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黄昏蛇徒·预言
本人有一个习惯,刚开始动笔时,就想好最终的结局。
因为想好了结局,所以总希望可以早点到达那里。但是,对于系列小说来说,最终结局是非常遥远的存在,尤其对我等业余写手来说,能不能到达都是一大问号。
本人的黄昏阴影系列,恐怕还要过上数年才会完结,出于对最后结局的憧憬,本人写下此文,这是最终结局的一个小小碎片,是本人对自己的激励,总有一天,本人会把那个结局完整的表现出来,而不是这次的区区碎片。
黄昏蛇徒·预言
“黑兆”。
那是任何人都不想见到的,灾祸与绝望的象征。
有灾祸发生时,“他”就会出现在受害者面前,预告那残酷的命运。
他预告的灾祸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回避,是百分之百会实现的“绝对”命运。
因为这不详,他被世人憎恨,恐惧。遭到世界各国的追杀,成了悬赏过亿的通缉重犯。
可即使如此,他依然满不在乎地持续着预言,无论人们用什么方法,都无法触及到他的身影,最终,人们选择了妥协。将他迎入了与各国政府合作的异端集团“法外七蛇徒”之中。
现在,那位传说中的魔人就站在我面前。
“各位,晚上好。”
毫无先兆的,他突然出现在我们的会议室里。
他外貌极为普通,毫无特征,但存在感却非常强烈——黑西装,黑墨镜,黑礼帽……除了脸庞,他全身都被漆黑的衣着包裹了起来,那份“不详”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以宫廷礼仪般的优雅动作,把右手按在胸口上——
“本人姓乌,名鸦。位列‘法外七蛇徒’第七席的‘黑兆’。来此,有一预言相告。”
那是绝对无法回避的,残酷预言。
“各位正在策划的‘龙爪’作战,将遭遇不可避免的意外,你们注定会蒙受巨大的损失。”
我们组织是隶属于军方的特殊部门,而“龙爪”作战,是我们即将执行的一次人质拯救行动。大约在五十小时前,一群恐怖分子劫持了一批政府官员,造成了相当恶劣的社会影响。上级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救出人质。
“那么,告辞。”
“黑兆”微笑着行了一礼,黑色的烟雾从他全身上下涌出,他很快就化为一道黑烟,消散而去。
只留下不安的氛围,笼罩着会议室。
“镇定。我们先商量一下对策吧。”
组织的首领,我们的局长——刘志开口了。他从最低级的勤务工开始,一路爬到局长的位子,在组织里服役了三十多年,享有崇高的威望,他冷静的态度很快就让大家平静了下来。
“作战已经无法停止,”局长淡淡地说道,“但修改作战计划的时间还是有的。”
其实,我们得到情报,那些人质很可能已经被杀了,这次作战很可能是一次无用功,但是,由于人质中有地位很高的官员,因此,即使我们将蒙受巨大的损失,上级也要求我们必须行动。
换一个角度想想,“黑兆”的出现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他的预言确实可怕,但不可否认,能够知晓未来是非常有价值的事。
尽管他预言的灾祸无法回避,但可以事先做好善后的准备,将损失降到最低。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各国政府才把他拉进“法外七蛇徒”的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为了更好的善后,对作战计划做了一些修改,最后,局长问:
“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四周一片寂静,并不是没有问题,只是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局长环顾四周,苦笑了一下,说:
“是‘愚公’……不,家父的事情吧?”
局长的父亲,代号“愚公”的老兵,是我们组织里最老资格的战士,培养了众多人才的优秀教官,以及——我国的英雄。
上次大战的时候,他曾以一己之力击杀了敌军的多名要员,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被称为不死的传说。
如今他已经老了,但仍然是组织重要的精神象征,而且,虽不如当年,但他还是组织里最强的战士之一。
“那么各位,”局长叹了口气,说,“是否继续让愚公担任作战部队的队长?”
原本,为了确保这次的作战绝对成功,特意选择愚公担任作战部队的队长。
现在看来,这实在是最糟糕的任命,“黑兆”的预言是绝对的,这次作战我们一定会“损失惨重”,如果是愚公的话,说不定可以创造奇迹,让参与作战的队员们活下来,但为此,我们一定会失去愚公。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维持原来的任命,以失去愚公为代价,期待他创造奇迹,让参与作战的士兵们活着回家。
或是替换作战部队的队长,以保住愚公为最优先考虑,至于士兵们,只能祈祷替换者有足够的能力了。
谁都没有开口,难堪的沉默笼罩了会议室。
其实大家都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实在不好开口啊。
愚公只是“有可能”创造奇迹而已,即使让他参与这次作战,也无法保证士兵们能活下来,而且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们甚至有可能同时失去愚公与士兵们。
更重要的是,在座的军官们几乎都受到过愚公的照顾,在大家心里,相对陌生的士兵与栽培过自己的愚公,谁轻谁重,一目了然。但这也意味着抹杀士兵们得救的最后一点希望,一时间谁也说不出口。
见迟迟没有回应,局长单独做出了决断。
“我决定了,维持愚公的任命不变。”
“诶……?”有几名军官不自觉的,发出有些滑稽的声音。
局长是最不该做出这个选择的人,撇开组织的利益不论,愚公可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我代表吃惊的同事们,问:
“刘局,愚公是我们组织的重要战力,让他参与这次作战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这次的作战结束后,愚公就要退役了,”局长回答,“他的参与可以让更多士兵存活下来,从长远来看,年轻的士兵比退役的老人更有价值,你说对吗,仓颉少校?”
正确,实在是太过正确了,可为什么您的眼神是那样的悲伤?
我注意到局长虽然面无表情,但手臂微微有些颤抖,想必很痛苦吧,将年迈的父亲推上九死一生的险恶战场。
但他仍然这么做了,他不但是愚公的儿子,还是我们所有官兵的局长。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局长的心情,没有再多说什么。见没有反对意见,局长宣布散会。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还是让我去吧。”
会议室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名高个子军官突然闯了进来。
大家颇为惊讶地朝他望去,是组织的武技总教头李青龙中校。他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是只有文官才能参加的会议。看样子他一直在旁边偷听,真是的,不愧是愚公的弟子,只要是和愚公有关的事,都相当积极啊。
不顾局长的脸色,青龙建议道:
“比起老爷子,还是我更强吧,我去的话,存活下来的士兵会更多一些。”
青龙跟愚公一样,是组织的上位战斗员之一,论实力虽然比不上全盛时期的愚公,但与现在已经老朽的他相比,年轻的青龙更胜一筹。
局长皱起眉头,想说些什么,但青龙很快补充道:
“虽然我也算个高手,但我这种水平的,组织里还有很多吧,但大家的老爷子只有一个哦。”
真是强词夺理,我们组织的上位战斗员也就那几个人吧。不过,愚公就算退役,也仍然是组织重要的精神象征,这也是事实。
“混蛋,被他抢先了……”
“青龙,这太危险了,还是换我去吧。”
……
又有几名军官闯进了会议室,全部都是组织的上位战斗员,全都是愚公精心栽培的弟子。
看着他们,局长叹道:
“一群笨蛋……”
不管局长说什么,他们都不会让愚公去冒险的,就算局长以命令的形式让他们不要参与,到时候,他们也会偷偷地介入这次作战吧。正因为很清楚这一点,局长有些无奈地说道:
“散会。”
这等于默认了青龙的建议。
局长站起身子,离开会议室。与青龙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低语道:
“千万保重。”
青龙点点头,然后一个大步,走到我面前。
“仓颉少校,有没有空?”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飞快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总之,你现在还是快点消失比较好。”
说着,青龙将我拉出了会议室。
“用不着这么紧张吧,我又不会揭穿你的伪装。”
我一边向“青龙”抱怨,一边转动方向盘,将车子驶入基地旁的山丘,停在了顶端。
一离开会议室,我们就驱车前往某个地方。他想要在出征前,去见见一些老友。
“哎呀呀,真是好久没来了。”我推开车门,环顾四周。
现在正是黄昏时分,西沉的太阳将天空染得通红,落日余晖洒在山丘的坡面上,四周那一列列墓碑的影子被阳光拉长,看上去犹如一个个悲哀的人影。
这里是我们组织的专属墓地,自大战以来,我们战死的同伴都沉眠于此。
他一声不响地走下车,径直走进墓地。我耸耸肩,跟了上去。
我们就这么片语不发地走了好一会,最终在一列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那列墓碑,无论大小还是形状都与别处的没什么两样,上面也没有特别的装饰,只是……雕刻在墓碑上的名字是那么的熟悉。
“至少在同伴们面前,以真面目示人吧?”
回应我的提议,伪装成青龙的男人双手掩面,顿时,他的发色由漆黑转为银白,个子缩小了一圈,脸上浮现出可怕的伤疤……转眼间,站在我身边的,不再是那名生气勃勃的高个子军官,而是一名风烛残年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老人。
看着这异常的光景,我忍不住感叹:
“无论看几次,你的易容术都是那么妙不可言啊,愚公。”
他不理会我,只是直直地凝视着那些墓碑。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扫过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啊啊,真令人怀念,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化为墓碑的人们,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啊,那个时代的大家都已经不在了。
良久,愚公有气无力地说道:
“……莲,雷诺,霜嫣……记得那个时代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这很正常,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听了我的话,他露出了寂寞的笑容,感叹:
“……是啊……我已经……活了这么久了啊。”
所以,想寻找一处合适的葬身之地吗?
愚公易容成青龙的样子,想必是为了亲自前往那九死一生的战场。
“青龙老弟到哪里去了?”
我提了一个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的问题。我跟愚公共事好些年了,他的易容术骗不了我,或许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愚公才急匆匆地把我拉出会议室。
“……我让他到美国参加一场国际武技交流会,”愚公回答,“他现在……应该在华盛顿吧。”
“呵,那可真够远的。”
“如果……那孩子今天在这里,可就……麻烦了。”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愚公的易容术同样瞒不过精通“功夫”的青龙,而且——
他是绝对不会同意让愚公去冒险的。
刚才的那个青龙虽然是愚公假扮的,但真正的他一定也会主动请缨,代替愚公前往那个险恶的战场吧,不只是他,愚公的其他弟子也会这么做,所以才需要演出戏。
愚公不想让自己的弟子代他去冒险,他要用自己的双手,让参与作战的士兵们活着回家。
同时,这也是一名老兵的谢幕演出。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你怎么知道今天‘黑兆’会出现的?
要想演这出戏,必然提前知道“黑兆”会在今天现身,但世界上的灾祸数之不尽,“黑兆”并不是每个灾祸都会提前预告的,就算愚公事先发现这次作战会发生重大意外,也无法预测“黑兆”会预告这个灾祸。
愚公抬起头,不只何时,空中聚集了很多乌鸦,黑压压的一片,让人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望着乌鸦群,他有些感慨地说道:
“……侥幸而已,我今天……出于慎重才易容成青龙的,没想到……‘黑兆’真的出现了。”
他顿了顿,说:
“我……见过他很多次了,他……已经从我身边……带走了很多重要的人。所以我明白……”
愚公的瞳孔中燃起火焰,声音里注入了刚才没有的力量。
“‘黑兆’……是一个性格恶劣的混账,他预告灾祸的目的,只是为了观察人类在无法违逆的命运前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一定很享受吧,人类走投无路时的苦恼!绝望!悲伤!所以……”
愚公自嘲地笑了起来。
“如果我注定死去,会有很多人悲伤吧,他们一定会用各种方法来改变我的命运。这样的局面,‘黑兆’一定很期待吧。这次作战,是我最后的战斗了,作战若会出现致我于死地的意外,那他就一定会出现。”
愚公接下来的话,让我稍微有些意外。
“老实说,直到‘黑兆’出现的前一瞬,我还在祈祷,祈祷我的预测错误,祈祷他千万不要出现。结果,我的好运气似乎到头了。”
他的声音中饱含着深深的——遗憾。
愚公很孤独。
他重要的同伴已经不在了。
他所熟悉的时代也已经过去。
他即将退出战斗,已经没有需要他做的事情了。
我原以为,比起在医院里慢慢腐朽,他更希望像个英雄那样在战场上谢幕。
但好像并不是这样。
“你似乎还不想死啊?”
对我的问题,愚公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他望向远方,瞳孔中满是藏不住的遗憾。
我瞥了一眼他远望的地方……原来如此,我懂了。
那是组织本部的所在地。
看来他还放不下自己为之奋战了一生的组织,精心栽培的弟子,以及身负重任的儿子。
也是啊,我回忆起刚才那一幕,青龙他们不计代价想要保护愚公,局长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也希望他能够活下去。
对这样的感情,愚公不可能毫无感觉,虽然在漫长的战斗中他失去了很多,但值得挂念的东西还是存在的。
这可……真是矛盾啊。
亲人,同事,弟子……愚公被很多人爱着,他也同样爱他们,所以他对这个世界怀有深深的眷恋。不过,正因为爱他们, 他才必须奔向那无法生还的战场,这样才可以守护他深爱的人们。
恩,怎么说呢,以小说剧本的标准来讲这算是很常见的安排,我并没有任何惊讶的感觉。
可是,当亲身目睹这一切时,却有一种奇妙的兴奋。
这并非是演员所演的虚假故事,愚公对人世的眷恋,以及为了守护眷恋的东西而赌上性命的觉悟都是真实的,这矛盾所迸发而出的灵魂光辉,真的……很耀眼啊。
“很高兴吗,仓颉?”
被愚公这么一说,我发现自己的嘴角翘了起来。
于是,我坦言道:
“恩,很高兴。”
愚公大大地叹了口气,用混杂着轻蔑与无奈的语气对我说:
“你还是那么恶趣味啊,‘黑兆’乌鸦。”
自很久以前开始,我跟愚公之间就有一层薄膜,今天他终于下决心将之捅破。
天空中的乌鸦群突然四散开来,以愚公为中心,停在四周的空地上。
已经没有必要再装了。
空地上的乌鸦全部扭曲变形,眨眼间,原本寂寥无人的墓地里多出了上百名一身黑衣的不详男子,“我”和他们都属于同一个个体,“我们”全都是“黑兆”的一部分,“我们”是一个拥有无数具身体,没有固定形态的怪物。
愚公环视四周,表情平和,未见一丝动摇。他恐怕早就已经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了吧,毕竟,自上次大战以来,我们已经共事了数十年之久。
我是一个观众,虽然偶尔会到舞台上去客串一下,但基本上,我还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不过,即使是旁观,也要选择最佳的位置。
上次大战时,我为了谋求一个观赏战争的特等席,以将自己的一部分伪装成人类,混入了组织,成了愚公的同伴,这就是仓颉这个“人类”的真实。
愚公,还有那些已经离去的人们,他们的故事真的非常精彩,为了将他们的故事看到最后,即使是在大战结束许久的现在,我仍然留在这里。
现在,故事已接近尾声,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还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他为什么要点破我的秘密?是向世人公开我的身份,将我逐出组织呢?还是与我战斗,消灭我这个不祥之兆呢?
他看着我那异样的身体,微微一笑,说:
“虽然早已察觉,但这还是我第一次目睹你真正的样子,这样就好,有些话终于可以说了。”
接下来的话,既非责骂亦非诅咒。
“‘黑兆’啊,或许在你的眼中我只不过是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但对我来说,作为仓颉的那个你,确实是我的同伴,这一点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
我沉默不语。
……上次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是在什么时候呢?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没想到他竟然把我这个灾祸与绝望的象征称之为同伴。
人类总是将不幸归结于命运,因此,象征着不幸命运的我常常被人们误解为是不幸的制造者。人们因此而痛恨我,满世界追杀我,虽然这实在很麻烦,不过作为让故事更有趣的小小代价,我也习惯了。但眼前,这个最该憎恨我的男人却将我称之为同伴。
确实,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相信命运的人,他所相信的,永远只有自己的力量,以及支持他的战友们。
所以,他才会如此坦然的,面对我的预言吗?
四周的黑衣人变回了乌鸦,重新飞向天空。
对这个认定凡事皆有可能的男人,预言什么的根本没有意义,于是,我以仓颉的身份,警告:
“我的预言是绝对的,这次作战必然会损失惨重,最坏的情况下,不单单你会死,那些士兵们也活不了,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去吗?”
我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建议:
“这次作战虽然一定要执行,但成不成功其实无所谓,完全可以让一些能力平庸的士兵去执行这次作战,即使作战失败,他们全军覆没,组织也不会蒙受太大的损失,你可以活下去,青龙他们也不会有危险。”
我并没有在刚才的会议上提出这个建议,因为局长是绝对不会赞同这个方案的,那个男人始终无法将部下当成棋子,这是他最大的缺点,同时也是他之所以是局长的原因所在。
但愚公不同,经历过战争的他,应该很清楚,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他没有回应我的建议,而是反问:
“仓颉,我和埋葬在这里的人有什么不同?”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我过很多次了,答案只有一个。
“只是你的运气比较好罢了。”
愚公点点头,感慨:
“不觉得很不公平吗?比我更强的人死了,比我更想活下去的人死了,比我更善良的人也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了,你不觉得被独自留下的我,应该做些什么吗?”
然后,他断言:
“我必须守护。”
他屈下膝盖,抚摸着其中一块墓碑,决然道:
“我活了下来,拥有别人没有的经验与力量,如果是我的话,就可以让尽可能多的同伴活着回家。这就是我的使命。因此,我才会活到现在。”
我点点头,即使是没什么价值的普通士兵,对他来说,也是必须守护的重要之人。
跟组织的利益无关,这是愚公对亡友们的承诺,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的事情。
“仓颉,我会证明给你看。”他猛地站了起来,完全没有一点老朽的样子。
被落日染红的天空下,在战友们的墓碑前,愚公向我这个代表灾祸与不幸的怪物宣告:
“我一定会让那些孩子全部活着回来!!”
这一刻,我恍惚间看到了全盛时期的愚公,没什么理由,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是他的话,就一定能做到。
最后,这个从来没有低过头的男人,向我提出了一个请求。
“我的战友啊,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于是,命运之轮向前急速狂飙。
“龙爪”作战在几天后如期开始。
愚公易容成青龙,率领作战部队潜入国境附近的一个小村庄,恐怖分子的据点就在那里。那一带的地形极为复杂,我曾经在那里战斗过,所以自荐为向导,也加入了这次作战。
如“黑兆”的预言所料,我们陷入了绝境之中。
突入村庄后不久,我们就找到了人质,不过没什么意义,因为他们早就死了。而在村庄里等待我们的,是大批训练有素的雇佣兵以及过亿的通缉重犯。
这是一个陷阱,那些人质只不过是诱饵,其目的,是为了引诱我国的精锐部队,并用重兵加以歼灭,他们真正想要的猎物,是我们组织上位战斗员的性命。
托预言的福,我们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避开了敌人的伏击,但我们的困境并没有多大改善。
“当心!”
一旁的士兵将我按倒在地,下一瞬,一枚炮弹在非常近的地方炸响,碎片飞散,爆炸刮起的热风从身边吹过。
我们现在被包围了。
尽管躲过了敌人的伏击,但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撤离,被上百名全副武装的敌人压制在村庄一角的几座建筑里。
逃出去的路只有一条,就是穿过对面的简易公路,潜入附近的森林,但公路旁的一块高地被敌人占据了,架在在高地上的重机枪向我们喷射出猛烈的火焰,现在我们只要一离开遮掩物,就会立刻变成没有生命的肉块。
糟透了。身为文官的我实在是不擅长战斗,我扣动扳机,朝外边胡乱放了几枪,希望多少能有些效果。环视四周,我们几乎全员都挂了彩,弹药也已经不多了,所谓穷途末路大概指的就是我们现在这样的局面吧。
“少校,我知道你的枪法很烂,但拜托你射击时好歹瞄准一下吧。”我旁边的士兵苦笑着说道,他很冷静,一点都没有身处绝境的样子。不只是他,所有的人都出奇的镇定,丝毫没有绝望无助之感。
这并非表示我们已经觉悟,我们尚有希望,因为我们相信“他”的力量。
轰鸣声。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大爆炸,听到这个声音,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不知道他有没有事?
“我等不下去了!”一名士兵突然大叫道,“我们去帮中校吧!”
帮他?我苦笑,我们就算过去也是帮倒忙吧?事实上我们能坚持到现在完全就是靠他,靠愚公吸引了敌人的主力啊。
事实上,面前那百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并非敌人的主力,真正可怕的,是那名国际悬赏过亿的通缉重犯,要不是愚公引开了那个怪物,我们根本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现在我们必须马上撤离,不要辜负愚公的心意。
“狙击手,踹掉高地上那个火力点,我们该走了。”我下令道,尽管很别捏,但愚公不在的时候,我的军衔是这里最高的。
“你在说什么啊,少校!中校还在这里呢。”不出所料,士兵们马上抗议了起来。
“我们必须走,不然就来不及了,这是命令。”我强调,刚才组织里发来联络,卫星发现有一支车队正向这个村子急速靠近,那恐怕是敌人的援军。
士兵们以沉默来表示拒绝。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他们对愚公的感情这么深。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些士兵可说是组织的弃子,他们都是些实力平庸的年轻战士,在知道了“黑兆”的预言后,组织当然不可能让精锐的战士过来冒险。
刚才,我们被敌人伏击的时候,他们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弃子身份,已经完全绝望,但是,当愚公卸下伪装,露出真正的身份时,他们一下子就恢复了生气。他们相信自己没有被抛弃,因为英雄愚公与他们同在。
正当我和士兵们僵持不下之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封锁公路的机枪阵地上冒起了一股浓烟,从刚才开始就把我们压的抬不起头来的机枪声停止了。 原本滴水不漏的包围网被打开了一个漏洞。
“是中校!!”
“中校在那里,快去和他会合!”
四周响起了小小的欢呼,士兵们自发地举起武器,朝着被打开的缺口突击,我硬着头皮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这些士兵绝非精锐,但这一刻,他们的气势比起最精锐的部队也不遑多让,以悍不畏死的姿态,朝敌人猛冲而去,仅仅十几个人的小团队,竟然扬起了一种千军万马集团冲锋的惨烈杀气。面前敌人一个措手不及,被打得人仰马翻。
突然,不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我顺着声音望去,不好!
两辆架着火神炮的美国军用悍马吉普车向我们急速逼近,我身边的几名士兵立刻发射了便携式火箭炮,轰地一声,其中一辆吉普车的轮胎着火,失控撞在一旁的石壁上。但另一辆却躲开了火箭弹,车上的机枪手将火神炮对准了我们,我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
“砰”地一声响,那辆吉普车的驾驶舱里溅起一个大大的血花,车子顿时失去了控制,撞倒了路旁的几棵树后,猛地倒横了起来,在地上连续翻滚出十几米远,才停在了下来。
“狙击手!!”
敌人的惨叫声,让我意识到那辆吉普车遭到了反器材狙击步枪的狙击。
“中校在掩护我们,跟我走!”我大吼一声,领头朝森林方向狂奔。
远远地,听到敌人高喊:
“高地上,高地上有狙击手!”
下一瞬间,敌人所有的火力——轻重机枪,车载火神炮,80毫米迫击炮全部向高地开火。顿时,高地上火光冲天,即使只是远远观望,也可以感到那极其可怕的火力密度。
然而,直到我们成功撤进森林为止,高地上的枪声都没有停止。
几分钟后,我们顺利地突破了敌人的包围,撤到了森林里,但还远远没有甩掉敌人的追击,然而,却没有人再继续撤退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我们在等待,等待愚公与大家一起离开。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敌兵逐渐逼近,却没有任何人迈开脚步。四周笼罩在一片不详的寂静之中。
不能再等了。我看了看表,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
“你们愣在这里干什么!?”包含着怒意的训斥声打破了寂静。
不知何时,一名背着反器材狙击步枪的男人出现在我们眼前,他的迷彩服破破烂烂,身上满是血污和泥土,没错,是愚公。
“中校!!”士兵们满是欢喜地喊出这个字眼,他们甚至比自己得救时还要高兴。
愚公扫了他们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他浑身是伤,但我看得出,他很高兴,尽管大家多少都受了些伤,但没有人死去,全员生还!
接下来,只要潜入森林,就可以安全回家了!!
然而,“黑兆”的预言是绝对的。
“那是什么东西!!”
拿着望远镜警戒的士兵突然惊叫了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们发现天空中凭空冒出了一大片乌云,不,那不是乌云,用望远镜的话,就可以发现,那其实是无数只蝙蝠。
世界最恶的吸血鬼集团——“恶党”的干部之一,古老的千年吸血鬼“骄傲”竟然也来了!他可是悬赏一亿一千万美金的顶级通缉犯!!
不只如此,其他人还没有发现,但我可以感觉到,有一股极为强大的气息,正急速接近。我瞥了愚公一眼,他无奈地笑笑,就好像再说:
“我并没有打赢那家伙,只是暂时甩掉了他而已。”
对手……是两名过亿的通缉重犯吗?
绝望啊。
我们逃不掉的,我们跑得再快,也比不过天上飞的。
士兵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骄傲”那压倒性的姿态与气息,让他们恐惧,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可是即使如此,也没有任何人急于逃走,他们全都看着愚公,只要他一声令下,即使是绝望的战斗,他们也会战斗到底吧。
迎视他们的目光,愚公微微一笑,说:
“你们先走,我来争取些时间。”
没有人迈动脚步,他们宁可死,也不愿将愚公一个人丢在这里。
意识到他们的决心,愚公笑了,那笑容虽有些无奈,但当中饱含着欣慰之情。
“最后的命令,不,请求。”他向士兵们敬了一礼,“请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说完,他转过身,奔向最后的战场。
他将不再归来。
士兵们全体立正,向愚公敬礼。一些人留下了眼泪,但他们遵守了他最后的请求,只是默默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目睹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我想起了前几天的对话。
“我的战友啊,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当时,愚公托付给我一件事。
“请……继续看下去吧,一切尚未结束。”
在那之后,我们顺利撤离,但愚公并没有回来。
我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所以对外宣称是失踪。
但我很清楚,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局长他们尽管没有表现出来,但其实都非常悲伤。他离开后的空白,恐怕要好一段日子才能填补。
我仍然留在组织里,愚公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故事似乎仍未结束,我会看下去的,他所守护的那些人们将走向何方。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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