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公寓3[香月日轮](录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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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在进行灵力修行,一边仍然像平常一样上学,我好像渐渐开始适应这样的生活。

  学校里新来了一个年轻的英文老师——三浦,可是他看上去总是有气无力的,性格相当阴沉。某天,学校仓库里传出了奇怪的声音,我决定要去查个究竟,半路田代也加入进来,正在此时,三浦出现在我们面前……

  妖怪公寓

  也称「寿庄」,年代久远的建筑风格,与现代的住宅区格格不入的两层楼公寓。在这栋公寓特殊的结界内,原本看不见的东西变得容易看见,原本摸不到的东西也会因此摸得到。许多通往别次元的通道也和这里衔接,好几层次元在此重叠、交错。

  房东先生

  妖怪,身体像一个巨大的蛋,全身上下只有一双小小的眼睛,穿白色和服缠着紫色腰带,小得不能再小的手上抓着一本写有租金的大账簿。

  稻叶夕士

  人类,本书的主人公,条东商校一年级新生,父母因车祸过世后寄住在伯父家,在升入高中后终于可以摆脱寄人篱下的生活。

  长谷泉贵

  人类,富家少爷。头脑好,是夕士青梅竹马的死党,也是唯一的朋友。性格完全比夕士成熟,即使到了不同的高中也一直关心着夕士。

  一色黎明

  人类,是诗人又是童话作家。长着一张有点痴呆、像小孩涂鸦一样简单的脸,夕士也是他的头号书迷。

  深濑明

  人类,穿着皮衣皮裤。一头蓬松的咖啡色头发,叼着香烟,眼神凶恶,怎么看都应该是暴走族的他,其实是名受欢迎的画家。养着一只大狗西格。

  久贺秋音

  人类,高中三年级开朗又直率的女生。食量惊人。看似普通的美少女却是从小就学习法术的除灵师,现在也在修行中。

  旧书商

  褐色长发及肩,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他的嘴上经常性叼着短短的香烟,感觉很像街头艺术家,或者是夜晚的闹区街头画画或是卖艺品的人。

  古董商人

  自称是人类,穿着黑色大衣的高个子男人,左眼还戴着一个大眼罩。身旁总是跟着五个异常矮小的仆人。世界各地蒐集古董来做生意,怎么看都不像人类的可疑人类。

  小圆和小白

  灵体物质化状态,因为妖怪公寓的特殊结界而变成实体。年纪大约才2岁的可爱小男孩,但身世凄惨。一直守护在他身旁的狗是同样灵体物质化状态的小白。

  琉璃子

  妖怪,是妖怪公寓里的天才厨娘,手艺无懈可击,总是在厨房忙里忙外的她,形态是浮在空中的一只白色的手,害羞的时候会扭动手指。

  龙先生

  人类,妖怪看见都会害怕的灵能力者,比秋音的等级高多了。所以被秋音视为偶像。身材修长,长相俊美,一头飘逸的长发束在身后,是个神秘的美男子。

  麻梨子

  美女幽灵,大大的眼睛,可爱的鼻子,模特般的身材,但是因为死了太久,忘记自己身为女人,经常呈「裸奔」状态。

  《小·希洛佐异魂》魔法使魔

  夕士从旧书商那里得到的一本被封印的黑色皮革书。曾经有位魔法师,从异次元召唤出来的二十二只妖魔封印在本书之内,这是一本货真价实的魔法书。

  【愚者】 富尔 (0)

  身高十五公分左右的小矮人,在黑暗中发出朦胧的光晕。他头上戴着类似软呢帽的东西,还穿着紧身裤袜,感觉很像中世纪故事中出现的小丑。

  【魔术师】 金 (I)

  万能的精灵,也就是所谓的「阿拉丁神灯精灵」,身体硬朗的秃头大叔,他的穿着就像是从阿拉丁神灯里面出来的精灵一样。

  【女祭司】 洁露菲 (II)

  风之精灵,形态是一阵风,可是貌似真是一阵微风。

  【皇后】 梅洛儿 (III)

  水之精灵,她一出现周围就会变得闪闪发光,同时水会从亮光中聚集起来,可是水量也太少了吧!

  【战车】 希波格里夫 (VII)

  它是黑色的狮鹰,能够在瞬间跑千里的神之战马。体型比马还大上几倍,是只跟龙一样的鸟。但它是神的马,所以有点难搞。它不喜欢被人骑。

  【隐者】 寇库马 (IX)

  侍奉智慧女神米娜娃的猫头鹰一族,掌握了世界上所有的只是。但它可能年纪太大了,老是打瞌睡,而且有点痴呆。

  【吊人】 凯特西 (XII)

  一只黑猫,它的大小有中型犬那么大,而且还将身体拉得长长地横躺着,姿态像人类似的一只手撑着头,另外一只手则拿着烟管。不知道该说它慵懒还是毫无霸气,总之,是一只懒散的猫。

  【恶魔】 刻耳伯洛斯 (XV)

  是一只非常可爱的小狗,它的眼睛才刚睁开,发出嘤嘤的叫声。它还是幼犬,再过两百年就会长大了。

  【高塔】 伊达卡 (XVI)

  雷之精灵,它能够在空中「噼里啪啦」放电。但雷之精灵的力量只有一瞬间。

  【死神】 塔纳托斯 (XIII)

  侍奉冥界之王,是死亡大天使一族。它的身高像个小孩子,穿着黑灰色袍子,拿着一把小镰刀。袍子下看不见脸,里面是全黑的。除了小得太扯这点之外,感觉还是蛮阴森的。

  【节制】 西蕾娜 (XIV)

  是一个麻雀般大小、模样像鸟的女人。她是人面鸟身,也就是所谓的「鸟身女妖」,只有脸是人类的脸,身体全覆满了纯白的羽毛。她的模样有点可爱,却也有点可怕。

  【力量】 哥伊埃玛斯 (VIII)

  它是一尊罗马战士风格的石像,有将近三公尺高的身体,能一次使出的力量综合是三公吨,但活动时间只有一分钟左右。

  常有的事

  “早,夕士!”

  今天早上,久贺秋音精神饱满的声音依旧响彻了走廊。

  “早啊!秋音。”

  我还没睡饱——昨天太晚睡了。

  话说回来,现在也才早上五点。会这么早起的高中生,只有打工送报的而已。

  “那我们就开始啰~”

  “请多指教!”

  我干劲十足地敬了礼,秋音就用水管在我身上浇水。

  虽说已是初夏时分,一大清早就进行水行还是令人受不了。皮肤、肌肉全都紧紧缩在一起,感觉所有的空气都从收缩的肺中跑出来,换了全新的空气进去似的。心脏因为刺激而剧烈地跳动,驱动全身上下的血液循环。

  然后,我就开始进行据说可以提高精神力的“诵经”。

  我的训练员是久贺秋音,她生来就有灵能力,立志成为专业除灵师。她现在念高三,是个绑着马尾的可爱女生,很有活力,特色是“惊人的超大食量”。

  这就是我——“全新的我”——从春天开始的例行活动。

  我是稻叶夕士,条东商校二年级的学生。我的目标是在商校学习各种技术,希望能在毕业之后成为公务员、或是拥有实战能力的生意人。撇开爸妈早故、目前一个人住这两点不谈,我是个非常普通的高中生……至少在今年春天之前还是。

  在命运巧妙地引导下,我来到“寿庄”居住,我的“生存方式”也因而有了剧烈的改变。

  “寿庄”——通称“妖怪公寓”。外表虽然是大正时期的现代西式建筑,历经了岁月,不过却是名副其实的鬼屋。黑坊主、只有一截玉手的幽灵、喜欢打麻将的鬼、大饼脸上只有一张嘴巴的女人,还有其它像是发光的东西、飘浮的东西、匍匐前进的东西等等,齐声高唱着怪物进行曲。在这栋公寓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和属于这个世界的——也就是人类——在此“共存”。

  懂了吗?光是这样,已经足以把我至今所累积的常识和思考模式敲得粉碎。更别说这些“人类”了,不是灵能力者,就是往来于别次元的商人,还有搞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人类的家伙,个个都超有个性。曾经一度离开这里的我,现在已经完全是他们的“伙伴”了。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今天早上两个小时的工作也结束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辛苦啦!”

  “谢谢。”

  我擦着身体走进公寓之后,看到一个身高约十五公分的小矮人突兀地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你好,主人。今天早上也要工作,真是辛苦你了。”

  小矮人夸张地行礼。

  “哟!”

  这家伙是“富尔”,魔法书《小·希洛佐异魂》的介绍人。真实身份是精灵?妖精?我也搞不清楚,不过总而言之,他是我的“仆人”。

  “那我先去洗个澡。”

  “请慢走。”

  富尔又夸张地敬个礼。

  回到这个世间罕见的妖怪公寓后,这年春天,我又有了更罕见的“邂逅”。

  就是魔法书《小·希洛佐异魂》。

  这是一本用法术封印了二十二个“精灵”、或者说是“妖魔”的魔法书,魔法书的主人可以自由地“使唤”二十二个精灵。

  不知道是有什么因果关系还是开玩笑,我竟然被选为魔法书的主人。

  在同样拥有自己的魔法书《七贤人之书》,并且能够使用其力量的公寓房客“旧书商”以及秋音等前辈的指导下,我踏上了拥有自在操纵魔法书能力的“魔法师”之路。

  ……这么一说,好像我即将开始一段充满幻想色彩的大冒险一样,事实上应该没有任何一丁点的可能性吧——因为这本《小·希洛佐异魂》虽说是魔法书,却也是一本“搞怪”魔法书。

  而且,本来就有一本叫做《希洛佐异魂》的大魔法书

  (听说这本书里面封印了七十八只妖魔),“小希”只是模仿这本书制作出来的,是哪个人做的我倒是不知道,不过封印在里面的精灵、妖魔全都是一些派不上用场的家伙:有点脱线的介绍人“富尔”;瞬间就用完所有力量,并且短时间之内无法再使用的“万能的精灵”;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的“智慧的猫头鹰”;只会吹牛,一点用处也没有的“穿长统靴的猫”等等。就算我真心想要成为BOOKMASTER,手下的这些使魔也实在让我欲振乏力。

  所以,我的目标还是当公务员或商人。

  不过,会魔法的公务员很酷吧?不是什么骗人的把戏,而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哦!

  我跟着秋音他们修行,就是为了要修练成为魔法师所要具备的最低程度的灵力。听说,魔法师在使用魔法的时候是会缩短寿命的。为了不要折寿,我一定得靠修行提高精神力才行。

  平常早上五点到七点进行诵经,休假的时候还要加上诵读般若心经——现在正值季节交替,从春假开始的这些修行已经变成我的“日常生活”了。

  我这个平凡的高中生,每天做过“晨间水行”之后才去上学,书包里还放着魔法书……很好笑吧?

  由于我是个非常普通的高中生,所以就算是个魔法师、就算随身带着魔法书,当然还是不可能跟妖怪“战斗”——毕竟学校只是一所非常普通的商业学校,我住的地方也只是个非常普通的住宅区。

  虽然我住在妖怪公寓里,又是个魔法师,但却过着所谓“非常普通”的日常生活,这让我觉得有点奇妙,“普通”的定义变得有些暧昧不明。

  所以我很喜欢这间妖怪公寓。

  什么是“特别”?什么又是“普通”呢?

  只要待在这里,就会发现无限多的价值观。

  也会知道任何事物都隐含着无限多的可能性。

  我自己也有无限的可能。我也是“特别”而又“普通”的。

  好了,去公寓的地下洞窟天然温泉暖暖冰凉的身子吧!

  长谷和小圆都在那里。

  “哟!我先来了。修行辛苦了~啊!早上洗温泉真是太棒了。对吧?小圆。”

  “长谷……你真的是……”

  长谷泉贵——我的死党,目前就读东京都内有名的升学名校。

  其实我原本很害怕。长谷一直支持着失去爸妈的我,所以要对他说出妖怪公寓和这本“小希”的事情时,我很怕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和现况。我不想失去长谷,但是又非得将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不可,两难的窘境几乎让我崩溃。

  结果昵,长谷相当喜欢妖怪公寓,只要一放假就会骑着机车飞驰而来,小住几天。

  “是你害我睡眠不足的,竟然还好意思大大方方地先来泡澡。”

  “有什么办法嘛!谁叫小圆不肯放我们走。”

  长谷摸着小圆的短发。

  小圆是有着圆滚滚的脸蛋和骨碌碌双眼的可爱小男孩,遭到生母虐待致死后,和养育他的狗小白一起,在这栋公寓里备受疼爱,等待着投胎转世之日到来。

  小圆已经完全习惯了长谷,只要长谷一来,就会一直黏在他身边。长谷也认真地贯彻自己“假日爸爸”的使命。

  从昨天进入黄金周开始,长谷就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在这里住下来,也和往常一样,带了堆积如山的特产礼物给住在公寓里的每个人。这次他带了电视游戏机,将电视游戏机接在起居室的电视上之后,小圆便热中地看着“超级玛利”的画面。

  小圆骨碌碌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坐在最前面看着电玩画面,模样很可爱,让人不禁会心一笑。要我和长谷对战给他看是没问题,不过每当游戏结束,他就会无言地催促我们赶快再开始(小圆不会说话),不让我们罢手。结果,我们就这么玩到半夜两点。

  长谷可以跟小圆一起悠悠哉哉地睡到早上,不过我可是要修行诶!修行!不管我是睡眠不足还是根本没睡,秋音根本就不可能饶过我。

  话说回来,只要泡在温泉里,所有的疲劳就会消失无踪。

  有点暗的安静洞窟里,蒸气袅袅升起。热水的温度恰到好处,让人觉得要泡上一辈子都可以。

  “吁~~~真是天堂。”

  长谷和我异口同声地说。只要泡在热水里,我们就会忍不住这么说。

  然后就是早餐!早餐啦!

  “早安。”

  我在餐厅门口敬了一个礼。

  “哟——早啊!”

  “早安。”

  妖怪公寓的餐厅里总是聚集着一张张性格的面孔。

  “昨天你很晚才睡吧?夕士。今天爬得起来啊?电动打太凶对眼睛不好哦!”

  长了一张像足涂鸦一般的脸、露出笑容的人,是诗人兼童话作家一色黎明。他专门撰写唯美又诡异的童话故事,是个深受部分狂热书迷支持的作家。

  “切!”

  诗人的老友——画家深濑明一听到电视游戏机就表现出不满的样子。他的画作属于普普风,作品中蕴含强大的能量,在海外受欢迎的程度更胜于日本,不过他本人倒是比较像暴走族老大,一点也没有画家的样子。实际上,这位重机骑士画家也经常和爱犬西格一起骑机车双载去旅行。

  “电视游戏机有什么好玩的?”

  “这个问题请你问小圆吧!”

  我把小圆抱给画家。

  “哎呀!休假的早晨果然不错。”

  明明是妖怪,却在大型化妆品公司上班的佐藤先生正优闲地享受假日的早晨。喜欢园艺的山田先生在看体育报,妖怪托儿所的保姆麻里子今天也美得倾国倾城,秋音则是扒着大碗装的白饭——这个早上一如往常。

  而今天早上琉璃子的超美味菜单是——

  味醂秋刀鱼干和海带芽卤竹笋、牛蒡鹿尾菜和温泉蛋、培根炒芦笋,味噌汤里面加的则是蛤蜊。当然,白饭也充满了光泽。

  总记得在长谷来时准备吐司面包的琉璃子,生前梦想成为小餐厅女老板,最后却抱憾而终。只要一想到那一截玉手是凶手杀人分尸的杰作,就不禁令人觉得心酸。在这栋公寓里,包括我和秋音,大家总是一边喊着“好吃好吃”,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琉璃子做的料理,让琉璃子觉得十分幸福,所以她每天都勤快地替我们准备伙食。

  “味醂秋刀鱼干超好吃~”

  我将带着深刻甜味、肉质浑厚的秋刀鱼从头啃到尾。

  “蛤蜊汤的味道都渗进胃里了呢~”

  长谷一边吃着吐司而包,一边喝着昧噌汤。长谷在这栋公寓里学到了一件事:面包和味噌汤的味道很合。

  “今天早上的早餐也棒呆了,琉璃子。”

  我们齐声说完,琉璃子便扭了扭白暂的手指。

  “你们看,这是刚才寄来的。”

  秋音拿出一个装了樱桃的木盒子,里头散发出如同宝石般鲜艳的红色光辉。

  “哇!亮晶晶的。”

  “好大。”

  “听说是今天早上刚采下来的。夏天到了嘛!”

  秋音这么说完之后,喂了小圆一颗。塞满了腮帮子的大樱桃让小圆看起来像是在含糖果似的。

  住在各地的山上、海里的妖怪们都会将各种季节食材送到这栋公寓来。春天有春天的喜悦,夏天有夏天的欢愉,让人深深体会到日本的四季分明。

  妖怪送来的夏天第一批樱桃大而多肉,吃起来口感很棒,那淡淡甜味充满了清新的初夏情怀。

  公寓的起居室里,清爽的风吹过了开放的缘廊,树木的嫩叶在初夏的日照下发出光芒。

  山田先生着原本就很弯的背,正在除草。

  爬满整面围墙的藤蔓蔷薇绽放着美丽的花朵。可是,争奇斗艳的红色、白色、黄色和粉红色蔷薇,却一口吃掉了飞过的昆虫。

  “……原来那不是蔷薇啊……”

  “应该不是哦……”

  坐在缘廊的我和长谷瓦看了一眼,同时爆笑出声。

  “怎么样?稻叶,你的学校生活过得还顺利吗?”

  长谷老气横秋地问了这个问题之后,让我笑得更历害了。

  “顺利啊!其实根本没什么事,就是念书、上社团、打工。”

  我耸耸肩说。

  我想,长谷说的“顺利吗?”指的应该是“小希”的事。

  带着一群妖魔,真的能过普通的生活吗——这才是他真正的问题。

  长谷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这是漫画或是卡通的话,就会有妖魔鬼怪出现在学校,把我和其它学生都卷入混乱之中……接下来的发展应该会是这样。

  “不可能变成那样子的啦!我们学校只是一所普通的商校。不过我倒听说上院高中从以前就常有‘那种东西’。”

  目前,“小希”跟介绍人富尔都遵守着我的吩咐,不在人前出现。

  只要我不召唤,其它的妖魔就不会出现,只有“零之富尔”可以自由地进出魔法书,所以我才会吩咐富尔不准突然出现。富尔行了一个夸张的礼说“遵命”,不过那副夸张的样子实在是有够做作的。

  “突然看到那种东西的话,大家确实会吓一跳。”

  长谷笑着说。其实他就是那个吓一跳的人。

  一般务实的平凡人不像长谷那么聪明,就算看到一个只有十五公分高、像人偶的东西自在地说话、移动,大概也只会笑着说:“哇,好精致的模型哦!”即使如此,要是我把那种东西放在自己肩膀上和它对话,看起来也像个百分之百的变态,基本上我还是想避免这种状况发生。

  可以的话,我只想在不需要打开“小希”的情况下生活……

  换个立场思考

  这时,四周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白天的公寓原本就比较安静,可是连徐徐吹来的风都瞬间静止了。

  “嗯?”

  甚至连长谷都感受到了。

  我吓了一跳,接着灵光一闪。

  “是龙先生!”

  我反射性地望向门口。

  龙先生是秋音的偶像,据说是道行非常高的灵能力者,目前还是个谜样的人物。不过,只要他一出现,附近的妖怪们就会像现在这样全都静下来,让出一条路给龙先生。真的非常戏剧化。

  一个黑色的人影缓缓地出现在门口。

  一袭黑色长大衣包覆着瘦瘦高高的身材,长长的黑发绑在身后——龙先生的造型还是跟以往一样。

  “龙先生!”

  我飞奔过去。

  “嗨!夕士,好久不见了。欢迎回来。”

  龙先生带着温柔的笑容平静地对我说。

  因为他是道行高深的灵能力者的关系吗?从他的谈吐便令人深刻感受到他独特的存在感,以及他散发出的高度知性、理性的气质,令我非常着迷。

  你的人生还很长,世界也无比宽广。放轻松一点吧!

  对我说这句话的人就是龙先生。这句话开启了我新世界的大门,同时也是支持我的力量之一。

  当龙先生这么对我说了之后,我才能够坦率地面对自己……

  我觉得那就是他的力量。

  这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现在再见到龙先生,让我心里有很多感触。

  龙先生凝视着我的脸,然后稍微瞪大了眼睛说:

  “夕士,你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我听说了,你和魔法书很合嘛!”

  “对……”

  我连话也说不好了。在超、超、超、超厉害的前辈面前,我该说什么才好?龙先生一边伸出于摸摸我的脸、肩膀、手臂和胸部,一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现……现在……我现在就去拿来!”

  我这么说完之后回过头,发现长谷走了过来。

  “啊!这家伙是我的死党……好友长谷泉贵。我的事情……他全都很了解……”

  看着长谷的脸说着这些话的同时,我突然觉得很激动,觉得现在说什么似乎都是多余的了。

  我慌张地跑进公寓里面,两个人自我介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走进自己的房间后,我先用力吸了一大口气。真奇怪,为什么我会想哭呢?

  我拿起桌上的“小希”,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龙先生和长谷在说话。

  我再次深呼吸,接着走出了房间。

  “就是这个——《小希洛佐异魂》。”

  我将那本和国语字典差不多大的薄薄小书递给龙先生。

  “哦……”

  龙先生兴味盎然地看着“小希”,并慢慢地翻阅着内页。我和长谷一直盯着他看。

  “哇……里面有蛮厉害的东西哦!”

  龙先生微微睁大眼睛。

  “你知道吗?”

  “就是有这种感觉。”

  这个人果然很厉害……吗?我也搞不清楚。

  “但是里面的东西都没什么用诶!”

  在龙先生看着“战车”的那一页时,我对他说。

  “这叫做‘希波格里夫’,是像黑马的鸟,不过没办法骑。”

  “哦……哈哈哈哈!对,不能骑不能骑。”

  龙先生一边大笑一边摇头。

  “你知道吗?”

  长谷开口问龙先生。

  “因为希波格里夫是神的马啊!如果不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师,或是和它心意相通的人,应该是没办法骑的吧!”

  “龙先生有骑过吗?”

  “没有没有,那么危险。”

  超级灵能力者轻描淡写地说。

  “哦!这个是……魔犬吧?”

  “啊,这家伙还是幼犬……听说要过两百年才会长大。”

  龙先生爆出笑声。

  “还有老年痴呆的智慧猫头鹰、只会吹牛的长靴猫,死神则是对着小圆说:你三天之内会死掉!该怎么说才好……”

  “啊哈哈哈!”

  龙先生和长谷捧腹大笑,我觉得说着这些话的自己变得好空虚。

  “哎呀!不过呢……幸好不是真正的《希洛佐异魂》等级的魔法书。”

  龙先生摸摸我的头。

  “秋音也这么说……”

  “没错。事出突然,可能让你吓了一跳,不过这没什么。”

  这句话再次深得我心。

  “旧书商也这么说。”

  “嗯。”

  “我是觉得如果真要走上这条路,还不如当龙先生的后辈……”

  话才说到一半,龙先生和长谷便看着我身后,诡异地“啊”了一声。我狐疑地回过头,赫然发现旧书商笑咪咪地站在我后面。

  砰!

  “好痛~~”

  我被旧书商的迎头一击当场打倒。

  “呦!龙先生,好久不见。”

  破破烂烂的牛仔套装上下别满了银饰和玉饰、顶着一头毛毛躁躁的咖啡色头发、戴着圆框眼镜、留着胡碴,嘴里含着一根短到不行的香烟——这个看起来像在路边贩卖手工饰品的男人,就是“旧书商”。

  这个贩卖古今中外奇书珍本的谜样商人,真实身份是操纵魔法书《七贤人之书》的魔法师。

  “嗨!旧书商,几年没见啦?你都没变。”

  “彼此彼此。”

  两个魔法师互相拍着彼此的肩膀。

  “真是不可思议,我们居然突然有了‘后辈’。”

  龙先生再次看着我,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气说。

  “就算会使用魔法,还是会碰到无法预测、无法预知的事情。世界真是充满了惊奇啊!”

  旧书商的眼睛在圆框眼镜后方露出笑意。

  被两个超级魔法师盯着看的我,不由得满脸通红。

  “而且还是‘小希’呢……”

  长谷突然说。然后龙先生、旧书商和长谷便在瞬间大爆笑。

  “哎呀,‘小希’的确是部杰作哦!我真的很想和作者见个面!”

  “没想到竟然敢模仿那本有名的魔法书希洛佐异魂。”

  “好了,来庆祝我们久别重逢吧!龙先生,喝酒啦!”

  旧书商和龙先生大笑着走进公寓里。

  长谷还在笑个不停,我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脚,说:

  “你要笑到什么时候?”

  “哎呀哎呀……哈哈哈!不是啦,你跟小希真的很配。”

  “你是什么意思?”

  长谷轻松地接下我击出的右直拳,说:

  “龙先生真是个帅气的男人。”

  “对……对吧!”

  “不只是外貌,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内在也非常有料。总有一种……他光是站着,就有一种很强的存在感。虽然他身材那么纤瘦,却非常有分量。”

  真不愧是长谷,看得还满清楚的嘛!他们不过刚见面,说过短短几句话而已。

  接着,长谷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笑声,说:

  “然后还长这么帅,这根本就犯规了吧!”

  “哼!你还好意思说。”

  你还不是利用了自己那副端正的外表,看起来超有气质又优秀,其实根本是在台面下操纵不良学生的黑暗老大(现在已经没人用这种说法了),将来还想率领那些家伙篡夺大公司,谁会想得到啊?

  “吁……”

  富尔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之后出现了。

  “富尔?你还真听话。”

  “我感觉到极大的灵压,所以非常紧张。”

  富尔无奈地耸耸肩。

  “哦……我应该说‘真不愧是龙先生’吗?”

  “虽然没有古时候那么厉害,不过真没想到现代还有这么优秀的魔法师呢!”

  “古时候应该有很多厉害的魔法师到处跑吧!”

  长谷露出了孩子似的表情说。

  现在还是白天,公寓的起居室里却已经开始喝起酒来了。

  龙先生、旧书商、诗人、画家、公司放假的佐藤先生,以及山田先生和麻里子,除了这些成员之外,仔细一看,还会发现一些不知道是谁的“手臂”伸过来拿酒、夹菜。混杂了人类和非人类的酒宴,就这样大刺刺地在大白天展开了。

  琉璃子准备了一大盘初鲣(注:初鲣是夏季的鲣鱼,非常美味。)生鱼片。她将生鱼片切得大而薄,正合时节的鲣鱼闪闪发光。

  “除了产地之外,只有在这里才吃得到鲣鱼生鱼片。”

  龙先生高兴地将蘸了生姜和酱油的生鱼片一口放进嘴里。

  “是哦?鲣鱼游得还真快。”

  只吃过鲣鱼泥料理的长谷因为头一次吃到的生鱼片而感动不已。

  鲣鱼的口感很有弹性,味道浓郁。生姜除去了鱼腥味,更为美味加分。

  “戾鲣(注:戾鲣是朝南方回游的秋季鲣鱼,由于经过了低温海水区,所以脂质充足。)更好吃哦!油脂一大堆,简直就跟鲔鱼肚一样。”

  诗人说完,长谷便当机立断地说:“我到时候再来吃。”

  当鲣鱼生鱼片、酱油和以美乃滋凉拌的蔬菜色拉、上面放了紫苏末的特制橘子醋鲣鱼泥端出来之后,大家全都欢声雷动。

  我是知道诗人和画家是酒鬼啦!不过没想到龙先生也很会喝。大家的身边都各自放着个人专属的一升酒瓶,没多久就开始直接拿起酒瓶喝酒了。有这么美味的下酒菜,大家会想喝酒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还不会喝。

  “干嘛不合群?你该不会是想说酒要到二十岁才可以喝吧?”

  据说打从出生开始就是个坏孩子的画家嘲讽地说。

  “不,我没这么说。只是单纯地觉得好喝而已。”

  “真是太嫩了~~~”

  这次所有的人都笑了。你不准跟着笑,长谷!

  当油炸虾子和正是季节的生姜端上桌来的时候,大家又因为飘散的香气而一起兴奋了起来。

  在这个凉爽的初夏中午,以从天空洒下的干燥阳光为背景,一群看起来非常可疑的家伙聚集在一起饮酒作乐,聊着一般人无法理解的奇怪话题。这种不平衡的感觉,大概也是这栋公寓的一大魅力吧!

  虽然不平衡,但是感觉起来又非常平衡。

  饮酒作乐的地方充满了清透的气息,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封闭,也没有沉重的感觉(某些地方的宗教团体才真的给人一种又沉重又混浊的感觉)。

  我想,这是因为来到这栋公寓的每个人心中都维持了“完整平衡”的缘故。

  拥有超能力的人。

  与截然不同的异类一起生活的人。

  往来于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人。

  要是无法把持“自我”,心中的平衡应该立刻就会崩毁而迷失吧!

  我最应该在这栋公寓学习的,或许就是这种“平衡的感觉”。

  长谷曾经说过,价值观是在和别的价值观比较之后,才真正成为价值观的。我希望能确实地拥有自己的价值观,并且不让这个概念坚固不动摇,而是要让它经常变化、毁坏、重生。

  “啊!是龙先生!欢迎回来。”

  有事出门的秋音回来吃中饭了,一看到她崇拜的龙先生就露出了非常高兴的笑容,不过看到桌上的餐点时,她脸上的光辉更增加了好几倍。

  “哇!怎么了?已经开始吃午饭了吗?啊!这是鲣鱼生鱼片?”

  秋音踢开鞋子,从缘廊爬了上来。大家全都大笑出声。

  “这个鲣鱼生鱼片的茶泡饭真是太——好吃啦!”

  “鲣鱼茶泡饭?不会有腥味吗?”

  长谷惊讶地问,秋音摇摇头。

  “只要拿两、三块放在小碟子里面,加上酱油和生姜摆个三十分钟就好了。”

  “秋音,琉璃子已经帮你弄好了哦!”

  佐藤先生说。

  “真不愧是琉璃子!真了解我~~~”

  就如同兴奋的秋音说的一般,鲣鱼茶泡饭真是好吃得没话说。

  热腾腾的白饭上面放着两、三块泡过生姜、酱油的鲣鱼生鱼片,再淋上热呼呼的烘焙茶之后,半熟的生鱼片香味全都跑了出来。这个时候再将泡过鲣鱼的酱油适量地洒在饭上,酱油、茶和鱼的味道合为一体,和用高汤泡的鲷鱼茶泡饭不同,吃起来有种非常朴实的味道。就好像在某个乡下地方——尤其是渔夫聚集的城镇吃到的当地口味一样(再加上紫苏末和山葵,就变为颇高级的料理啰)。

  我们未成年组吃着一碗碗的鲣鱼茶泡饭,又在中午饱餐一顿了。

  大人们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晚上,起居室角落的一升酒瓶就像保龄球瓶一样排在一起。

  晚上,大家一起泡了温泉。(秋音当然没跟我们一起泡。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麻里子也不在。早就没有女性矜持的麻里子总是若无其事地跑到男用澡堂来。)

  龙先生将长发束在头顶上,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女人,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肌肉很结实,上面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疤。

  “……这该不会是刀伤吧?”

  看见一条大大横过龙先生左肩、看起来美得很奇妙的直线伤痕之后,长谷讶异地问,可是龙先生只露出苦笑,没有回答。

  “因为他做的是黑道生意嘛!”

  旧书商笑了。黑道生意?

  “在美国中西部的沙漠上,有一个把人类当成活祭的宗教团体。”

  旧书商的话让我和长谷都睁大了眼睛。

  “真、真的把人类当成活祭吗?”

  “活生生地烧死,然后再由所有的信众吃掉。”

  “真的假的?”

  “不是不是。不是吃,是磨成粉喝掉。”

  龙先生轻描淡写地修正。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还不是一样!”

  “为了消灭那个宗教团体,龙先生就和州警一起潜入宗教团体的总部。”

  “好厉害。然后呢?”

  “一场激烈的枪战就开始了——州警对宗教团体。”

  画家打趣地说。

  “枪战?那个宗教团体是武装分子啊?”

  “他们有八十把机关枪、五十颗手榴弹,还有二十发地狱火。”

  “地狱火……你是说反坦克导弹?!”

  长谷的大喊声和大人们的轻笑声在洞窟澡堂里回响。

  “然、然后呢?怎么样了?”

  “唉!当然,本来的目的是逮捕教祖和干部,让宗教团体解散……”

  龙先生露出苦笑。诗人平淡地接着说下去。

  “团员全都死了。教祖、两百名信众和建筑物全都自爆了,就是所谓的集体自杀。”

  “那个……我在新闻上看过。”

  无视于瞠目结舌地看着彼此的我和长谷,龙先生非常轻地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说:

  “哎呀!那真的是大失败。”

  “哇哈哈哈哈!”

  “呀哈哈啊!不管什么时候听,我都觉得好好笑。”

  该笑吗?这是笑话吗?

  “可是人质得救了啊!”

  “就算警方没有潜入攻坚,对方应该也打算集体自杀吧!”

  “救不了的人就是救不了。”

  虽然大家都说得轻描淡写的,不过画家说的这句带着虚无主义的“救不了的人就是救不了”,还是让我感同身受。

  这个世界充满了无药可救的现实,谁也无法改变现实,但却有人仍然在和它对抗。

  “龙先生在做黑道生意的时候总是少根筋,所以才会弄得满身是伤。”

  “你哪有资格说我啊?旧书商。在秘鲁深山中无法成功从山贼手中夺回被抢走的神秘书籍,还被人家用机关枪还击的人是谁啊?”

  “他们大概打出了一百发子弹,不过只有两发击中我而已。”

  “跟你们两个比起来,画家打架留下的伤痕根本就是小儿科。”

  诗人笑了。

  “一点也没错,被流氓用啤酒瓶打出来的伤痕根本没什么好骄傲的。”

  画家笑着露出了手臂上那一条伤痕。

  “不过一色先生之前也差点被热情的书迷砍死哦!”

  龙先生笑着说。

  “哦,对啊!那个女生真的很激动。”

  “要是被那把菜刀砍到的话,可是会当场毙命的。太可惜了。”

  在大笑的大人们面前,连长谷都吓得惊讶不已。

  长谷的爸爸是大公司的重要干部、妈妈是政治人物的女儿,因此他知道许多公司的内部黑暗情报,不过看到有人能把这种超级不寻常的苦事拿来当笑话说,应该还是让他大开眼界吧!

  我则是从头到尾都睁大了眼睛。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到达这种境界呢?

  不过话说回来,听这些奇怪的大人们说话真的有趣得不得了。

  大人口中会吐出世界各处千奇百怪的地名,这些真实的故事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身历其境。

  不管是政治的话题、宗教的话题,或是非常适合澡堂的超猥亵话题,也许有意义、也许没有,他们总是大刺刺地谈论着严肃的话题,有时毒舌批判、有时胡闹地调侃,让我们感觉彷佛要被这广大的世界给吞噬了。

  有趣的是,长谷总是露出像个小孩一样的表情听大家说话。对大人的标准非常严苛的长谷,应该没有用这样的方式和大人接触过吧(我也是)!

  真正值得尊敬的大人很少。尤其是像长谷这种聪明又现实、骨子里已经是个大人的家伙,对他而言,那种“只长年龄不长内涵的家伙”压根儿就“不是大人”。

  龙先生、旧书商、诗人和画家或许不是那种拥有家庭、妻小的大人,但却是绝对需要存在于孩子们身边的“大人”。

  没错,他们是“前辈”,更是“老师”。

  对孩子来说,大人的角色不正是如此吗?

  那一天,我们小孩子听着大人说的(有点奇怪的)故事,感觉着自己的成长,就这样到了半夜。

  隔天,当长谷和小圆在起居室玩耍时,庭院里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冲击,我的肚子因此震动了好一阵子。

  我看了庭院一眼,赫然发现一个男人站在院子里,他的身材异常高大,让我得仰着头看他。不,他才不是什么高大的男人,根本就是巨人!是巨人!而且他的肩膀上还扛着一只大得夸张的野猪。

  “唔……哇!”

  我和长谷跳了起来,长谷打算抱起小圆护着他的时候,却发现小圆看起来并不害怕,小白也安稳地摇着尾巴,所以我们马上就知道这个巨人不是坏东西。但随后我们发现,巨人窥视着起居室的那张大脸上只有一颗眼睛,我和长谷还是差点失声尖叫。

  “嗨!又十郎,好久不见。”

  龙先生从二楼的窗户挥挥手。

  “哦!”

  “又十郎”用粗粗的声音回答。

  “哇!好大的野猪。”

  “野猪锅、野猪锅~~~”

  诗人和画家兴奋的声音传来。看来这个独眼巨人也是这栋公寓的熟面孔。

  看到我们冷汗直冒地抬头看着他,又十郎眯起他仅有的一只眼睛笑了。

  “你们是菜鸟吧。俺是又十郎,带了好吃的野猪来哦!”

  “你、你好……我是稻叶夕士。从今年春天开始搬进这里。他是我的朋友长谷泉贵。”

  想不到我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自我介绍,我觉得自己实在是诡异到不行,忍不住笑场了。

  “能够让我的心脏猛跳的,只有这个地方了。”

  长谷好像有些开心地说。

  “俺参加了白神(注:横跨秋田、青森境内的山地,叫做白神山地,拥有全日本最巨大的原生林,目前已列为世界遗产。)的狩猎大赛,结果用这头野猪赢得了优胜哦!”

  “真~厉害!”

  “你们也有份。”

  “好厉害,真是有够大的,这就能让人吃够本了。”

  画家高兴地喊着。

  “这些就分你们吃吧!再过一阵子肉就太烂了,现在这样最好吃哦~”

  又十郎这么说完之后,便将一个大得必须用双手环抱的包裹递给画家。对耶!肉在新鲜的时候是很硬的。

  “这要献给鞍马的天狗大人。”

  又十郎拍拍大得要命的野猪,哈哈大笑。

  “原来真的有天狗啊!”

  说完之后,我才吐自己的槽——当然有啊!都到现在了,还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又十郎是住在熊野深山秘密乡野的人。”

  龙先生替我和长谷解说。

  “秘密乡野……”

  “在熊野和飞驒地区,像白神山这类的深山中就有秘密乡野存在。由于和这个世界的频率有些微的不同,也可能是设了结界的关系,一般人是无法轻易进入的。可是住在那里的人们并不是妖怪或精灵,而是和我们非常相近的生物,就只是‘人种不同’的差别而已。”

  又十郎身高大约三公尺,体重大概有两百公斤吧?身上的穿着是古早时代的“打猎装束”,虽说像个人类,不过这种身材加上那只独眼,实在很难说“只是人种不同”。

  “也有人说,秘密乡野的人们并没有超能力,只是外观比较特殊,所以才会被赶到深山里去……总之,我们本来就是同源,只是种类不同罢了。”

  在好久好久以前,像我们这样的人种和只有一颗大眼睛的人种、有超能力的人种、长着鹿角的人种、头发和肌肤是红色或银色的人种,全都住在一起。

  可是在不知不觉间,数量增加的人种开始讨厌和自己不一样的其它人种,并将他们驱赶到远方……然后忘了这一切。

  到了现在,我们会觉得又十郎的身材和独眼看起来像是“怪物”,但是过去的人们会不会只感受到现今所谓的“白人和黑人的差别”呢?在过去,我们人类也和独眼的人、超能力者等各式各样的“不同人种”一起共同生活过吧!

  为什么只有“我们”改变了呢?

  为什么“我们”无法不改变呢?

  “那应该是因为我们的属性吧!”

  长谷说。

  “就像又十郎一族是独眼一样,我们的属性则是‘增加数量和发展’。这就是我们存活的方式。”

  “就好像弱小的生物会产下大量的卵一样吗?”

  在又十郎的怀抱之中,小圆连大树上的蝉都算不上,根本就是大树上的蚂蚁了。就像他的体格一样,性格大刺刺的又十郎滔滔地诉说着他干掉大野猪的英勇事迹。

  在熊野深山的秘密乡野里,又十郎他们已经过了超过千年的和平生活了。由于他们还是会像这样和其它地方、其它人交流,因此生存方式也绝对说不上封闭。据说他们还会在熊野的深山里遇见人类,只不过机会少之又少。

  “待在深山里的家伙都知道。看到俺虽然会惊讶,不过也不会造成骚动,还会给俺香烟呢!”

  又十郎开心地说着。我也觉得很庆幸,原来还有那样的人类存在。

  琉璃子端出了用超级大杯子盛装的梅子海带茶,还附上切得厚厚的黑糖羊羹。又十郎兴奋得不得了,将这些东西全都一口吃掉了。

  “去了鞍马,就会想要带一大堆好吃的都市零食回家呢!我们那里也有零食,但是俺偶尔还是会想尝尝好吃的东西。平常老是吃干柿子或麻薯倒也没差,不过要是连客人来的时候都只能端出草饼就不太好了。俺还是想请客人吃抹茶羊羹,而且要是给了小孩子好吃的果子,他们就会乖乖听话了。”

  又十郎说话的方式和我们完全一样,就像是以前那种个性豪放磊落的老爹。

  “在我们的世界里,像这样子的人一直在消失呢!”

  我对长谷的意见深表同意。

  打着男女平等的名号否定男子气概和女人味的世界……我觉得已经陷入混乱了。这真的是“发展”吗?太令人怀疑了。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过着奢侈而方便的最先进生活,然而像又十郎这样静静地过着古早生活,反而更让人觉得是富足的生存方式。

  “这不是物质的问题哦!归根究底……还是‘这里’的问题。”

  龙先生拍了拍胸口。

  “对啊!有天狗大人送我的这双木屐,俺就可以飞过一座又一座的的山。喷射机根本算不了什么。你们的世界里没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吧?”

  又十郎指着脚上大大的木屐哈哈大笑。

  用自己的脚追捕猎物,用自己的手摘取水果,与大自然相依相存。

  没有手机,也没有计算机,却有神明,人们和所有不可思议的事物一起生活。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无法回归那样的生活了。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一个两边加起来除以二的生存方式……

  那是遥不可及的世界吗?

  那天晚上,庭院里摆出一个大锅子,开始了“大野猪锅晚会”。

  随性将野猪肉和蔬菜丢进味噌锅里这种料理方式真是豪爽大胆,但是里头有用酒、味醂和辣椒等细致调味。酒味和白饭也很合。又软又韧、恰到好处的肉和蔬菜,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大家都因为味噌和火焰搞得全身上下从里热到外,汗流浃背的,不过一大包野猪肉还是在瞬间一扫而空。又十郎愉快地看着大家吃饭的模样,眼神温柔得不得了。

  “这栋公寓太好玩了。”

  躺在垫被上的长谷感慨万千地说。他明天就要回家,似乎有点舍不得。

  “嗯。总觉得这里可以让人思考各式各样的事……我觉得自己搞不好很适合又十郎那样的生活。”

  “你是说打猎装吗?那不错。”

  长谷笑得东倒西歪。然后,他突然一脸认真地凝视着天花板说:

  “我也……想了很多。”

  长谷在国小时代就已经确定“自己的梦想”了。

  他的梦想是建立自己的王国。长谷拥有实现这个梦想的力量,所以才能心无旁骛、笔直地朝着那个梦想前进。

  我最近发生的事,和妖怪公寓的事,应该都让长谷了解,世界比他原本想象的大多了。

  长谷应该也在思考“自己的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吧!

  也好。

  多多思考,甚至为此而感到迷惘也无妨。

  因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小圆差不多该洗完澡了吧?去接他吧!妈妈。”

  “好……谁是妈妈啊?!”

  “哇哈哈哈哈!”

  我们又顺势扭打成一团闹着,站在桌上的富尔耸耸肩。

  “两位也该适可而止了,地板都快被你们弄凹了。”

  学校的怪谈?

  黄金周结束,公寓恢复了平静的日子,我则是回到学校上课。

  高二第一学期开始的四月,同样参加了英语会话社的同班同学田代看着我,歪着头说:

  “你是……稻叶吧?”

  “干嘛?”

  “哦,没有啦!我觉得你好像变瘦了,是不是?”

  “请说我变结实了好吗?”

  我还在春假期间学会使用魔法啰!这句话我当然不敢跟她说(就算我说了,她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后来,我就这样持续着平静的校园生活。虽然“小希”一直在书包里,不过富尔都会乖乖的遵守(目前是这样)我的吩咐,没什么出场机会,最多就是偶尔在制服胸前的口袋里问候我的程度(他似乎很坚持他个人风格的出场方式)。果然,妖怪战斗什么的,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嘛!

  但是,之前龙先生说了一些让我挂心的话。

  “当然不会跟妖怪战斗。不过举例来说,假设你最近有了喜欢的店,那是连锁店,然后你就会发现熟悉的街上到处都是那家店,这是你之前从未注意到的。换句话说,从‘得知’变成‘知道’的状况就会发生。”

  我还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从今年春天开始,班上换了一个新的英文老师。

  三浦胜正,才刚当上老师三、四年,年龄不到三十岁,可是看起来却像个有气无力的中年男子。

  他长了一张神经质的苍白小脸,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大,给人一种好胜的感觉,看起来很聪明,但却相当阴沉,正经八百的模样似乎很难相处。

  “三浦在学生时代好像参加过学生剧团哦!”

  田代不知道从哪里得来这个消息的。这些女人怎么都收集这种八卦啊?

  “剧团?看不出来耶!那、那种人搞戏剧?是前卫艺术的小剧团吗?”

  “不是,好像是古典戏剧,听说还当过主角。”

  “真是看不出来。”

  三浦如果更阳光一点的话,倒还算得上是型男。他的体格和长相都不差,也还很年轻。他上课深入浅出,教学方式也非常利落,想必他头脑相当聪明。

  可是,太阴沉了。他身上完全没有在学生剧团饰演过主角的“华丽”和“自信”,现在的三浦感觉只剩下“残骸”而已。

  “他好像在上一所学校出了什么问题哦!”

  田代压低声音说。我非常认同。

  “原来如此……他也经历了一番折磨啊!”

  正经八百的人不懂得变通,一旦烦恼起来就停不了。

  我立刻猜想,也许三浦在上一所学校时因为还是菜鸟,才会太过严肃,徒增烦恼。想到这里,就算他阴沉到令人不爽,我也忍不住同情他了。

  只要有不懂的问题,三浦便会细心地指导,不过他的眼神却和细心的指导相反——恐怖得要命。总觉得他好像在心里说“连这种问题都不会”似的,那种不说出口的阴沉让我觉得很火大。

  我生怕自己哪天失手揍他一顿,所以会尽量避开他。但是对我来说,他只是单纯的任课老师,不是导师,除了课堂上之外完全没有交集,所以倒觉得无妨。

  梅雨季节过了一半,外头还是持续着恼人的坏天气。

  雨下个没完,天气闷热得不得了,校园内也跟着沉沉地暗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

  条东商校忽然传出了鬼故事。

  “有吗?什么东西啊?”

  “妖怪……吧!听说有人听到奇怪的声音。”

  “是哦!”

  对于田代的话,我哼笑了一声。又不是国小,高中里面也不可能有“厕所里的花子”,现在连国中都没人在说这种怪谈了。

  “但是听说从以前开始,那里就很怪了~”

  田代口中的“那里”,就是体育馆兼礼堂的舞台上方那间小仓库,里面放了更换窗帘的工具等小东西。

  一般人不会进出那个地方,不过因为那是戏刷社的人放小道具的地方,所以社员们经常会去。据说从很早以前开始,社员们之间就有这样的“传闻”。

  “如果在那里找个东西、待久一点的话,就会明显地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那里本来就异常狭窄,是个尘封的幽暗地带,所以大家都说那个房间很恐怖。”

  田代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万事通表情说。

  “这种东西都是因为当事人自己想太多了。现在正好就是那种年纪,而且戏剧社的人本来就喜欢被人看吧!”

  “啊!你怎么这样讲?稻叶,你会受到教训的。”

  对了,升上二年级之后,我不但和田代同班,还坐在她隔壁。

  在一年级暑假之前,田代被卷入车祸而严重受伤的时候,偶然的命运让我接收了她的伤,结果她只受了重伤,没有生命危险。

  那时候发生的现象称为“同步感应”,让我和田代的精神以及灵力联结在一起。虽然田代不清楚,但她似乎稍微有感觉到当时和我合一的状况,当她痊愈回到学校之后,便突然和我熟了起来。哦~这其实不太重要。

  对于除了长谷之外很难和其它人混熟的我来说,这或许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也说不定。

  不太擅长和女生来往的我也因为秋音的关系,渐渐能够与和秋音同类型的女生开心聊天了。也就是说,田代和秋音确实是同类,总是开朗地说话、大刺刺地笑,是那种不拘小节的豪爽女生,让我可以展现自我、放心地聊,不以为苦。

  可是——

  就算坐在隔壁,连中午吃饭时间都像这样跑来跟我一起吃饭,实在是有点那个哦!田代。

  而且还加入了两个田代的朋友——由于大家面对面坐着,所以坐在最后一排的我便处于被三个女生包围的状态。女生去跟女生坐成一堆就好啦!干嘛要包围我啊?

  不过,如果要我刻意跑去跟别的男生吃饭,我也觉得很诡异。最重要的是,条东商校稀少的男生过半数都在大厅(学生食堂)吃饭。在教室里吃便当、面包的全是女生,午餐时间的大厅里则是挤满了男生。男生们觉得这样比较好,便全跑去大厅了。

  在大厅吃便当……这实在太奇怪了。所以我现在是唯一一个在班上吃便当的男生。

  “每次看到稻叶的便当,我都觉得好好吃哦!”

  “而且又整齐又可爱~”

  “简直就像是直接把杂志上的照片剪下来一样~”

  当琉璃子做的超美味、美丽、完美无缺的便当被称赞时,我总像是自己被赞美似的高兴又自豪。可是,每天打开便当盒的时候,以田代为首的女生们就一直叫个没完,同时也有几个男生冷冷地看着我。超困扰的。

  简直就像是我在讨她们欢心一样,根本就不是这样,不要误会好不好?

  呃,我说到哪里了?

  对了对了,刚才是在说“厕所里的花子”吧!

  “听说从今年年初开始,那个房间又变得让人更毛骨悚然了。”

  田代总是会在吃午饭的时候,说起各式各样不知道有没有根据的传闻。当作背景音乐随便听听是还蛮有趣的。

  “这个我也听学姐说过。之前她因社团活动而留到比较晚的时候,就听到那个房间里传出了喃喃自语的声音。”

  田代的朋友樱庭说。

  “应该是真的有人在里面吧!”

  “那个房间不是有一个可以看见整个礼堂的小窗户吗?羽球社的人在练习的时候看到有人站在那里哦!”

  另外一个朋友垣内说。

  “看吧!我就说有人在里面。”

  “吼~~稻叶,你很烦耶!”

  “因为他没有梦想啦~”

  妖怪故事算什么梦想啊?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算我现在拥有一本魔法书、就算我可以实际使用魔法,我还是不觉得所有的学校怪谈或都市传说都是真的。知道灵异现象实际存在和相信灵异现象是两码子事。

  我难道是想靠种种想法来维持自己内在的平衡吗?

  “主人,主人。”

  微弱的声音传来。我惊讶地低头,在制服胸前的口袋中看见了富尔的脸。

  “刚才是不是……有说话的声音?”

  面对着我的垣内紧张地看着我说。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用力压住左胸的口袋。

  “什么东西?稻叶,你藏了什么?”

  “太可疑了!”

  这个年纪的女生实在很敏感……应该说是敏感过头了,才会看到影子就开枪。

  “你藏了什么?给我们看!”

  “我听到奇怪的声音了,绝对没错!!”

  “喂!你干嘛啦!”

  “把口袋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把制服脱掉!”

  “我们要检查你的东西!!”

  “你在摸哪里啊?!”

  “不准反抗!”

  “快给我跳几下!”

  你们强盗啊!

  这个时候——

  “吵死了!”

  一阵极度歇斯底里的声音轰隆响起。我们和教室里的其它女生都静了下来。

  三浦站在教室后门瞪着我们。

  真的是瞪。他强烈的目光中充满的不只是单纯的愤怒,简直就是“憎恨”。

  我们没敢吭声。虽然闹得很疯,但这只不过是午休时间的胡闹而已,他有必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们吗?

  三浦瞪了我们好一会儿之后,丢下一句:

  “不准给我爱来爱去!”

  随后便离开了。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他在说什么啊?恶心死了!”

  田代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也觉得很害怕。

  的确,三浦的感觉真的很诡异。虽说老师规劝吵闹的学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他的愤怒方式也太怪了吧?

  最重要的是,我们的行为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谁在“爱来爱去”啊?少乱说了!在大白天、满是学生的教室里,准会爱来爱去啊?

  “爱来爱去是什么意思?”

  樱庭的脸上出现一个问号。

  “呃……嗯。”

  田代在支支吾吾的我身旁豪爽地说:

  “就是做爱吧!”

  樱庭跳了起来,大叫:

  “讨厌,真是有够低级——噁!”

  她叫得相当开心,还拍了旁边垣内的背。垣内露出苦笑。

  “对吧?稻叶。”

  “嗯,是这样没错……应该是更……没水平的意思吧!因为是在形容男女之间,呃……感觉……还有很激烈的动作……”

  女生从字面上做了联想。仔细回想,“爱来爱去”这个用词也太猛了吧!

  “呀~~~什么嘛!真是的,这是什么字眼啊?哈哈哈!”

  樱庭爆笑出声,而且她这次往我身上用力拍了拍。

  “气死人了,说那什么话?这根本就是性骚扰。”

  垣内很生气。

  “我们刚刚看起来那么低级吗?不会吧!”

  田代不改轻松的态度。于是我接着说:

  “可是,刚才的三浦很奇怪耶!你们不觉得那不是一个老师看学生的眼神吗?”

  “我是觉得他瞪得很凶啦……”

  第五堂课是自习课,所以我来到顶楼的水塔上面。就算是午休时间,也不会有人到这里来,是我独占的秘密场所。

  “我不是说不准突然跑出来吗?富尔。”

  富尔在“小希”上面夸张地低下头说:

  “非常抱歉,主人。”

  他的态度和话语中完全没有反省的感觉,真是的。

  “我对淑女们的话题非常感兴趣,所以忍不住现身了。”

  “还淑女咧!你是说那个闹鬼房间的事吗?”

  “是的,那是很有深度的话题呢!”

  “身为怪物,你也会对其他的怪物有兴趣啊?”

  “……呃,说实话,就如同你所言。”

  富尔耸耸肩说。

  “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啦!只是女生想太多而已。我入学之前就从来没听过这些事,也没听说有人自杀或是发生意外。妖怪怎么可能突然跑出来嘛!”

  “所以更应该去亲眼证实一下。”

  富尔像是恶作剧一般眨了眨眼。我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利用了。

  “我们来占卜一下,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吧。”

  “占卜?”

  我翻开了“小希”的“命运之轮”那一页。

  “命运之轮!诺伦(注:诺仑(Norn),在北欧神话中登场的命运女神的总称,由斯寇蒂(Skuld)、丹蒂(Verdandi)、兀尔德(Urd)三位女神组成。)!”

  “诺伦!斯寇蒂、丹蒂、兀尔德三位命运女神!”

  一阵青白色的雷电闪过之后,一个大大的黑瓮和三位女神出现了。

  “您叫我们吗?主人。”

  “……!”

  一般听到女神,应该都会想到穿着白袍或是戴着头纱、彷佛希腊雕像一般的美女吧(连这种想法都过时了吗)?可是我却看到在现代苏醒的女神们站在我眼前。

  “这、这副白痴女高中生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什么?”

  其中一位女神夸张地在一头栗子色的大波浪头发上别了大花发饰。另外一位女神则是留着一头金色长直发,上面别了一大堆发夹,两位女神都化了跟歌舞伎演员一样的大浓妆,涂上厚厚的口红,十根手指头的指甲上黏着的花样完全不同、彷佛巫婆一般的指甲片,廉价的首饰叮当作响,还穿着超短迷你裙。

  而最后一位女神……竟然是……黑脸?!她的脸乌漆抹黑的,只有嘴唇涂成白色。这不是从前某些白痴超爱的烤肉妆吗?

  栗子色大波浪女神惊讶地说:

  “有……有什么好奇怪的吗?我是想融入现代嘛!”

  “你说的什么现代的信息是从哪里得到的,斯寇蒂?”

  富尔厌烦地问。

  “凯特西告诉我的……”

  “什么?那只吹牛猫啊!你真是白痴。”

  金发女神突然生气了。

  “那家伙是最厉害的万事通耶!”

  “哪门子万事通啊?害我打扮成这副白痴模样。”

  “你自己不也说想打扮成现代风格吗?”

  “吵死了,老太婆。”

  “我只是顺水推舟当你的姐姐而已,我们明明就同年,你这个贱女人。”

  在争吵的两位女神旁边的那位黑脸女神开始抽泣。

  “人家早就说不要了嘛~~我讨厌这张脸,凯特西那只笨猫。我也讨厌姐姐们~~~”

  “……这些家伙在搞什么?”

  “这三姐妹就是感情不好,明明是三胞胎,要是能够感情和睦就好了,唉!”

  只要三个女的聚在一起就会把屋顶掀了,不管是女神还是女人都一样。

  三胞胎女神中,栗子色大波浪是斯寇蒂,金色长直发是丹蒂,黑脸是兀尔德。

  “让您见笑了,主人,非常抱歉。”

  三个人跪在地上,深深地低下头。

  “兀尔德没有错。”

  “闭嘴,脑残女。”

  “你叫我脑残女?呜哇!”

  “你们两个够了没?快点帮主人占卜。”

  “吵死了,少命令我。”

  三个人一边互相抱怨,一边把双手放在黑瓮的边缘开始进行法术。瓮中装着类似水的液体开始旋转起来。

  “诺伦是结合三个人的力量进行法术。有占卜、透视、模拟巫术等等。”

  “结合三个人的力量……有办法结合吗?”

  “不知道,看来相当困难。”

  富尔若无其事地笑着说。

  “我就知道。”

  “小希”里面的家伙真是没一个有用。

  “兀尔德,不要哭哭啼啼的,这样我怎么集中精神啊?”

  “可是~呜……呜……”

  “啊!只差一点了说,你们给我安静一点。”

  三胞胎女神一边尖声喊来喊去,一边频频看着瓮内。然后斯寇蒂终于说:

  “我感觉到某种黏稠的东西,主人。”

  “……黏稠的东西是指什么?”

  女神们全都笑着摇摇头。竟然不知道?

  “够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我用力阖上“小希”。早知道睡个午觉还比较好。

  好了,接下来的第六堂课是三浦的英文课,不知道他会带着什么表情来上课。

  “主人,看来真的会有事情发生。我们还是去看看吧!去看看吧!”

  富尔一边在肩膀上拉着我的耳垂,一边异常兴奋地说。

  “好啦!我知道了。等社团活动结束之后再去吧!”

  我和田代都有点进入了备战状态,不过三浦却和平常没什么不同,跟午休时间那个带着不寻常目光的老师简直判若两人……还是说,露出那种眼神的三浦其实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三浦像往常一样流畅地讲课,表情和态度都很普通。我总觉得自己好像被狐狸给骗了。

  对我来说,三浦的事比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小房间令人匪夷所思多了。

  “真是搞不懂。三浦的感觉好可怕哦!”

  我和田代边聊边朝着社办走去。

  “会不会是因为压力太大?搞不好是那个吧,叫做PTSD来着的。”

  “那是什么东西?”

  “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咦?还是外伤后心灵压力症候群?反正就是在经历很大的压力之后引发的后遗症。”

  “啊!我在车祸之后就很怕机车。是这个意思吧?”

  “应该是。”

  “让他留下这种后遗症的,就是他在上一所学校碰到的事情吗?”

  “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哦……那我来打听一下那方面的状况吧!”

  “……”

  我是知道长谷在各处都拥有人脉和情报网(他都是有目的的),不过,为什么区区一个女高中生田代光是为了流言,就能掌握让长谷也脸色发青的情报网啊?

  英语会话社活动结束之后,我受不了富尔一直在我耳边碎碎念,于是就到那个小房间去瞧瞧。

  羽球社的人还在礼堂里面练习。从他们旁边穿过以后,我从舞台旁的楼梯爬上二楼。说是二楼,其实上面也就只有那个小房间,所以应该算是“阁楼”吧!

  戏剧社的社办在舞台后方,社团活动似乎还没结束,可以听到女生排戏的声音(在男生人数很少的条东商校里,戏剧社社员只有女生)。

  我爬上通往小房间的狭窄楼梯。

  这座礼堂的历史相当悠久,舞台后方的墙壁上爬满了因为漏雨而形成的各种图案,楼梯发出恼人的唧唧声,后面的通道则没有照明,乌漆抹黑的。原来如此,这也够阴森了,女生会觉得恐怖也无可厚非。

  唧,木造楼梯呻吟着。

  就在我忽然觉得很不舒服,以及胸口的富尔喊了一声:“主人……”的同时,我的背后猛然被某个东西撞了一下,害我差点叫出声。

  “……!”

  回头一看,出现在我眼前的竟然是田代她们“吵闹三人组”。

  “你们……在这里干嘛?”

  “你才是。在这里做什么呀?稻叶~”

  三个人贼贼地笑了。

  “我们看到你要来这里之后,就跟踪你过来了。看来说了那么多,你还是很在意那个鬼故事嘛!”

  我说田代啊!你是在抓贼吗?

  “不是啦!我只是……”

  我总不能说是因为富尔一直啰啰嗦嗦才过来的吧……我拍拍左胸,示意富尔乖乖待着。

  “突然有点兴趣,想来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形。”

  “等一下。”

  垣内做了一个叫大家安静的手势。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传来一阵非常细微的呢喃声,是人类的声音。

  “噫……”

  樱庭差点尖叫出声,田代赶紧堵住了她的嘴巴。

  彷佛念诵咒文一般的呢喃声从我们上方的那个小房间传来。

  “果然有鬼……”

  “我说是有人好吧!”

  我这么说完之后,随即朝着小房间走去,每踩一步,楼梯就“唧”一声。

  然后,就在我正打算握住小房间门把那一刹那,门突然“砰”的打开了。三个女生全都吓得跳了起来。

  站在眼前的人是三浦。

  “三浦……老师?”

  三浦瞪着我看。又是那个眼神,那绝对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眼神。接着他瞥了女生们一眼,并且在迅速走下楼梯的同时又丢下一句话。

  “放学后跑来这里做什么?真是一群小色鬼。”

  “!”

  一把无名火冒了上来。只要看到男生跟女生,你就只会想到“那个”?我看你才是欲求不满的小色鬼吧!

  “把我们当成什么了?这个性骚扰混蛋。”

  垣内的脸上暴出青筋。

  “没错没错,你给我看仔细。对方有三个人,我能做什么啊?”

  “你这句话也是性骚扰哦!稻叶。”

  “啊!讨厌,好恐怖哦!吓死人了~~哈哈哈!”

  看到擦着冷汗的樱庭,我忍不住笑了。

  “你们看,我就说真的是有人在吧!这就叫做‘杯弓蛇影’。”

  “杯什么?”

  “但是好奇怪哦!三浦在这里做什么?”

  我无法回答田代的问题。

  不过,这个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啊!会不会是因为三浦老师是戏剧社的指导老师?”

  回答我们这个问题的是班上的戏剧社社员。

  隔天午休时间,大家正在进行“琉璃子便当鉴赏会”(这种时候,还会出现拿着手机拍照的家伙)时,又讨论到这件事。

  “原来三浦是戏剧社的老师啊?”

  “只不过是副指导老师。”

  “对嘛!戏剧社的顾问应该是布袋老师才对。”

  “因为三浦老师曾经在学生时代演过戏。”

  “对啊!这个消息是你传出来的,田代。”

  “话是这么说没错。”

  “这个鲑鱼卷超好吃的,稻~叶。”

  “啊!不准吃啦!可恶。”

  如果三浦是戏剧社的顾问,在那个地方无所事事也就情有可原了。可能是在检查道具吧!

  “看吧!根本不是什么怪谈,田代。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

  “嗯……”

  就在我们七嘴八舌地闲聊的时候,忽然有某个东西从我旁边的玻璃窗飞了进来。

  “哇!”

  是泥巴球。窗户黑成一片。

  “是谁?!”

  田代将身子探出窗外怒吼。低级的笑声从某处传来。

  “窗户关上比较好哦!”

  “这是什么幼稚的行为啊?蠢得要命。”

  呃,垣内,其实高中生本来就还很幼稚,还很蠢啦——尤其是男生。像长谷那种见多识广的家伙才比较少见……应该说比较奇怪。

  当然也有很多强悍的家伙(长谷就是专门召集这种的),不过大部分的男生在出社会之前,不是满脑子对女生有遐想,就是有莫名其妙自尊心的蠢小鬼。

  第一,想跟女生发生关系(而不是想受女生欢迎)。

  第二,想变帅(然后希望能受女生欢迎)。

  第三,绝对不能输给那个家伙(自作主张设定假想敌)。

  他们的脑袋里有九成五都是这三点。

  不过,他们也不会因此而努力。绝大部分的男生都陷入了郁闷状态,不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就是根本什么都不打算做。

  为什么我能这么条理分明地分析呢?这全是从长谷那里现学现卖的。

  但是,我还蛮能理解这种窝囊又诡异的状态。我想,从国中生到大学生之中,一般人多少都会陷入这种状况吧?

  即使如此,他们每天还是过着没有梦想、没有目标的彷徨生活,只会为女生和自己的外貌烦恼。这应该也算不上是一种不幸,但当事人倒是真的很痛苦。

  画家也这么说过(毕竟他也有过血气方刚的青春时代),一定要经历为女人、朋友、学业这种莫名其妙的鸟事(以后才会觉得很鸟)烦恼、哭泣、生气的时期才行。这段时间的切磋琢磨、人际关系和价值观的崩毁与再生,对于打造全新的自己来说是绝对必要的。

  比方说,那种不太聪明,却又一心只知道念书、不愿意经营朋友间的人际关系、对世事不在意也不抗拒、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家伙,便会在没有自我的情况下长大成人,而最后一事无成的家伙多得数不清。不管男生或女生都一样。

  这和所谓的“御宅族”不一样。御宅族一直都会是御宅族,他们的完整状态就是“御宅族”。

  “有些人还不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不懂别人的心情,就已经先放弃去了解这些。这已经不是靠沟通可以解决的程度了,那些家伙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其它的东西全是装饰品。不过,他们甚至连这一点都没发觉。哈!”

  画家冷冷地笑着说。

  这种家伙……总有一天一定会“走投无路”。

  我差点就变成那样了。

  要是没有长谷的话……

  还有,要是没有遇见寿庄的大家的话……

  我搞不好就会切断长谷以外的所有人际关系,在完全不知道小事带来的烦恼、痛苦和喜悦的情况下,成为对自己的价值观深信不疑的蠢大人。陷入走投无路的状态之后,跑去加入奇怪的宗教团体,或是抛下一切踏上旅途,最后一去不回。

  还好我没有走到那步田地,我真的心怀感激。

  五花八门的性格和想法围绕在我的生活中,我的价值观每天都得以经历破坏和重生,我觉得是非常幸福的事。

  所以,对于那些因为我跟女生“感情好”就不爽的幼稚鬼,我并不会想要狠狠地踹他们一脚。我认为那些情绪也是很重要的。可是……

  你们这些家伙起码也该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吧?

  竟然把琉璃子做的超美味便当搞得面目全非。放心吧!我会把你们打到不成人形。

  就这样,我那天的心情差到极点。

  放学后,我走在鹰之台东站前面的站前大道,一旁的小巷子里传来一阵下流的口哨声。

  有五个人聚集在小路旁的自动贩卖机周围,其中两个人我看过,是条东商校二年级的学生(因为男生很少,别班同学的长相我也认得)。

  “一个人回家啊?人气男。你的女人都到哪儿去啦?”

  那家伙露出了低级的嘲讽笑声,不过我可是一看就知道他在流口水羡慕了。

  “这家伙身边一天到晚都有女人围着哦!那些女人都被他煞到了!都煞到他啦!”

  “哇~好羡慕哦!她们是觉得这家伙哪里好啊?哈哈。”

  “能不能介绍几个女人给我们?大家一起分享嘛!”

  我根本就不是那种令人羡慕的角色,所以我一肚子火冒了上来。我朝那些家伙所在的小巷子走去。那是有几家小居酒屋的狭窄通道,除了老远的地方有几个人在搬东西之外,没有别的路人。

  我一接近,五个人便站起来围住我。

  “干嘛?你愿意跟我们讨论女人的事了吗?记得让我们人人有份。”

  “……我认识的都是你们配不上的女人。”

  砰!我的背后被人推了一下。

  “少得意了。你这碍眼的家伙,不过是跟女人多说了几句话就嚣张成这样。”

  “不甘心的话,就去想办法让女人跟你们说话啊!”

  我对着身后的家伙这么说完之后,对方便突然挥拳揍过来,我躲过了他的攻击,乘机站到五个人前面。

  “吓吓他们吧!富尔!”

  当我这么一喊,富尔便凭空出现在我的肩膀上。五个人全都露出了“啊?”的表情,害我差点笑出来。

  “对付这种下贱的对手使用希洛佐异魂太糟蹋了,主人。”

  富尔鼓着腮帮子说。

  “你还真自恋,富尔。这也只是《小·希洛佐异魂》而己吧!”

  我笑了出来。那些家伙的脸上更是写满了问号。

  “没办法。只是吓吓他们而已哦!”

  我打开了“小希”的“审判”页,然后对那些一动也不动的家伙高声吼叫:

  “审判!布隆迪斯!”

  “布隆迪斯!在最后的审判唤醒死者的神鸣!”

  咚——!

  头顶上响起了巨大无比的轰隆声。

  “哇啊啊啊啊——!”

  能唤醒死者的天神喇叭发出冲击波将五个人震飞,附近的玻璃窗也全都破了。

  周围恢复平静的一瞬间之后,立刻起了大骚动。

  “刚才是什么声音?!”

  “是不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路人吵吵嚷嚷地四处逃窜。

  “啊!”

  从冲击余波中跌在地上的我,连忙趁乱快步离开现场。

  听完这件事情之后,诗人哈哈大笑。

  “小希真是太有趣了。”

  “我真的没想到竟然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简直就跟战车的炮击一样。”

  “哟!说得好像你很有经验。”

  “我跟长谷一起去看过自卫队的演习,我们站在第一排观看战车队的炮击。第一次受到冲击波袭击时,我还起了,鸡皮疙瘩。”

  “富士演习啊~那个很好玩哦!还有卖自卫队仙贝,真是棒呆了。我最喜欢那种感觉了。”

  我和诗人吃着涮猪肉乌龙凉面,度过了两人独处的夜晚。

  在闷热潮湿的梅雨季节,晚餐的第一道乌龙凉面实在是美味极了。

  不用研磨,而是敲打成泥的山药,黏滑的口感令人无法抗拒。将凉拌秋葵、滑菇、海带芽和涮猪肉倒在赞岐乌龙面上,再淋上梅味的沾酱,撒上白发葱和柴鱼装饰,真是精力满点的营养晚餐。

  诗人把醋味噌凉拌莼菜当成一下酒菜,配着凉酒品尝。

  在天色暗下来后仍不停歇的雨中,蓝色和黄色的光芒缓缓地在黑暗的庭院里飞舞着。其间似乎还出现了某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反射了厨房的灯光,时而发出银色的光芒,让人感觉十分凉爽。我一边看着这幅景色,一边吃着蒜炒蔬菜枪乌贼,随着白饭一口口扒进嘴里,梅雨季节的闷热也一扫而空。

  “梅雨也有梅雨的风情呢!”

  诗人一口饮尽凉酒之后,叹了一口气说:

  “同感。”

  点心是梅子寒天——这道也是让人看了就觉得好凉快。

  “不过,富尔竟然会讨厌对不良学生使用魔法,真是有趣。”

  “他也有他的尊严要维护。”

  “真是可爱。”

  诗人温柔地笑了。

  “因为主人是我,所以最多也只能用在那种家伙身上。我又不可能像龙先生或是旧书商一样。”

  “‘深堀足下,必有泉涌。’——高山樗牛(注:高山樗牛(1871~1902)是明治时期的评论家,‘樗’念chu。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以自己目前所拥有的多做努力,总有一天会有收获。)。”

  “……哦。”

  “呵呵呵!”

  诗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带着笑脸品尝梅子寒天。

  秘密小房间

  夜里还是持续在下雨,隔天天亮时,天气也是一样阴沉沉的。即使是白天,学校也很阴暗,空气黏嗒嗒的,田代她们一直抱怨着头发绑不好、内衣裤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不要在男生面前说这种事)之类的。

  放学后,走廊和教室又更阴暗了,无法使用操场的社员们全都早早回家,校园里静悄悄的。即使如此,礼堂里还是有羽球社员在练习,里面的湿度也越来越高了。

  我走过他们旁边,一边注意着后面有没有人跟踪,一边朝着那个小房间前进。我蹑手蹑脚地爬上嘎吱作响的楼梯,站在小房间前面。

  周遭就像是黑白片一样沉浸在黑暗之中,彷佛一场恶梦似的。不过我今天什么声音也没听到,房间里面好像没有人。

  “你为什么又来这里呢?主人。”

  富尔从我胸前的口袋里探出头来。

  “诺伦她们说过‘感觉到黏稠的东西’吧?”

  “是的。”

  “我在想那是什么。”

  富尔拍了一下小小的手,说:

  “这才是我们的好主人。让我们一起努力,漂亮地解决这个不可思议的事件吧!”

  “……我说你啊!富尔,该不会指望我变成小说、漫画里的英雄吧?”

  “……”

  “你这个傻瓜,起码也要称称自己有几两重嘛!我根本没那个打算,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也没有那种能力。”

  我笑着打开小房间的门。

  “这也很难说啊!主人。世界是充满无限可能的,梦想和冒险或许一直都在等着我们啊!”

  “先跟你说,我的第一志愿是当县内公职人员。”

  礼堂内的灯光从小窗户流泄进来,让房间里稍微明亮了一些。

  钢架上摆放着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工具、替换用的窗帘、堆积如山的胶带、各式各样的文件,还有……

  “哇!吓死我了。”

  假发、刀子和杯子等戏剧社的小道具。

  房间里就只有这些东西。

  只有这些东西,可是……

  是什么呢?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是什么?

  我谨慎地环顾房间内部。确实是个很小的房间。不过,我觉得感觉起来好像更狭窄。

  “有点压迫感吧……富尔,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这……”

  “你这个精灵居然没有感应力。”

  “我并不想去感受那些污秽的波动。人类的波动总是很混浊,我细腻的心只能接受美丽而澄净的波动。”

  “好啦好啦!”

  “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需要去捕捉没有形体的东西。”

  “没有形体……”

  寓尔的话莫名地让我有些在意。

  戏剧社社员说过,进入房间之后“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自己”。

  “的确,这么说来,倒还真的有这种感觉……”

  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却感受到还有别人在的狭窄气息。那并没有明确的“人”形,好像……

  “对了,黏稠的感觉。”

  就跟感情超差三女神占卜的一样。可是这个黏稠感的真面目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似乎也不像是幽灵作祟。不过,的确有什么让戏剧社社员感到不安。

  除此之外我完全摸不着头绪,便离开了礼堂。远离小房间以后,胸闷的感觉就消失了。当时我的身体感觉到某种莫名的压力,我确信那个房间里的某种一东西是“不好的东西”。

  “哇!”

  有个人突然从我身后抱了上来,害我吓得跳了起来。

  “哇啊啊啊!”

  “哈哈哈哈!你刚才跳起来了吧!”

  “田代!你耍什么幼稚啊?”

  田代稚嫩的脸上露出了更孩子气的贼笑。

  “我看到了哦~稻叶。我看到你从礼堂出来了。你又去那个房间了啊?”

  “那、那又怎么样?”

  “耍什么帅啊!你还是觉得那里有妖怪吧?看你在意成那样。”

  田代彷佛在捉弄我似的一直跟在我身边。

  “不是啦!离我远一点,喂!”

  这个时候,我们偶然碰上了昨天被天神喇叭吹走的两个家伙。两个人看看我之后,真的是“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咦?”

  田代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们看到我们黏在一起,却连个下流的口哨都没吹。我露出苦笑——看来之前好像做得太过火了。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告诉长谷那个小房间的事。

  “其实放着不管也没关系,毕竟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不过我就是有点挂心。”

  结果,电话另一头传来了有点不太高兴的声音。

  “稻叶,不要给我模仿魔法师哦!你该不会是想要像漫画、一通里面的英雄一样解决事件吧?”

  长谷说的话和富尔完全相反,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拜托,当然不可能,长谷。饶了我好不好?那个房间里面又没有幽灵、妖怪,我怎么可能跟那个东西进行魔法对决啊?”

  然而,长谷并没有笑。

  “你知道就好。”

  长谷很担心,因为他没办法待在我身边。

  “放心,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嗯。”

  命运总是来得突然,即使是降临在普通人身上也毫无预兆。

  如果是像中彩券那种幸运的事就算了,谁能想象得到一如往常地走在熟悉的路上,会被突然从旁窜出的机车撞到呢?

  就算现在的我和这些魔法的事物毫无关联,这个世界上还是充满了好运和厄运,不管是我、长谷或任何人,都无法预测。长谷也很清楚。

  不过他还是很担心。他一定是想借着叮咛我来让自己安心,一扫无法待在我身边的不安吧!就好像秋音的父母担心着在远处生活的女儿一样。

  “在挂上电话之前,我的爸妈一定会叮咛我小心。并不是要我特别注意什么事情,只是单纯要我多保重。所以我也会回答:‘嗯,我知道。’就像是暗号一样。”

  秋音笑着说。

  短短的一句话就能让人安心或不安。

  “就算是只言片语,言语还是很重要的哦!”

  这句话从诗人的嘴里说出来很有说服力。

  “因为人的言语是有灵魂的。”

  秋音说这种话也很有说服力。

  那我也要说,每次都要对长谷说:“放心啦!”绝对不能忘记。

  隔天。

  第四堂课是商业法规,这是只要把黑板上写的东西一个劲抄下来的废课,所以我无聊得很(樱庭则是觉得很有趣)。

  我一边抄笔记,一边反复思索着那个小房间的事,突然灵光一闪,知道那个小房间里怪怪的感觉是什么了。

  “啊……原来是这样。”

  我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椅子也因而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教室里充满了嘈杂的笑声,老师则是生气地瞪着我。

  “对、对不起。”

  田代对忙着把椅子扶起来的我吐了吐舌头,做出“笨~蛋”的表情。如果我抓住她的舌头用力拉出来,大概又会被说是性骚扰吧!

  总之,我为了尽早确认自己的想法,便在第四堂课结束的时候冲出教室。

  然而,来到小房间前面的时候,我还是犹豫了一下。

  诺伦她们口中那个“黏稠的东西”,让戏剧社社员害怕,也给我一种胸闷的压迫感。

  我会不会看到什么讨厌的东西昵?有必要特地跑来看吗?

  富尔大概察觉到了我的心情,在我的胸口平静地说:

  “你要怎么做呢?主人。”

  这句话让我稍微摆脱了紧张的心情,我回答他:

  “嗯……这就是骑虎难下吧!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的话,我一定会觉得更不舒服。”

  放心,长谷,一定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我有“小希”——虽然没什么用,就算能派上用场,帮助也是微乎其微,不过这样我就不是一个人了。我现在的状况确实有点尴尬,但是身边也有最适合这种状况的拍档。

  我下定决心,伸手握住门把。就在这个时候……

  “哇啊啊!”

  大得夸张的声音吓得我跳了起来。

  “哇啊啊!”

  “哈哈哈哈!”

  一个白痴在楼梯下发出了白痴的笑声。

  “怎么又是你啊?田代。”

  “你不吃便当跑到这里来做什么?稻叶。”

  田代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我。

  “没有,没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吧?你第四堂课的时候很奇怪哦~”

  田代这么说完,便打开了小房间的门走进去。真是个对奇怪的事物特别敏感的家伙。

  “干嘛?你找到什么了吗?告诉我。”

  我无可奈何地跟着她走进房间。

  “我觉得这个房间的某个地方有点怪。”

  “是什么?你的意思是有鬼吗?”

  “不是,你看那个架子。”

  我指着可以看见礼堂的小窗户右边的架子。

  组合式的架子上完全没有背板,全都紧紧贴在墙壁上,利用墙壁当成背板,以防东西掉到另一面去。架子上乱七八糟的杂物,就这样靠着满是裂痕和水痕的肮脏墙壁……照理说应该是这样,但有一个架子却不是如此。

  “咦?什么?”

  田代睁大了眼睛。

  没错,就是这样。这个房间很暗,里面又塞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所以大家都没注意到那个东西很奇怪。话说回来,那个东西在那里倒是没什么奇特的。

  “哦……这个吗?”

  田代分别看着窗户右边的架子和其它的架子。

  “纸箱……”

  我点点头。

  只有这个架子和墙壁之间塞了纸箱,感觉不像是为了把纸箱收起来,而是把纸箱当成背板。只有这个架子是这样。

  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的东西,就是这个吧?

  只有这个架子不一样——这是让我感受到奇怪压迫感的原因吗?不……

  “后面……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田代突然说。

  “我也觉得。”

  我说。田代猛然回过头来问我:

  “要不要看一下?”

  我们试着移动那个架子。由于架子下方装了轮子,所以我们轻而易举便推开了架子。

  移动了架子以后,发现纸箱被人用胶带黏在墙壁上。我们小心地撕开胶带。

  “嗯!这是什么啊?”

  田代发出作呕的声音。

  被人用纸箱隐藏的东西,是写在墙壁上的文字和图画。

  跟架子差不多大小的一整面墙壁上,写满了细细小小的文字,全都是诅咒的话:“去死”、“杀了你”、“发疯吧”、“痛苦吧”……还有更多过分的咒骂文字。

  图画则是跟公共厕所墙壁上的涂鸦一般低级,在象征着女人的记号上面乱涂乱画。

  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像,有的是用原子笔、麦克笔写下的,有的还用锐器刻出——全部、全部都是“诅咒女人”的内容。

  “好……好恶心。”

  不只是田代,连我都觉得反胃。

  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礼堂。篮球社和羽球社的社员们在那里练习。有个人在这里一边看着进行社团活动的女生,一边诅咒女人。这种写法、这种内容都相当不正常。

  诺伦她们占卜到的“黏稠的东西”真面目,一定就是这个没错。

  富尔说过:人类的波动总是很混浊,我根本不想去感觉。

  “真是有够烂的……”

  我小声说。

  “噢~~~好低级哦!一想到这种家伙现在还在这个校园里,我就觉得毛毛的。”

  “——但是你看这边。这很旧了吧?”

  “嗯?是哦!那就是现在的三年级学生在一年级入学的时候写的啰?”

  “是吗?三年级的男生当中有这种人吗?应该是已经毕业的家伙干的吧?”

  “啊!说得也是。要是这样就好了……”

  真的,要是这样就好了。

  这个小房间的怪谈真面目,就是好几年前(就算是去年也没关系)在这里写下怨言、诅咒女人的疯狂家伙,他现在已经毕业了,不在学校里。只有这个恐怖的“呢喃”变成怪谈流传下来——如果事情这么单纯就好了。

  不过,我还是有点介意,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残存在这里”,那个东西似乎还“活着”。这个时候……

  砰!房间门突然被打开了。

  “呀——!”

  田代吓得跳起来抱住我,我也因此跌倒在地。

  是三浦。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虽然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不过却充满了熊熊怒火,眼神中蕴含着比怒意更深的疯狂。

  田代趴在倒在地上的我身上,这个姿势真是糟糕透顶。再加上田代的裙子掀了起来,整条内裤全露了出来,看到这个状况,一般的老师都会傻掉吧!

  三浦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我们,还看了墙壁上的文字。那一刻,彷佛有一团黑雾包围了他。

  “? ”

  有东西像影子般从三浦前而横过,好像一群黑乎乎的虫子飞过。

  “啊,不是啦!老师。我们不是在做什么奇怪的事……”

  田代慌忙解释着。突然,三浦一把抓住了她胸口的制服。

  “咦?”

  这个时候,田代正对着三浦的脸,但她不曾看过那样的表情。

  她说他的脸“整个黑掉了”。

  三浦举起田代的身体,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住手……!”

  “女人全都去死!”

  这么大喊之后,三浦将田代摔到墙壁上。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扑到田代和架子之间。

  嘎啦嘎啦,嘎达——我们两个摔在地板上,架子则朝着我们倒了下来。还好有大量的胶带保护我们免遭钢架直接压中。

  “田代……你还好吗?”

  “呜~~~干嘛啊?到底怎么回事?”

  等到我们从架子底下爬出来之后,三浦已经不见了。我们吓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绝对有问题。三浦太怪了。”

  田代一脸苍白,毫无血色地说。

  “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会有老师把学生抓起来摔到墙壁上吧~更何况还是女生!”

  “不只是这样,稻叶,那个家伙……力气超大的。看起来明明弱不禁风,竟然能够把我举起来……我刚才真的飞起来了哦!真的飞起来了。”

  的确,在接住田代时,我强烈地感受到了G(重力)。原来那不是因为体重的关系。

  虽说田代是女生,但也已经是高中生的身材了。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面不做任何预备动作,抓住她胸口的衣服将她整个人举起来,然后直接摔向墙壁……普通人做得到吗?

  “难道他不是普通人吗?不,不会吧……”

  不过话说回来,也有妖怪会像佐藤先生一样伪装成普通人在公司上班。

  “可是,不是那样。不是那样的话……啊~到底是什么啊?”

  田代说她今天很怕再见到三浦(第六堂课是三浦的课),于是便提早回家了。

  要告诉校方吗?谁会相信三浦的疯狂行为呢?事实上,尽管樱庭和垣内也觉得三浦很奇怪,但对于三浦把田代扔出去一事,她们都还是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毕竟不管怎么看,他都像是个温柔的文科男。

  我翘了第五堂课,跑到水塔上面去。

  “哎呀!刚才真是让我捏了一把冷汗。”

  富尔耸耸肩。

  “要是在那个时候,你们能突然跑出来保护我就好了。”

  我随口抱怨。结果,富尔含着笑回答我说:

  “那就要看主人的心意了哦!”

  “……”

  糟糕,造成反效果了。

  “我不会去做不必要的修行。”

  我这么说完之后,富尔又鼓起了腮帮子。

  我翻开“小希”的“命运之轮”那一页。

  “诺伦!”

  三个女神和大瓮同时出现。这次她们的打扮就真的很有女神的样子了。不过,我总觉得很像现在流行的RPG里面的角色(这也是吹牛猫教她们的吗?)。

  “您叫我们吗,主人?”

  “再帮我看一次那个小房间。能不能多帮我看看那个黏稠物的真面目?”

  女神们没什么自信地面面相觑,不过还是对着大瓮咏唱起咒文。那个不停旋转的液体里,究竟显现出什么呢?

  接着,三个人都皱起了眉头,看起来似乎很疑惑。

  “怎么了?”

  斯寇蒂困惑地回答:

  “已经不在了。”

  “什么东西?”

  “那个黏稠的东西已经不在那个房间里了。”

  “不在是什么意思?”

  “好像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嗯,就是这种感觉。”

  丹蒂和兀尔德也都不解地说。

  觉得不解的人是我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可能是小房间之谜唯一线索的“黏稠的东西”居然突然不见了?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虽说骑虎难下,不过要我这个外行人解开神秘现象之谜,还是太勉强了吗?

  “富尔,在那里的东西不是幽灵或妖怪吗?”

  “不是那种有清楚形象的东西。如果是幽灵或妖怪的话,我一定会知道。”

  “如果不是幽灵也不是妖怪……那到底是什么?”

  我翻开了“小希”的“隐者”页。

  “寇库马!”

  寇库马是侍奉智慧女神米娜娃的猫头鹰一族。不巧的是它有点……不对,是很严重的痴呆。

  在青白色的闪电之中,一只有双手环抱大小的大猫头鹰出现了。我在还是一副瞌睡状的猫头鹰耳边大喊:

  “爷爷!你知道不是幽灵也不是妖怪、黏黏稠稠的东西是什么吗?”

  “嗯……”

  寇库马微微动着嘴巴开始碎碎念:

  “嗯……这个嘛……有很多呢!嗯……嗯……”

  “比方说?”

  “嗯……比方说通往魔界的洞穴敞开,阴气漏出来……”

  我看着富尔,富尔摇摇头。

  “如果真是如此,现在早就引发大骚动了。人类接触到魔界的瘴气不是会当场死亡,就是变成妖怪。”

  “哦~的确有这种恐怖电影。”

  可是,刚才的三浦……若说他是被恶魔附身,也不是不可能。

  “话说回来,通往魔界的洞穴根本不可能那么容易打开,这两个世界之间有非常严密的隔阂。”

  “爷爷,还有什么其它的东西吗?”

  我更大声地在昏昏沉沉的老猫头鹰耳边喊着。

  “嗯……嗯……比方说记忆。”

  “记忆?”

  “东西的记忆。”

  这么说完之后,寇库马忽然睁大了眼睛。

  “对了、对了,在过去某个非常古老的城堡之中,有一个名叫‘惨杀之屋’的房间。发现妻子通奸的城主就在那个房间里残忍地杀死了妻子和姘夫,过了几十年之后,城主的妻子和姘夫还是会浑身是血地在那个房间里痛苦挣扎。最后,因为那些太过凄惨的景象,再加上被残杀的人们强烈的意念,那个房间就烧成了灰烬。”

  “……烧成灰烬?”

  “哎呀!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状况有多悲惨。妻子和男人活生生地被全身……”

  “爷爷,还有其它的吗?”

  “哦?”

  寇库马因为我大喊而睁开了眼睛。

  “其它的吗?其它的……对了,‘意念’也会留在现场。”

  “意念……”

  “强烈的悲伤、怨恨、恐惧等等,这些‘凝聚力强的情感’会留在现场。就算当事人已经忘记了,意念还是会一直留在那里,脱离当事人而独立存在。”

  这句话让我灵光一闪。

  “本我怪物……是本我怪物!”

  科幻电影《惑星历险》《Forbidden Planet》当中,主角博士的“邪念”有了形体之后演变而成的“本我怪物”。

  我确定,在那房间里的就是“本我怪物”,那家伙是怨恨女人的“怨念”凝结而成的东西。虽然没有正式的形体,不过就像黏稠的烟雾一样……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就是“小房间怪谈”的真面目。不是幽灵也不是妖怪,而是留在那里的怨念,至今都还在喃喃诉说着对女人的怨恨。

  “但……不是消失了吗?为什么?跑去哪里了?不,既然已经不在的话,就应该没关系了吧……真的没关系了吗?”

  我抱头苦思。

  “问题是去了哪里。”

  “嗯、嗯……那种东西有时候会需要形体哦!”

  富尔和寇库马互相点点头。

  “需要形体?什么意思?”

  “意念这种东西如果大量凝结的话就会有存在感,进而想要‘自己的身体’。”

  “自己的身体?”

  “不管是人是物,什么都行。不是常有灵魂寄宿在人偶上的传说吗?就像那样,没有形体的东西会想要进入‘有形体的东西’里面。无形之物会想要寄宿在有形、但内在‘空虚’的东西里。”

  “你说不管是人是物?没有形体的东西也能进入人类体内吗?”

  “只要内在空虚的话就可以。”

  “内在空虚……”

  这个时候,救护车的警笛声慢慢接近。

  “哦?进入这所学校里了呢!”

  富尔站在我的头上,拉长身子说。

  “咦?发生什么事了?”

  我一边算着第五堂课结束的时间,一边回到教室里,结果发现大家全都吵吵闹闹的。

  “啊!稻叶。”

  “你去哪里了?我们担心死了。”

  樱庭和垣内走了过来。

  “救护车来学校了,对吧?发生什么事了?”

  两个人像田代一样睁大眼睛。

  “是三浦老师,听说他突然昏倒了。”

  “三浦?”

  第五堂是E班的课。据说三浦在走进教室的时候就怪怪的,脸色很差,好像身体不太舒服。

  “我的头有点痛。”

  这么说完之后,他还是开始上课了,不过说话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在说话突然断掉的间隔中,他便喃喃说着别的话。学生们全都搞不清楚状况,最后班长离开座位走向三浦,问:“老师,你还好吗?”三浦一看到班长就大喊一声:

  “不要靠近我!”

  接着,他便抱着头,痛苦万分地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最糟糕的邂逅

  “那个班长是女生,对吧?”

  诗人一边喝着茶一边说。我点点头。

  “那个三浦老师应该是被附身了吧?被那个怨恨女人的意念附身。”

  正在看“大法师”录像带的佐藤先生说。

  “我也这么觉得。”

  一面看着“大法师”, 一面吓得尖叫不已的幽灵麻里子也这么说。

  “果、果然大家都这么觉得啊!”

  我也怀疑是不是所谓的“被附身”。

  就算我想确认这一点,专业人士在这个时候却偏偏不在。龙先生和旧书商不知道又上哪儿去闲晃了,秋音则是参加了什么来着……住宿研习?就是外宿的远足啦!所以她也不在。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一个人有手机。

  “龙先生跟旧书商应该有才对,做生意的时候要用。”

  “不过我没看过他们在私底下使用。”

  “唉!我的手机也只有在公司用而已。”

  可是话说回来,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手机号码?是因为“他们经常待在没有讯号的地方,就算打了也没用”?毕竟他们都是这栋公寓的房客,这么说来也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唯一能够用手机联络上的人,大概只有画家,但是诗人大笑着说:

  “就算你问深濑,‘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想法?’也于事无补吧!”

  说得也对,他大概只会丢一句“谁知道”吧!不过要说没有手机,我也跟大家一样就是了。

  “我稍微有点了解长谷一直叫我买手机的心情了。要是能联络上秋音就好了,我想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讲得好像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似的。”

  我被麻里子嘲笑了。

  “不、不是啦……我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要是那个不好的意念真的寄宿在三浦身上的话,我也很担心三浦的安危,而且不知道该不该帮他驱邪,也不晓得怎么驱邪。”

  “没错没错,真的是一大问题。”

  佐藤先生稍微皱起眉头说。

  “就算三浦老师真的被邪念附身,在一般人的眼里看来,三浦老师只不过是变成‘怪人’而已,就像夕士你们当初一样。即使要驱邪,也要当事人或是亲属答应才行。不过对于不清楚状况的亲属来说,就算没办法解决问题,他们可能还是觉得医学治疗比较好吧!”

  非人类佐藤先生的意见更是让我深深认同。

  “说得也是。”

  即使秋音或龙先生在这里,也不可能擅自跑去帮三浦驱邪。

  在食人宗教团体和州警的激烈枪战之中救出受困者而大大活跃的龙先生,却无法解救区区一名高中老师。

  “这就是‘现实’,很奇妙吧!”

  诗人的话让所有的人都深有同感。算了,反正现阶段也还不知道三浦是不是真的被附身了。

  “从前确实有‘狐狸附身’的问题哦!只要有谁做了什么坏事的话,大家就说是狐狸出没,把那个人打死。明明那个人就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大家却还是这么认为,把那个人终生囚禁起来。只要哪一户人家出了精神病患,大家就把整个家族看成‘有魔物作祟’的一族。”

  已经活了很久的佐藤先生说得好像他亲眼看过(应该真的是亲眼看过吧)。

  “结果呢,无论现在还是过去,这种问题多半还是因为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偏见或歧视所造成的。”

  “我很傻,因此一定会害怕,难免会心存偏见或是歧视对方。所以啊,学习真的是非常重要的,夕士。要多看、多听、多读,扩充自己的世界。”

  麻里子用罕见的认真表情对我说。

  “唉!不过现在啊,要那些过着平凡生活的人们去学习幽灵、妖怪的事,根本不可能。”

  诗人若无其事地笑了。

  “明明就能拍出这种电影呢!讨厌,丽根(注:丽根(Regan MacNeil)是恐怖经典名片《大法师》片中,被恶魔附身的十二岁小女孩。)的脸好~~~恐怖哦!”

  一边看着恐怖电影一边起鸡皮疙瘩的幽灵就在眼前,我却对三浦的事情无能为力,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唉……”

  我长长叹了口气,在起居室躺成大字型。

  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也许现阶段只能先观察而已吧!

  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小圆和小白凝视着我的脸。

  小圆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把手上吃到一半的可乐饼塞进我嘴里。

  “唔唔唔唔啊?谢谢……唔唔!”

  在感谢了小圆的激励(?)以后,我更因为可乐饼的美味而整个人弹了起来。

  “这个可乐饼好好吃!”

  里面塞了马铃薯和少许的牛肉。再简单不过的料理居然拥有如此深刻的味道!

  真是细腻有深度的滋味!可乐饼里面明明塞满了馅料,口感却非常松,甜得像是要溶化了似的。

  “小琉璃的马铃薯可乐饼吗?这是今天下午的点心。”

  诗人摸了摸小圆的头。

  “可是到了现在,外皮还是很酥脆诶!”

  “冷了也很好吃哦,不愧是琉璃子的巧手魔法。想要吃点置夜的时候,只要把这个可乐饼放到微波炉里面热一下,摆在冷饭上,多加一些蘸酱,再配着黄色甘腌萝卜一起吃,就是一道绝世美味的料理了。”

  我吞了吞口水,说:

  “用微波炉热过之后再放在冷饭上,是吗?”

  “就是用微波炉热过之后,放在冷饭上哦!然后配上黄色甘腌萝卜,知道吗?”

  吃过琉璃子做的超好吃晚餐之后,我突然想尝尝这道彷佛穷学生会吃的可乐饼饭。我忍不住跑进厨房。

  “琉璃子,还有可乐饼吗?有没有冷饭?黄色甘腌萝卜呢?”

  “我也要。”

  “我也要。”

  妖怪和幽灵们争先恐后地都要吃。这个时候,走廊上的黑色电话响了。

  “喂,这里是妖怪公……不对不对,这里是寿庄,等一下。夕士~~~田代打电话来找你。”

  “……田代?”

  一接起电话,我就听到了田代的抱怨声。

  “稻叶,至少也去买支手机好不好?跟别人说话害我紧张死了啦!”

  “田代,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电话?”

  “这不重要。我听说了,三浦被送进医院了?”

  “嗯,好像是。”

  “我知道三浦在上一所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看来她动用了自己的特别情报网。她到底是如何获得这些情报的、又知道多少呢?真恐怖。

  “很夸张哦!稻叶。我看过照片了。三浦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他过去好像是个非常认真的人。”

  “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是因为三浦待的上一所学校是白峰女高。”

  “女高……!”

  光是听到这句话,我就有种“够了!”的感觉。难道我有性别歧视吗?

  “白峰女高那所学校本身没什么问题。学力偏差值很高,运动社团和文艺社团都很厉害,那里的戏剧社很有名哦!”

  “嗯。这样子三浦也会工作得比较开心吧!”

  “可是白峰的学生很强势。”

  田代国中时期的一个朋友现在就在白峰念书。

  白峰女高在附近的国中女生之间是很有名的。能够考上白峰就表示头脑一定很聪明,而且那所学校学生的网球和弓道都很强,合唱团和戏剧社也是全国有名的。听说还有的学生是从那所学校直接进入演艺圈的。白峰女高真不是盖的。

  因此,峰女(白峰的学生)们都有独特的自尊。

  “该怎么说呢……有点自视过高,感觉有点像‘我们可是白峰的学生哦’这样。”

  “就是高高在上的家伙。”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总是一副‘你们是什么东西’的样子。制服也按照校规穿得一丝不苟,好像很讨厌违规,也无法容许违规的事情发生似的。”

  换句话说,就是她们对于自己是“白峰的学生”这一点有强烈的自觉。

  田代的朋友是因为头脑聪明才考上白峰的,不过现在却因为无法融入峰女而吃了不少苦。嗯,不过既然是田代的朋友,我也大概猜得出对方是什么样子。身陷在那群眼里只有地位和自尊的女生之中,一定相当辛苦吧!

  “刚当上老师没多久的三浦便到那里任教。那是前年的事,所以现在在学生们之间,‘那起事件’还是众所周知。”

  那起事件——

  三浦是个热心又满怀使命感的老师。他应该也觉得自己曾经参加过学生剧团的经验,可以为白峰女高的戏剧社带来不少帮助吧!

  可是,挡在他眼前的却是人称“峰女”的高中女生。

  “三浦是很那种……就是所谓的热血老师吧!会说什么:高中生应该要这样!理想!梦想!希望!……那种类型。不过我现在是很难想象。”

  “可是真的有这种家伙耶!为了当上老师而专心一志、死命念书的家伙多得是。三浦原来是这种人。”

  该说悲哀、恐怖,还是理所当然呢?三浦的这种尊严和自信被峰女彻底地踩碎了。

  峰女有峰女的传统和尊严。一个满口“不是这样吧?应该是这样才对!”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理想主义的毛头小子出现在学校里,一般高中女生或许不会把这个年纪比自己大的老师看在眼里,不过自尊心极强的白峰少女们就不是这样了。

  在白峰这个传统又中规中矩的大花园里,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冒失地闯了进去。而且是个还唱着“戏剧”、“青春”的稚嫩高调,披着“年长”和“教师”外衣的小鬼。

  峰女完全忘了自己也是重视地位和自尊的小鬼,开始进行对三浦的彻底反抗。她们用尽不回答、不听命等所有方式来忽视三浦,罢课。如果三浦触碰到自己的时候,她们就会说“好脏”或是“性骚扰”,引发骚动。

  “女生联合起来真是恐怖。”

  “而且还是峰女。”

  单纯的国、高中女生就已经是很难对付的家伙了。她们甚至会因为“男生是男生”而群起排斥。我也被堂妹惠理子排挤过。

  更别说是深信自己“神圣不可侵犯”的女生了,她们对敌人的责罚就跟天神的惩罚一样。受到了峰女之间流传的欺凌之后,三浦马上就不行了。

  “那家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学生反抗吗?”

  “听说他后来就不敢去学校,好像还去看医生了呢!”

  “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之后,就来到条东商校了。”

  “其实应该还没恢复吧!所以才会写下那种‘女人全都去死’的字句……”

  我突然心里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三浦遭受到女人残酷的对待。他自己或许也有错,不过总之,他的自信和尊严全都被踩在脚下了。来到条东商校的时候,他简直就是一副空壳。

  “稻叶?你怎么了?”

  三浦该不会碰到“命中注定的邂逅”了吧?

  那个小房间里积聚着那家伙诅咒所有女人的意念。身为戏剧社相关人员的三浦,会走进那个只有戏剧社社员进出的小房间是必然;三浦会因为对女人的憎恨,而和那里的“本我怪物”互相吸引也是必然。

  “稻叶?”

  “进而想要‘自己的身体’哦!”

  “没有形体的东西会想要进入‘有形体的东西’里面。”

  “只要内在空虚的话就可以。”

  三浦他……

  不光是单纯地被附身而已。

  “本我怪物……会等待自己可以潜入的身体。”

  怨恨女人的意念和因为女人而变成空壳的身体。

  命中注定最糟糕的邂逅。

  “喂!稻叶。”

  “田代,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啊?上院车站前面的家庭式餐厅。”

  “那你要怎么回家?有朋友跟你在一起吗?”

  “我朋友搭电车回去,我要骑脚踏车。”

  已经超过十点了。

  我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我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对了,就跟去年田代发生车祸时的感觉很像。

  “我现在就过去,不要离开那里哦!田代。”

  我叫田代待在原处等我之后,便飞奔出公寓。

  潜入空虚

  “你干嘛突然说要送我回家啊?还特地跑到上院来。”

  “没什么。”

  我把着田代的脚踏车,和她并肩走在入夜的住宅区里。

  “女生不要一个人在半夜到处乱晃。”

  “干嘛现在还说这些老头子说的话啊?稻叶。”

  不能让田代一个人回家——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这么觉得。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嘻嘻嘻。”

  “我才不喜欢会说这种话的女生。”

  如果“怨念”想要拥有身体的话,又是为什么呢?

  会不会是想去什么地方,或是想做什么呢?

  “稻叶,你有女朋友吗?是那个跟你一起拍大头贴的人吗?”

  “你白痴哦!那是男的啦……喂,你什么时候偷看了我的学生手册?”

  “怨念”附身……不,也许已经完全控制三浦的身体了呢?

  那个东西现在就能到任何地方去,而且什么都做得到。

  “两个大男生会一起照大头贴吗?而且还贴在学生手册上。”

  “你们不是也跟女生一起拍大头贴吗?”

  “这是两码子事吧?”

  我不知道原因。

  不知道原因,但是我总觉得……那个家伙得到身体之后,一定会先来找田代。

  “啊!就是这里,这栋大楼。”

  “哦!好。”

  “谢谢你,稻叶,到这里就可以了。我去停脚踏车。”

  “哦!”

  田代走进了停车场。

  幸好能够平安到达。

  “仔细想想,三浦现在根本就还在住院嘛!毕竟他是今天白天才刚昏倒的。”

  如果一切都像这样,是我多虑就好了。

  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就好了。

  可是……

  停车场传来了嘎哒一声。

  “田代?”

  我走进停车场,却没看到她的身影。最里面的墙壁开了一个大洞。

  “……后门!”

  原来停车场的出入口有两个。田代从那里回家去了吗?

  我慌张地从后门跑了出去,结果在通道的暗处发现了躺在地上的女人双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拖行的关系,女人的裙子翻了起来。我记得那个内裤花纹!

  “田代?!”

  某个人骑在田代身上。有个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东西,是刀子。

  “就是现在!”

  某处传来这样的声音。我拿出放在裤子后口袋的“小希”,翻到“审判”页的动作感觉好慢。

  “布隆迪斯!”

  ——咚!

  随之而来的是震撼了停车场和整栋大楼的超大声响与冲击波,还有碎玻璃喷裂的声音。

  男人大概被吹了三公尺远。手握水果刀的那个家伙是……

  “果然是三浦!”

  昏过去的那张脸上显现出非常疲惫的表情,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袭击女人的家伙。

  我一度相当烦恼,不过还是将三浦手上的水果刀踢进树丛里。然后我把三浦抬到大楼前面的道路旁边,让他躺着,这样应该会有人在发现他之后把他送到医院去,认为他是因为刚才的大音量而吓得跌倒在地的路人。我现在……现在还不能把他当作袭击女人的凶手。

  “田代、田代!”

  我用力地打了田代几巴掌,她马上就睁开了眼睛。

  “稻……稻叶!”

  田代朝着我飞扑过来,说:

  “乌漆抹黑的!乌漆抹黑的脸就在我眼前啦!”

  “已经没事了。他逃走了。”

  我摸摸田代的头。她的后脑勺有点肿,应该是田代发现有人而回头,看到黑色的男人近在眼前,吓得撞到脚踏车才往后倒。幸好她没有失去意识,而且好像也没发现那个家伙就是三浦,好险。

  “那个人是怎样?怎样啊?”

  “我怎么知道啊?先不说这个,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呢!”

  “咦?什么事?”

  周遭陷入了一阵大骚动。停车场里的脚踏车和机车全都倒了,到处都有玻璃破碎,居民们全都跑出来查看。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瓦斯爆炸吧!刚才超大声的。”

  “是哦?”

  我送田代回到了她位于六楼的家,下楼之后看到居民们正在照顾三浦。我心里虽然对那些被打扰的居民感到抱歉,不过也松了一口气,同时还有种极大的满足感,或者应该说是成就感吧!

  我帮了田代——而且还是用“小希”,感觉真有点兴奋。

  “真是了不起,主人。”

  富尔更加夸张地对我敬礼。我苦笑说:

  “说‘就是现在!’的人是你吧?富尔。”

  富尔用力地摇摇头:

  “不不不,那是主人的‘心的回响’。”

  “心的回响?”

  “是的,是的。如果主人希望做什么的时候,我们就会有所回应。”

  “我怎么听不太懂……”

  我感到不解,不过富尔却满足地笑了。

  “好了,您应该很累了吧?主人。回公寓吧!可乐饼饭在等着你。”

  “哦!对、对耶!”

  我飞也似的回到公寓。

  隔天,田代精神十足地来上学。校方宣布三浦要请一阵子假。

  “听说三浦昨天好像从医院逃出来到处乱晃,结果被人发现倒在外面,才又被送回医院,可是他竟然是在我家的大楼前面被发现的耶!你怎么想?”

  立刻就打探出详细情报的田代连珠炮似的说。

  “那是跟踪狂啦!小田。三浦老师爱上小~田~了!”

  樱庭大笑。

  “恶心死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就太恶劣了吧!”

  垣内倒是很认真。

  “应该是巧合啦!三浦住的那家医院距离你家那栋大楼也没多远,不是吗?”

  我若无其事地回应。可是,田代却睁大眼睛瞪着我说:

  “你为什么突然说要送我回家?稻叶,这才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呢!这和在脚踏车停车场袭击我的人、还有三浦的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没、没关系吧!我就说是巧合了。还不是因为你怕三浦,我才会担心你。我很讨厌女孩子一个人在半夜到处闲晃,万一出事怎么办?”

  “就算你这么说……”

  “后来果然出事了吧?虽然只是巧合,但要是你不那么晚回家的话,就不会被人袭击了。”

  田代的嘴巴像是鸭子一样翘了起来。

  “稻叶好像老头子。”

  樱庭和垣内也露出苦笑,不过我狠狠地对她们说:

  “如果孩子出事的话,做父母的要怎么办?你们要多想想,毕竟你们身边还有会替你们担心的父母啊!”

  三个人全都静了下来。

  爸爸,妈妈,不好意思,借我用一下吧!不过我是真心希望她们能更珍惜自己、珍惜她们的父母。

  如果是偶发意外的确是无可奈何,但是有很多意外都是只要平常小心就可以避免的。我希望她们能够谨慎行事,平安无事地长命百岁。

  “听好了,田代。今天放学之后马上回家,绝对不可以出门。攻击你的家伙可能还在那里虎视眈眈,你可别忘了这一点哦!樱庭、垣内,你们也是,短时间之内不要在晚上出来走动,顺便去提醒其他的女生。”

  吵闹三人组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我那天也立刻回到公寓去。

  从住宿研修回来的秋音果然已经在等我了。

  “我听一色先生说过情况了。”

  秋音的脸变了——变成了“专业人士”。

  “我觉得你的推理是正确的。”

  “你是说,本我怪物夺走了三浦的身体吗?”

  秋音点头。

  “夕士说过,三浦老师看起来像是残骸、空壳。那个东西就是从他心灵的隙缝侵入的。”

  “果然是因为内在空虚啊……”

  “积聚在那个房间里的意念应该非常古老了,是因为长时间吸收学生们的不安和恐惧才变大的。”

  “三浦会到那个地方去……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是有那种在毫无因缘的情况下,只是碰巧经过那个地方,类似无差别杀人魔的状况。不过三浦老师对女人的心境并不单纯,如果说是巧合的话,我觉得有点牵强。但是感觉又不像是被吸引过去的……我想,这也许是等待着三浦老师的命运吧!”

  我听得似懂非懂。

  事情牵扯的范围太广了——三浦的性格、他在白峰碰到的事情,以及在条东商校“最糟糕的邂逅”,这些东西全都是原本就应该发生的吗?在三浦出生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注定会碰到这些事了吗?

  “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帮助三浦老师……或许也是命中注定。”

  秋音的话让我吃了一惊。

  “夕士之所以会感觉到田代被盯上,就跟那个时候的机车车祸一样。可是,为什么田代会被盯上呢?”

  秋音问我。

  “我觉得……会不会是因为田代是个引人注目的家伙啊——就‘女人’来说。”

  田代是个可爱的女生(个性就另当别论了)。无论是脸蛋还是身材,应该都算满有女人味的,这种人跟男生黏在一起就特别显眼。

  田代和男生相处的时候总是大刺刺的,经常和男生们打闹,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她的行为确实足以让旁观者有“别的意思”。如果看在那种对女性有某种情结的家伙、或是“怨恨女人”的家伙眼里,就更会让他们觉得她“又在勾引男人了”吧?那个家伙一定会诅咒这种女人(不过那个家伙大概觉得所有女人都是这样吧)。

  秋音点点头说:

  “我也这么觉得。也许是巧合,不过那个东西会不会是看到了田代和夕士打打闹闹的场面,才因而加深了这种印象呢?”

  我用力点头。

  “就是这样。秋音,绝对是这样。”

  “欺负三浦老师的峰女也是,虽然装腔作势,但应该还是隐瞒不住自己的女性特质。就算她们总是高高在上、瞧不起男生,可是在男生眼里看来,只会觉得她们脱掉一层外皮也只是母的。三浦老师一定也是这么想。”

  “……”

  身为女人的秋音说得这么写实,我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呢?

  “哎呀!你还真敢说啊!秋音。”

  诗人大笑。秋音则耸了耸肩继续说:

  “因为这是事实啊!再怎么清高的女性也还是拥有雌性的部分。我最讨厌那种明知如此还装模作样的女生了。”

  秋音的话实在很一针见血。无情的批评简直就跟长谷一模一样。

  “就是这一点把那个家伙和三浦老师连结在一起的。”

  怨恨女性特质的两个男人。

  “所以,我想那个家伙大概把田代当成第一个牺牲者了。”

  “把田代……”

  “因为是值得纪念的第一个猎物啊!相反的,在田代还没被袭击之前,其他的女生都不会有被盯上的危险——应该是这样。”

  “疯狂的家伙都会非常在意样式、形式之类的东西。”

  净写一些疯狂故事的诗人也表示同意。

  “三浦会怎么样呢?秋音。”

  “三浦老师的意识应该会渐渐被侵蚀吧!从外表看来会很像是精神疾病。如果那个家伙没有一定程度的强大力量,是无法‘安定’下来的,所以三浦老师接下来也会一直是病人哦!”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在精神病患当中,应该有很多这种类型的牺牲者吧!

  “在三浦老师变成那样之前——应该说是在女生们被袭击之前,一定得想想办法才行。”

  我点点头,心想一定得做些什么才行。不能让田代被袭击,而且我也想救救三浦。确信三浦“被附身”了之后,就顾不得当事人或是亲属的允诺了,秋音一定可以拯救他。在他被送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之前,在我们真正束手无策之前,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我想尽一份心力。

  画家说过:“救不了的人就是救不了。”

  我认为他说得很对。

  所有的东西都救不了。

  可是,“救”和“不救”的界线又在哪里呢?

  “会不会就是‘不要见死不救’呢?”

  诗人一边喝着茶,一边说。

  这句话深深地敲击我的内心。

  “有缘的人会飞越时间、空间出现在我们面前,出现在我们伸手可及的地方,所以,我们只要伸出手就好了。只要对方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我们就能出手拯救。但要是不有所行动,就算对方待在我们身边,我们也救不了。”

  “待在身边也救不了……”

  “这就是缘分。”

  诗人轻描淡写地说:

  “不管用再怎么大的手掌汲水,水还是会从指缝滴落。即使是传说中手掌有蹼的释迦牟尼,应该也无法不让水滴从手中落下吧!我们能做的是去关心手中的水,而不是滴落的水。这并不是代表我们对滴落的水不闻不问,也不是放弃的意思。”

  果然不需要好高骛远。

  这些话完全解答了我目前的窘况,在我耳边余音缭绕。

  像龙先生一样道行高深的人,还是无法阻止两百个人集体自杀。

  但是,龙先生并没有因此而责备自己,那是他尽力做到的最好结果。被救出来的人对龙先生来说都是有缘人,两百个牺牲者则是从龙先生手中滴落的水。

  这不是数目的问题。龙先生应该也想拯救所有的人。

  也许有时候救得了。

  但是,“也有救不了的人”……

  这就是现实。

  人们得面对、得克服的现实。

  我因为命运的引导而来到妖怪公寓,并且遇见了“小希”。所以,我会认识三浦也是命运的安排啰?

  如果真的有缘分的话,就尽力做到最好吧!

  不过,也得做好可能救不了的心理准备才行。

  隔天放学之后,我对田代她们说了:“今天也马上回家,不要再出门。”便火速离开了学校。

  秋音拿着花束站在三浦住的医院门口等我。

  我们默默地互相点了头。我的心跳得好快。

  “哦,是稻叶啊!”

  缓缓坐起来的三浦感觉上消瘦不少,不过没什么异样。他有点难为情地挠挠头。

  “哈哈,我好像逃出医院,跑到外面去闲晃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你看起来很累,老师。昨天晚上没有逃出去吧?”

  我若无其事地试探。

  “他是今天早上才恢复意识的。”

  老师的母亲立刻接着回答。

  “啊!我去把花插起来。”

  老师的母亲说完便走出了病房。虽然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不过内心应该非常担心、非常不安吧。

  “对不起哦!伯母,你之后可能还会更担心。”

  我在心中向她道歉。

  母亲离开了之后,田代立刻从房门的阴影处探出头来。

  “稻叶。”

  “田代。”

  站在一旁的田代对三浦微微点个头。

  “我去顶楼打个电话。”

  “外面在下雨耶!”

  “可是病房里不能打手机吧?这里是七楼,到顶楼比较快。”

  田代又点了一下头,离开了病房。

  三浦的脸色变了。

  铁青——应该说是黑成一片,只有眼睛散发出锐利的光芒。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呢喃着什么一样蠕动着嘴唇。

  我吞了吞口水。

  不久之后,三浦用极度压抑的声音说:

  “稻叶……你去一楼的商店帮我买烟……买一包七星……钱……那个抽屉里面……有零钱包……”

  “哦!好。”

  我拿着零饯包走出了病房,接着躲在柱子后面。

  三浦随即便离开病房,连周围的状况都没有确认,好像被某种东西附身。他彷佛被拉着一样跑上顶楼,我跟在他身后。

  天空下着犹如雾一股的绵绵细雨。

  低垂的灰色云层直逼而来。

  让人窒息的闷热、甩不掉的湿气,就像是恶梦中的场景。

  顶楼当然没有别人,只有撑着红色雨伞的田代伫立在那里。

  三浦瞪着站在通往顶楼出口的田代。他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激烈,脸上不断冒出汗水,眼珠子也鬼鬼祟祟地转动着。

  “女人……”

  那声音听起来很像三浦,但其实并不是。

  “女人……”

  混杂着愤怒、痛苦和混乱的声音听起来轰隆作响。

  三浦应该也觉得自己的状况不寻常,可是在他心中,和那个家伙相互吸引的痛苦、悲哀和怨恨已经超越了理性。正常的自己逐渐扭曲挣扎、劈哩啪啦地崩毁——三浦再也无法忍耐这种恐惧,于是把理性驱逐了。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三浦朝着田代飞奔而去。

  “我要杀死所有的女人!”

  三浦抓住田代,把她压倒在地上,一边掐着她细细的脖子,一边将她的头用力地撞在水泥地板上。

  “瞧不起我啊!你瞧不起我啊!你以为你是谁啊?臭猪!母猪!”

  如同蒸气般的黑色物体从那只能用“野兽”来形容的身上窜出。

  “女人全都去死——!”

  就在三浦用更高的声音咆哮的瞬间,黑色物体被脖子给掐住的田代张大的嘴巴吸了进去。

  “噢……噢、噢、噢……!”

  三浦就像是力气被吸走似的,等到黑色物体点滴不剩地被吸进田代的嘴里之后,他便倒在地上。

  这一瞬间,田代变成了一张纸片。我全身爬满了鸡皮疙瘩——那张纸片是人的形状。

  “这是……式神之术。”

  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的秋音用力踩了踩那张纸。

  “唵阿味罗吽怯左洛!”(注:这是“文殊菩萨八字大威德秘密心真言”的其中一句经文。)

  咚!她踩纸的冲击震动了水泥地。

  “呜啊!”

  秋音又不是摔角选手,她的脚绝对不可能这么有力。这一定是“灵力”的冲击。

  “‘踩’这个动作也是一种封魔法术。这么一来,那个家伙就无法从这里出去了。”

  秋音捏起人形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家伙被更大的空虚给吸进去了啊?”

  富尔从胸前的口袋里探出头来说。

  “就是这样。接下来只要把这个交给藤之老师处理就行了。”

  藤之老师是秋音现在修习灵能力的师父,同时也是月野木医院里负责替妖怪看诊的医师。这个模仿田代的式神就是藤之老师做的。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活生生的田代,真厉害。”

  一如往常,道行高深的法术还是让我冷汗直冒。

  “呃……”

  “三浦老师。”

  我和秋音把三浦扶起来,他看起来更憔悴了。

  秋音用平静的声音说:

  “三浦老师,一切都结束了。我想你应该会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只要把那些事情完全忘记就好了。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回到工作岗位上。”

  秋音的话和以往一样沉稳而平淡,没有“知情者的优越感”,也没有对三浦的怜悯。可是,三浦却用锐利的眼神瞪着秋音。我从来没有看过他露出这种表情。

  “什么嘛……什么叫做完全忘记?别说得那么简单。”

  三浦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如同控诉般喊着: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惨。我……我……又不是为了吃那种苦而努力念书的。”

  被雨淋湿的头发贴在脸上,三浦消瘦的脸庞显得更凄惨了。

  “我没错。我一直都很优秀,大家都很支持我,可是居然被那些小鬼们践踏摧残。”

  原来如此——

  对三浦来说,那是“第一次的挫折”。

  自尊心和自信心越强,感受到的反差就越大。

  “为什么她们可以那样对我?明明错的就是她们啊!什么叫做无法遵从老师的做法?谁会听你们的话?少瞧不起人了!”

  三浦吼得似乎都要吐出血来了。我觉得他将所有压抑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那些本来不会让任何人看到的心灵黑暗面。

  “你在乱说什么啊?老师。现在的你简直就跟无理取闹的小鬼一样。”

  三浦用惊愕的目光看着我说:

  “……你说什么?稻叶。我怎么可能像个小孩?我是了不起的大人诶!”

  “什么?”

  这次轮到我惊讶了。我接着说:

  “你……根本不了解自己嘛!”

  我回想起画家的话。

  无法活出自我的家伙。

  这种人认为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其它的东西全都是装饰品,而且完全没有自知之明。

  “你有好好听峰女的学生说过话吗?你有配合过她们的价值观吗?”

  秋音制止了忍不住发火的我,说:

  “好了……回去吧!夕士。”

  秋音牵起我的手,快步离开了现场。

  三浦淋着雨,呆呆地看着我们离去。在沉重的灰色风景中,彷佛淋湿的悲惨老鼠一般跌坐在地的身影,似乎就是他内心的写照。

  “我做错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很拼命,我很拼啊!”

  他的叫声被闷湿的雨水吸了进去,没有传达到任何地方。

  我要朝着未来前进

  事件解决了,我却还是觉得心情很糟。回到公寓以后,我发现龙先生正在等着我们。

  “回来啦!进行得顺利吗?”

  看见那个看穿一切的微笑,我忽然觉得身体里的毒气全都消失了。

  “是啊!”

  我笑了。

  也对,即使本我怪物消失了,三浦也不见得会变成一个好人。我误会了,三浦只是回归为原本的三浦而已。那个毫无自觉又不太可靠、还很爱耍赖的大人,就是三浦,这点无庸置疑。

  “辛苦了。”

  龙先生拍拍我的肩膀,让我觉得一切的辛苦都有了回报。秋音那个家伙,只要看到龙先生就心情大好,刚才的事情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你们两个赶快去洗澡吧!基于武士情操,我等你们回来再开动。”

  画家边说边秀给我们看,原来是塞满桐木盒子的海胆。

  “呀~~~看起来好好吃哦!”

  “好、好大,而且还亮晶晶的。”

  “这是人家刚抓到就拿来的。有很多,今天晚上可以吃生海胆吃过瘾了。”

  龙先生笑了。

  “但是,我不太敢吃海胆……”

  “那只是因为你没吃过真正好吃的海胆。放心啦!你可以吃吃看这个。”

  我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澡,开始品尝生海胆。

  味道跟龙先生说的一样。

  “咦?很甜嘛!”

  浓厚的甜味在嘴巴里化开,岩石的香气随后冲上鼻腔。

  “琉璃子,再来一碗海胆盖饭!”

  秋音很快地要了第二碗摆满海胆的海胆盖饭。诗人、画家、龙先生和山田先生这些大人则是吃生海胆凉面和烤海胆,大口地喝着日本酒。

  我吃完海胆盖饭之后,又吃了海胆鲔鱼盖饭。在两道重口味料理之后,吃一些琉璃子特制的醋拌鸡胸肉凉粉,中和一下,结果嘴巴里清爽得不得了。这种味道的对比深深地渗入我的身体里。最后一道菜是海胆茶泡饭。

  “啊——身为日本人真是太棒了!”

  如果旧书商在的话,应该就会这么说吧!他一定会为今天不在家而悔恨不已。

  睡觉之前,我打了电话给长谷。

  “所有事情都平安结束了。”

  我终于可以平静地这么说。

  “是吗?”

  长谷的声音也很平静。

  “我会去听你描述详情的。”

  “哦……嗯,那就星期六见啰!”

  隔天是星期五。

  早上我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发现抽屉里面有一张纸条。

  “午休时间到美术教室来”

  一回过头,三浦就站在我眼前。

  碰!我躲过了三浦突然撞过来的身体,三浦撞上了画布。我刚才还在看的画上出现了一个大洞。三浦的手上握着菜刀。

  “你……你想干嘛?”

  三浦看着我,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那是充满了愤怒、悲伤和无奈的表情,简直就跟在医院顶楼攻击田代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的脸上没有邪气。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拿着菜刀的手频频颤抖着,眼泪也盈满了眼眶,继续说:“就这么把所有的东西破坏掉就好了,对吧?你也这么觉得吧?”

  “你是白痴啊?这样只是逃避而已。如果你是大人的话,就不要逃避,好好面对。”

  “我没有逃避。你为什么会这么说?我不懂。”

  三浦变得又哭又笑。

  完了,这家伙……他彻底疯掉了。

  我又躲过了再次朝着我撞过来的三浦,然后抓住他拿着菜刀的手,可是三浦的力气太大,硬是把我的手甩掉。

  “哇!”

  我撞上柜子,倒在地上。三浦毫不犹豫地挥着菜刀。

  “你这混帐东西!”

  我打开“小希”,念着:

  “布隆迪——斯!”

  ——咚!

  “刚才的声音是什么?”

  “怎么了?是地震吗?”

  教室里的田代她们应该也吓了一跳,不过在美术教室楼下的人更是吓坏了——那里是教职员办公室。所有的玻璃都破了,放在高处的东西全都掉了下来,使用中的计算机数据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对不起。

  “哥伊埃玛斯!”

  我叫出大力士精灵人偶哥伊埃玛斯,麻烦它把我从倒下的柜子、画架以及掉下来的半身雕像、玻璃碎片下面救出来。

  美术教室因为爆裂性的冲击而一片狼藉。这时我心想,每次用布隆迪斯都搞成这样的话,那可行不通。

  鲜血滴落在碎裂的白色半身雕像上。我擦了一下脸,发现自己满脸是血。看来我的头被割伤了,左肩也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动弹不得。

  “你还好吗?主人。”

  富尔从我胸前的口袋探出头来。

  “左肩膀脱臼了,可恶!”

  我也叫哥伊埃玛斯把同样被压在一大堆东西下面的三浦救了出来。即使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他还是紧紧地抓着菜刀。

  我又深深地迷惑了,不过这次,我决定直接把他丢在这里。

  “我看你病得不轻,去医院给医生看看吧……”

  我低头望着三浦的脸。他就像是个哭闹累了的孩子一般沉睡着。

  “每个人都会经历各式各样的失败和挫折。要是因为这些失败、挫折而自暴自弃,你还能干吗啊?难道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这样的话,你不就会再尝到同样的败果?那也未免太蠢了吧!”

  要承认自己的失败、自己的错是很困难的。要改过自新更是难上加难。

  可是,就算走得很慢,我也要向前走。我绝对不会说什么“自己没有错”而轻易回头的。

  我——要朝着未来前进。

  警车和救护车蜂拥而至。

  警察一边说着:“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呢!”一边寻找突发爆炸声的由来。另一方面,他们也对倒在美术教室里的三浦紧握菜刀一事表示高度的注意。在一旁的我则做了以下的证词:

  “我被三浦老师攻击了。”

  我的右边太阳穴缝了五针,脱臼的左肩被固定住,暂时还无法活动。

  治疗结束之后,我接受了警方的简单问讯。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三浦老师突然拿着菜刀出现,所以我就逃到美术教室,爆炸声就是在那个时候响起的。”

  警方应该能够接受这种说法吧!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瞥了三浦一眼。他哭着向警察抱怨在白峰发生的事。在警方听来,那应该像足莫名其妙的疯话吧!

  导师早坂老师替我把我的东西拿来医院,并送我到妖怪公寓附近的车站。

  太阳西斜,夕阳在阴天的云层间隙中闪耀。

  我茫然眺望着这幅风景。

  这么一来,这起事件就真的结束了吧!

  我拯救三浦了吗?

  我忽然发现胸前口袋里的富尔正抬头看着我。

  “……干吗?”

  “不,没什么。”

  他动作夸张地耸耸肩。

  “喂!富尔。你能不能处理一下那个布隆迪斯啊?可不可以变得更有……效率?还是应该说更精简一点……”

  富尔露出了非常烦恼的模样说:

  “只有等到主人具备能够控制力量的法术才行,我也无能为力,就是如此。”

  “夕士,怎么了?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在玄关看见我的诗人大喊。

  我在起居室里告诉公寓的所有人今天发生的事情。秋音有点惋惜地说:“是吗?”对啊!我本来也以为自己能够帮助三浦恢复平凡安稳的生活。

  不过其他大人们都没什么了不起的感想,只做出“哦~”的回应。

  “我……拯救三浦了吗?”

  我低声问。

  “救不了的人就是救不了。”

  画家酷酷地丢出这句话。

  “有时候,答案是不会马上出现的。”

  龙先生的话让我抬起头。

  龙先生在笑,我也跟着笑了。

  “夕士,那你没吃午餐啰?”

  诗人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饿得要命。

  “对啊!早知道就先吃过饭再去了。”

  我打开便当盒。然而,里面却没有琉璃子的特制海胆午餐。

  “什么?”

  放在洗得干干净净的便当盒里的,是几颗糖果和粉红色的字条。

  “便当我们帮你吃了,谢谢招待。 小内”

  “超~好吃的哟! 小樱”

  “糖果是慰问的礼物哦!祝你早日康复~~ 田”

  “那些家伙!”

  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都大爆笑。这根本就是雪上加霜嘛!真是的。

  然后到了隔天。

  长谷看到我的伤势之后脸色铁青,才听诗人说到一半,他就爆发了。

  “你这家伙!不是说什么不会危险吗?那这副驴样又是什么意思——?”

  我被长谷连甩了两个耳光(我明明是伤员啊)。

  接着,长谷把我拖到秋音面前,将我的头按在地板上说:“秋音,从明天开始,请你把这家伙的修行升级,增加两倍!不,三倍、四倍都行!”

  看着肿着脸的我,画家和诗人都捧腹大笑。

  “哇哈哈哈哈!你的脸变得跟小圆一模一样耶!”

  “爱之深责之切呀——打得蛮凶的哦!”

  唉!不过凭我现在的状态,确实还是无法使唤布隆迪斯。自己使出的法术让自己碰上危险,我也无话可说了。

  为了不要再让这种事情发生,我的修行还是得升级了。唉!

  伤势完全痊愈几天后——

  我在打工结束回家的路上被几个不小心对上视线的小流氓找麻烦。

  状况就跟之前和不良学生对峙的时候一样。我们在狭窄的小巷子里互瞪。

  “怎么样呢?主人,要不要试试除了布隆迪斯以外的其它精灵呢?希波格里夫怎么样?”

  富尔在我胸口对我说。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开溜啦!富尔。”

  富尔很开心地转着眼睛。

  “逃走吧!”

  大部分的时候都会接受对方挑衅的我,是第一次主动从现场逃脱,总觉得脚步又轻又快,让我不自觉地笑了。

  听说,修理被破坏的美术教室和玻璃窗花了好几百万。

  非常抱歉。

  出社会之后,我会用捐赠的方式一点一点偿还的。是,我不会再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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