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04 是誰喊出原初的心願

Stage 04 是誰喊出原初的心願

    1(Time line「Now」)

  下午一點剛過的藍天下。

  恭介等人入侵仿生矽胞龐然大物——移動要塞伏魔殿的路線早已構築完成。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只要在大草原上形成的無數淹水的撞擊坑中游泳,就能避開伏魔殿的雷達生命探測儀或紅外線探照燈等,安全潛入其懷中。厚重大門之前應該已由「白之女王」破壞了。

  當時假使借助女王之力硬闖,會引來三大勢力過度側目,現在是能贏,但一年後就會進退維谷,變得只能依賴女王……這種最糟的情況是可以預料的。不過以實際問題而言,假如對手只有「完全勝利」的馬克斯·力亞德與調香師艾莉·史萊德,事情就不同了,障礙降低了很多。

  至於說到眼下的問題……

  「那麼哥哥大人,我這次該穿哪一款泳衣呢?」

  「……我沒空陪妳開玩笑。」

  「你雖然這樣說,但我要展現豔麗姿態給哥哥大人看,這件事的優先順位應該比世界的未來更高才是。藍天、豔陽、一整片廣大的水邊,然後是吹彈可破的肌膚與相愛的兩人!為了搶先上演愛情冒險戲,希望哥哥大人務必提供一點意見。比基尼才是基本?還是連身泳衣?其中尤其學校泳衣似乎是許多男士的執著,但這還不夠,大膽地挑戰貝殼或椰子樹葉,甚至是微型比基尼跟吊帶泳衣也不錯呢!畢竟,畢竟!這可是要在哥哥大人面前秀新裝啊!」

  「白之女王」雙手貼著臉頰如痴如醉,一身裝束像生物般靜不下來地蠢動。只要恭介希望,要她做什麼打扮都行;但恭介什麼打扮也不想看,直接用手掌推了女王的胸口正中央一把。

  「呀啊!哥哥哥哥大人真是的竟然摸了我的胸部好大膽噗唰!」

  恭介就這樣把女王背朝下地推進撞擊坑湖,接著穿起潛水衣,裝上氧氣筒,也靜靜地跳進湖裡。

  女王似乎果然是超乎常規,在水裡仍然不受影響地張嘴閉嘴,對恭介說話。看來她的存在沒有輕微到會因為氧氣的有無而驚慌。

  「喝哥阿人——!難額的幽會你卻無此無禮,即使是偶也奧動怒了……」

  恭介不理會「白之女王」,逕自從背後抱住了她。

  如同過去對姬川美夏做過的那樣,他支撐著女王的身子,速速往目的地前進。

  「討、討厭,喝哥阿人真大膽……裡只奧一開始先窩清楚樂是約會計畫,偶也稜安心毀身於你呀。」

  基本上來說,對付胡言亂語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理。這是恭介漸漸學到的經驗法則。

  越過幾座相連的撞擊坑湖,兩人慢慢上岸,前往好似漆黑巨大烏賊躺在地上的伏魔殿懷裡。恭介脫下潛水衣,換上原本的連帽外套與運動褲;相較之下,兩手遮臉其實什麼也沒遮到的「白之女王」甚至不拿毛巾把銀色頭髮擦一下,水分自行蒸發,恢復成一如平常的女王。

  沒有任何東西阻擋兩人。

  他們來到過去「白之女王」順勢破壞掉的伏魔殿正面閘門。

  不過恭介並不直接潛入,他操作裝在旁邊的識別觸控板。以前他利用了馬克斯·力亞德的生物特徵進行識別,但這次不同。

  他用的是從飯店客房借來的德爾塔斯通家的盾形紋章。

  本來應該讀取手掌細微特徵的儀器忽視前提,開始讀取。

  「哎呀。」

  「我就知道。」

  恭介不屑地小聲說道。

  「紅寶石與藍寶石,白色寶石大概是純粹的剛玉吧。總之這是讓機器讀取結晶構造的壓電特徵,當成萬能鑰匙。他們那種威權主義的集合體很可能寧可忽視合理性,也要為家族傳統或紋章添加點榮譽。最重要的是,如果把自己當成事關重大的萬能鑰匙,可能會遭到綁架或是『被切下來』。大概是為了預防緊急狀況,所以先準備了能安全交給凶手的蜥蜴尾巴吧。」

  「可是哥哥大人,這樣特地解鎖有意義嗎?門都炸掉了。」

  「……有意義。」

  意義在於留下入侵時沒有靠「白之女王」幫助的紀錄。

  不管是白費力氣還是什麼,城山恭介都要作為城山恭介闖進惡魔宮殿。女王倒也自得其樂,開開心心地尾隨其後。

  果不其然,過去的記憶在說話。恭介在裡面沒迷路,一直線往中央運算核心前進。

  然後也理所當然似的沒遇上召喚師或憑依體。

  沒有路上的記憶,應該是侵占了伏魔殿控制權的馬克斯和艾莉做了什麼吧。

  走過能夠鳥瞰數百顆透明球體鋪滿整面空間的細窄鐵橋,恭介他們前往中央運算核心。

  一如所料。

  「完全勝利」二人組就等在那裡。

  「……真嚇人。」

  將黑髮梳成飛機頭的男子把下端大幅膨脹、以滑雪板般材質製成的鮮血印記扛在肩上,大言不慚地說。這話與其說是針對恭介,不如說是在揶揄身旁微笑的最強中的最強。

  「我感覺得到喔,你那種絕對要贏的理由,震得我渾身發麻。但我只能幹了,我可是背負著『政府組織』恩賞等級501『完全勝利』的招牌。既然如此,當然只能幹了。我看你一定不懂吧,你這最強小弟只覺得本來就該贏,其他一概不接受,不可能體會別人有什麼理由不能輸。」

  「城山恭介。」

  頭戴插了虎頭海鵰羽毛的黑橘雙色魔女帽,金髮褐色肌膚的眼鏡少女艾莉·史萊德也對恭介說話。

  同時,她露出不只在耳朵與肚臍,甚至穿在舌頭上的飾環。

  「你想起多少了?」

  「我懶得再陪姬川美夏自我感覺良好了。」

  恭介回答後,披著下襬如鳥羽分開的帶袖披風的調香師稍稍調整了一下大帽子的位置。

  她遮起視線,輕聲一笑。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簡單。事情就這樣啦,自己選一條路吧。」

  身穿寬鬆T恤與半筒褲,打扮得毫不掩飾混混德性的馬克斯·力亞德如此催促恭介。

  「看是要拜託『白之女王』把我們連同背景一起炸掉,還是拒絕借用女王的力量,被我們用平凡無奇的召喚儀式幹掉。我們這邊無論你怎麼做都能達到目的。要嘛『錦匣』直接被破壞,要嘛氣炸的女王讓一切功虧一簣。只要能擊潰伏魔殿的運算核心,怎樣都沒差。」

  對於這番話,恭介的回答也很簡單。

  他把手伸到了背後。

  這是為了抽出鮮血印記,不是躲在女王背後抓著裙襬不放,是作為一名召喚師在人工靈場中盡力奮戰。

  然後他告訴對方:

  「別開玩笑了。」

  沙沙!響起幾陣鞋底的摩擦聲。

  扔下隨時能讓勝負分曉,但相對地會奪走所有人尊嚴的「白之女王」,城山恭介與馬克斯·力亞德手握武器,迅速開始計算兩者距離。

  不過飛機頭大個子態度從容不迫。

  「真是個蠢蛋,召喚師說穿了就是呼喚者,不靠被召物能做什麼啊!」

  一邊是「政府組織」恩賞等級501,一邊是「自由勢力」恩賞等級903。然而此種壓倒性差距如今也無關緊要了。從一開始恭介的憑依體就被「白之女王」占據,而少年堅決表示不會用祂。換言之,他就算衝進人工靈場也叫不出被召物,開不了防護圓。這樣什麼都別談,光一個恩賞等級1的召喚師叫出cost1的「始祖系列」都能輕鬆將他擊潰。

  所以——

  馬克斯扔出鳳梨形激發手榴彈時,一切應該就結束了。

  城山恭介並沒有趁手榴彈爆炸前搶走它,或是做無謂掙扎,想把它扔向遠方之類的。

  咚喀!人工靈場展開後,恭介的鮮血印記即刻迅猛擊出「白棘」。

  乍看之下這個行動或許沒有意義。

  再怎麼打碎立方體「薔薇」散播大量「花瓣」,擊進spot裡也無濟於事。因為只要「白之女王」以不自然的方法占用憑依體,他就無法叫出想要的被召物。

  然而,恭介打從一開始就另有目標。

  「什……麼!」

  馬克斯驚叫出聲。

  從飛機頭男子使出第一招,用「白棘」撞擊立方體「薔薇」打算一決勝負的階段,恭介的「白棘」就飛速岔了進來。

  結果導致白色軌跡被大幅扭曲,連最巨大的目標「薔薇」都沒搆到邊。不對,豈止如此,馬克斯被彈開的「白棘」未獲得任何成果就落入了spot。

  不是偶然而已。

  馬克斯重複打出第二擊、第三擊,才終於想到。

  「你這傢伙!因為自己叫不出被召物,就用『白棘』擊落『白棘』,把主軸移到徹底妨礙戰術上了嗎!」

  「當然。你這樣沒問題嗎?我們召喚師的『白棘』初期數目為三顆,而且『在手邊沒有「白棘」的狀態下將「白棘」打進spot,會引發極大的懲罰』。如果你是不介意被『漆黑之顎』吃掉的狂信徒,我是不會阻止你啦。」

  「……!」

  馬克斯·力亞德的高大身軀稍微僵住了。

  鑽進這個破綻。

  手拿仿生矽胞製鮮血印記的恭介往前一跳。他一口氣拉近距離,撲進馬克斯的懷裡。

  沒錯……

  「『即使張開人工靈場,也要等到叫出第一個被召物才會產生防護圓』。」

  「不……會吧,這傢伙!」

  鏘砰!長條大棍棒激烈撞擊的原始暴力聲響接連炸開,飛機頭大個子全身噴出冷汗吼道:

  「你沒被召物還想贏?面對全力以赴的召喚師!」

  「真要說起來,召喚儀式的戰鬥從叫出被召物前就開始了。以為只要挑起戰端,對手『好歹』會給你時間叫出『始祖系列』,這種想法本身就太天真了。」

  「嘖……!」

  連續不斷的你來我往。

  打光了「白棘」的馬克斯只能等待每隔十秒自然補給。不過是十秒,卻是足足十秒。親身感受著極其濃密的緊張感,於是馬克斯即刻拋開了近乎自殺的自尊。

  他換個方式握住滑雪板材質的鮮血印記,像釘頭錘一樣到處甩動,不顧面子地叫道:

  「大姊大!」

  只聽見一聲小小嘆息。

  戴著黑橘雙色魔女帽的褐色少女的手在銀柄上滑動,做了某種操作。她按下如長笛排列的按鍵,利用扳柄排氣。加入了電子菸構造的巨大斷鎧斧有效率地噴灑霧狀「焚香」,接著伴隨著莫名甜香的蒸氣緩慢地擴散。

  此種「焚香」從個人認知到記憶都能操縱,視情況而定還能取消敵方召喚師展開的人工靈場,效能可謂極致。

  然而恭介毫不動搖。

  噠噠!當激烈踏步聲響起時,他已經繞到了馬克斯的背後。其表情沒有恐懼或痛苦,眼瞳也緊抓著獵物不放。

  很明顯地,他逃離了調香師的蛛網。

  「沒錯,艾莉·史萊德的『焚香』是很厲害。比起我們只會丟僅有既定效果的激發手榴彈,她能操縱各種魔法般的效果,增幅者這個別名或許的確當之無愧。」

  「!」

  「但基於這點,有件事令我在意。如果是只要聞到味道就可能使身心起變化的危險『焚香』,這種力量為什麼不會襲擊所有人?更正確來說,艾莉與你為什麼不受影響?既然妳自詡為『焚香』專家,就不太可能採用別種方式的藥劑……例如服用解毒劑或預防藥物等。」

  打擊聲激烈相撞。

  但鮮血印記之間的交錯不過是誘餌。

  恭介將腳一伸,掃倒了馬克斯毫無防備的腳。

  「艾莉·史萊德的『焚香』是雞尾酒式,也就是運用那把斷鎧斧事前噴灑單獨使用時無害的多種藥劑,讓『焚香』只有在最準確的座標才會組成最佳配方以發揮功效,如同蛛網的縱絲與橫絲具有不同用處,你們就是以這種方式在致命蜘蛛巢中確保了安全範圍吧。」

  「嘎啊!」

  馬克斯背後冷不防挨了一記,被打倒在地,一時呼吸不過來。

  但大個子可不會慢慢在那裡咳嗽。

  他先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已經中過一次招,你們以為還能通用幾次?」

  城山恭介覆蓋在馬克斯身上,高舉仿生矽胞製鮮血印記。馬克斯求生本能的深層部分注意到現在不是拋下這傢伙「喊痛」的時候。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馬克斯卯足全力的叫喊被忽視了。

  沒頭沒腦的一陣亂打。

  時間已經過了十秒以上,馬克斯周圍飄浮著追加的「白棘」。但現在哪是打出光球的時候,連架式都擺不了。即使將身體縮成一團保護要害,流星般的打擊也會見縫插針地鑽進來,接連不斷打在身上。

  這就是「自由勢力」恩賞等級903「不殺王」。

  對抗自在呼喚任何被召物的召喚師,只靠活生生的頭腦與四肢加以制伏的強者。

  「你……」

  即使整個人被扔進痛楚的坩堝,飛機頭男子仍動著只嚐得到鐵鏽味的嘴巴,呻吟著說:

  「你哪能體會?一副理所當然會贏的嘴臉,只懂得打必勝的仗,哪能體會輸不了、不被允許敗北、只能抱持著這種心情不斷戰鬥的人心裡是什麼感受……」

  「別開玩笑了。」

  聽到他那種自以為站在弱者那邊,成為多數表決中少數派的靠山,好像在做什麼正確的事的口吻,恭介內心深處點亮了陰暗火焰。

  「輸不了,不被允許敗北?那麼又是誰把姬川美夏逼到這種地步?你們召喚師跟憑依體,兩個專業人士一副得意洋洋的嘴臉接近她,只把絕望擺在她眼前,把自己的無能粉飾成世界的不完備!你們難道不明白被專家放棄的三百五十三名憑依體是什麼心情嗎!」

  「是啊,沒錯,我們爛透了。老實說,我根本就想不到有啥辦法能救姬川美夏以及三百五十三名憑依體。不對,打從一開始我就只是假裝要幫忙,其實一點都沒打算要救她們。」

  飛機頭大個子笑著,牙齒斷掉也不在意。

  倒地不起的馬克斯還有能仰仗的支柱。他還沒屈服……?

  「但是比起『白之女王』,連七十億人口都是少數派!渺小得很,不能輸卻又沒有手段戰鬥,只能扮演徬徨過客的角色!……那個能與風、海浪……不,甚至能與精靈對話的老先生也是。光是神格級就能蒙蔽一位賢人的眼睛了,那未踏級呢?祂們的頂點中的頂點會讓人瘋狂到什麼地步?那種東西絕不能降臨人世,不是人類控制得了的!隨便就能把七十億人吞噬殆盡,不是強弱的問題,還沒戰鬥就被那種壓倒性的存在感迷惑住了!」

  「……」

  「所以我只能戰了,不管用上什麼手段,不管過程是怎樣,伏魔殿這種能將『白之女王』在最高規格的狀態下永久性召喚出來的玩意兒,無論如何都必須毀掉。問題已經不是姬川美夏或三百五十三人那種層次了。我!我們!『為了七十億名弱者,非得獲得最終勝利不可』!」

  喀!一陣爽快的聲響爆發。

  那是馬克斯·力亞德絲毫不顧自己的肋骨被打碎,轉守為攻,仰躺著用鮮血印記撞擊「白棘」的聲響。

  「不是非贏不可……」

  馬克斯不屑地告訴恭介:

  「是因為有不能輸的理由才戰鬥!不管看起來多遜!不管要對榮耀或啥的吐口水!有些事還是非得去完成不可!要是在這裡輸了,要是結果變成我輸了,那不就只能屈服了嗎!屈服於那個女王的誘惑!」

  但不管怎樣,只要擊碎「薔薇」聚合體散播無數「花瓣」打進spot,就能召喚出被召物。恭介將會對付不了物理攻擊無效的怪物,以及同樣受到防護圓保護的召喚師。

  馬克斯血流滿面,但仍在耀武揚威。

  「想笑就笑吧,儘管瞧不起我吧。但我要贏,為了七十億的少數派,為了與『白之女王』之間不能輸的戰鬥!就算要在這裡犧牲三百五十三人,我也要打爛伏魔殿!」

  轟!頭戴黑橘雙色魔女帽的艾莉·史萊德肉體急速變質,彷彿打旋一般,其全身逐漸重組為黃色的半透明黏液。

  不料——

  就在前一刻。

  咚!

  城山恭介準確無比地擲出鮮血印記,它的前端刺穿了艾莉·史萊德掛在脖子上的捕夢網,惡狠狠地撞上單薄胸口的正中央。

  「什……」

  這次——

  這次真的——

  馬克斯·力亞德動都無法動一下了。

  「是的,被召物具有彈開任何物理攻擊的特性,但『雛形』就另當別論了。而且只要憑依體本身失去意識,就算是被擊敗,召喚儀式的程序也會遭到解除。」

  一旁閒著無聊的「白之女王」輕輕以雙臂抱胸,如此告訴他。

  「最重要的是,你以為我的哥哥大人會只因為被召物被奪走就醜態畢露?」

  「嘎……」

  敗北的衝擊即將來臨。

  無論是何種形式,召喚師與憑依體就是在召喚儀式的規則下敗北了。因此,自己信奉的神在眼前慘遭殺害的衝擊即將到來。

  馬克斯仍舊仰躺在地,只轉動眼球往上看著恭介。

  那個召喚師毫不遲疑地放掉最大的武器——鮮血印記,面不改色。

  「著眼點還不賴,對女王的危機意識,還有為了勝利不擇手段的貪婪心態,這些我都不討厭。但你別忘了,因為要對抗『白之女王』就認同犧牲,甚至連自己都打算變成怪物,這樣什麼都不會改變。」

  他告訴馬克斯。

  陷進艾莉·史萊德胸口的鮮血印記被重力牽引著落地。

  發出一陣輕微聲響。

  「然後如果想要我笑,就說點能讓人感到幸福的玩笑話吧。」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

  啪嘰!

  敗北確定,肉眼看不見的衝擊從馬克斯的胸口中心到全身,竄過每一個角落。

    2(Time line「Now」)

  「政府組織」恩賞等級501「完全勝利」。

  馬克斯·力亞德與艾莉·史萊德二人組已經被擊敗。然而,即使主導此事的人消失,問題的根本還是沒解決。伏魔殿依然完好如初,三百五十三名憑依體的肉體化為無數球體鋪滿另一個房間,所有人的靈魂塞在隨時可能破裂的姬川美夏體內,而且連「白之女王」都還好端端的。

  一切都得做個了斷。

  恭介想了想後,向對方說道:

  「艾莉·史萊德。」

  側身倒在地上的嬌小人影動了一下。

  化為戰敗者的召喚師與憑依體會失去思考能力,變成只能慢慢重複同一個動作,真正如同殭屍的存在。甚至只要在臉前揮揮手或是以單純詞句下命令,就會慢吞吞地乖乖照做。

  然而,她的反應明顯不同。

  恭介感到不耐煩般吐一口氣,再說一遍。

  「我沒空陪妳裝睡,妳再浪費時間,我就把妳扔到『白之女王』那邊。」

  「……真是夠了!」

  頭戴插著虎頭海鵰羽毛的黑橘雙色魔女帽,金髮褐色肌膚的眼鏡少女霍地坐起來。

  那不是殭屍狀態的「追隨」動作,很明顯是有著本人意志的行動。

  恭介倒也毫不驚訝,說了:

  「妳『以前』不是也做過類似的事嗎?在召喚儀式中戰敗後,沒多久就對我發動奇襲。是能夠緩和戰敗衝擊的『焚香』嗎?老實說我很佩服妳的本事,但使用方式實在太彆腳了。」

  「你要我怎麼樣?」

  「我想借用妳那種『焚香』的力量,好讓硬是被統合在一具肉體內的三百五十三人的靈魂重新正常分配。」

  「我是增長他人能力的增幅者,其中沒有善惡觀念。想賺人熱淚隨你便,但如果跟爬上恩賞等級1000無關,我可沒那動力合作。」

  「不用再裝壞人了,如果妳單純只想到達恩賞等級1000,跟『政府組織』501締結契約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雖說最高可以提升五百級,但還是跟八百多或九百多級組隊比較快吧?然而妳卻跟『完全勝利』聯手,可見除了這個部分以外,還有其他地方引起妳的共鳴。」

  「……」

  「我不會明講是什麼部分,但妳初次與馬克斯·力亞德握手時,有預測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嗎?如果妳預測的是另一條路,就跟我聯手吧。大家都一樣,無論如何都不能輸。既然如此,我就讓妳看看不同的路,看看不用對姬川美夏她們三百五十三人見死不救的路。」

  他明確表示要危害「白之女王」,銀色雙馬尾少女卻只是微笑著,好像覺得有趣。

  而包裹在帶袖披風裡的艾莉·史萊德也疲倦地嘆了口氣。

  「你以為我會什麼都不做就採取這種極端的論調嗎?」

  「……」

  「能做的我都試過了,做不到的也推演過了,結果以姬川美夏為首的憑依體們實在是無法可救了。我的『焚香』也不是萬能,她們沒救了。」

  這是早已料到的回答。

  所以恭介並不慌張。

  「對,光靠我或妳救不出三百五十三人。」

  「其他還能靠誰?不會說是那邊那個『白之女王』吧?」

  「……妳以為我會去碰那個最糟的東西?」

  只有這句話,聲音冷酷得用冰冷都不足以形容。

  恭介留意著壓抑情感,繼續說下去:

  「艾莉·史萊德,我腦中還有一些部分被妳隱藏起來了吧?」

  恭介指著艾莉·史萊德單薄胸口的正中央。

  被扯破的蛛網,凋謝的薔薇。

  也就是捕夢網。

  對於賦予夢境內容特殊意義的印地安人而言,這個護身符具有排除噩夢、收集美夢的濾網功能。

  恭介指出遴選用的工具。

  然後說了:

  「『就是「教授御前」的名字』。」

    3(Time line「Past」)

  姬川美夏熱烈希望城山恭介能借用「白之女王」的力量,或是城山恭介遭到殺傷使得「白之女王」失控,讓系統過熱。無論是哪一種都好,她想看到女王破壞伏魔殿的中心——運算核心的發展。

  城山恭介很清楚,箱庭的開發者「教授御前」總之就是個馬馬虎虎的人,工作時也一樣,對人家要求的規格一有不滿就擅自竄改程式碼,偷偷做出符合自己品味的退路。她會為了「這個系統太冷酷,沒有人情味」這種理由,就在空白處寫進可能造成嚴重程式漏洞或錯誤的記述。

  調香師艾莉·史萊德憂心忡忡。因此,她擔心「這項資訊」一旦被恭介知道,可能無法逼他選擇姬川美夏想要的二者擇一,造成恭介與她所假定的不同,踏進第三條路的風險。

  所以她才要……

  「……信樂真沙美。」

  在伏魔殿的中央運算核心,每邊長五十公尺的正確「錦匣」當中,過去的城山恭介將手放在無數幾何圖案點綴的牆上,如此低語過。

  這種方法在之前解讀曾化解過「紫電淑女」召喚轟炸的表面裝甲時也用過。他有一片利用指甲油快乾修護液與人聲振幅製作成的解析用玻璃濾鏡。

  解讀結構。

  說到底,無論精確度多高以至達到肉眼無法完整捕捉的等級,魔法陣終究是魔法陣。而這類法陣總是會把呼喚出的存在、日期時間場所、其記號、相關天體與重要方位等資訊一字排開,這是千古不變的定律。換言之,法陣描繪的不是毫無秩序的直線或曲線,而是從一開始就包含了人類頭腦能閱讀的訊息性。

  他的聲音很快就變成叫喊:

  「信樂真沙美!空白處埋置了『教授御前』的名字……她那人原本是『政府組織』的開發者。如果在輾轉於各項計畫的過程中,還沒來到『女王的箱庭』前,先參與過伏魔殿的初期設計,如果是這樣!」

  艾莉·史萊德的巨大斷鎧斧,由斧柄上一大排長笛般的按鍵與扳柄控制的忘卻「焚香」已經開始發揮效用。

  恭介拚命維持住恍惚的思緒,動著開始口齒不清的舌頭訴說。

  對誰?

  馬克斯·力亞德、艾莉·史萊德,以及姬川美夏。

  對企圖利用恭介破壞伏魔殿的所有人。

  「她那個人怎麼可能允許這麼冷酷的系統存在?就算規格書本身如此,從設計圖來看完美無缺,她也一定會在某個地方準備符合自己品味的漏洞!打從一開始答案就在!伏魔殿當中!」

  「……」

  「所以破壞伏魔殿只會造成反效果,將包括美夏在內的所有人恢復原狀的方法早就準備好了,你們卻不將它抽取出來,反而要全部炸毀,這樣絕對是錯的。你們應該查得更清楚一點!檢查過每一個角落!如果冷酷的系統看起來只是冷酷,那一定是因為你們還沒找到『教授御前』留下的『真意』!」

  他沒有根據。

  也沒有發現能成為具體證據的資料。

  然而就某種意義而言,本該處於整件事情中心的姬川美夏睜大了雙眼。她嘴脣哆嗦,肩膀也微微顫抖。沒錯,她很清楚。清楚信樂真沙美這號人物,知道她的溫柔,她那稱得上壞毛病的埋置習慣。

  而聽到恭介的一番話,艾莉·史萊德有了自覺,知道他們的腳步開始亂了。氣氛、大勢開始改變了。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原本始終以自我毀滅為前提,標榜著擊垮伏魔殿的姬川美夏開始動搖了。

  前進,或是後退。

  這是最後的分水嶺。

  一手把玩著脖子上的捕夢網,調香師艾莉·史萊德將事情交由他人決定。

  不是馬克斯·力亞德,而是姬川美夏。

  「怎麼辦?」

  問題很單純,但也因而殘酷。

  對於這個問題,她的答案有著迷惘、搖擺不定、膽怯、困惑……但還是明確地說了出來。

  「   」

  於是——

  記憶的消除範圍重新經過選擇。

    4(Time line「Now」)

  現在,城山恭介咬緊了牙關。

  他重新環顧四周整個空間,這個過度寬敞的立方體「錦匣」。這裡原本看起來只像自以為享有特權的德爾塔斯通家製造出的惡意與愉悅的象徵。

  「……救贖的路,從一開始就擺在眼前。」

  「也不一定吧,這麼龐大的資訊量,數萬開發者花上整年調查,好不容易才把整個系統弄清楚。現在有什麼辦法能靠個人力量及時查清這頭怪物,還要巧妙地運用?就跟在海底找戒指沒什麼兩樣。」

  「『這個極限是誰劃定的』?」

  「……」

  「至少不是為了留下機會而扔下戒指的『教授御前』劃定的。無視於發送者的需求,接收者自己死心,因為受到罪惡感折磨就搬出對自己有利的數字,添加正當性或合理性……這種事我受夠了,我要在這裡全部結束掉。」

  邊長五十公尺。

  光是用地面積就遠比學校體育館大,再加上高度的話還能膨脹好幾倍。恭介開始面對密密麻麻地掩沒這六面牆壁的幾何圖案。

  「拿來。」

  「拿什麼?」

  「我將妳視為像其他人一樣會注重儀容的淑女,向妳要求。妳如果有化妝用品就馬上給我,有小鏡子與指甲油的快乾修護液就更好了。」

  她咂咂嘴,把隨身包扔向恭介。

  恭介接住,只用隨處可見的商品就湊齊了教人驚嘆的器材。

  龐大的法陣不只是單純的線條。只要理解其規則性,就能像用唱針滑過唱片溝痕那樣取得許多資訊。

  透過臨時製作的玻璃濾鏡觀看一整面牆壁,會看到訊息的洪流。就像把百科全書的所有頁面貼滿整面牆壁。需要的知識都在這裡,但必須看準需要的是什麼,否則轉眼之間就會被資訊洪流吞沒。

  一遭到擺弄,瞬間就會失去答案。

  一旦答案躲起來,恐怕再也不會浮上意識表層。

  在極度專注之下,如果「只是」像無頭蒼蠅亂找,那可得花上好幾年。他不認為姬川美夏和三百五十三名憑依體的魂魄能撐那麼久。

  不過線索是有的。

  城山恭介認識「教授御前」。

  他了解信樂真沙美這個馬馬虎虎的開發者。

  如果是她會怎麼做?

  她會在什麼樣的經過下找到何種真實,對什麼義憤填膺,將什麼樣的東西嵌入其中?此外,為了讓身旁的冷酷開發者絲毫不覺,又能在真正有困難的人面前像魔法一樣出現,她會選擇藏在哪裡才能「不容易被發現但容易理解」?

  ——……

  起初,那只是一條再細不過的線。

  那條線細到連恭介自己都開始懷疑:走這個方向真的是對的嗎?會不會碰上迷途森林的入口,只是在原地打轉?

  ——如果。

  即使如此,他仍然緊緊抓住。

  他感覺得到手感,憑著那一絲感覺繼續清查下去。跨越無用的文字大海,拚命將小得幾乎看不見的點與點連接起來。

  只要一瞬間放手就完了。

  就像在暴風雨的夜晚隨著巨浪載浮載沉,不慎放開了拚命握著的戀人的手。無論再怎麼後悔,都不可能在黝暗大海中重新握住焦急企盼的那隻手。

  ——如果你親眼看到了這座伏魔殿啟動,而且內心無法允許這種行徑,請活用我留下的東西。我沒有權限阻止這個惡劣的計畫或變更糟透了的規格,但是為了總有一天必定會發生的悲劇,我想留下一個機會。

  恭介以意識的指尖滑過點與點連成的線。

  只要找出方向性,就會發現多得是相同的點,到處都是。如同滿天星星在日落的天空閃爍,讓人心想「怎麼之前都沒注意?」而感到不可思議。一齊亮起的無數光點用線連接起來,一條不可靠的細線,好幾條聚集起來就成了粗索,最後慢慢變成極其堅韌的繩子。

  ——伏魔殿所帶來的「綠之惡女」的永久性召喚,就某種意義來說會成功,但理論上並未保障三百五十三名憑依體的安全。最糟的情況下,甚至可能導致所有人的魂魄破裂,或是作為容器的肉體合而為一。

  恭介慢慢將心靈的重量寄託其上。

  他確認救生索的強度,在宛若狂風巨浪的資訊漩渦之中慢慢找出安定性,藉以寄託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

  已經沒問題了,完全不需要迷惘。

  ——不過有一條路能通往救濟。伏魔殿除了主要功能,也就是召喚「綠之惡女」外,還有支援三百五十三種副召喚方式的功能作為障眼法。只要將各個憑依體的肉體與魂魄跟這種功能連接起來,將正確的靈魂注入被歪曲的胚胎,退化的肉體就有可能經過正確的經驗,急速成長為原本的肉體。方法就在這裡。

  城山恭介憑著堅韌的安全索,在資訊大海中前進。

  就在它的盡頭。

  埋在不被任何人注意的地方,深海的寶藏。偷偷扔進冷酷無情系統中的最後人性就在這裡。

  ——希望看到這份訊息的你懂得常識,能對理所當然的事情感到憤慨。

  揪!恭介的意識被彙集到一點。

  就要接觸到核心了。

  ——然後我真心求你,「救救」未來可能發生的悲劇當中被波及的憑依體們。

  「……找到了。」

  城山恭介發出一絲低語。

  「不殺王」確實聽見了那個請求。

  名師的高徒抵達了「教授御前」的領域。

  「艾莉·史萊德!用記憶或認知的『焚香』讀取我的思考,再用侵蝕性的『焚香』干涉這六面牆壁,一面不剩!從幾何圖案中切斷無用的線條,把構造圖改寫成我要的!形象是昆蟲,不,是爬蟲類的不完全變態!」

  「喂喂喂喂!你這要求是加了幾層奇蹟逆轉啊?比影像光碟表面還細的溝痕集合體,再加上連『紫電淑女』都炸不掉的『錦匣』強度,照常理想根本不可能辦到!」

  「理論由我來架構,妳就用『焚香』連這個一起讀取。伏魔殿不是單純以裝甲強度抵禦外力,而是用卸力的方式,就跟不屬於人世的力量有規則地流過法陣表面一樣。既然如此,只要注意施力方式,並誘導力量在同一條線上正面相撞,自然就會燒斷。即使手動進行,也絕非不可能辦到的事!」

  「可是!」

  「妳應該辦得到才對,如果妳是能提升任何召喚師力量的增幅者!妳就照我說的,把城山恭介的存在增幅看看!」

  調香師嘖了一聲,做好覺悟。

  她拔出插在腰帶上的小瓶子,跟單刃斧背上的瓶子一個個交換。

  艾莉操作長笛般排列的按鍵,利用扳柄排氣。

  甜香擴散開來。

  唰——————!四下響起中華料理熱炒般的聲音。昏暗的「錦匣」各處像熔接一樣閃著白光。這些都是在正確燒斷比頭髮的五十分之一還細的溝痕,正在進行取捨的選擇。就像蝌蚪放棄外鰓獲得能在陸上呼吸的肺,成為青蛙一樣。

  讓旁人來看,可能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是成功還是失敗?

  不過有一項變化指標,即使是大外行也一眼就能看懂。

  「……」

  恭介沉默地轉過頭去。

  在身旁等候的「白之女王」還是一樣完美無瑕,甜美地微笑著。

  說時遲那時快。

  咚啪!!!

  銀色雙馬尾少女自內側爆開,化為光之粒子往四面八方飛散。

  那真是壯麗的景象。

  起初,光粒就像在地面發生的煙火爆炸意外毫無秩序地四散,但沒過多久就有了指向性,流向一個方向。光粒穿越牆壁消失的方向有著鋪滿數百個透明球體的大房間。可能是遭到束縛的無數靈魂分割原本的肉體,回到體內所需要的程序吧。

  此時尚未恢復原形的肉塊。

  以及此時尚未找到歸宿的靈魂粒子。

  只要這些透過伏魔殿組合起來,憑依體們就能再度恢復自我,原有的三百五十三人會慢慢恢復正常。

  取回被奪走的經驗值,巨大胚胎成長回原本的年齡。

  取回肉體,魂魄得以定居。

  然後每個人就此獲救。

  再來只要看著作業自動進行應該就行了。

  恭介看著至今扛起一切的存在。

  只剩下身穿窄裙套裝,碧綠黑髮綁著馬尾的美女。

  「一點小禮物。」

  調香師補充說道。

  「我只把姬川美夏的靈魂留在這具容器裡了。失去這裡的經驗未免可惜,無論是從技術上或是自行背負功勞與罪過的意義來說。」

  恭介小心翼翼地扶著四肢癱軟的姬川美夏。

  「所以我不是說了?」

  「嗚,啊……」

  她——

  無法相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因為自己是「不殺王」的敵人。

  因為自己說謊欺騙過「不殺王」。

  因為自己是個壞女人,沒有任何資格向人求救。

  她放棄走向未來的腳步。

  高舉著只希望能留下一點事物的錯誤希望。

  為此把那麼多人牽扯進來。

  可是——

  可是——

  可是——

  城山恭介卻好像要斬斷這一切。

  他堅定地如此說道。

  不帶任何猶豫。

  「我說過,『接下來要撬開厚重的門,解救被關在裡面的三百五十三名憑依體了』。」

  「嗚啊啊……!!!」

  不需要更多話語。

  姬川美夏讓恭介攙扶著,雙手環抱他的肩膀,把臉埋進那片胸膛。這個嗚咽哭泣的女性雖然不是「教授御前」,但她是擁有一顆個別心靈,懂得流淚的一個人。管他是「綠之惡女」還是「白之女王」,她不應該為了那些存在而被用完就扔。

  (伏魔殿……不對,中央運算核心的「錦匣」由於本身的幾何圖案已經破壞掉了,應該無法再正常運作。只是如果有人用它組合出二號機或三號機就麻煩了,再破壞得徹底一點吧。)

  姬川美夏平安無事。

  三百五十三名憑依體也即將獲救。

  搗毀伏魔殿的方法已經確立。

  「白之女王」也撤退了。

  狀況實在再好不過,但城山恭介的表情毫不鬆懈。姬川美夏與艾莉·史萊德一開始都不懂他表情的意思。

  所以晚了一步,她們才感覺到。

  ……呵呵。

  那個充滿女人味的笑意是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

  否定一切黑暗的純白,就在只離城山恭介不到二十公尺的位置悄然佇立。

  長至腰際的銀色雙馬尾,以及彷彿本身就散發著光華的雪白肌膚。奢華至極的裝束像是將新娘禮服挖空許多部位,再補上白銀裝甲而成。她的衣服本身就是千變萬化的武裝,而且有著這麼強大的兵器,最受人畏懼的武器卻是她那雙強大無比的纖纖手臂,可謂終極的存在。

  最強中的最強。

  「白之女王」。

  「怎麼會……?」

  姬川美夏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那個存在。

  「可是……因為!我們已經像這樣得到解放,女王應該沒了支撐存在的憑依體啊……!」

  雙馬尾少女沒有回應,只是左右輕輕揮動食指。

  這次的鬧劇很有意思,值得嘉獎。

  但妳敢再插一次嘴妨礙我們幽會,我就連妳的存在一併碾碎。

  恭介明白藏在那副柔和的笑靨下,妖異發亮的眼光代表何種意義,重新開口說道:

  「是對抗召喚吧。」

  「是的,哥哥大人。歸根究柢,伏魔殿是利用主系統提升『綠之惡女』的力量,確實擊敗用另一種方式呼喚出的『白之女王』的計畫。雖然實際上很多地方換來換去的,不過只要統整要點就不會搞混了……也就是說,『伏魔殿編入了同時召喚兩尊未踏級的技術』。」

  其中一個被恭介等人破壞,另一個則被「白之女王」所獨占。

  他們無法按照原本的設計提升「綠之惡女」的力量打擊女王。就算可以,恭介也絕不答應,他不會再讓姬川美夏和憑依體們犧牲了。

  「話說這次哥哥大人又救了三百五十三個無法可救的人類,不過工作還沒有結案。所有靈魂各自定居在退化成巨大胚胎的肉體裡,根據經驗值的恢復而急速成長恢復原形,約莫需要十分鐘。如果在這中間,伏魔殿這個巨大仿生矽胞聚合體的動脈、靜脈或心臟爐等部位受到致命損傷,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呢?」

  就像大熱天冰淇淋在路面融化的過程倒過來,但變化到一半就停住?

  還是連中斷都不行,就這樣爆開?

  「……祢以為我會讓祢得逞?」

  「是呀,我只能說!是呀!對我來說,善惡或好惡都無所謂。只要能跟哥哥大人多嬉戲個一秒、一瞬間,不管是哪種約會計畫都行!如果這是最能吸引哥哥大人注意的方法,我很樂意扮任何黑臉!」

  恐怕就算蒐羅世界上所有兵器,召集人類當中的所有高手,也無法戰勝「白之女王」吧。城山恭介、姬川美夏、艾莉·史萊德、馬克斯·力亞德。不管在場所有人從cost1開始進行召喚儀式,想必都敵不過本質上「已經完成」的女王。

  準備實在不足。

  城山恭介明知道這一點,卻仍然握起了鮮血印記。

  「呵呵。」

  那個少女開心地笑著。

  真的,真的,就好像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知道似的,天真無邪地笑著。

  「我就給個明確的答案,三下。由於哥哥大人改寫了『錦匣』的結構,使我的召喚有所限度,你應該也已經計算完了吧?假若我以全副力量揮動手腳,最多只能攻擊三下。之後我的存在也會煙消霧散,本次約會就到此為止。」

  三下。

  不過是三下。

  然而這個數字將成為比任何神話的末世論都要堅不可摧的高牆,壓垮恭介。真要說起來,一般規定級和神格級碰上女王,還沒開戰就會先嚇得無法動彈。如此強大的對手,現在總共要攻擊自己三下。

  「哎呀哎呀,如果你覺得這樣讓步還不夠,有什麼要求儘管說喲,哥哥大人。」

  「白之女王」開玩笑似的說道,禮服的一部分大幅變形,化為將近二公尺長的日本刀。女王拿起它,隨手往恭介一扔。

  刀刃在空中旋轉,垂直落下。

  就在恭介眼前刺進地板立著。

  「還記得聖者附件計畫嗎?那個計畫只呼喚出神格級的武裝,將其組進人工物品裡,藉此操縱諸神之力而不至於失控……也就是障眼法之一。嘻嘻,對了,那時哥哥大人的兩眼也散發出些許興奮光彩喔。」

  「白之女王」雙手在胸前合握,嫣然一笑:

  「『持握真實之劍純真無垢的「白」之女王【iu.nu.fb.a.wuh.ei.kx.eu.pl.vjz】』,劍指的就是我這身變幻自如的裝束……不過這把刀不只神格級,還封入了我本身的力量。跟我一樣的東西傷得了我,對抗『Guard of Honor』那時,哥哥大人自己就用過這種戰術。如何?用這把刀來場武打戲,我也會玩得很開心。」

  這是能夠確實殺死未踏級……頂點中的頂點的武器。

  對城山恭介而言,應該會非常渴望弄到手。

  然而少年堅定地說了:

  「別開玩笑了。」

  「哎喲。」

  「用女王賜與的力量對抗女王?那不就只是被祢玩弄在手掌心嗎?不就表示只能在祢決定的規則中做抵抗的時代到來嗎!我不會依賴這種東西,女王。我再也不要求助於『輕率的最強力量』了!」

  憑著能靠自己的意志擺脫「這個」的膽量。

  最強這個字眼是多麼簡單易懂,但他靠著自己的本性否定了那種極限誘惑。

  即使本身存在遭到拒絕,「白之女王」卻好像對這樣的恭介萬般憐愛,緩緩瞇起眼笑著。

  而恭介不再跟祂扯下去。

  「美夏,幫助我。」

  「是美夏『小姐』。話說回來,實在沒想到會組成這種陣營呢。我本來還做好心理準備,以為騙了你就要永遠分道揚鑣了。」

  「什麼都好,好不容易快要收尾的事情,哪能被那種犯規級破壞掉!為了打贏祂,我需要妳的力量。三下,就三下!借我力量,讓我有辦法跨越三次世界末日!」

  嗶——!尖銳的笛聲打斷了恭介的話。

  那是掛在姬川美夏脖子上的哨子所發出的聲音。

  「嘖,嘖,嘖,你措詞不對。」

  她似乎好不容易,真的是好不容易才恢復原本的調調,搖著食指。

  側邊撕破的藍色窄裙套裝,套上故意脫線的絲襪,碧綠黑髮的馬尾美女笑著如此說道。

  自始至終保持「非法集團」的風格。

  用銀鈴般響亮但帶有些許魄力的聲音說:

  「說啊,恭介同學。這種時候就該誠實地喊『救我』!」

  恭介完全沒料到。

  他花了超過一瞬間的時間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因為某個少年是釋放「白之女王」的大罪人。祕隱大戰造成眾多真正實力派全軍覆沒,「政府組織」、「非法集團」、「自由勢力」永無止盡地迷失方向,散播出更多問題。換言之,世界上有一半的問題都跟城山恭介有關,在這最糟最爛的狀況下,到頭來搞不好連伏魔殿都是有他間接當推手才會建造。

  即使如此,他還有資格說出那句話嗎?

  說了也沒關係嗎?能被允許嗎?

  恭介咬緊牙關,連嘴脣一併咬住,反射性地想把萌生的「那個念頭」吞回去,但……

  「不可以用資格或條件決定救濟的範圍。」

  輕拍。

  站在極限位置的召喚師頭上傳來一種柔軟的觸感。

  那是身旁的女性將手輕輕放在他頭上的聲音。

  就像大人想讓呆站在陌生城市裡的小孩安心所做的舉動。

  「你想,我可是企圖計畫性犧牲三百五十三人的魂魄,而且一直相信那是最好的辦法。恭介同學原諒了我這個大罪人,救了我,別人憑什麼拒絕救你?」

  走在彷彿赤腳步行於燒紅煤炭的地獄之路上。

  度過隨時與特大邪惡相依偎的時間。

  幾乎快被背負的十字架的重量壓垮,但為了避免被壓垮,也只能以最強為目標。

  在這每一天當中,他從沒聽到這句話,直到現在。

  姬川美夏雖然不是活在過去情景中的「教授御前」本人,但她或許跟自己一樣,曾經站在追逐那人背影的位置。

  咬緊的嘴脣滲出鐵鏽味。

  恭介慢慢鬆開化為自殘凶器的牙齒。

  然後——

  受人畏懼的「自由勢力」恩賞等級903「不殺王」無敵召喚師,就像對這個世界以外的異世界一無所知時那樣,純潔無垢的聲音脫口而出。

  沒錯。

  正是——

  「    」

  那一句話成了燒盡世界的觸發因子。

  叩咚一聲,激發手榴彈掉在腳邊,搭檔的憑依體只滿足地點了個頭,「白之女王」望著這樣的兩人保持笑容,但黑暗火焰籠罩了祂的全身。

  這次,最後之戰終於要開始。

  人心編織的力量與盤據異世界的最強存在將正面爆發激烈衝突。

    5(Time line「Now」)

  三下。

  就三下。

  「唔哦哦哦哦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工靈場展開的同時,恭介使盡所有力氣以鮮血印記擊出「白棘」。光球撞上立方體「薔薇」,無數赤紅「花瓣」四散,接連被打進spot。

  「嘻嘻嘻,啊哈哈!竟然將性命寄託給區區規定級,哥哥大人真是努力得可愛啊。那不過就是人類為了觸及神格級或未踏級而『以人工方式製造後嵌入異世界的仿造品』嘛。」

  對付「白之女王」,規定級或神格級都一籌莫展。因為不管祂們有沒有力量,都會因為過度恐懼而無法動彈。

  徹底鍊成到未踏級後才能獲得行動自由,然而即使如此,女王的力量還是無人能敵。恭介過去親眼看過「紫電淑女」一擊遭到瞬殺的模樣。恐怕就算是被視為「大三角」的最強級,也敵不過「白之女王」……畢竟伏魔殿的存在原本就是用來將這種不可能化為可能。

  所以,不用煞費腦筋思考以戰鬥的方式打倒或是殺死祂令祂消滅。

  恭介要撐過這三下,為此才將憑依體變為被召物,以防護圓圍住他的全身。

  對於這種作為人類的合理思考……

  「嘻嘻。」

  一副笑容。

  神態鎮靜的「白之女王」出手破壞一切前提!

  怦!!!

  並非具體而言發生了什麼事。

  事實上,只不過是被「白之女王」瞄準了。外在、內在,連保護召喚師……正確來說是保護整個儀式不受一切因素影響的基本概念都蕩然無存,恭介險些呼吸不過來。全身噴出不快的汗水,可能是眼球在晃蕩,視野不安定地搖曳著。只要一個不注意就會像嚴重貧血那樣,連思緒都四分五裂。

  那是「空白」的感覺。

  連正常的死亡都不被允許,不分來世與今生,將所有世界的組成元素整塊挖除,讓人預測到最慘烈的下場。

  城山恭介放棄身為人類的理性,而是聽從作為生物的本能。

  他拋開一切,一心只想著擠出全力,往右手邊大大一跳。

  說時遲那時快。

  女王的部分裝束如波濤起伏,當注意到時,已經組成了長達數十公尺的巨大雙刃西洋劍。

  歌頌般宣告毀滅。

  「一下。」

  光芒。

  聲音。

  伴隨著一擊橫掃,這一切都消失了。那不只是普通的劍,揮動的同時會拆散開來,化為成千上萬的極細金屬絲風暴。而且其前端附有銳利魚鉤,側面具備凶惡的線鋸刀刃,是能撕裂皮肉、深入骨骼的殺戮暴威。原本為邊長五十公尺立方體的「錦匣」內部被挖除得只剩下空白,連時間和空間的隔閡都輕易扯破,名為破壞的本質排山倒海地一口氣湧來。

  (被召物……美夏會被幹掉!)

  已經連喊叫的閒工夫都沒了。

  恭介硬是把逃向旁邊的身體掉轉過來,為了不受到戰敗者的懲罰,更重要的是不讓美女搭檔像保麗龍一樣被打碎,他用上全副心力壓抑恐懼,主動上前。姬川美夏此時不過是「始祖之黃【s】」,為了救她,恭介將一切交給防護圓。

  緊接著,轟然巨響爆炸開來。

  本該保護召喚師免於一切死因的防護圓像脆弱的水球大幅歪扭,反而給人一種不敢相信竟然沒破的印象。而逼進內部的透明防壁狠狠撞在恭介整個人身上。

  不是開玩笑,恭介自胃裡吐出血來。

  這一下不知道減了他多少壽命,但要是站在那裡任憑宰割,現在連一點絞肉都不會剩下。

  「兩下。」

  這時。

  連重整態勢的閒工夫都沒有。

  一回神才發現一個溫柔婉約的聲音自恭介正後方飛來。他的心臟重重一跳,壓倒性的氣息、存在感與靈氣自背後步步進逼。光是這些就已經是種暴力,足以制伏敵對者,令對手俯首稱臣。即使沐浴在神經被電擊棒燒灼的感覺下,恭介仍拚命轉過身來。

  「白之女王」的纖纖手臂正緩緩向上舉起。

  會死。

  城山恭介坦率地如此心想。

  於是他決定冷靜分析四肢健全的自己如果要毀壞,容許量是肉體的百分之幾。斷隻手腳還沒問題?左右眼睛或耳朵少一隻?腎臟或肝臟的一部分破裂?

  (只要能留下腦部與心臟就謝天謝地了!)

  緊接著,轟磅!!!壯烈的聲響迴盪四下。

  那是「白之女王」沒拿任何武器但正因如此反而最強的纖纖手臂毫不猶豫地刺穿恭介防護圓的巨響。

  筆直刺進其中的五指毫無遲疑地陷進恭介的胸膛。

  手指折斷肋骨,正確擄獲其中受到保護的塊狀肌肉般的內臟。祂在胸腔中用祂細嫩的指腹撫觸著,像在享受那種觸感。

  也就是——

  心臟。

  「呃噗!啊噁!喔吧呼嘎啊……!!!」

  「哎呀哎呀,你死棋了喔,哥、哥、大、人。」

  怦、怦、怦、怦!自己的心跳響徹體內,聽起來異常冷漠生疏。

  「白之女王」陶醉地微笑,用掌心品嚐著生命的徵象,如此告訴他:

  「要現在放棄嗎?還是要享受第三下?」

  「少笑死人了……」

  「我就知道,這才是哥哥大人☆」

  高密度的緊張感來襲,不只臉孔,全身都在噴出不快的汗水,但恭介即使整塊生命被一把抓住,臉上仍然沒有懼意。本來與「白之女王」交手就是這種次元。無論對方是身在銀河盡頭還是鑽進能碰到心臟的位置,都沒有差別。只要對方「出現」在世界當中,就得隨時做好可能在「下一手」喪命的心理準備,才有資格一戰。

  至於雙馬尾少女,總是徹頭徹尾始終如一。

  最強無論何時都不受撼動。

  「『然後遺憾的是,第三下早已結束了』。」

  恭介的眼球認知到在視野角落蠢動的某個物體。認知到至今被棄之不顧,但絕對不能忘記的存在。

  那是「白之女王」挑釁般拋出的一把又白又大的長刀。輕率至極、近乎最強武具、插在地板上的物體,開始做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自我主張。

  女王變幻自如的武器。

  因此,沒有任何理由規定它非得呈現刀劍的形狀不可。

  那把利刃——

  刺進地板的尖端呈現何種形狀?

  不對。

  是究竟伸長到「哪裡」……?

  「我說過要你撐過三下。」

  「白之女王」笑著。

  「這記對心臟的一擊,就是最後的第三下。也就是說最初的第一下『早在哥哥大人開始逞強之前就已經出招了』……!」

  那一擊不是針對恭介等人下手。

  是以伏魔殿的整個基礎構造為目標使出的下流攻擊。

  三百五十三名憑依體。

  「現在考考你,使出的第一下攻擊刺穿了什麼呢?」

  「……」

  「三百五十三個靈魂,現在正在重新固定於三百五十三具肉身。這時候如果伏魔殿的功能遭到強制關閉會發生什麼事,哥哥大人不會想像不到吧……?」

  這都是為了布局妨礙她們的歸還程序,連根奪走千辛萬苦救回的性命。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也就是說,也就是說喔!哥哥大人不管做什麼還是不做什麼,從第一步就已經確定絕望了!你救不到那三百五十三人!我所使出的一擊撕裂了框架,貫穿仿生矽胞的心臟爐,將會完美而確實地從內部引爆伏魔殿。仔細想想就知道是理所當然吧?對於我『白之女王』施予的打擊,『只要有一絲念頭擋住任何一下,都是天大的不敬』。」

  一擊必殺。

  這才是理所當然。

  「所以了,我明明一開始就對你說了!我給你選擇權,問你要不要用這把刀,誰知道哥哥大人你卻『刻意』放棄大好機會!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哥哥大人若是親手把它拔出來,事情或許就不一樣了,你卻『刻意』錯失機會!噗!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來來來,盡情感受自己耍酷耍帥選擇的結果所招來的噩夢吧,哥、哥、大、人。」

  簌簌簌簌——!最強中的最強連背脊都不規則地顫抖著,如此宣告。

  那個女王的邪惡輪圈就此完成。

  命運關上大門。

  努力了半天,結果一個人也救不到的可怕結局步步逼近。

  「那又怎樣?」

  就在結局的前一刻。

  少年冷靜至極的一句話將通往絕望的道路一刀兩斷。

  「……什麼……?」

  「白之女王」一手插進恭介的胸膛,溫柔握著他的心臟,語氣困惑地問道,然後環顧四周。

  沒有。

  沒有變化。

  「這是,怎麼回事?」

  「我很了解祢,了解祢的邪惡。『雨中少女』的時候也是如此,對吧,女王?祢喜歡讓我以為自己做了正確選擇,結果由我親手引發最糟的狀況,這是祢最大的喜悅吧?這樣一想,整個過程當中哪裡會暗藏惡意就不言自明了。『因為女王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要對我讓步』。」

  性命名符其實地握在對方手裡。

  但少年大膽無畏地笑了。

  「『如何?用這把刀來場武打戲,我也會玩得很開心』——這是誰說過的話?別開玩笑了,女王,祢怎麼可能還留有一點天真無邪的良心?那句話在『三下』宣言之後提出來顯得很不自然,也就是說正好拿來把守規矩的我推入地獄。」

  「這怎麼可能,就算是好了,那又怎麼樣呢?我的第一發攻擊,那把劍應該完美地、確實地!一直線貫穿了伏魔殿的要害心臟爐啊……」

  「……信樂真沙美是個馬馬虎虎的開發者。」

  微不足道的士兵【Pawn】,再次挑戰女王【Queen】。

  不是女王,而是少年站在能夠「公布答案」的位置!

  「而她只要對收到的要求有所不滿,就會無視於設計圖或規格書擅自追加程式碼,這點也讓她出了名。她會說『這個系統太冷酷了,缺乏人情味』。」

  「難……不成……」

  「的確,祢或許對正確的位置做了正確的最大攻擊。」

  「連這都是早就料到的一條路?可是,究竟是誰……如果早在設計階段就安排好了,以哥哥大人來說,應該趕不上因果關係才是啊!」

  「但是信樂真沙美在伏魔殿的設計圖上動了手腳,把各個零件錯開了幾公釐。整個大工程光是胴體就長達八百公尺,若再加上『手臂』會更長,零件總數有幾千萬……不,是上億單位。即使每一個環節只有小小差距,集合起來卻會擴大成巨大誤差。我!不知道祢是在哪裡看到的,但祢被設計圖與現實的差距所擺弄,就差那麼一點,沒擊中爐心要害,就像碰觸我的心臟一樣。所以我只要看準站立位置,調整祢扔出刀劍刺進地面的座標就夠了!」

  些微的不協調感遍布各處。

  例如在休息室,忙著幫憑空失控而筋疲力竭的姬川美夏恢復體力時。

  ——一〇公尺×二〇公尺×……

  ——十七·〇四公尺?真可惜,差一點就一比二比三的平方根了。

  例如初次踏進這個中央運算核心的「錦匣」時。

  ——五〇×五〇×……

  ——……四九·九九八?

  「我的……想法……」

  銀色雙馬尾少女似乎無法決定該做何表情。

  然而臉上所浮現的確實是笑容以外的某種情感。

  「……不是哥哥大人,而是哥哥大人以外的某人猜中了我的想法……?」

  「她可是日後在『女王的箱庭』會遇到的開發者,怎麼想都是屬於天才一類吧。」

  這次換恭介笑了。

  「她在『錦匣』的空白處寫入了這段內容:一旦伏魔殿啟動,大綱會有五十九種,細節則會有十八萬七千六百種末世論萌芽。所以我將這一切的對策都包含在內了,請看到的人自行判斷,看清問題,遠離最糟的狀況!」

  「……啊……」

  「然後她還留下了這段文字:不要因為『白之女王』是最強的存在就容許她下手殺人!我要繼承『教授御前』的遺志,繼承她的信念奪得勝利,女王。管祢是最強還是什麼,祢終究無法介入人與人的情誼,無法岔進長久累積的時間,這些不會只因為祢奪人性命就被斬斷!祢把『最後的陷阱』設定在破壞伏魔殿而非我本人身上,八成也是想讓她的努力白費吧,但這些不會因為這點程度就動搖!」

  「不准!不准妳介入,我與哥哥大人之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王發出尖叫,手心微微使了點力。

  只是這麼一點動作,就可能把原本溫柔撫摸的少年心臟捏爛。

  「『「持握真實之劍純真無垢的『白』之女王」,現在的祢』……」

  然而並沒有真的發生那種事。

  理由很單純。

  「『已經不可怕了』。」

  因為撐過三次攻擊了。

  這次「白之女王」終於失去所有力量,煙消霧散,回到了被召物龍蛇雜處的異世界。

  「……結束……了。」

  恭介低聲說。

  緊接著也許是因為失去了「栓子」,五個洞口溢出暗紅液體。

  咚!一聲,恭介雙膝跪下,不支倒地。

  是姬川美夏,還是艾莉·史萊德?有人拚命呼喚恭介,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回答。

  (果然……)

  只是——

  即使如此,少年仍為久違的勝利露出笑臉。

  (……她那個人,果然夠厲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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