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

　　歸來

　　「誠一。」

　　「嗯？」

　　決定要全員一同回歸人間界之後，爸爸以嚴肅的神情凝視著我。

　　「我必須把話先說在前頭。誠一，你今後絕不能再做出同樣的事了。」

　　「咦？」

　　爸爸這句話令我一頭霧水。

　　「假設有個人享盡天年，在度過心滿意足的人生之後壽終正寢，這種情況要怎麼做？你也想讓那種人死而復生嗎？」

　　「這……」

　　看到我支吾其詞的模樣之後，爸爸溫柔地撫摸我的頭。

　　「你聽過『褻瀆死者』這個詞彙吧？你的舉動與那只有一線之隔。當然，我知道你絲毫沒有冒犯生命的意思，但所謂的『生命』就是會自然而然地走到盡頭，而已逝之人再也無法復生。你要牢記這點。」

　　「……」

　　「有些人確實無法壽終正寢。有些病痛能夠治癒，卻也存在沒有治療方法的絕症，人們只能聽天由命。不過除此之外……倘若有重要之人被捲入意外或事件當中而不幸喪命，你認為該怎麼做？把爸爸的話放在心裡，然後思考看看。」

　　這種感覺與爸爸以前訓斥我的時候如出一轍。

　　他從來不會大聲怒罵或責備我，而是讓我自己思考。

　　爸爸這次應該是想告訴我，讓人死而復生是不對的。

　　既然如此……

　　「……避免他們遇上意外或事件？」

　　「沒錯。若能防範於未然，自然再好不過了。再來，你要如何避免他們碰上意外或事件呢？」

　　「咦……」

　　這下我就毫無頭緒了。

　　要隨時小心戒備嗎？

　　但是無論再怎麼謹慎，都不可能百分之百防止事件或意外發生吧？

　　這問題實在太過抽象，使我一頭霧水。

　　接著爸爸他斬釘截鐵地開口：

　　「沒什麼，答案簡單得很。只要由誠一你來守護大家就好。」

　　「咦？」

　　「雖然爸爸我沒能辦到，但既然生為男性，至少得保護好重要的人才行。」

　　「……這就是答案嗎？」

　　爸爸真的是……

　　正因為他總是像這樣溫柔地諄諄教誨，我才能努力到現在。

　　「繞了一大圈，其實爸爸我只是想告訴你『死亡』絕非壞事。不只這件事，每件事你都不能只看字面上的意思，必須自己仔細地思考才行。」

　　「……是。」

　　當我和爸爸進行這段對話時，塞亞諾斯走了過來。

　　「誠閣下。像這樣讓人死而復生，恐怕僅限於這一次而已。」

　　「塞亞諾斯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憑直覺感受到，我們似乎是被誠一閣下的身體……被生者的身體所同化，使死者的肉體轉化成了生者的軀體，才得以重獲新生。由於我們身處於【冥界】，即使身為死者仍擁有意識，因此才得以實現這般奇蹟……倘若是在原本的世界身亡，恐怕無法用同樣的方法復甦。因為迎來死亡的瞬間，意識便會啟程前往【冥界】……要重現這個手法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是啊……基於這次的事件，我也加強了冥界的入場限制……看樣子我也受到了誠一大人的影響……能夠辦到從前做不到的事……入場限制只是其中一個例子……從今以後，生者將無法透過傳送魔法或人間界西方盡頭的門進入冥界……』

　　冥界也同意了塞亞諾斯的說法。

　　話說，居然連冥界也受我影響，這到底是怎樣啊？愈來愈一頭霧水了。

　　總而言之，我已經知道這次的經驗無法複製。

　　……我明白爸媽早就過世，也理解自己的舉動太過魯莽。

　　更知道不應該讓死去的爸媽和我一同回歸人間。

　　然而和大家共度這段時間之後，我無法就這樣接受他們的死。

　　仔細想想，我還真是做了一件難以置信的荒唐事……

　　不過這全是因為我和爸媽重逢、觸碰彼此……再度感受到了本以為永遠無法體會的溫暖之故。

　　要我就這麼眼睜睜地再一次與他們永遠別離……實在教人無法忍受。

　　唯獨身體往出乎意料的方向進化……精神面卻絲毫沒有成長，我還真是沒用……

　　「話雖如此，我對自己能夠復活這件事，由衷感到開心不已。」

　　「真、真的嗎？」

　　塞亞諾斯先生告訴我，他打從心底對死而復生這件事感到欣喜。

　　「或許某些人會認為這種行徑褻瀆了死者，但我還想活下去。真的很想活下去……和瑪莉一起生活。」

　　「塞亞諾斯大人……」

　　「我認為你們的舉動都是傲慢啊。讓死者復生著實傲慢，但代替所有死者發言亦是一種傲慢。不過這終究只是我個人的想法，請別放在心上。」

　　「是……」

　　爸爸與塞亞諾斯似乎在談論什麼深奧的哲理，使我完全摸不著頭緒。可以說得更淺顯易懂一點嗎？……啊，是因為我太笨了吧。

　　「好啦好啦，有什麼關係嘛！別再提這些困難的事了！你們看，誠一他都傻住了喔。」

　　「呃，被發現了！？」

　　「這還用說嗎？都寫在臉上了。」

　　我真是無藥可救了。笑著蒙混過去之後，我向冥界提出一個我很在意的疑問。

　　「話說回來，你剛才說守門人已經誕生了。那麼他已經在看守出入口了嗎？」

　　『……非也……畢竟守門人才剛剛誕生……其實他剛好就在誠一大人附近……』

　　「我附近？」

　　我不經意地回過頭去，只見一個和日本史課本圖片如出一轍的金剛力士像，竟然像健美選手一樣擺出伸展背闊肌的姿勢佇立於此。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明明長著一張可怕的臉，為何姿勢那麼奇怪！？而且角色屬性重複了！肌肉角色有加斯魯一個人就足夠了！

　　正當我為突然現身的金剛力士像倍感震驚之際，爸爸他們卻興奮地雙眼發亮。

　　「誠、誠！是金剛力士像耶！」

　　「哦哦！是啊！沒想到能在地球以外的地方見到！」

　　「拍照！來拍照吧！」

　　「那就用手機、手機……抱歉，我忘記我們沒有手機了……」

　　「怎麼會……誠一！你有沒有帶手機？」

　　「這時候還想著觀光！？有是有啦！」

　　沒錯，我有帶手機……實在很想說「破壞世界觀也該有個限度」，但破壞世界觀的元凶就是我。

　　只不過畢竟是用魔法『簡便農場』創造出來的手機，再怎麼說也不會有照相功能……

　　「……還真的有。」

　　準備得真周到！？連我都嚇了一跳！

　　這支手機竟然有照相功能，令我震驚不已。這時，媽媽興奮地對爸爸說道：

　　「來呀！誠，一起合照！」

　　「是啊，誠一也來吧。」

　　「咦？啊、嗯。」

　　這麼做真的可以嗎？我困惑地環視塞亞諾斯等人，只見他們都以溫暖的目光注視著我們。不行，實在太羞恥了。

　　爸媽無視害羞得滿臉通紅的我，逕自拉著我的手臂站到我的左右兩旁。

　　接著，媽媽以溫柔的聲音低喃：

　　「……你不知不覺都長這麼大了呢……」

　　「……是啊，都已經比爸爸還高了……」

　　兩人的視線令我更加難為情。為了掩飾害羞，我提高音量喊道：

　　「快、快點啦！不能讓塞亞諾斯他們等太久！要拍囉！」

　　「說得也是。」

　　爸爸和媽媽分別將臉湊向我。

　　從未自拍過的我不熟悉拍攝方法，但還是以生澀的動作操控手機……

　　「笑一個、笑一個！」

　　「表情太僵硬囉。」

　　兩人如此說道的同時，我按下了快門鍵。

　　「來，CheeSe！」

　　語落之際，不知為何連金剛力士像也綻露一抹燦笑，還在我們身後用雙手比出了「YA」的手勢。

　　喂，連你也跟著瞎起鬨！？守門人的威嚴上哪去了！？

　　拍完照片後，金剛力士像又若無其事地變回了原來的姿勢。

　　「誠一，拍到了嗎？」

　　「咦？啊……」

　　在我回答之前，爸爸他們已經一把搶走手機並確認照片。

　　再怎麼說，比著「YA」手勢的金剛力士像應該會嚇到他們吧。

　　「嗯！拍得真不錯！」

　　「是啊！金剛力士像看起來也很開心！」

　　「居然沒嚇到！」

　　而且還理所當然地接受了！真不愧是爸媽！我可辦不到！不過他們明明身處冥界，卻還抱著觀光的心情要求拍照，在這當下我就該預料到了！

　　我為爸媽出人意料的反應倍感震驚。這時，冥界叫住了我。

　　『……可以了嗎……？』

　　「啊、是的，不好意思。」

　　『……不……請別放在心上……不過這還是我頭一次見到在冥界拍照的人……』

　　我想也是，以觀光景點來說未免太不妙了。畢竟只有死人能來。

　　『……那麼，差不多該把各位傳送至人間界了……傳送目的地與誠一大人來到此處之前的所在位置相同……』

　　也就是巴巴德爾魔法學園的鬥技場吧。

　　……發生了那種事，現在鬥技場應該空無一人。就算我們突然現身也不至於嚇到別人吧。

　　「明白了。」

　　『……那麼開始傳送……誠一大人……這回實在是萬分感謝……』

　　「……我才要謝謝你。」

　　傳送魔法在我們腳邊展開。

　　最後，冥界留下了這句話：

　　『……為你們的未來獻上祝福……有空再來玩喔……』

　　「冥界是可以隨便來玩的地方嗎！？」

　　在最後的最後受到邀約的我，就這麼和爸爸他們一併消失於傳送魔法陣之中。

　　◆　◇　◆

　　「……回來……了嗎……？」

　　傳送魔法發動之後，映入眼簾的確實是巴巴德爾魔法學園的鬥技場。

　　「終於成功回來了……」

　　不出所料，現場沒見到半個人影。

　　「……儘管內心深處還有些難以置信……但我們真的復活了……」

　　震驚不已的塞亞諾斯如此說道。我望向眾人，發現不僅塞亞諾斯，連爸媽都表現出相同的反應。

　　就在此時，奈裘里亞娜小姐突然聲淚俱下。

　　「啊……啊啊……嗚……嗚啊啊──……」

　　「奈裘里亞娜小姐！？妳怎麼了！？」

　　我們連忙靠近奈裘里亞娜小姐身旁。

　　賢者莉莉亞娜小姐輕撫奈裘里亞娜小姐的背，接著奈裘里亞娜小姐帶著嗚咽聲如此說道：

　　「我……我……一直很懊悔……」

　　「咦？」

　　「留下重要的人……在那個人的眼前慘遭殺害……」

　　奈裘里亞娜小姐和現場任何人都沒有直接因緣。

　　然而她卻與塞亞諾斯等人一起出現，表示她至少和我之間存在某種緣分。

　　直到現在……我都還不曉得自己和她有何緣分。

　　甚至不清楚她的死因……

　　「我早就死心……心想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一想到真的有機會與對方重逢……我就……」

　　「原來是這樣……」

　　莉莉亞娜小姐繼續輕撫奈裘里亞娜小姐的背，安娜小姐則以溫柔的口吻說道：

　　「即便我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但妳儘管放心。直到妳找到重要的人為止，我們都會幫助妳的，對吧？」

　　「那當然！包在我們身上。」

　　「是啊是啊，我們可是一起從冥界回歸的同伴，太見外了。」

　　阿貝爾與戰士賈爾斯也向奈裘里亞娜小姐打包票。

　　對了，我差點忘了。不僅是阿貝爾他們，塞亞諾斯等人也並非這時代的人。

　　爸媽甚至不是這世界的居民……

　　正當我如此作想時，爸爸開口了：

　　「誠一。」

　　「嗯？」

　　「別在意我們的事。」

　　「咦？」

　　爸爸的話令我愣在原地。

　　他無視我並繼續往下說：

　　「爸爸和媽媽不會妨礙誠一，你可以隨心所欲地過日子。」

　　「你要我隨心所欲……那爸爸你們怎麼辦？」

　　對我而言，只要爸媽在身邊就很開心了。

　　這回換媽媽開口：

　　「我們就去某個地方悠閒度日吧。媽媽一直想試著種植家庭菜園呢。」

　　一如往常我行我素的媽媽如此說道。

　　「悠閒度日……那你們打算在哪裡生活？」

　　「不知道耶？誠一，你知道哪裡適合嗎？」

　　「結果還是要問我！？不，塞亞諾斯他們應該更清楚吧……」

　　「這裡和我所處的時代不同。況且倘若我知道那種地方，生前就不會落到那步田地了。」

　　多麼深具說服力的說詞，連我也只能沉默以對。

　　說到適合生活的好地方啊……

　　陷入深思的我，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地點。

　　「……有了。」

　　「哎呀，哪裡？」

　　「溫布格王國的王都，泰爾貝爾……當我被扔到這個世界時，那地方的居民十分友善地接納了我。」

　　那裡可說是我的第二個故鄉。

　　不過由於有諸多變態遍布其中，坦白說我不是很想推薦給爸媽。

　　「這樣啊？既然是誠一受過關照的地方，我們可得去道謝才行。」

　　「說得沒錯。」

　　爸爸和媽媽語畢，都綻露出開朗的笑靨。

　　「……但這世界可是很危險的喔？明知如此，卻還要讓你們離開我……」

　　我之所以不希望與他們倆分別，是因為這世界隨時與危險比鄰，說到險惡程度，地球完全無法與這世界相提並論。雖說日本當然也並非毫無危險就是了。

　　瞧見我惴惴不安的模樣，塞亞諾斯開口安撫我。

　　「誠一閣下，能把你的雙親交給我嗎？」

　　「咦？」

　　「就是啊。我也會好好保護你父母的，儘管放心吧。」

　　「我也……會……守護你家人……」

　　連路修思先生及寶箱都接著說道。

　　不，這下變成戰力過剩了吧？寶箱的實力我倒是不清楚，但竟然由初代魔王和勇者的師父擔任護衛？又不是哪裡的達官顯貴。

　　看到我忍不住面部抽搐的塞亞諾斯解釋道。

　　「剛才也提過了，我們並非這時代的人。正因如此，我們非得工作不可。」

　　「工作？」

　　「沒錯。因為我們是────無業遊民。」

　　「啊。」

　　這倒也是。

　　塞亞諾斯生前雖然貴為公爵，但他不僅遭到國家背叛，祖國也早已滅亡。如今他與無業遊民無異。

　　「我也是無業遊民呢。」

　　「啊，這麼說起來，我們也一樣。」

　　「是啊。」

　　「也對。」

　　「該怎麼辦？」

　　在場所有人豈不全是無業遊民嗎……！

　　勇者和魔王居然都沒工作！？未免太難堪了吧！

　　正當我如此作想時，寶箱卻志得意滿地挺起胸膛。

　　「我是……寶箱。這就是我的工作。你們是……無業遊民。」

　　「嗚嘔！？」

　　寶箱的一句話，使爸媽和奈裘里亞娜小姐以外的人全都緊壓胸口。看來這招效果卓越……

　　塞亞諾斯遭受出乎意料的打擊，他重新振作之後向眾人如此提議：

　　「嗯、嗯，不然這樣如何？我們全體人員一起移居至泰爾貝爾吧？」

　　「啊，這是個好主意。也能夠以那裡為據點，尋找奈裘里亞娜小姐的重要之人。」

　　「只要奈裘里亞娜小姐同意，我們也沒有怨言。」

　　「是啊。泰爾貝爾應該也設有公會，登記之後便能賺錢了。」

　　「說得沒錯，這是最省事的方法了。」

　　「以現場成員的實力，肯定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勝任冒險者。」

　　抱歉了，藍傑先生。

　　有一群不得了的人接下來即將移居你的國家。而且還是我引薦的。

　　我不禁茫然地遙望遠方，此時媽媽對我揚起一抹溫柔的笑靨。

　　「看吧，誠一。今後我們會與大家同心協力，所以沒問題的。」

　　「嗯、嗯。」

　　「而且你也有其他重要的人，不是嗎？」

　　「咦？」

　　我有提過這件事嗎？

　　聽了媽媽這句話，我不由得這麼想。就在這瞬間──

　　「誠一！」

　　「！」

　　明明並沒有相隔那麼久，這道聲音卻如此讓人懷念。

　　光是聽聞她的聲音，我便不自覺地揚起笑容……那是我最重要之人的聲音。

　　我回頭望向聲源。雙眸淚光閃爍，嘴角帶著燦笑的莎莉亞就站在我的眼前。

　　我驚訝地望著莎莉亞，而她直接飛撲進我的懷裡。

　　「歡迎回來，誠一！」

　　「哇！？」

　　對方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人大吃一驚，但我仍穩穩地接住了她。

　　「莎莉亞？」

　　「……雖然我一直深信你不會有事……你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莎莉亞仰望我，並微笑著說道。

　　看著那抹笑容，我也回以擁抱。

　　「我回來了，莎莉亞。」

　　「嗯！歡迎回來！」

　　我和莎莉亞當場緊擁彼此。

　　「哎呀哎呀，今晚要吃紅豆飯了！」

　　「誠一長大了呢。」

　　────我壓根忘記爸媽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