」
茧墨看穿了我心里邪恶的想法。我也希望狐狸最好一直昏迷下去,不能否认我的确这么想过,因此面对她这番话,我能做的也只有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做好心理准备。」
无法得知狐狸清醒时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一想到这儿,我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茧墨轻轻地笑了。她以沉稳的声调说道:
「『你明白就好…………那么,明天见了,小田桐君。』」
——————喀嚓,嘟……嘟……
茧墨挂上电话后,我关掉手机电源。
然后当场躺下,看着肮脏的天花板。
看习惯异界的天空,回来看着家里一成不变的天花板反倒有些不习惯。我缓缓抚摸着肚皮,伤口不深,而且也已经被茧墨阖上,雨香正乖乖地躺在里头睡觉。
狐狸会再度复活吗?
我大概得一辈子抱着这颗未爆弹而活吧。
我摇摇头并站起身,即使如此我仍不后悔那么做,因为我无法杀死狐狸。
因此我得承担做出这个决定的后果,好好活下去。
有了这层觉悟,我凝视着手掌上新增的伤痕,此时有人用力打开房门。
——————嗙!
打扰了!
有人在吗?
颇有活力的声音让我讶异地睁大眼睛。玄关站着两个人,两道细长与娇小的身影争先恐后地闯进来。
「啊、小田桐先生在家耶。你好!我肚子好饿喔,有没有吃的?好痛!死小鬼你干么啊?」
「我从刚才就一直叫你回去了啊,你这只海蛆虫!小田桐先生,这种人一旦放着不管就会越来越嚣张喔?如果觉得讨厌就该好好骂一骂他才对!」
七海与雄介又开始拌嘴了。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他们吵架的声音让我觉得好温暖。就在这瞬间,我赫然发觉一件事。
其实,我的生活还是一如往常啊。
就算不知道何时会产生变化。
——————即使如此。
「来的正好,我煮了炖牛肉喔。」
时光仍继续流转。
而我已往前踏出一步。
B.A.D.事件簿⑤:茧墨嘲笑猫的狂言完
后记
由衷地对这次东日本大地震中的受灾户表达遗憾之意。
大地震发生当时绫里人在家中,虽然只摇了一会儿却已觉得十分可怕,稍后得知这场地震造成极大的灾情更是震惊不已。尽管我的能力有限,仍希望能够持续捐款或支援灾区重建。
诚心祈祷灾区能够早日复兴,恢复原貌。
也期盼灾民朋友们能够快点重返平静的生活。
接着就是平常各位常见到的后记内容。
重新来打个招呼——大家好,我是绫里惠史。第五集出版正值春色烂漫之时。
小说里仍是秋天,但现实生活中却是樱花片片飘落的时节。非常高兴能够在温暖舒适的春日再度和各位读者见面,我想告诉那些只在书店拿着看的读者,买下「B.A.D.」第五集的读者有福了,据说本书对预防花粉症具有奇效!*注意:效果因人而异。
短篇的后记里没有跟大家说,「B.A.D.」已经出广播剧CD了喔!FB CollectDrama01【B.A.D.冷笑的骷髅(暂译)】现正好评发售中!(系指日本方面)
我也在录音的幕后花絮中插上一脚。声优们的演技实在惊人,听完录音后,绫里一半的魂魄都要飞走了。杉田先生演出帅气又刻苦耐劳的小田桐;丹下小姐演出声音妖艳又可爱的茧墨;还有由近藤先生担纲、各种情绪转换都无懈可击的雄介,请各位一定要听听看!其他角色也都有极为出色的表演,不论是音响效果或剧本都完美得让绫里几乎昏倒,请各位读者务必多多关照!
如果能让我不计形象大喊的话,我想喊:丹下樱小姐!你是天使!
真不好意思,失礼了。但是我绝不后悔。
此外,「B.A.D.」的四格漫画也在「四格漫nano ace(4コマ nano ェース)」连载中,请大家欣赏由榊原宗々老师描绘的另一种「B.A.D.」,与圆润可爱的茧墨。
接下来按照惯例来感谢大家吧!
感谢责任编辑仪部小姐,负责插画的Kona老师,以及将本书漫画化的榊原宗々老师,此外还有帮忙录制广播剧CD的声优与相关工作人员,出版社的各界人士,一直很努力的亲朋好友,最重要的家人与姊姊。再多的谢谢都不足以表达各位对我的恩情,真的很感谢大家!
最后,我要感谢购买本书的读者,谢谢你们。有你们的支持才有绫里的存在,期待能在下部作品中再与各位相见!
狐狸的故事已在本书完结,接下来应该会先写写过场与支线吧。
下次再聊!
二〇一一年四月某日 绫里惠史
本书内容引用或参考下列作品:
《Hamletmachine Shakespeare Factory (Heiner Muller文集)》
Heiner Muller着,岩渊达治、谷川道子译(未来社)
《鹅妈妈童谣 第3集 谁杀了知更鸟》
谷川俊太郎译(草思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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