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去的日常生活

出院之后,又过了两个月。

时序进入寒冬,现在是干燥的冷空气格外剌人的季节。

我一直挂心的新生活,在比想象中顺利许多的情况下静静地展开。

以前的我既不参加社团,也没加入学生会,跟学弟妹之间本来就没什么交集。再加上升上三年级时又重新分班,除了悠斗和小舞之外,学园里面没有我认识的人。

失踪事件发生当天,我这班,也就是二年三班的学生,几乎全被卷入其中。

只有被魔法阵出现之前的闪光吓得摔倒在地的人,或者是当时正在奔跑,没有被魔法阵吸进去的人才幸免于难。

那天难得迟到的小舞好像也是因为赶路而处于跑步的状态,才侥幸逃过一劫。

然而幸存的同学当中,已经有两、三个人遭到杀害了。

在我回来一个月前的无差别杀人事件。

小舞的朋友聪美不幸遇害。

再加上发生于半年前的集体绑架事件。

彷彿互相呼应一般,当时发生了多起以失纵事件的关系人为目标的绑架事件,被害者也包括了幸存的同学。

同是小舞朋友的优纪便是从那时起下落不明。

目前二年三班的学生,只剩下我跟悠斗而已。

结果现在学院里面几乎没有我认识的人。明明是母校,我却像个转学生,之前我还以为自己会被班上同学抓着问东问西,尤其是我在失踪期间所发生的事情,大家应该会很感兴趣。

结果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学园里面没有任何学生来问我当时的事件。

『这一年以来,大家多少都有些不愉快的经验……而且为了避免制造混乱,校方一开始就告诉大家你失去了失踪期间的记忆。』

悠斗以略带忧伤的微笑如此表示,我不禁对自己感到羞愧。

为什么我总是那么欠缺思考呢?

不知是不是学园特别安排的,我跟小舞同班,而且就坐在她的隔壁,再加上其他同学的体恤,我没花多少时间就融入了这个班级。

我感谢着班上的同学将我当成普通人,并且逐渐回归稍微有些改变的日常生活。

「好,现在发还上次的考卷。在各科上课之前,大家重新检视自己的答案。」

班导在早自习时间扯开大嗓门,教室顿时传出悲喜交加的哀号。

「数学的最后一题好像不小心计算错误,我有点不想看到自己的分数。」

坐在隔壁的妹妹以优等生的口吻如此表示,我的一颗心顿时跳得飞快。

「是、是哦。」

考卷是以姓氏的五十音顺序发还的,很快就叫到我的名字。于是我接过一整叠考卷,回到自己的座位。

过程中,我当然若无其事地把考卷遮起来,不让妹妹看到分数。

「哥哥?怎么了?」

「抱歉,我去上个厕所。」

我飞也似地离开教室,手中直接捏着整叠考卷前往洗手间。

冲进开着门的第一间厕所之后,我把门锁好,以盼望奇迹出现的心情检视考卷。

「哇哦。。。」

但五个科目的五张考卷所呈现的残酷事实,令我不禁仰天长叹。只是这里还是厕所,看不见天空就是了。

(不妙,万一被看到的话……〕

『哥哥……小舞好难过。哥哥真的变成智障哥哥了。』

一想到小舞叹息的模样,我的身体不禁抖了 一下,然后将全是红字的考卷揉成一团。

要是被看见这种分数,从现在开始到一个月之后的补考期间,我每天。。。不,就连星期六日也不例外,就必得在小舞的监视下用功读书 !!!

小舞对这种事向来不会留情,忙着适应新生活这种理由一定会被拒绝。

或许是当初基于健身的理由让妹妹学习薙刀(日本长柄武器的一种)的关系,她体内的开关一旦打开,就会成为以笑容迫使他人接受斯巴达特训的魔鬼,而且完全不容妥协。

我在中学时期曾因沉迷于电玩而不及格,当时连介入协调的父母都被她说到哑口无言,不接受任何妥协。

拜她所赐,我在补考中拿下满分。

「呵呵,可是妹妹啊,你终究不是做哥哥的对手。我不会跟那个野〇大雄一样,把证据留在可能被发现的地方 !」

我的脸上露出反派人物的邪♂恶♂表情,将考卷撕破。

把考卷撕成就算冲进马桶也不会堵住水管的碎片之后,一张一张冲掉。

「证据销毁、结束。」

无罪推论。

就算小舞对我报以怀疑的眼神,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小舞的开关也不会开启。

我们家妹妹对这点有莫名的坚持。

到时只要宣称『上厕所的时候没有卫生纸,所以。。。』

小舞顶多也只会生气地表示『你就不能学学所谓的优雅吗,哥哥?』。

于是我悠哉地离开厕所,带着胜利者的心情返回教室。

「哥哥,你回来了。」

回到座位之后,早自习已经结束,再过五分钟就是第一节课了。

「嗯,真是伤脑筋。我的肚子突然痛了起来,偏偏身上又没带卫生纸。】

「真的吗?那可真是糟糕。所以你就拿考卷代替了吗,废物哥哥?」

可是回到座位之后,小舞却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

(不、不妙,大大地不妙。这种气氛……〕

不祥的预感伴随着涔涔冷汗逐渐膨胀。

「咦?哥哥,你怎么啦?怎么流了那么多汗 ?」

「啊,一定是那个的关系。教室的空调有点不太对劲呢!」

「没这回事哦 ~ 哥哥不知道吧,上个星期学校后勤部派人过来维修呢,现在教室的温度十分宜人哦。」

我干笑几声,试图蒙混周关,但小舞彷彿不打算放过我似地叹了口气。

「做妹妹的我向来以宽胸怀对待哥哥,就算哥哥是性好凌虐女性的变态,是对妹妹有非分之想的变态,是对脚掌的形状抱持着异常执着的变态,小舞都打算照顾哥哥一辈子。」

「。。。。。」

周围的气氛突然安静了下来。

「喂喂喂!等等,你在说什么!?拜托你别这样,这可是攸关哥哥的形象呢!你看!坐在隔壁的中村同学眼神就像看到垃圾一样,已经准备逃走了,大家也都看着这边议论纷纷 !」

「为了藏匿见不得人的分数,也不想想是不是会造成大家的困扰,就把考卷冲进马桶。这种哥哥所谓的形象,就算成为与呕吐物混合的厨余,也只是刚好而已。」

啊,被发现了。

惨了,这下真的惨了。

小舞的身后浮现出般若的形象,肯定完全打开了开关。

「而且这种惨不忍睹的分数……哎,真是令人难过。虽然这种分数挺适合误入歧途的哥哥就是了。」

「 !?怎、怎么会在那里!」

唉声叹气的小舞拿在手中的纸张,照理说应该已经消失在水中了才对!

只见小舞拿起纸张晃了晃,故意显示出上面的分数。

「真的没想到哥哥居然会做出这种事。当初小舞心里虽然感到很有罪恶威,小舞还是请老师师拷贝了一份哥哥的考卷,结果一看。。。」

以虚假的语气如此表示之后,小舞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小舞的哥哥堕落了。因循苟且的哥哥真的很令人同情。」

「既、既然令人同情,就、就从轻发落吧。哥哥是这么觉得啦,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口中虽然说着同情,小舞的表情却明显愤怒,于是我以祈祷的心情向小舞求情。

「哥哥,午休时间来拟定读书计划吧。」

宣告开始上课的钟声无情地响起。

「……啊,安宁日子已经结束了。」

看来每天除了唸书还是馨的命覆乎已成定局了。

「呜咕咕,不行了,饶了我吧 !」

某个周末假日,我在悠斗家中卯起劲来苦读数学。

一个人生活的悠斗,住在都内高级公寓的套房里面。

悠斗说过自己没有家人,看起来家庭状况有点复杂。自从母亲在他快从小学毕业时不幸逝世之后,就一直靠父亲的抚养费生活。

不过他跟父亲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悠斗只有在我和健太、末彦第一次来访的时候,提过自己的父亲。

「……既然这里都会了,数学应该没问题了才对。考试应该会通过。」

「真的吗 ?太好了!这下子赢定了 !」

红笔在考卷上画圈的声音传来,一段时间之后,悠斗终于表示过关,我忍不住摆出胜利姿势。

全国统一考试明明迫在眉睫,悠斗却依然笑着说『没关系,唸书靠的是要领』,并主动陪我准备补考,实在令我衷心感谢……不过一码归一码。

基本上我是临时抱佛脚型的考生,对我来说,读书时间自然越短越好。

再来一次胜利姿势。

「接下来就是社会科了。。。。海人 ?」

「还怀疑啊?你的社会科不是也很惨烈吗?很抱歉,这次我不能帮你说话。因为我受小舞的威。。。劝说。」

别过脸去的悠斗脸色有点发白。

喂,老妹啊,我这位好友长得帅而且近乎完美,你到底抓到了他什么小辫子?

「不过一直埋头苦读也没什么效率。我去买些咖啡和甜点,你先休息一下,等我回来再说吧。」

「好啊,咖啡帮我买雪花标志的那种。」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那不是咖啡吧?」

于是我目送摇头苦笑的悠斗离开房间,耳中听到关门的声音。

在没有其他人的房间内,为了让不断有数字环绕其中的脑袋冷静下来,我将原子笔放在小茶几上,以盘腿的姿势往后仰躺在地板上。

(小舞……没事吧?)

时钟传来滴、滴、滴的声音,我的思绪茫然运转。

今天小舞要去参加遭到杀害的聪美百日法会。

这场法会本来只邀请亲戚列席,聪美的父母特别让小舞参加。

「…… 」

我回想起今天早上小舞以掺杂着寂寥与悲伤的表情笑着出门的模样。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既然如此,我也要抓住悠斗的小辫子 !」

于是我站了起来,决定去搜索悠斗的房间。

我不能受到小舞影响,让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变得低落。我一定要胡闹一下,回家后以平常的态度对待小舞才行。

「好,那就先从这里开始找吧。以前没找到的A书,今天一定要翻出来。」

若是过去,这就是我理所当然会做的傻事。

然而我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见到悠斗的房间,我失去了声音,失去了思考,失去了一切。

那里彷彿是囚禁了什么东西的牢笼。

墙上贴满了新闻报导、网络报导、留言版的董曰、社群网站的情报以及大头照。其中有几张大头照上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叉。

『好痛苦、开什么玩笑、怎么会、绝不放弃、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我彷彿听到这样尖锐高亢的吶喊。

房间里充斥着悠斗在我所不知道的这一年间,以及依然是现在进行式的痛苦。

这里不是我可以随意闯入的地方。

于是我关上房门,握紧拳头抵着门板,前额再靠了上去。

「为什么里成这样啊……」

趁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我独自说出内心的软弱。

之后悠斗回来了。吃完他带回来的点心之后,我稍微喘了口气,继续开始读书。

结果我装作若无其事,没把自己看过悠斗房间的事情说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该去医院了?」

这时悠斗正在看小说,我则坐在他旁边默默地解题,时钟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糟糕,已经震晚啦?动作得快点才行。」

我想起上个星期预约的看诊时间,连忙开始收拾东西。

「回家也要好好复习喔,毕竟你不想整天待在补习班吧?」

「知道啦。如果这次又考不及格,让小舞再度化身为斯巴达魔鬼教官,我可受不了。我一定要重建身为哥哥的威严。」

「真是的,你这个妹控。」

「我才不是妹控,这很平常好吗?」

「再见啦,海人,治疗也要加油。」

「嗯,学院见。」

于是我离开悠斗的房间,慢慢地走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朝医院的方向前进。

目的地是当初我被送去急救的那家医院的精神科,住院时前野主治医师所介绍的医生,应该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为了找回尚未想起的记忆,定期往返医院也是一个方法。

「喂,如果我能想起已经遗忘的记忆,是不是能帮上悠斗一点忙?」

自从回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开始,一直有个把铁链弄得铿锵作响的某东西在我的体内肆虐,我试着跟那个东西说话。

不过当然不会得到回应。

即使如此,我依然心知肚明。只要想起宛如融化的岩浆一般释放高热的自己,一定会有帮助。

。。。。我没有得到正面的答案。

『对,你在温暖的深渊。』

闭上双眼陷入黑暗之中,我听到跟前野医师于同一家医院服务的老爷爷 —— 似乎是精神科的权威医生 —— 低沉稳健的声音。

摆在桌上的节拍器所发出的声音,以及若有似无、扑鼻而来的甘甜花香。

令人的心情自然平静的空间。

『每次都是问诊和对话,应该厌烦了吧?』

这几次的门诊都采取所谓的催眠疗法。

不过说实在的,现在的情况很难说效果显著。

『叮铃,电话响了。试着接起电话吧。怎么样,是不是听到了谁的声音?』

我配合精神科医生的声音,想象他所描述的情况。

不过自己的想象力逐渐跟不上耳中所听到的声音。

『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倾听那个声音,它正在描述你所遗忘的自己。』

啊,不行。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

一旦意识到所谓『遗忘的种种』,被囚禁在内心深处、过去的我就会露面。

大叫『错了』,或是『才不是这样』。

一听到过去的自己所发出的声音,冷静的自己会说『这不可能』,进而抹去先前的想象。

因为实在是差太多了。

如此稳定平静的心情,根本无法与过去重合。

道样一定无法想起几乎快把自己压扁的黑暗火焰。

「……对不起,医生。我还是没办法。」

我静静开口之后睁开眼睛,精神科的医生以及前野医师都在房间里面。

前野医师是外科医生,当然不隶属于精神科,不过他一开始会来看看我的伤势,之后每当进行诊疗时,他都会在场。

见到一脸尴尬的我闭口不语的模样,精神科医生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是吗?嗯,看来宇景同学说不定不适合催眠疗法。」

医生以平静的语气这样说完,便关闭节拍器左右摇动的指针。

「别这么说,宇景同学。这种事情跟当事人的资质比较有关系。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来就好。」

我低头表示歉意,前野医生轻拍我的肩膀。

「前野老弟说的没错,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吧。回去再慢慢思考就好。这种事情急不来,一急就没好事。」

精神科医生也以稳健的口吻如此表示。

「下量期也是优时间。」

「你自己保重了,宇景同学。」

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看不到进展。我刻意忽视这种令人坐立难安的愧疚,向前野医生和精神科医生低头致意之后,独自走出病房。

双腿逐渐沉入愧疚与无法理解的情感所形成的泥沼之中。

我思考着原因的同时,心中明确浮现出的,是针对前野医生的厌恶感。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经常感觉前野医生的眼神就像直捣内心深处的蛇信,又令人萌生有些苦涩的怀念。

犹如在心中大声吶喊的以前的自己,所发出的略嫌吵杂的噪音。

……就是这种怀念的感觉。

「小舞?」

「啊,哥哥。」

检查结束走出医院,穿着制服的小舞正在门口等我。

「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当然是来接哥哥回家的,哥哥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请多少理解一下妹妹关心哥哥的心情吧。」

小舞的脸颊微微鼓起,以撒娇的眼神仰望着我

「啊,抱歉。不过妮也不要一个人出门,很危险的。」

「不用担心,有警察在那边保护我。你看,就在那边和那边。」

小舞所指的方向,几位身穿黑色衣服的大姐姐朝我们挥了挥手。

这么说来,似乎也有黑衣服的大叔叔和大哥哥跟在我身边。而且就算没有他们,在这个到处都是警察的城市,不管走到哪里都里都会受到监视。

警察人数增加固然让街上弥漫着异样的气氛,不过也因为如此,也没有再发生致命事件的踪迹。

如果这样我还是说自己会担心,显然会像回力标一样反伤自己,最后让自己很狼狈,因此我稍微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那就回家吧。。。嗯,我的手好酸 ~ 」

话才刚说完,小舞就将装满晚餐材料的购物义过来。

「好好好,帮你提就是了。」

苦笑的同时,我单手接过购物袋,于是小舞理所当然地牵着我空着的另一只手迈出步伐。

迈开脚步的同时,小舞冰冷的掌心让我皱起了眉头。

自从回到这个世界之后,不管到什么地方,小舞一定都会牵着我的手。

而且不只限于外出时,在学院的教室或是家中,小舞也会突然握着我的手或是勾住我的手臂,类似的接触越来越频繁。

这点我当然不排斥。而且就哥哥的立场而言,不如说求之不得,不过。。。

〔一直这样下去的话……〕

彷彿即将回笼却又不见其踪的记忆,是我的烦恼之一。

可是小舞的情况,也得想个办法解决。

白天看到悠斗的房间之后,我发现我不能一直装聋作哑。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抱持着觉悟,往前踏出一步。

「……小舞,以后别这样了好吗?」

「?你是指什么呢?」

小舞露出疑惑的神情,脑袋微微一偏,以撒娇的眼神仰望着我。

是很可爱啦,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虽然感受到她的抗拒,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们都不是小孩了,出门还要牵手,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我说到这里,同时看向小舞握得更紧的手。

这不是亲近的表现,而是某种确切的情感。

「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我们是兄妹。」

小舞直视着我的眼睛近乎病态,深邃而黯淡。。。

「可是小舞……」

「不行。。。。不要 !!哥哥要跟小舞手牵着手。」

握着我的手又加重了力道。

彷彿母亲紧紧握着孩子的手,深怕孩子走失似的。

(……不,这一定是像迷路的孩子紧握着母亲的手,深怕再度走失。)

「只要手牵着手,我们就再也不会分离了。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吗?笨蛋哥哥。」

只见小舞低下头喃喃自语,我再也说不下去了。

「好了,回家之后吃过晚饭,就开始读书吧。补考要考满分喔,哥哥。」

我该说些什么,又应该怎么说 ?

现在的小舞一碰就坏,从她身上根本找不到答案,我只好闭口不语。

「哥哥,开始读书吧。」

到家之后,我们很快就解决了晚餐。

小舞做的料理相当美味,看来她没继承母亲那厨艺令人有口难言的技术,而是继承了父亲具备一双巧手又兴趣广泛的基因。

晚餐结束之后,稍微喘口气,就要移动到小舞位于二楼的房间举行读书会了。

跟自己的房间比较起来,妹妹的房间随时随地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而且还有一种宜人的香气,这点着实令人钦佩。

不过。。。

「我知道要读书,不过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嗯?很奇怪吗?」

小舞歪着头,脸上露出狐疑的神情。

微弱的碰撞声传入耳中,似乎是来自没有度数的造型眼镜。

明明在家里,她身上却穿着薄薄的黄色榇衫,水蓝色的缎带平时总是绑在长及大腿的头发上,如今却系在胸前。

没错,天生美人胚子的妹妹平时谨守传统女性温柔内敛的美德,总是静静走在距离男人身后三步之遥的位置,如今却不知为何变身成精明干练的职场女强人。

不如说,她是什么时候换装的?又在哪里换装?

「没啦,不会奇怪,反倒满好看的。」

「哥哥的喜好早在小舞的掌握之中。这是小舞上个星期从书店里买的『绝顶 !干练女教师连续二十四小时被秘密。。。』」

「好啦好啦,开始读书吧。。。。」

我什么都没听到,也没提出任何问题,对。

「那种淫秽低级的书,小舞实在不敢恭维。放心吧,小舞已经把那些让哥哥堕落的书,全拿院子里烧个精光了。」

「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

心中的冷汗自眼眶溢出,我为没听到的那句话流下了男儿泪。

「不过小舞也不是那么无情的人,知道年轻力壮的男子无论如何都会萌生出禽兽的愁望。 因此做妹妹的才特别打扮成哥哥喜欢的模样,你高兴吗?」

「拜托你饶了我好不好?这种羞耻PLAY到底算什么!」

妹妹夹紧双臂,将形状姣好的胸部托了起来,顿时让我的羞耻心彻底爆发。

色情书刊被妹妹发现之后全部烧掉,甚至连自己的偏好都被妹妹分析透彻,这教我该如何是好?

「哥哥,那就开始读书吧。」

小舞微微一笑,我只能噙着泪水面向书桌。

「嗯嗯,哥哥很努力呢,及格。」

「结束了 !」

好不容易才顺利过关,我立刻丢下手中的原子笔,直接趴在桌上。

「哥哥真了不起,摸摸头以示奖励。摸摸 ~ 」

我完全没有抵抗的意思,任凭妹妹在我头上摸来摸去。

这种充满爱怜的摸法,把我当成狗狗了吧?我原本想提出抗议,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因为现在的小舞一定会回答『没错,哥哥是笨狗。小舞会好好宠爱哥哥,照顾哥哥一辈子 ~ 』

「好,那么最后再来写一张考卷吧?」

可是就在我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小舞又神色自若地将新的敌人送到我的面前。

「你可以的,哥哥。再努力一下就好,加油 ♪ 」

这是怎么回事?妹妹替我加油打气的可爱模样,不知道是不是泪水的影响,看起来就像恶魔般扭曲。

好奇怪啊,明明是平常很少见到的极品笑容。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我就去准备宵夜了。」

小舞就这样笑着走下了一楼,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

「。。。小舞那家伙的斯巴达指数,似乎又提高不少。」

我整个人往后一靠,将体重压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可恶,到底是怎样……」

只有我在的房间非常安静,在苦读后的疲惫催化下,我自然而然地发出声音。

自我回来开始,小舞一直不太对劲。

不对,在我失踪之前,就有很多事情出现了变化,小舞自身相对地有所改变也是理所当。

所以我认为问题是她改变的方式。

(再怎么想,她都太黏我了……总觉得就像是出现裂痕的玻璃酒杯。〕

让起今天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感觉到小舞紧握着我的掌心,似乎正在微微颤抖。

这种颤抖就像有着足以撕裂身躯的寒冷、化为冬色的怪物。

不管再怎么出手,都会反而对小舞造成伤害的暴虐猛兽。

我甚至怀疑自己若是介入过深,这个怪物将会彻底摧毁小舞。

我明明就觉得应该想个办法,明明就希望做些什么。

然而该如何修补妹妹破碎的心灵,我却毫无头绪。

「唉,虽然是下下之策,但只能交给时间解决了吗……?呜哇 !?」

就在我思前想后的时候,身体的重心向后偏移,顿时失去平衡,从椅子摔了下来。

剎那之间,我突然感觉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开始冷静地思考。

只有指尖接触地板的双手撑住了我的重置,几乎没发出声音。

「真,真危险。嗯?这是什么?油渍吗?」

因为失去重心而降低的视野所捕捉到的,是抽屉把手凹陷处的黑色油渍。

若不是从下往上看,应该看不到这个位置。看见油渍的瞬间,我的心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跳了一下。。。

油溃的颜色给我一种不祥的预感,强烈剌激着我的大脑。

三层抽屉的正中央,唯一可以上锁的抽屉。

「……呃,如果藏钥匙的地方没变的话……有了。」

我拿起藏在笔筒下的钥匙之后,插入上锁的抽屉。

这不是基于好奇,我也没思考过这么做的特别理由。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一定要看看里面有什么。

伸进抽屉凹槽的指尖传来一阵疼痛,好像被细针刺到的感觉。

一种四周彷彿弥漫出暗紫色烟雾的感觉,顿时令我清醒过来。

内心咕哝着『我到底在做什么啊』的同时,我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啊?」

咔嚓一声,抽屉被拉开了。

一开始我完全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喂,不会吧?这是什么……?」

极为缺乏真实感的物体,彷彿是种假象。

我希望这是幻觉,然而被我下意识拿起来的东西却异常鲜艳。

我全然无法抵抗,眼前顿时一黑。

就好像冰冷黏稠的油,从头顶开的大洞一股脑儿灌进来般晕眩。

舌头传来奇怪的感觉,好像整个口腔都麻痹了,令人忍不住想否定所有威受到的事物。

小舞,妳到底

从干渴的喉头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并没有得到回应。

我的手中拿着的,是一把随处可见的小刀。

……沾满大量发黑而干涸的人血的一把小刀。

【这里有插图】

「小舞呀小舞,能不能稍微坐下来谈一谈?」

「嗯?这么客气 ? 到底是怎么了?哥哥。」

某天晚上,我洗好澡之后立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着矮桌另一侧。

小舞正以干毛巾扭干洗澡时濡湿的头发,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微微泛红的脸颊、渗出些许汗珠的肌肤、稍微染上湿气的水蓝色单薄睡衣,比平常更突显出小舞匀称的身材。

与她不识人间丑恶的纯真表情形成反差,更是营造出过剩的色情魅力。

「……啊,真是没办法。小舞能够理解高中男生的生态。像只发情的公狗直盯着妹妹的身体也没关系,只要别造成他人的困扰就好。」

说完之后,一脸无奈的小舞没有坐到我指着的地板上,而是紧贴着我坐到沙发上。

「我才没有。还有你也稍微克制一下吧,女高中生。等一下我要训话,所以你应该坐在对面,而不是我旁边。」

她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我们是不可能的。

就算她是全世界最可爱的美少女,我也不会让自己陷入失去兄长资格的困境。

「唔唔……哥哥,身为妹妹的小舞就这么没有魅力吗?」

小舞闹扭,说起话也有些孩子气。

我要求她坐在对面的指示,完全不被她当一回事。

最近小舞的『撤娇模式』越来越频繁了。从小,她只要过度亢奋而情绪高昂,或是过度沮丧而疲惫不堪,平常隐藏在毒舌之下又爱撤矫的个性就会随之显现。

很明显可以看出来,小舞的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

其实我很希望她跟我一起接受咨询。

对我过度依赖的行为,或许也是受到这方面影响。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确实是个可爱的妹妹。」

她是如此脆弱,彷彿置于细针上的玻璃酒杯般易碎。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才如此回答。

可是这跟那是两回事,现在的重点不是原本就是美少女的妹妹对外表下了多少工夫,而是她跟准备洗澡的我同样,要开始洗澡这件事。

补充一下,我们家是普通的透天厝(透天厝意思就是这栋楼如果有三层楼,那一楼二楼三楼都是同一户的人所有。这个词放这里意义不明),并没有两间浴室。

「可是小舞,妳今天真的是太超过、太超过了!」

「太超过了 ?什么意思?」

「我们家的洛室不是男女混浴!不要满不在乎地走进来!」

没错。她一开始是穿着死库水进入浴室。

本人表示『做一些以前在日常生活中不会做的事情,或许可以剌激记忆』,接着又补上 『只要哥哥不是会袭击妹妹的变态,不就没问题了吗?』,并笑着强行打断了我。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应该严词拒绝才对。

被她得逞一次之后,她每天都闯进浴室,而且隔几天后变成两件式泳衣、比基尼,今天甚至直接就裹着大浴巾就进来了。 〕

不能再犹豫了,凡事都有限度。

「以前我们都全身光溜溜地一起洗澡。我们是兄妹,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才怪!妹妹啊,你的羞耻心跑哪去了?」

小舞哀戚地垂下头,俨然盘算过自己的行为会得到怎样的效果,眼见此状,我更是强烈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

「呼,没办法。小舞不想再惹哥哥生气,所以决定回房睡觉了。」

「咦?喂,别想逃走 !」

小舞的逃避宣言实在是过于光明正大,我顿时愣了 一下。

虽然我连忙伸手想抓住小舞,却被她机灵地躲过。

「才不是逃避呢。明天哥哥说好要陪我看电影,所以我要早点睡才不会睡过头。晚安喽, 哥哥。」

打断我的意见之后,小舞便快步离开房间。

「。。。。。」

我在变得安静的房间内,重重地叹了口气。

莫名的无力袭上心头,我倒在长形沙发上。

自从在小舞的房间看到抽屉里的东西,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沾满干涸发黑人血的小刀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是没办法问出口。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也为了不让小舞察觉而煞费苦心。

虽然知道不能置之不理,可是如果问现在的小舞那把小刀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逐渐回到正轨的日常生活,感觉会被彻底破坏得难以修复。

就在我束手无策的这段时间,小舞的状态越来越糟。

她心中的细小齿轮不断脱落。

(可恶,我真是没用!居然无法成为妹妹的支柱。。。)

(爸、妈,我该如何是好?〕

我对着放在神桌上的父母照片询问到。

直到失去父母之后,我才终于明白他们是如何支持着我跟小舞。

我一个人实在太过无力,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迷惘、犹豫、迟疑之后只能什么都不做。

这时,家中的电话响起了。

「喂 ?」

「 啊,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府上。我是饭冢署的大西,可以请宇景海人先生接电话吗?」

打让来的是警察。

回答『我就是』之后,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刑警换成比较轻松的语气:

「海人先生,明天可以空出时间吗?宫川先生跟上头不断交涉后终于成功,那件事总算取得上头的许可了。」

对方以愉快的语气告知这件事。

第一次见到这两位刑警的时候虽然有些不愉快,不过两人经常在住院期间来探望我。交谈几次之后,彼此的关系也稍有改善。

「……这样啊。」

我拜托了宫川先生他们一件事。

被瞥察所扣留,我出现在学院时身上穿戴的衣物。

那些东西都是证物,无法归还给我,只有在住院期间装在塑料袋里面让我过目。

破破烂烂的薄皮甲满是利刃划破的痕迹,还有一件彷彿会吞噬光线的深黑色斗篷。

看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我的体内窜起奇异的感觉。

总觉得那是我非常珍惜的东西。

所以我明知不太可能,还是拜托两位刑警将证物归还给我。

皮甲和斗篷对失去记忆前的我而言,一定是非常重要的物品,或许有助于我找回记忆。

「啊,明天果然不太方便吗?」

「……对不起,明天已经跟人约好要出门了。」

「没必要道歉,毕竟事出突然嘛。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情应该早点让你知道,所以才打电话通知你

「我下周末会去领取,请代我向宫川先生致谢。」

「好,我会转达的。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那就先这样了。」

客套几句之后,我挂上电话。

「我到底在做什么。。。」

强烈的罪恶感让我当场跪倒在地。

宫川先生和大西先生现在似乎正在调査『转移志愿者』的事件。

嘴里嚷着『脑袋有洞的人愈来愈多了,真是伤脑筋』,同时依旧忙于工作。

两人在百忙之中抽空处理我的请托,结果我还把这件事往后延。

而且是因为妹妹的事情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不想再面对其他问题 —— 就只是这种理由。

我真是自私。

「……唉,睡吧。」

我默默关闭客厅的电灯,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伴随着床架倾轧的声响躺到床上,用质感良好的寝具包覆自己。

恰到好处的弹性以及柔软的触感彷彿吸收了体内所累积的压力,让我得以稍微放松。 这是我当初拿自己存的零用钱买的好东西,钱花得有价值。

先让心情平静下来,再自我检视,寻找失却的记忆。

自从在小舞的房间发现小刀以来,这种一直持续的睡前习惯就中断了。

虽然没有小舞那么严重,不过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也相当紧绷,老实说,我真的很不想面对心情复杂的自己。

于是我关上台灯,盖上棉被,什么也不想。

不过今天一定也一样,过一会儿,小舞就会溜到我房间,然后钻进我的被窝。

明天早上再趁我没发现的时候溜出房间。

(听说闭上眼睛三分钟就睡着不叫睡眠,比较接近昏倒。。。。)

我想起这种不知道从哪来听来的说法,很快地陷入沉睡。

同时在内心祈祷自己尽快进入深层睡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必有所察觉。

『喂,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梦境。没错,我在做梦。

梦境之中浮现出无限延伸的阴暗空间,以及各式各样的王冠。

居然有这么容易理解的非现实世界。我清楚意识到这点,同时也感到有些不满。

为什么就不能做些更明朗的梦呢 ?

至少在梦中给我没有不安也不受拘束的明朗时光吧。

『你到底在做什么?』

感觉仿佛整个人都融入这个房间。

阴沉的暗箱之中,传出男子的声音。

这个地方完全没有任何缝隙得以透光,男子的轮廓却十分鲜明。

男子彷彿披着黑色的薄纱^看不到他的长相,只知道他坐在华丽的宝座上,在黑暗的彼端跷脚俯视我。

他的身体线条纤细,稚嫩的嗓裔彷彿未变声的少年,却流露认为自己是绝对强者的自信。

(这谁啊 ?)

连续剧?电影?或者是在不知道什么作品中看过的登场人物?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明明看不见长相,却觉得以前见过面,这实在说不通。不过连自己的梦如此追究细节,似乎也很奇怪。

『我就是我。是你的一部分,也是你的力量,亦是你所背负的罪孽之具象。』

(呜哇,这超不妙。中二病的指数也太高了吧?)

听说梦是潜意识的表现,这下打死我也绝不让佛洛伊德医生替我诊断。

黑历史就像这样,无时无刻纠缠着我。

不过这种有点中二的梦境,或许比意义不明的郁闷梦境好多了。

『哼,连在我面前都要用可笑的虚伪墙饰。明明失去了记忆,原本的习性却深入骨髓啊。也罢,我的主人本来就有逃避的坏习惯,我早就料到了。』

这个人自称是我的一部分,高傲地用鼻子轻哼一声。看来他似乎打算让我羞愤而死。

喂,这是什么怪梦啊?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的脑袋到底创造出了怎样的登场人物?

『这种小事无所谓。你已经让我等得不耐烦了,快点想起所有的事情,让我获得解放。你可没有停下脚步的时间。』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这家伙的意思似乎是要我找回失去的记忆。

『若是闭上眼睛,前面只有更深的绝望。这点你应该也知道。』

可恶,这明明是我的梦。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小舞的事情好吗?

暂时把自己的事情搁在一旁不行吗?

而且我不是很努力地想要想起来了吗 ?到底还要我怎样,你说啊 ?

『。。。在你心中吶喊的你实在令人同情。明明不断喊叫到这种地步了。』

我知道,我知道好吗 !!

每夭每天每天每天都叫着『开什么玩笑、快点想起来、不要忘了!』

我每天都会听到这种声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既然知道,就别让我失望。否则你。。。』

我明明看不到黑色面纱的另一侧,但男子确实笑了。

他嗤笑着看向我。

『可是会再度失去挚爱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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