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 燐

  傍晚时分。

  功刀直纯与都筑由花两人,来到一处紧邻市中心的静谧住宅区。

  眼前是一栋崭新的独栋住家。

  门牌上写着【南原】。

  「是这里吧。」

  「是啊。」

  以前曾来造访过一次的由花点了点头。

  直纯身上有张写了地址的纸条,不过因为是由花在带路,看来也没有它出场的余地了。

  「小步在哭呢。」

  「小孩的名字吗?」

  「嗯。小步她非~~常可爱哦。」

  的确,可以听见住宅里传出了婴儿哭声。

  或许来得不是时候。直纯如此暗忖,不过他还是按下了门铃。

  不久,男人的声音应门了:

  『是直纯吗?』

  「是的。」

  『我现在有点抽不出空。你们自己进来吧。』

  「我知道了。」

  直纯以眼神催促由花后,打开了玄关的门扉。

  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入鼻里。

  「这个味道是……」

  「是尿布吧。」

  直纯皱起了脸,说声「打扰了」后走进房间;由花也喊了声「打扰了——」跟在他的后头。

  两人循着哭声与气味走进客厅之后,见到一名熟识的男子坐在沙发上,正在替婴儿换尿布。

  「南原兄。」

  直纯出声叫唤之后,男子回过头来露齿而笑。

  虽然想说出一番恭维的话,但这男子与婴儿在一起的情景,看上去感觉真的很不搭。

  令人生畏的容貌,以及长年锻炼出来的钢铁般身躯。

  他的身高比直纯矮了十公分,肌肉厚实程度也是直纯略胜一筹,然而直纯却总感觉对方比自己大上一、两倍。

  「哦。好久不见了。」

  南原鹰秋。

  这个男人与直纯及由花都是隶属于『院』的狼人,同时也是兽圣的成员。

  过去直纯与他交战过许多次,但是战绩为二胜十败,胜少败多。

  尽管直纯体格比他强壮,然而不论力量、速度、招式、打击的强度——鹰秋在各方面都胜过直纯一倍。

  「再等我一下。」

  鹰秋说话的同时,以熟练的动作替婴儿换纸尿布。

  长相近乎狰狞的鹰秋换尿布的模样又滑稽又温馨,直纯不由得笑了出来。

  「你笑个什么劲啊?」

  鹰秋的眼神夹杂笑意瞪了过来,直纯说了声「啊、没有啦」,挺直了背脊。

  「小步现在几个月大了呀?」

  由花在沙发旁弯下身子问道。

  「四个月了。」

  鹰秋回答时戳了戳小婴儿的鼻尖,小婴儿发出呀呀叫声握住父亲的手指。换完尿布之后,小婴儿的心情似乎很好。

  「可以让我抱抱她吗?」

  「哦。」

  由花开心地抱起婴儿。

  「嗯——好软又好温暖哦——」

  她磨蹭着婴儿的脸颊,发出感到幸福的声音。

  「你看、你看,直纯,很可爱吧~~」

  「啊、嗯。」

  由花与婴儿的笑脸同时转向直纯,让他霎时手足无措。

  「直纯你也抱抱看吧。」

  「不、不了。」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嗯?你没有抱过小婴儿吗?」

  「是、是的。」

  「什么事都要亲身体验。你就当作是预先演练,抱抱看吧。」

  「预先演练?」

  「你和由花订婚了吧?」

  直纯发出呜的一声呻吟。

  他与由花订婚的事,明明除了她的父母以外,没再向其它人说过才对。

  「你……说了吗?」

  「嗯。」

  由花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你还跟谁说了?」

  「深雪姐和真矢哥……还有五堂叔叔。小学与小圆也都知道哦。」

  直纯搔了搔皱起的眉间。

  反正其它人总有一天都会得知这件事,他也不是想特别隐瞒,只是被认识的熟人知道这件事,还是会感到很害臊。

  但在由花提及的人名之中,却没有佐和山安昙,至少这一点还值得庆幸。

  直纯心想,这件事还是由自己向安昙报告比较妥当。

  「离结婚还有一段时间……不过,我还是先向你们说声恭喜啰。」

  「谢谢您。」

  直纯神情复杂地低头鞠躬。

  「请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哦。」

  由花笑容满面地接着说道。

  「喔喔。我会祭出必杀的长溯刚组曲的。」(译注:日本著名歌手。)

  鹰秋竖起大姆指回复她。

  ——婚礼……吗?

  有关婚礼的事,他还没和由花商量过。不知道她想要在神明面前举行,或者是在教堂里?另外,关于宴会方面,他也想尽量避免——

  当他思忖着这些事情时,由花再次说了声「直纯、来」,把手上婴儿向他凑近。

  「呜……」

  「你抱抱看吧。像你们这么年轻,马上就可以生出两、三个小婴儿了。」

  直纯愁眉苦脸地盯着婴儿看。

  再次仔细一瞧,他才发现小婴儿真的好小。直纯甚至觉得像自己这种粗鲁的人抱她的话,搞不好会伤害到她。

  虽然由花直说她好可爱,但直纯只觉得小女婴看起来像只猴子。即使追问他小女婴可不可爱,他也答不上来。

  而且他也搞不清楚婴儿的容貌是像父亲还像母亲。

  直纯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孩子的发色与肤色都不像燐呢。」

  小步的母亲并不是外国人,却拥有白色发丝和褐色肌肤。然而小步的发色漆黑,肤色则像日本人。

  「嗯。不过她的五官倒是有像我老婆呢。」

  「嗯嗯。小步将来一定是个大美人哦。」

  由花说道。

  直纯又一次定睛瞧着婴儿的脸蛋,但还是看不出来她和燐哪里相像。

  「那个,请问燐在哪里呢?」

  直纯转移话题——应该说是回到正题才对——然而……

  「哦,看来你死也不抱我女儿就对了。」

  话题又被明显地拉了回去。

  「呃、那个,该怎么说呢……」

  直纯不由得语无伦次。

  鹰秋笑了起来:

  「嗯,我明白你的心情。虽说这是我女儿,不过当初我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我不会硬叫你抱她的。」

  「……抱歉。」

  「那么,你们找我老婆有什么事?」

  直纯挺直身子后答道:

  「今天前来拜访,是有事要找燐商量。」

  没错。直纯和由花之所以造访南原家,是为了向鹰秋的妻子——燐寻求协助。

  燐并不是一般女性,她乃是天生拥有强大灵力的特殊种族——香沙薙一族仅存的幸存者。

  无论是在术士或是剑士方面,燐的本事都凌驾了一流的领域。

  尽管燐现在不再隶属于『院』,但她以前曾基于某个理由,持续与妖魔奋战到底,想要彻底消灭妖魔。

  在确定妖魔灭绝之后,她才放下了手上的刀剑,与鹰秋结婚成为家庭主妇。现在妖魔既然又现身了,她再度走上战场的机率也相当高。

  想夺取国见遥和春原麻由性命的敌人实力非常强悍,而且还具备驱使妖魔的能力。

  如果燐真的打算再次拿起刀剑,直纯很希望能和她一同战斗。

  鹰秋与其它兽圣也各有任务,能期待成为生力军的人,就只剩下燐一个了。

  「怎么了,你找我老婆有事啊?不过她刚好出门了。」

  失败了。直纯心想。

  虽然他事先打过电话说要拜访南原家,但是并没有明说是什么重要的事。

  「那么,燐现在人在哪里呢?」

  「她去黑麒麟那里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

  「黑麒麟?是指国见遥吗?」

  「啊啊,似乎就是那个名字吧。」

  直纯与由花对看了一眼之后,开口追问鹰秋:

  「为什么燐会去找黑麒麟?」

  「是五堂大叔拜托她的。」

  直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什么时候的事?」

  「二……不,四天前吧。她才刚出门,如果你们是要找她的话,就刚好错过了。」

  「是……吗?」

  直纯以指尖搔着下颚。

  由于没有事先说好是为了什么事拜访,导致错过了见面的机会,这的确令直纯有些扼腕,不过同时他也很感激已经展开行动的燐。

  「你们该不会也是为了向燐请求支持吧?」

  直纯叹了口气,点头承认。

  尽管燐的实力比兽圣还要强大,但她现在毕竟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直纯也隐约感觉得到燐对于再赴战场会有所抗拒。

  此外,身为她丈夫的鹰秋想必也不希望见到妻子再次陷入险境吧。所以直纯也作好了觉悟,等着被鹰秋狠狠训斥一顿。

  「星兽、妖魔,再加上人类的存亡危机……吗?真是件麻烦的差事啊。」

  鹰秋没有责备直纯,而是喃喃自语地说道。

  「唉,反正我也受到牵连了。」

  「连南原兄你也……?」

  「嗯,我和真矢也被赋予担任星兽护卫的任务。」

  直纯瞪大了眼睛。

  「不过,我们守护的星兽与你们负责的不同。对方还拒绝了我们提出的协助请求,根本无法展开行动。」

  「南原兄你们也……这就表示其它兽圣也是啰?」

  「大概吧。还没有接到情报,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是吗……」

  直纯不禁沉下脸来。

  原则上,『院』与星兽的接触是禁忌。

  但是身为『院』之『长者』的五堂,却让兽圣们去守护星兽。

  这就显示星兽们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企图夺取国见遥和春原麻由性命的,是妖魔与差使妖魔的星兽们。

  这几个月以来,『院』正式确认了已有三名星兽遭到杀害。

  星兽之间自相残杀。

  这种情况实属异常。

  「唉呀,这可不行,我都还没泡茶呢。」

  鹰秋嘿咻一声自沙发上起身,走出客厅。

  当直纯正想说「不劳费心」时,却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

  「南原兄……」

  他叫住了对方。

  「你的左脚怎么了?」

  因为鹰秋走路时拖着左脚。

  「啊啊,前天骨折了。」

  鹰秋回过头来露出苦笑。

  「你和妖魔战斗过了吗?」

  直纯讶异地大喊。

  「那个……是被我老婆打断的。」

  听见这个答案,轮到由花惊叫出声。

  「夫妻吵架吗?」

  鹰秋不由得捧腹大笑。

  「不是啦,我是和老婆练习对战而已,因为那家伙已经快三年没拿过刀剑了,不可能立刻进入实战状态吧。」

  直纯点了点头,瞥了由花一眼。

  对战士来说,空窗期是天敌。实际上,由花也不只因此受了一次重伤。

  昨晚的战斗也是。由花居然马上被敌方妖魔给制住!敌人的实力确实很强,但若是以往那个经常与直纯连手行动的由花,应该不至于那么轻易就被敌人反将一军。

  「如果担心对方受伤而不敢放手一搏,战斗手感就没办法像以往那么敏锐了。所以我叫她使出全力,尽量放马过来,结果我就变成这副德行了。」

  「这么说来,燐的能力——」

  鹰秋咧嘴一笑,竖起了大姆指。

  「嗯,她的身手一点都没生疏喔。」

  当直纯与由花造访南原家时,春原麻由正低着头站在一扇大门前方。

  她眼前的那扇门扉,正是国见遥经营的咖啡厅——一角屋的大门。

  麻由深深叹了口气。

  为什么自己又来这里呢?

  她摇了摇头。

  不为别的。

  她是为了察看遥的情况。

  经过昨夜一战,遥与柚子双双身负重伤。

  两人虽被运往麻由的房间进行紧急处置,但那个叫功刀直纯的青年在检查了两人的伤势之后,说过遥受的伤非常严重,如果是一般人的话早就死了。

  当遥在客厅接受紧急治疗时,麻由都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但透过墙壁,她仍能听见遥痛苦的呻吟声,直到现在依旧清晰地在耳中徘徊。

  昨晚也让麻由留下了可怕的回忆。她之所以能毫发无伤,都是多亏了遥和柚子,还有自称是遥的同伴的那对男女。

  我根本就没拜托任何人来救我,

  如果是前几天的自己,或许还会说出这种话来否定他们的努力。

  但是麻由如今不再这么认为了。

  麻由心想,即便知道了遥的情况之后,自己无法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但至少她不能无视于遥的存在。

  她抬起一直低垂的头。

  原本以为经历昨天的事件之后,今天咖啡店会休业一天,但是门扉上出乎意料挂着营业中的牌子。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到可以站在柜台里工作了吗?

  她偏着头打开门扉,随着叮铃铃的门铃声响起时——

  「欢迎光临——」

  一阵清亮的女性嗓音迎面而来。

  麻由瞪大了眼睛。

  只见一个陌生女子伫立在柜台后方。

  「唉呀?」

  女子看见麻由之后,微微侧过了脸。

  「你是……春原麻由小姐吧?」

  听见对方发问,麻由有些胆怯地回答:「是、是的。」

  「能见到你真让我开心,来,这边坐吧。」

  女子微微一笑,催促麻由坐至柜台前方的椅子上。

  「好、好的。」

  麻由有些畏缩地应和,在对方的催促之下坐到椅子上。

  与昨天发生的情形一模一样。

  自己非得改掉完全跟着别人步调走的坏习惯不可……麻由暗忖。

  麻由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女性。

  年纪的话……看不太出来,似乎是二十岁左右,也有点像二十几岁,应该至少比自己年长个几岁吧。

  她的身形纤细修长,透过围裙也能看出眼前的女子身材姣好。

  端正的脸型与鼻梁、细长清秀的眼眸——从长相来看,她是个地道的美人胚子,一头发色明亮的短发,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完全没有美女身上常有的那种难以亲近的气息。

  「喝红茶好吗?你不喜欢咖啡吧?」

  「咦?啊……好的。」

  女微微一笑,开始动手准备。

  这名女子到底是谁?遥他怎么了呢?错过询问时机的麻由,只能漫无目的地环顾店内。

  店内的装潢与桌椅都很新颖,给人一种干净明亮的感觉。

  与昨天看到的景象完全一样——当麻由这么想的时候,发现了有点不对。

  有个客人正坐在角落的位子上。

  那是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她一脸沉静地看著书,桌上放着咖啡与三明治。

  女子脸上的五官称得上是个美人,不过没有特别突出的特征,可是不知为何,麻由的视线竟没办法从她身上移开。

  「让你久等了。」

  听见这句话声,麻由才猛然回神,转向正面。

  她的面前已经放了一个茶杯,清爽的香气随即扑鼻而来。

  「相泽早纪。」

  「咦?」

  「我的名字。」

  「相泽……早纪小姐。」

  「没错。请你多多指教啰,春原麻由小姐。」

  自称为相泽早纪的女性露出了亲切的笑容,然后对着她眨了眨眼。

  「那个……我的事……」

  「我——全都知道哦,因为你是小遥选为『伴侣』的女性嘛。」

  「啊……」

  早纪点了点头。

  「虽然我看起来是这副模样,但我也是国见家的人。想法很固执哦。」

  对了。麻由心中暗自说道。

  昨天与遥交谈的时候,就已经听过早纪这个名字了。

  「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是国见家的人了,但还是以个人名义来帮小遥的忙。」

  早纪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撩起落在耳上的发丝,耳垂上的耳环闪闪发亮。光芒蓝中带紫,大概是张丹泉宝石。(译注:丹泉宝石TANZANITE.是一种世界公认的类蓝宝石。为纪念当时新成立的坦桑尼亚联合共和国,又被命名为坦桑蓝(TANZANITE)。)

  「规划这间店的人就是我哦。」

  「这样子啊……」

  「嗯。规划餐厅店面是我的工作。除了菜单以外,不论是内部装潢设计、餐具选择、与批货商议价、卫生管理指导……等等,全都由我一手包办。」

  「哦……」

  麻由又环视了店内一圈。

  麻由之前就觉得,在店内空间的规划方式以及小饰品的选择上,感觉得到一种女性的纤细,自己的想法果然没错。

  「这间店的店面很小吧?不过预算倒是很充足,所以我就毫不顾忌地按照自己的想法放手去做了。餐具全都用璋致活的瓷具喔!这也是我个人的喜好。」

  早纪笑盈盈地解释起来。

  「食材也很花钱呢,尤其遥对苹果与咖啡豆又特别挑剔。我真希望麻由小姐你也喝喝看遥亲手泡的咖啡,遥在这方面的功力已经远远超过我了哦。」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十分开朗。

  气质爽朗、个性活泼,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要是住在附近的人知道店里有这么一个美女,或许生意会兴隆许多吧。麻由突然有了这种想法。

  「虽然可以尽情砸钱让我很开心,但以规划咖啡厅这一点来说,反倒让我心情有些复杂。可能是因为这样比较没干劲吧……」

  麻由一边附和她的话,一边拿起杯子啜饮红茶。

  虽然麻由昨天没有注意到,但是她使用的杯子与架上的餐具,确实全部都是璋致活的瓷器。

  红茶很好喝。遥虽然也泡得很好,但是麻由觉得今天这杯红茶的香气更加浓郁。

  不过,麻由不知道这是因为茶叶不同,或者是冲泡者的技巧不同。她虽然几乎每天都喝红茶,但是并不清楚茶叶的品种,所以舌头也品尝不出其中的差异。

  「啊。」

  早纪滔滔不绝地说话,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对不起,都是我自己一直在说话。」

  早纪吐了吐舌头,轻敲一下自己的头。

  这名自称相泽早纪的女性即使做出这种举动,还是非常可爱。

  「那么,麻由小姐是看来小遥的吧?」

  「咦?」

  麻由的茶杯仍放在唇边,兀自瞪大了眼睛。

  ——对、对了……

  她慌张地放下了杯子。

  没错。麻由并不是特地来喝红茶的,而是来探望遥的伤势。

  但是麻由口中说的话却与内心想的完全相反。

  「我、我……昨天在店里点了红茶和蛋糕,可、可是后来发生了不少事,就那个……没付钱就走掉了,所以、我、那个……是来这里付钱的!」

  麻由吞吞吐吐地说完之后掏出了钱包。

  「唉呀,那点小事别在意嘛。」

  「那、那可不行。」

  麻由从钱包里抽出两张干圆大钞递给早纪。

  「麻由小姐真是个老实人呢。」

  早纪露出些微苦笑,说道:「那么谢谢您的惠顾,收您两千元。」然后收下了纸钞。

  「等你要回去的时候再找你钱好吗?」

  「好、好的。」

  麻由点了点头,双手捧起茶杯。

  她喝着红茶暗自叹气。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知道自己是个内向又消极的人,但看来连个性也相当别扭。

  「你吃了小遥的蛋糕吗?」

  「是、是的。吃了苹果馅饼。」

  早纪霎时弹响指头。

  「麻由小姐真有眼光,在小遥擅长的甜点当中,苹果馅饼是排行第三名的喔,好吃吧?」

  「是的。那个……非常好吃……」

  这次总算不别扭地诚实回答。

  甚至因为实在太好吃了,她不禁加点了第二份,这件事麻由决定不说。

  「你不在意小遥的状况吗?」

  早纪改变话题。不,正确来说是回到正题吧。

  「麻由小姐其实是来探望小遥的吧?」

  麻由低着头,她既没开口反驳,也没有承认。

  「你不用担心小遥哦,他现在正在二楼睡觉。」

  早纪似乎把麻由的沉默视为默认了。

  「我想,再过三、四天他就能进店里工作了吧。需要花比较多时间疗伤的反而是柚子。因为她受到了不少致命伤。」

  早纪一只手抚着脸颊,轻轻地叹了口气。

  「柚子……也在二楼吗?」

  麻由抬眼询问,早纪则摇了摇头。

  「柚子今早被送回国见家了,亮也是。」

  「亮先生……也……?」

  「昨晚他也在别的地方战斗,同样身受重伤。」

  麻由垂下目光蜷缩身子。

  「麻由小姐你别这么消沉嘛,毕竟你也是受害者啊。」

  「……」

  「不过,如果——」

  麻由又抬起头望向早纪。

  「如果你多少认同了小遥他们的努力,请你至少也向他们说声谢谢吧。」

  麻由没点头也没摇头,再次低下了头。

  她低着头,将茶杯凑到嘴边,然后捧着茶杯随意地望向圆桌的方向。

  戴眼镜的女客人像刚才一样正在看书。

  但是她突然望向麻由这边。

  两人眼神交会后,那位女性露出温柔的微笑,麻由不禁身子一缩想别开目光,但又觉得这么做很失礼,于是她硬挤出笑容,向对方点头示意。

  女客人也微笑地点头回礼,目光再次回到书本上。

  然而在下一瞬间,女性的视线又离开了书本。

  她侧脸的神色显然很紧绷。

  「麻由小姐。」

  接着早纪出声叫唤不解地偏着头的麻由。

  她回头一看,发现早纪的表情也十分严肃。

  「可能有点不妙哦。」

  「咦?」

  「来了。」

  「……?」

  「敌人。」

  麻由听见这句话后,感觉心里发寒。

  「我会拖住敌人,麻由小姐快从后门逃走吧。」

  早纪边说边脱下围裙。

  「可、可是……」

  「没问题的。虽然我没有亮和柚子那么厉害,但多少也有点本事。」

  早纪眨了眨眼,走出柜台。

  「快走吧。」

  在催促之下,麻由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那边的那位客人,也麻烦您从厨房后门出去吧,店门前方好像有个变态正在徘徊呢,钱就不用付了。」

  早纪也出声提醒坐在圆桌旁的女客人。

  女客人点了点头,合上书本后立刻站起身。

  突然被店家要求离开,又说外头有变态徘徊,那名女客人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惊讶,也不开口反问,且方才脸上出现的紧绷神色已经消失。

  在早纪的催促之下,那名女性比麻由早一步走入厨房。

  「喏,麻由小姐也快走吧。」

  早纪推了推麻由的背,麻由才跟着走入厨房。

  「那、那个……」

  麻由瞥了一眼天花板,回头看向早纪。

  「阿、阿遥他……」

  「他不会有事的。只要你还活着,他就算脖子被扭断也不会死哦。所以你快走吧。」

  「是、是的。」

  在第三次的催促之后,麻由才小跑步地穿越厨房,按照早纪说的从后门溜出店外。

  她来咖啡厅的时候,天空还是一片橘红色,现在已经转为深蓝了。

  「这个社会变得相当骚动不安呢。」

  忽然有人出声说话,麻由吃惊地缩起身躯。

  她畏缩地缓缓转头,看见刚才走出店里的女客人就站在身旁。

  「你不必感到害怕。」

  女性的嗓音虽然平静,但是清楚而坚定。

  麻由还愣着无法回答。

  「走吧。」

  女客人微微一笑之后迈开步伐。

  麻由又怔了数秒,才慌忙追上对方。

  好痒。

  好痒。

  好痒。

  志摩熏不停磨着门牙,搔抓脖子。

  脖子上还残留着鲜红的烧伤痕迹。

  不只是脖子,在手背、手掌、脸颊、额头,甚至是衣服遮盖下的身体其它部位——烫伤遍布了全身。

  好痒。

  好痒。

  好痒。

  好痒。

  他竖起指甲用力搔抓之后,立即皮绽血流。

  志摩啧了一声,睥睨着位于下方的一栋民宅。

  他现在人位于春原麻由居住的公寓屋顶上——为了防止坠落而围起的围篱上头。

  下方的民宅一楼改建成咖啡厅,里头有着灼伤志摩的男人——黑麒麟。

  漆黑的躯体,加上黑金色的鬣毛与独角。

  每当志摩的脑海里鲜明浮现对方的模样时,左胸就感到一阵疼痛,让他不禁恨恨地咬牙。

  好痒。

  好痛。

  好痛。

  好痛。

  好痛。

  国见遥对志摩所造成的创伤,沉重到施展治愈方术也无法及时复原。尽管志摩藉助明良的能力保住了一条命,结果却落得这副模样。

  每次只要身体一动,就会拉扯到全身的肌肤,感觉如万蚁钻心般地痒,擦汗的话只会更糟。被遥的独角贯穿的左胸,则是不时会感到剧痛,左臂也无法抬至肩膀以上。就连左眼的视力也变得模糊,渐渐就要失明了。

  都已经沦落至这种地步,他根本无法悠哉地等到下次出场。

  继华音、志摩、明良之后,接着本来是轮到格弥上场了。但上一次志摩出击的时候,格弥也曾经出手干涉过,所以格弥这次没资格抱怨。

  可怕的人是东云。没想到那男人对规定这种事会如此坚持。不过即使会惹东云生气,志摩也管不着了,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志摩将右手举至胸前,掌心倏地冒出火焰。这不足制造火焰的方术,而是之前被他所吸收的红狼的能力。

  幸好他听说国见遥丧失了灵力,而近卫们也被明良和妖魔打得身负重伤。

  遥自己无法战斗,护卫们又不在。

  也就是说,现在的国见遥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

  志摩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首先,连同国见遥在内烧了整间店铺,再去抓刚才从后门逃走的春原麻由,然后出手杀了她。

  好像有个女人与春原麻由一起逃走,大概是隶属于国见家的方术士吧。他听说国见家的方术士都很出色,不过,连近卫都当不上的家伙,根本不足为惧。

  志摩自喉咙深处发出笑声,扬起右手。

  掌上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形成一团火球。

  接着志摩将火球丢向一角屋。

  此时,有一道人影正好从一角屋里窜出。

  那道人影纵身一跃,跳至屋顶的高度,抡起手上的棒状物挡住袭来的火球。

  长棒一闪,橙色的灵力冲出,猛烈撞上火球。

  那颗原本应该可以一口气烧毁咖啡厅与国见遥的火球,在半空中如烟火般爆炸之后消失了。

  志摩的太阳穴浮出青筋,往围篱用力一蹬。

  他任由气压吹起灰色发丝,降落在一角屋的前方,着地的冲击力让他左胸伤口一阵剧烈疼痛。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志摩如野兽般狂声嘶吼。

  他的脸因愤怒与痛苦而扭曲,转身看向那道人影。

  是一名女性。

  长相与身材都是绝色,手上拿着比她的身高还长的金属棒。棒状物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咒印,一眼就可看出那是方具。

  「你……不是近卫吧。」

  他记得国见的近卫是个男人与一个小丫头。

  女性以流畅的动作挥舞金属棒。

  「哦——」

  志摩几乎感觉不到她的灵力,但那个的架势与眼神都非常有魄力。

  「眼神很不错,『颜色』似乎也很棒……加入收藏——」

  他话说到一半时,感觉对方的灵力突然迸射而出。

  发动源头不是那名女子,而是她手上的金属棒。

  女子忽然展开行动。

  当志摩摆出备战姿势时,女人的身影已赫然欺至眼前。

  金属棒如电光石火般刺出,击中了志摩的胸口,接着又迅速翻起挥向他的下颚。

  志摩瞪大双眼,像个发条娃娃般向后一仰避过。

  女子继续追击。

  等志摩的身体失去平衡之后,金属棒灵巧地向志摩的双脚轻轻一挑。

  志摩便狼狈地跌坐在地。

  紧接着,她迅速地挥舞金属棒发出呼啸声,朝他的头部直劈而下。

  「呜啊啊啊啊啊!」

  志摩放声嘶吼,右手五只指尖射出凝结的火焰弹。

  尽管是近距离下突如其来的射击,弹丸却未贯穿女子的身体。

  因为在志摩射出弹丸的前一秒,女子已先停下攻击,纵身跃至一旁。

  「还挺……厉害的嘛……」

  志摩发出嘶哑的说话声,站起身来。

  女子所有攻击都击中了要害。志摩遭到棒子击中的胸口如烈火般炙热,下颚也感到非常沉重,可能已经骨折了。

  「你还是别小看我比较好。」

  女子重新以金属棒摆出架势说道。

  「虽然我看来这副样子,不过也算是个前近卫呢。」

  她露出美艳的微笑。

  「原来如此啊。」

  志摩抚着下颚,发出低沉的笑声。

  「你不但长得漂亮,实力也很强,而且『颜色』也属于上等。真不赖。」

  在对方欺近的时候,他在瞬间看见了女人眼瞳的『颜色』。

  非常罕见的是,女人的左眼与右眼『颜色』不一样。

  右眼深蓝,左眼赤红。

  「把你加进我的收藏品里吧。」

  志摩舔了舔舌,弹指一响。

  在一角屋正对面的民宅屋顶上,数道人影缓缓站起身。

  他们一齐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凌空降落于女子的左右两侧,将她团团围住。

  「你的兴趣真是恶劣。」

  分朝左右瞥视之后,女子不禁轻叹了口气。

  「别那么说嘛。他们才刚死没多久,是一群精神饱满的活死人呢。」

  那些人影的真面目是尸体。

  共有三名女性两名男性。

  三名女性中有两人是女学生。

  其中一个女学生的脸部遭到焚毁,脖子歪的方向很诡异。不仅上身的衬衫敞开,脚踝上还勾着一条被扒下来的内裤。

  另一名女学生的衣衫并不凌乱,但颈部以上却不见踪影。

  第三位女性穿着类似银行员的制服,身上的衣服与肌肤都被砍得破碎不堪,脸部也被刀刃划得惨不忍睹。

  两名男性的其中一人穿着学生制服,另一个则穿着保全公司的制服,两人的脸部都被彻底地毁坏到看不出原本的长相。

  五个人——不,是五具尸体,脚步蹒跚地左右晃动,朝着女子逼近。

  操纵死者。这是志摩前阵子吸收的某个妖魔的能力。

  「听好了,我要把这女人加入收藏,你们不准攻击她脖子以上的部位哦。」

  志摩下达命令之后,随即往地面一蹬,降落在一角屋的屋顶上准备看戏。

  「站住!」

  女子的嗓音充满迫力,但她并没有追上去。

  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轻举妄动,活死人们就会在瞬间扑向她。

  「别担心嘛,我抓到公主之后就会马上回来了。」

  志摩本来打算先烧死国见遥后再抓春原麻由,但他现在改变心意了。

  他要先捉住春原麻由,在国见遥的面前凌辱她,等国见遥的心灵受到重创之后,再对遥施以肉体上的折磨。

  至于眼前这个碍事的女人,则先让活死人绊住她的行动。等到收拾国见遥与春原麻由之后,再将她纳入自己的收藏品里。

  志摩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液之后,翻身一纵——

  当蛟男从早纪的视野里消失之后,她叹着气喃喃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大难临头吗?」

  早纪只有察觉到灰发男子一个人的气息。

  原本以为如果敌人只有一个,她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好让麻由趁机逃走。

  尽管麻由被选为『伴侣』,但她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已。麻由没有灵力与斗气,所以身上散发的气息极为薄弱,只要逃到一定距离外,敌人应该很难找得到她。

  然而敌人并不是只身一人,甚至还准备了活死人这种恶劣兴趣之下的产物。

  但话又说回来,因为那些活死人的本质是尸体,感觉不到气息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轻轻吐了口气,重新举起名为白菊的金属棒。

  早纪说自己是前近卫这件事并非谎言。只不过,早纪跟随的并非是黑麒麟的遥,而是另一位麒麟——格弥。

  那么——

  先前一直缓缓逼近的活死人们改变了他们的行为模式。他们用力蹬向柏油路面,朝她疾速飞近。

  活死人们的动作比早纪想象中还要快,但她并未因此脸色大变。

  她屏住呼吸,举起白菊。

  比早纪身高还要长的金属棒,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在空气中疾掠而过,将无头女学生与保全人员打飞至半空。

  另一名男学生想从右方扑向早纪,但早纪先一步冲向男学生,利用腰部旋转给他一记肘击。

  男学生倏地飞出数公尺的距离外,背部撞向地面落下。

  活死人们没有罪过,早纪也不想攻击已死之人,但是一切都出自于无奈。

  早纪头也不回地拿起白菊往后方突刺。

  叩咔,在石头裂开般的声音响起时,手上也传回令人不快的触感。

  逼近早纪身后的活死人是脸蛋被划花的银行女店员。金属棒击中她的鼻梁,粉碎了她的头盖骨,接着她一阵踉跄倒在地上。

  下一秒,脖子诡异地扭曲的女学生伸手抓住了早纪的手臂。

  手上立刻传来仿佛被炮弹炸碎的痛楚,早纪的脸部一阵扭曲。

  幸好事先已使用方术『钢』强化肉体,否则她的手臂早就在瞬间被撕为碎片了。

  早纪甩开被活死人扣住的左手,同时右手挥起白菊,刺向女学生的头部。

  当早纪的手臂获得解脱,女学生也往后倒落。

  飞退数步之后,早纪才又开始呼吸,对于眼前的画面不禁露出苦笑。

  因为活死人们像是没事般又站起身子。

  ——只靠普通攻击的话,没办法打倒他们吗……

  毕竟对手是尸体。

  只要使用产生火焰的方术『焰』烧毁他们就好了,但可惜的是,早纪并没有学会『焰』。

  早纪与生俱来的强大灵力,在国见家的方术士之中数一数二;相对地,她学习方术的能力却不甚高,所以会使用的方术只有六种。

  活死人们再次一拥而上。

  早纪飞身跃起,挥出手中的白菊。

  棒光一闪,释放出来的灵力将活死人们悉数击飞。

  早纪立即往地面一蹬,朝其中一名活死人逼近——那名保全人员。她在攻击目标起身的瞬间放声大喝,同时刺出手上的白菊。

  全力贯注的一击,将攻击目标的头部完全击碎。

  但保全人员尽管失去了头颅,依然毫不在意地冲了上来。

  不过那时早纪已移至保全人员的身后。

  早纪朝着他露出破绽的背部——正确来说是对着右肩,快如子弹地挥出白菊。

  活死人的右臂飞到半空中。

  「虽然我不想这么做……对不起哦。」

  既然无法使用『焰』,又想让活死人们不再行动,就只能将他们破坏到无法动弹为止。

  继头部之后,活死人又失去一边的手臂,然而他还是能继续行动。早纪旋身袭向他剩下的那只左手。

  其它四名活死人也分从左右逼近。

  早纪没有退开,而是采取正面迎击的方式。

  她穿梭在那些活死人之间,飞快地舞动白菊。

  虽然刚才早纪的手臂被他们抓住,但她也因此几乎完全掌握了活死人的速度与行动时机。

  活死人们再也碰不到早纪了。

  每当早纪挥起白菊,活死人们就会被打飞或倒下。

  早纪熟练地刺出每一记攻击,仿佛在跳舞一般。

  她的脸上甚至浮现笑容,动作行云流水,如烈焰般扑向猎物。

  但是早纪的内心与脸上的笑容相反,她完全没有轻松的感觉。

  活死人们虽然一再倒下,但都会重新站起来。

  她可以如同方才一般使出全力击碎某个部位,然而在同时面对数名敌人的情况下很难做得到。

  若是施展『放』打散对手,战斗起来也比较不吃力。但是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连续施展『放』而将灵力耗尽。

  天生拥有强大灵力的早纪,在五年前发生了某个事情件后,丧失了九成以上的灵力。

  现在只要放出两、三次『放』,她的灵力就会耗尽。

  因此,身为国见家方术士首领的紫乃才会把白菊赐给早纪。

  白菊具有能够预先储备使用者灵力的特性。在战斗时,使用者可以藉由消耗白菊储存的灵力施展方术。

  在与志摩战斗之前开始,早纪连续施展了『钢』,后来也释放了三次的『放』,而那些灵力都来自于储备在白菊内部的灵力。

  白菊是早纪在战斗中不可或缺的方具。不过,白菊之中能够储存的灵力也有上限,如果意图连续施展灵力消耗量大的『放』,白菊内部的灵力在转眼之间就会耗尽。而且,为了治愈身负重伤而倒地不起的亮,昨夜她已经耗费了不少的灵力。

  考虑到之后还要与蛟男战斗,此时就只能用『钢』摆脱那些活死人,而且要尽快。如果一味在战斗中节省灵力,麻由却在这段时间里遭到杀害的话,一切就毫无意义可言了。

  面对这么困难任务,早纪脸上的笑容只能转为苦笑。

  志摩隐藏的杀气让遥醒了过来。

  遥醒来后,立刻在一楼位置感觉到麻由的气息。他抓起极光准备下楼,身体却还不能随意动弹,等他好不容易走到一楼的时候,麻由已经从后门离开店里了。早纪则为了让麻由能顺利逃走,自己成为盾牌。

  然而志摩却唆使活死人们对付早纪,独自一人去追麻由。

  在窗户的另一边,早纪正对活死人们挥舞白菊。

  「对不起,早纪。」

  遥轻声说道。

  他把早已不隶属于国见家的早纪拖上了战场。

  虽想加入支持,但这么做只会浪费早纪的努力。

  遥紧握住极光的枪柄,跟着从后门离开。

  「找——到了。」

  志摩咧嘴一笑,拍动背部生成的蝙蝠翅膀,头部朝着目标地点急速落下。

  目标地点是河滨上的柏油道路,春原麻由的——正前方。

  当志摩快接近地面时,他立即拉起身子让脚部先着地。

  「哟。」

  志摩出声打着招呼,敛起背后的翅膀,只是收起之后并未消失。为了不妨碍翅膀,他上半身呈现赤裸状态,脱下的衬衫系在腰间。

  突然间被挡住去路的麻由脸色一阵惨白,肩膀也变得僵硬。

  「因为你的气息很薄弱,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你。」

  他倏地眯起眼,虹色瞳孔如像蛇眼般竖成直线。

  「今天不会只有前戏而已哦。」

  志摩沾满唾液的细长舌头垂在嘴角,视线瞥向伫立在麻由身旁的女子。

  女子的长相还算不错,但脸上的俗气眼镜与朴素的服装,让她的分数减至平凡的地步。

  他心想,这女子也是国见家的方术士吧。虽然感觉不到她的灵力,但灵力本来就可以隐藏,她根本不是自己对手。

  但是从她的脸色却感觉不到丝毫恐惧,这一点倒是令志摩有些在意。如果眼前突然有个长了翅膀又赤裸上半身的男子从天而降,一般人通常会感到惊讶或害怕才对。

  ——算了。

  不管她是方术士还是什么人物,此时都只是凝眼的存在。

  志摩缓缓地朝女子扬起单手,对她释出灵力。

  霎时,女子的身体像是纸片般飞至半空——然后落至堤防下方。

  「嗯。」

  甚至没有闪避的动作,也就是说——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吗?

  他心想,之后还是确认一下她瞳孔的『颜色』好了。如果是上等货,就砍下她的头颅列入收藏吧。

  「那么。」

  重新调整心情后,志摩看向麻由。

  麻由正望着女子自堤防掉落的方向,回过头看向志摩后,双眼突然泛红,当场跌坐在地。

  跪坐在柏油路面上的麻由,抓紧裙子发出呜咽声。

  她以为一起逃到这里来的女性遭到杀害了。

  她连累了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人。

  这种情况她应该能预料到的。

  敌人的目标是麻由,与麻由待在一起当然是再危险也不过的事。

  然而麻由却停止思考,让自己跟着那名女性的脚步走。

  麻由因为自责而浑身颤抖,移动视线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她不是为了寻求帮助。而是如果附近有人,她必须叫他们快点逃走才行。

  出现在她眼前的男子不是普通人可以对付的对象。即使是持有枪枝的警察,恐怕也无法与之抗衡。

  幸好这附近不见任何人影。

  「就算现在把你带到那家伙的身边去,也没有什么乐趣。」

  志摩在麻由面前蹲下身子。

  「对了……」

  他用指节分明的手指挑起麻由的下颚。

  「总之,脱掉吧。」

  麻由喉头一阵哽咽。

  「不是脱掉全部的衣服,只要下半身就好了。下半身全给我脱光,那样比起全裸更能让我亢奋。」

  尽管浑身发颤,麻由仍以充血的双眼瞪视志摩。

  她在内心坚决地想着:谁要听从你这男人的话啊!

  「我会从后面抱住你,把你双腿用力张开,让那家伙瞧瞧——你那是什么眼神?」

  注意到麻由瞪视的眼神后,志摩一脸诧异。

  「喂,你的反应和之前差很多耶。你应该不是喜欢耍倔强的角色吧——嗯?」

  志摩的视线忽然从麻由身上别开。

  麻由也跟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看见一枚在半空中飞舞的白色纸片。

  纸片翩翩飘下,落在志摩的左肩上——然后起火燃烧。

  刺眼的青色焰光燃烧起来。

  「呜啊啊啊?」

  志摩发出惨叫,弹起似地往后方抽退。

  志摩的右手一阵拍拂之后,青色焰光立即消失无踪,然而左肩至颈项的皮肤都已蜷曲萎缩,连肌肉也被烧焦了。

  「你是谁!」

  志摩愤怒地大声嘶吼。

  麻由瞠目结舌,接着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在,于是转过头去。

  是那个应该已被志摩以灵力击杀身亡的戴眼镜女子,她伫立在麻由的身旁,衣服上完全没沾染任何鲜血与污泥。

  女子的脸部转向麻由。

  眼神交会时,女子温柔地露出微笑。

  「你果然是国见家的方术士吗?」

  志摩压着烧伤的左肩粗声问道。

  女子重新面向志摩,简短地答道:「不。」

  「我并不是国见家的人。不过——」

  她说到一半,朝麻由瞥了一眼。

  「有人拜托我保护她,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女子在说话的同时单手扬起。

  她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张不知从何处而来,犹如符令般的纸片。

  女子再次挥舞手掌,纸片发出淡淡光芒之后融解消失。

  然后麻由不由得轻叫出声。

  因为女子的样貌产生了变化。

  她的五官和发型并没有改变,体型及服装也是。

  产生变化的是颜色。

  原本的一头乌黑的发丝,变成犹如白雪一般洁白。

  肌肤转为褐色。

  她拿下眼镜丢至一旁。

  瞳孔的颜色也产生变化。

  湛蓝的眼瞳映照出麻由的身影,女子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正当麻由觉得眼前的女子几乎完全变了个人时,对方脸上的微笑却与在一角屋里见过的那个陌生女子一模一样。

  「咯……咯咯。」

  志摩的喉头与肩膀阵阵抖动。

  「一头飘逸的白发、褐色的肌肤,加上湛蓝的瞳孔……我知道你哦,你就是以往一直在四处狩猎妖魔的女术士吧。我记得……记得那个名字叫做……」

  「燐。」

  女子自报姓名。

  「既然你知道我,那么事情就好办了。」

  名叫燐的女子在说话的同时平举左手。

  接着,在她笔直优美的手指指尖之上缓缓幻化出一把刀刃。

  刀刃放在简朴的黑色刀鞘里,燐握住刀柄之后,立即拔刀丢开黑鞘。

  曝露在光线下后,可以看见略弯的刀身刻着像是是梵语的图案。

  「为什么你们有能力驱使应该已经灭绝的『樱之妖魔』呢……回答我。」

  「哼。」

  志摩冷哼了一声,将右手自灼伤的左肩上移开。

  「怎么?比起当公主殿下的护卫,你似乎更重视妖魔呢!」

  「你要那么想我无所谓。因为我的愿望与目标,就是把『樱之妖魔』……把樱的余孽,从这世界上悉数消灭。」

  她迅速地上下挥舞空出的左手,下一秒,方才出现过的如符咒般的纸片,又像变魔术似地出现在她的手里。

  「不过,我也不会让你碰到她一根手指头。」

  「真好、真好、真好。不管是刚才的女人还是你,两个都是我很欣赏的类型。」

  志摩伸出细长的舌头,上下抖动舌尖。

  「请你到堤防下面避难吧。」

  燐双眼依旧盯着志摩,对麻由出声说道。

  「是、是的。」

  麻由回答的同时坐起身子。

  燐是谁?麻由对这件事毫无头绪。但不可思议地,麻由对她毫不怀疑。

  麻由相信燐一定是自己的伙伴。

  她转过头拔腿狂奔。

  麻由走下斜度很陡的堤防坡,有好几次差点跌落下去,最后才好不容易取得平衡。

  心脏因恐惧而猛烈跳动,甚至让麻由感到有点疼痛感,但她没有摔倒,也没有停下脚步,成功抵达堤防下方的地面。

  她把双手压在胸口上,调整急促的呼吸,然后回过头一看。

  而在她回头的同时,男人的惨叫声也陡然响起。

  南原燐。

  她并非人类,不是星兽,也非兽人。

  她是如今即将面临灭绝,香沙薙一族的唯一幸存者。

  香沙薙一族向来拥有强大的灵力,而在这一族当中,燐与生俱来的灵力特别强大,甚至具有透视未来的能力,因此成了引发『血之圣夜』的男子——樱的傀儡,且备受他的宠爱。

  百年以来,燐一直都是樱的傀儡,在樱的命令之下,她亲手夺取了许多人的性命。

  尽管她是因为在樱的操纵之下才会杀人,但多年以来滥杀诸多无辜人类的事实,一直让燐感到痛苦不已。

  因此燐为了赎罪,得出的答案便是消灭妖魔——『樱之妖魔』。

  『樱之妖魔』正如其名,原本都是由樱一手制造出来的。

  经过了长达七年的战斗之后,燐终于在三年前歼灭了所有的『樱之妖魔』。

  之后,燐便嫁给南原鹰秋为妻,并且生下了步。

  然而大约在产下步的一个月之前,有人纷纷目击到应该已经消失的『樱之妖魔』在各地出现。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再次拔刀战斗——从今之后要作为普通女人活下去。

  这种事并不是不可能,只要将消灭妖魔这件事交给『院』就好了。

  丈夫鹰秋也对她说:「妖魔的事就交给我们吧,你只要专心照顾小步就好。」

  燐也每天不断说服自己。

  自己已经战斗太久了,已经没必要继续战斗下去了。

  ——但是,不行。

  燐对丈夫开口说道。

  她希望丈夫能原谅自己将再度拿起刀剑,因为消灭妖魔是她的责任。

  鹰秋并没有反对……不,正确来说,鹰秋是反对的,但他也能充分理解燐的心情。

  「我一点也不希望你上场战斗,可是我知道消灭妖魔这件事对你来说具有怎样的意义,所以我不会叫你别去。」

  但他又说:

  「不过,或许一不小心就会丧命。你不能让小步变成单亲家庭的小孩,这是你一定要遵守的约定。」

  燐深深地点了点头。

  正当那时候,身为『院』之『长者』的五堂恭市来访并当面拜托她,希望她能保护黑麒麟与他的『伴侣』。

  那些攻击国见遥和春原麻由的敌人不停驱使妖魔。五堂的委托对燐来说,正是燐想达成目标的最快快捷方式。燐接受了委托,因此现在她才会站在这里。

  她之所以用术法改变容貌,是因为天生的外表太过于显眼。

  今天是开始执行任务的第一天,她本来想伪装成一般的客人,观察国见遥和春原麻由的为人——但看来事情的发展没办法顺她的意了。

  不过,对燐而言反倒是个好机会。

  因为燐的委托虽然是保护国见遥和春原麻由,但她最主要的目标却是消灭妖魔。

  燐的左手横划虚空。

  指间里三道咒符中的其中一枚,如箭矢般向志摩疾飞而去。

  志摩举起右手在半空往横一划。

  逼近他鼻尖的咒符立刻起火燃烧,霎时化作灰烬。

  燐不容对方喘息,又放出了第二张咒符。

  当燐的手一放开咒符,它随即化为青色焰光扩散开来。

  眼前色泽冰冷的灼热火浪朝他袭卷而来。

  志摩向后飞退,同时探出右手,手臂的周围爆出青白色火花,灰色头发竖起。紧接着整只手臂发出轰隆巨响释出雷击,撞上火焰热浪。

  漩涡、纠缠、翻腾、呼啸,青色与青白色,互相否定对方的存在。

  最后获胜的是志摩的雷击。

  雷光穿破苍青火焰,袭向前方的燐。

  燐已摆好了姿势准备刺击,似乎打算在火焰与雷击互相抵抗时趁机出手袭击。

  ——她打错如意算盘了。

  志摩得意地露出邪恶微笑,他看着眼前的燐像被冲上岸的鱼似地往后仰——被电得全身黑。

  志摩敛起笑容。

  他心想,那女人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死,因为她之前曾直接遭到『放』的直接攻击,却依然毫发无伤。

  志摩的预感是正确的。

  全身焦黑的燐化为灰烬飘散之后,又有另一个燐穿过灰烬朝他逼近。

  她原本该拿着咒符的左手此时正抵在刀柄之上。

  ——她让第三张咒符化为自己的分身,

  只要精通创造物质的方术——『创』,便能施展出这种招式。

  实际上燐所施展的并不是『创』,而是一种把分身具体化的妖术,但方术和妖术不过是流派的名称不同,本质上却是一样的。

  志摩尽管早一步察觉到了惨遭雷击的燐只是个替身,却已经来不及迎战或避开快速欺近自己的燐本尊了。

  因为燐的攻势实在太过迅速。

  如疾风迅雷,如电光石火。

  在白刀闪动着光芒的那一瞬间,志摩看见了燐的眼睛。

  澄澈、湛蓝——毫无迷惘的双瞳。

  唉呀,她不是那种女人啊。志摩心想。

  这女人并不是能让他感到亢奋、或是想列为收藏品的对象。

  她是个怪物。

  远比身为星兽的自己还要可怕——甚至连妖魔也比她可爱——她就是这样一种绝对不能接近的存在。

  白刀朝天划出一道圆弧。

  志摩完全没感受到痛楚与冲击。

  或许是这女人没有砍中。这种想法掠过志摩的脑海——可是他的想法太天真了。

  眼前的女人果然是个怪物。

  因为志摩的右手——已经掉落在地面上。手肘以下的部分惨遭切断。

  「接下来我要砍你左手。」

  刻有梵语的刀尖,抵在志摩的鼻尖上。

  「再接下来是同时砍断你的左脚和右脚。」

  湛蓝的双瞳毫无动摇之色,紧盯着志摩瞧。

  「如果不想失去手脚,你就立即投降吧。」

  志摩感到喉头急遽变得干渴。

  「如果手脚还嫌不够,那我就削掉你的耳朵、鼻子、嘴唇……直到你投降为止。」

  「嘻……嘻嘻……」

  志摩所发出的声音并不是笑声,而是干渴僵硬的喉咙颤抖时所逸出的气声。

  指着鼻尖的刀刃沿途划开脸颊和脖子上的皮肤,轻巧地移向左肩。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志摩发出惨叫,大步跃向后方,在双脚着地之前展开收起的翅膀,往空中飞翔而去。

  下一秒,剑光恰恰划过志摩方才双脚所在的位置。只要飞上去的时机迟个半秒,志摩的双脚就会如同燐所宣告的那般颓然落地了。

  志摩逃向空中后,伸出剩下的左手,从五个指尖中迸射出火焰的子弹。

  每个指尖以每秒二十发的速度射出灼热的子弹——合计每秒一百发的弹丸疾速射向燐。

  燐首先在手中招出一张符咒,然后丢出那张符咒展开防御结界,然而子弹却轻易地贯穿结界,燐转身跃开。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志摩发出疯狂的大笑声,攻击更加凌厉。

  右臂的断面涌出大量鲜血,但志摩没有闲暇去感受痛楚。

  极端的恐惧正前所未有地驱使着志摩的攻击本能。

  「消失吧!我要炸烂你!炸碎你!让你尸骨无存!」

  他不断地射出灼热的弹丸,只顾着疯狂射击。

  但是却一直无法击中目标,甚至完全没划伤对方的身体。

  燐灵活地挪移身形,朝前后左右轻盈跳跃,避开了朝自己袭来的所有子弹。

  专注于防御的燐并不是没办法对付上空的敌人,也不是因为要闪避弹丸而没有余力反击。

  她正在等待,等待志摩的灵力耗尽。即便是拥有强大灵力的人,也无法不间断地持续「放出系」的攻击。

  如她所料,过不了多久志摩的射击便突然停下了,飘浮在半空中的身形似乎有些无力。

  燐重新在左手召唤出三道咒符——却又猛地停下动作。

  因为她看见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如箭矢般纵身一跳,转眼间逼近志摩,随即抡起闪耀银光的棒状物斜向劈下。

  霎时一阵沉闷巨响,志摩掉落在燐的眼前。他的脸部直接撞击地面。接着,殴打志摩的那道人影也在燐的前方落地,形成前后包夹志摩的局势。

  那名女子长叹一口气,撩起色泽明亮的发丝,她便是那个之前站在一角屋柜台后方的人。

  燐和早纪——两人的视线交错。

  两人同时露出微笑。

  「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我这么解释可以吧?」

  「是的。」

  早纪开口询问,燐点了点头。

  「啊嘎嘎嘎嘎嘎……!」

  在两名微笑的女人之间,志摩扭动挣扎。

  他遭到殴打的后脑勺完全裂开,脸部撞击地面之后不但鼻梁粉碎,牙齿也断了好几根。

  接着,金属棒抵住他鲜血淋漓的后脑勺,白剑则抵住他的鼻尖。

  「要是你不想脑浆四溢的话,最好别乱动哦。」

  「快投降吧,这是为了你好。」

  两名女性的冰冷话声刺向志摩。

  志摩恶狠狠地瞪向伫立在眼前的燐——然后笑了起来。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吗?还早得很呢。」

  「你是什么意——」

  当燐出声反问之时——

  「呀啊啊啊啊啊!」

  一阵女子的惨叫声自燐身后传出。

  燐回过头,目光转为阴沉。

  躲在堤防下避难的春原麻由脖子被某个物体勒住了——是先前志摩被燐砍断的那只右手。

  「常言道,艺多不压身。」

  志摩咧嘴笑道。

  「在招式的数量上,我可不会输给任何人。」

  燐再次看向志摩,放下抵住他的刀刃。

  「你真懂事。后面的小姐也是,你轻举妄动的话,我就立刻折断公主殿下的脖子。」

  「真亏你能不知羞耻地说出那种低级台词。」

  早纪低声怒骂,不过还是收回了白菊。

  志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从两人眼前离开。

  「嘿……嘿嘿……」

  志摩脸上笑着,同时却冷汗直流。

  脑袋稍微冷静下来后,他开始感受到伤口传来的痛楚。

  被燐切断的手臂之所以能依照志摩的指示行动,是由于之前吸收的妖魔的能力。他原本以为这种能够操纵分离四肢的能力并不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他也不算处于优势。

  由于之前连续发射数百发灼热指弹,志摩的灵力已经几乎消耗殆尽,现在连要持续操纵右手也有困难。

  志摩再度往后退,拉开与那两名女人的距离,然后望向堤防下方。

  「——!」

  志摩不由得瞪大双眼。

  他看见脖子被断臂勒住的春原麻由正在拼命挣扎,同时有一道人影朝她走近。

  那是一个手持长枪,身材修长的青年。

  国见遥。

  ——那家伙是什么时候——?

  遥伸手将志摩断掉的右手从麻由脖子上拉开。

  而看见那副景象的不只有志摩一个。

  志摩胆战心惊地把视线移回正面。

  持刀的女性与拿着金属棒的女子重新拿出武器,摆出架势。

  「可恶啊啊啊啊——!」

  志摩放声大叫,扬起背后的翅膀。

  然而他没能如愿逃走。

  燐所放出的两张咒符瞬间化为雷击疾窜而出,灼黑了志摩左右两边的翅膀。连羽毛根部都被焚烧殆尽的双翼,完全瓦解成碎片。

  「咕啊啊啊啊啊!」

  迟了数秒之后,一阵剧烈的疼痛袭向志摩全身,他不禁痛得在地上翻滚。

  「对你,我想已经不必手下留情了。」

  燐扬起左手中的最后一枚咒符。

  「烧了你的双脚吧。」

  咒符从燐的手中飞离。

  符纸窜出猛烈的青色火焰,发出呼啸之声袭向志摩——然后消失。

  燐的表情毫无变化,重新在左手招出咒符,早纪则「呜」的一声发出呻吟。

  青焰之所以消失,并不是因为燐心有不忍的指示,也不是因为志摩施展了什么防御的方术。

  扑灭青色火焰的,是一个突然出现在焰光与志摩之间的红发少女。

  她仅仅只是轻挥陶瓷般的白皙玉手,火焰就凭空消失了。

  「真是难看啊。」

  红发少女转过身去——小鸟游华音冷冷地说道。

  「华、华音……」

  「是东云叫我来带你回去的。」

  「东、东云……?」

  「他很生气哦,因为你打乱了顺序。」

  华音一边说着,一边轻抚怀里白色小动物的背部。或许是在睡觉吧,小动物的脸埋在华音胸前,因此看不见它的脸部。

  「呜……咕!」

  「总之,现在我会先救你离开。反正,回去之后等着你的还是地狱。」

  华音冷冷哼笑,转回正面。

  明明敌人就在眼前,华音却一点也不隐藏自己露出的空隙。

  但燐却不打算配合敌人的步调。

  不等华音回过头,燐立刻放出咒符。

  青色火焰缠绕住华音全身,火舌窜得极高。

  直接命中,不像方才在击中目标之前就被敌人消灭。然而燐却完全没有打中对方的感觉。

  如她所料,火焰赫然消失无踪,甚至连华音的衣服也没烧毁。

  「让我来告诉你吧。」

  华音竖起一只手食指,指尖上还有火焰在窜动。

  「我是凤凰,而凤凰是掌管火焰的星兽。火焰是不可能伤害到我的。」

  华音将燃着火苗的食指高举向天,火苗开始变大,转眼间变成一束火焰,然后又膨胀成一团烈焰。

  高举着烈焰的华音转过头对着志摩说:

  「别再发呆了。你要是不想被东云杀了的话,就稍微展现一下你的斗志吧。」

  「啊、啊啊……」

  志摩蹒跚起身,视线望向堤防下方——鲜血淋漓的脸上,露出一抹阴沉的笑意。

  麻由咳嗽了好几声之后跌坐在地。

  「麻由,你没事吧?」

  遥弯下腰出声询问。

  麻由抚着喉咙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连麻由也不是很清楚。

  当她缩着身子观看志摩与燐的战斗时,忽然有人从背后轻敲她的肩膀。麻由一回头,脖子上便忽然感受到一阵冲击,让她无法呼吸。就在麻由不论怎么挣扎都无法呼吸、眼角开始泛泪时,她看见了遥冲上前来的身影,应该是他救了自己吧。

  「我们离开这里吧……站得起来吗?」

  麻由虽然还没调好呼吸,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在遥的搀扶之下站了起来。抬头之后,她看见柏油路上出现新的人影与一团巨大的火焰。

  那道新的人影是麻由见过的红发少女,火焰正在她高举的手上卷起漩涡。

  「麻由!」

  遥紧张的叫声冷不防传入麻由耳里。

  「咦——呀啊!」

  才刚回头,麻由就突然被遥压倒在地。

  麻由不明所以地坐起上半身——

  正好看见遥的胸口遭到刺穿。

  她浑身颤抖,瞪大双眼。

  刺穿遥胸口的是一把太刀。

  而拿着太刀的,正是志摩被燐砍下的右手。

  滋噗一声的诡异声音响起,太刀从遥的胸口被拔了出来。

  遥手里的长枪掉落在地,身形倾斜。

  淌着鲜血的太刀刀尖缓缓转向麻由。

  麻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屏住呼吸想要站直身子,身体却无法动弹。

  「不准……不准碰……」

  位于志摩飘浮于半空中的右手后方的遥,缓缓站起了身子。

  于是太刀的刀尖立刻改变方向。

  「不准碰麻由!」

  遥拾起极光往前刺出。

  顿了一秒后,志摩的右手在空中滑行。

  金属声响起——遥的长枪破空而出。

  志摩的右手并未停下。

  白刀再度贯穿遥的胸口。

  遥的口中喷出血沬,向后一跌。

  他的膝盖立即弯下,但是没有倒地。

  「呜……」

  遥抽出太刀之后紧咬牙根,硬是吞下快吐出来的鲜血。他举手伸向太刀,抓住后想从志摩的手上夺下太刀。

  但是志摩的太刀轻巧地挣脱了遥的手,然后第三次袭向遥——这次贯穿的是头部。

  血沫将遥的侧脸染成鲜红。

  「不要啊啊啊啊!」

  麻由泪流满面地惨叫出声。

  焰光疾奔。

  在华音头上生成的巨大火焰中,喷出数道火焰光束。

  燐的神色丝毫未变,继续掷出咒符。

  咒符形成雷光疾射而出,解除了灼热的火雨攻势。

  「哼!」

  华音眯起眼睛,展开下一波攻势。

  在她上方燃烧得更为炽烈的焰光之中,迸射出无数个足以覆盖住人体的巨大火球。

  但燐的眉头皱也不皱,立刻再度放出新的咒符。

  这次的符咒并未绽放雷光,而是化为水色的结界保护着燐。

  火球群碰撞结界之后,一个接着一个爆裂开来。

  伴随着轰然巨响与反弹回来的焰光,强大的冲击波纷纷袭向华音与她身后的志摩。

  「喂,小心一点啊!」

  志摩连忙张开结界护住自己,华音则让身体前倾,以防遭到冲击波震飞,除此之外,她没有做出其它防御动作。

  尽管红莲之火扑向她全身,但华音只是盯着站在结界另一端的燐那湛蓝的眼眸。

  ——这女人……真是个狠角色。

  华音虽未使出全力,但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能轻易扑灭自己火焰的术者。对方的眼中甚至毫无畏惧之色,这种对手志摩无法取胜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接下来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哦!

  华音在上方的火焰中注入更多灵力作为燃料,烈火的火势更加凶猛,几乎要灼黑整片天际。

  华音已不再对燐轻敌大意,但由于她太过专注在燐身上,反而忘了一件事——

  也就是敌人不只一个。

  「华音!」

  在志摩扬声大叫的同时,一道人影从华音眼角掠过。

  华音移动视线,紧咬牙根。

  抡起金属棒的女子从斜后方朝她冲了过来。

  好快。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缩短为零。

  金属棒银光一闪。

  华音立即纵身跳开,千钧一发地躲过金属棒。她确实避开了攻击,但——

  「——啊!」

  华音哀叫一声之后被震开了。

  因为在女子挥下金属棒的同时,也释出了『放』。

  「混……帐!」

  华音单手撑在柏油路面上,瞬间转身着地,避免身体倒卧在地。

  她那灼人的视线,抬头瞪向手持金属棒的女子,但是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金属棒女子,而是右手持刀、左手夹符的蓝眼女性。

  华音连忙对火焰下达攻击指令,但火焰在她被早纪的『放』打中之际便已消灭无踪了。

  「唔……」

  燐身形一动,比早纪还要迅速的双脚朝华音逼近,接着劈出快如闪电的斩击。

  华音勉力避开,只让刀锋划伤脸颊。然而紧接着她的双脚受到冲击,身形踉跄地跌向地面。

  燐在斩击之后,立刻又伸腿绊倒了华音。

  华音在坐起上半身的同时探出掌心,没确认燐的所在位置便放出火焰。

  看见自己跌坐在地后,那蓝眼女人应该会持刀追击,那么只要攻击正前方的话,一定可以命中对方——华音如此猜测,不过她太天真了。

  燐甚至预测到了华音会进行反击,因此随即向后飞退。当然,她同时也丢出了咒符。

  咒符所产生的雷电袭向华音。

  根本来不及闪避与防御。

  华音只能缩身转头。

  燐的雷击具有击溃华音火焰的威力,如果直接击中身躯,不可能平安无事。

  但是预期中骇人的冲击,迟迟没有降临至华音身上。

  华音战战兢兢地张开眼,「啊……」地低叫。

  燐的锐利眼神正盯着另一样生物。

  那是站在华音与燐之间的白色幼狐。

  「伊……米尔……?」

  「不要啊啊啊啊啊!」

  遥的意识被麻由的尖叫声给拉了回来。

  贯穿他头部的太刀已经拔起,刀尖再度转向麻由。

  「麻——!」

  当遥想出声叫唤时,鲜血倏地自头部的伤口和咽喉一涌而出,他不禁单膝跪地。

  无法呼吸,脚也使不出力气,尽管几乎感觉不到痛感,但是遭到刺伤的头部与胸口像是被铅压住一般沉重不已。

  他吐出积在口中的鲜血,往脚上使力,但是呼吸仍未回复,双脚也动弹不得。

  ——麻由……!

  遥以右手推动自己的头,让视线转向麻由那边,看见麻由站了起来。

  ——麻由,快逃!

  遥紧咬牙根在内心呐喊着。

  然而出乎意料的,麻由并没有逃走。

  遥瞪大双眼。

  麻由不仅没有逃走,反而难以置信地——朝他这边跑来。

  麻由果然还是吓得全身无力,有好几次都差点跌倒,但她还是奋力跑向遥,伸手抱住遥的脸庞。

  她的脸颊上满是泪水,身体剧烈地颤抖。从她单薄的胸口传来砰砰狂跳的心跳声。

  ——麻由,为什么……?

  麻由是太恐惧导致精神错乱才逃到我这里来吗?

  当遥如此猜测的时候——

  「住……手……」

  麻由颤抖的双唇逸出话语。

  她的嗓音十分沙哑,尽管是在他耳边说话,仍然不是听得很清楚。

  「不要……再……」

  遥竖起耳朵倾听麻由说的话。

  「不要再伤害他了……」

  ——麻由……

  遥霎时理解了。

  麻由并不是因为精神错乱才逃到他身边。

  她想保护他。

  用她那毫无战斗能力的娇小身躯保护他。

  遥忽然在麻由的肩头后方看见志摩的右手举起太刀。

  ——麻由,对不起……!

  遥在心里道歉,并且推倒了麻由,耗尽气力直起身子。

  下一秒,太刀斜向砍下,将遥的胸口至侧腹完全劈开。

  他的膝盖突然失去平衡,头部几乎要撞到地面上了。

  眼前的视线变暗,连意识也快要落入黑暗之中——

  「阿遥!」

  麻由的叫声又拉回了遥的意识。

  「唔……呃啊!」

  遥发出嘶吼站直身子,然而斩击和突刺如雨般不断落在他身上。

  手臂、肩膀、头部,脸部也惨遭划伤,胸口和腹部,还有双脚不断地被刀刃刺穿、剜开。

  「阿遥!阿遥!」

  麻由悲痛的呐喊在耳边回荡。

  遥的双眼已经看不见东西,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站着或是倒在地上,只有麻由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里。

  ——麻由……

  惹麻由哭泣的罪恶感,让遥的胸口感到一阵难受,但同时也感到喜悦——他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太正常。

  麻由她正在担心自己,还有最重要的,是麻由像以前一样叫他「阿遥」,这让遥开心不已。

  「早纪小姐!」

  麻由大声呼唤另一个名字。

  战况产生了什么变化吗?

  但遥已经无法亲眼确认了。

  白狐的尾巴一挥。

  那只白色幼狐只是做了这个动作,便抵销了燐的雷电攻击。

  从华音胸前跃身落地的幼狐,现在正不疾不徐地摇着毛绒绒的尾巴,抬头看向燐。

  用它掺杂各种颜色的——混沌之眼。

  燐见过那双眼睛。

  不只是眼睛而已,她也对幼狐身上开始喷出的瘴气相当了解。

  燐浑身发颤。那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单纯的愤怒。

  一股非杀了眼前幼狐不可的冲动,使得燐全身猛烈颤抖,但由于那股冲动太过强烈,反而让燐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幼狐缓缓摇动的尾巴忽然停了下来,混沌的双眼如细刀般眯起。

  「伊米尔!」

  红发少女的嗓音倏地紧绷,站起身来。

  「快回来,伊米尔!」

  华音的话声带着紧张,脸上甚至露出恐惧的神色。

  唤作伊米尔的幼狐悠哉地回头看向华音,但视线马上随即又移回眼前的燐——它身上散发的瘴气更加浓烈。瘴气是一种毒气,普通人只要在瘴气里待上几秒,就会感到身体不适。

  燐和华音只是胸口一阵恶心,但瘴气似乎对受伤的人更具威力,志摩已蹲在华音的身后不断呕吐了。

  伊米尔眯起的眼眸像是要把燐给生吞活剥似的。

  「赛克迈特!」

  华音对着夜空大喊。

  隔了一秒之后,华音、志摩及伊米尔的身影赫然消失。

  感觉到瘴气逐渐变得淡薄,燐闭上眼睛。

  没想到「那个」竟然还活着。

  不,既然为数众多的妖魔再次出现于世上,「那个」的存活早该在她的预料之中。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不过,这下子燐总算明白了妖魔为何会再度出现。

  燐张开眼,夜风轻轻吹抚她雪白的发丝。

  早纪在对华音击出『放』之后,便把击败敌人的任务转交给燐,自己连忙赶往遥他们的所在位置。

  她飞快地冲下堤防,举起手中的白菊,打落不停攻击遥的志摩断臂。太刀从断臂的手里掉落,滚到了水边。

  「早纪小姐!」

  就在这时候,麻由出声唤她。

  志摩的右手断臂再次跃起,朝着早纪的头部袭去。

  早纪的白菊一闪,再次将断臂击落,随即举棒突刺,让志摩的右手断臂瞬间化为灰烬。

  早纪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才回过头。堤防上已经不见敌人的踪影,只有那名成为己方莫大助力的白发褐肌女子,独自站在一片漫天瘴气之中。

  看来这场战斗是暂时结束了。

  早纪又深呼吸了一次,收回视线看向遥。

  遥倒卧在地。方才遥遭到利刃不断刺穿的情形,早纪也都看见了。虽然他现在趴在地上所以看不见正面,但模样一定极为凄惨吧。

  「你很努力了呢,小遥。」

  早纪在遥的旁边蹲下身子,伸手拨开因沾到鲜血而凝固成束的发丝。

  「死掉了……」

  此时背后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早纪转身,侧着脸瞥了过去。「麻由小姐……?」

  麻由颓然坐倒在地,望着空中喃喃自语。

  「阿遥……死掉了……」

  早纪走到麻由面前,紧盯着麻由的眼眸。

  「死掉了……阿遥……因为我……」

  麻由满脸泪水,瞪大的双眼中却没有映照出任何事物,连声音也了无生气。

  ——不好。

  早纪暗道。

  麻由的精神正在崩溃。

  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认识的人在自己眼前遭到乱刀砍杀。

  「麻由,振作一点!」

  早纪放下手上白菊,抓住麻由的肩膀用力摇晃。

  「小遥他没事哦,他不会死的!」

  但早纪的叫唤似乎毫无意义。

  「死掉了……阿遥……都是因为我……死掉了……」

  ——她太柔弱了……

  要打昏她,还是释出灵力让她昏厥呢?当早纪犹豫不已的时候,发现附近有人的气息出现。

  是燐。

  「交给我吧。」

  燐说完之后,拿起一枚咒符轻轻抚过麻由的脸颊。

  下一秒,麻由僵硬的身躯倏地放松,倒落在早纪怀里。

  「我用方术让她睡着了。等她醒来之后,神智应该会冷静一点吧。」

  「真是帮了大忙。因为我不会使用催眠术呢。」

  早纪温柔地抱起麻由虚脱的身体,朝燐露出微笑。

  「我先自我介绍吧,我是相泽早纪,虽然脑袋有些死板,但也是国见家的方术士哦。」

  燐回以微笑,答道:

  「我是——」

  我是『院』的术士。燐在报上姓名之后,如此说明。

  其实她并不隶属于『院』。但她心想,这时候自己的说明愈简短愈好,于是她没有说出真正的理由。而且,她的确是接受了『院』的委托执行任务,这点倒是没错。

  『院』与『守护一族』的原则是互不干涉,燐原本还以为对方会摆出相当不悦的神色,但是——

  「我要再一次向你道谢。要不是你,真不知道这时候会变成怎样。」

  早纪不仅没有摆出臭脸,甚至满脸笑容地想要和燐握手。

  「同时与两名星兽对战,你却连一步也没后退过,身手真矫健。」

  燐也弯下身子,带着笑脸与早纪握手。

  「我才要向你道谢。多亏你攻击凤凰少女,我才能取得优势。」

  这并不是口头说说的恭维。多亏早纪出手攻击华音,那团巨大火焰才会立刻消失无踪,让燐得以一口气击溃她。

  「那么就算是彼此彼此啰。」

  「是的。」

  两人再次互相投以微笑,松开彼此交握的手。

  「他的后续治疗就交给我吧。」

  燐斜眼看向遥说道。

  她不知道早纪是否会施展治愈方术,但早纪怀中正抱着失去意识的麻由,遥就交给两手空空的自己比较好吧。

  「那就拜托你了。其实我的灵力已经耗尽了呢。」

  早纪露出苦笑,燐朝她点了点头,走向遥的身边。当燐正要蹲下身子施展治愈方术时,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柄掉落至水边的太刀。

  燐暂缓治疗的动作,走至水边拿起太刀——然后瞪大了双眼。

  刚才志摩右手断臂挥舞的太刀,竟是燐曾经见过的物品。

  魔剑-绝。

  那是以前燐的哥哥所拥有的武器,在哥哥过世之后,便转交到燐的手里,后来便成了与她一同出生入死,对抗妖魔的爱刀。

  三年前,燐与某个强大的妖魔交战之后,她以为这把刀已经从这世上消失,但是——

  不,燐在内心摇头。

  「那个」还活着。那么,即使『绝』并未消失,而是落入他人的手中,其实也不足为奇。

  「哥哥……」

  不管怎么样,能够再次收回『绝』真是太好了。

  再怎么说,这把刀也是刚才重重击伤遥的凶器,燐也无法全然高兴起来。可是对燐来说,『绝』是哥哥的遗物。心里虽对遥和麻由感到些许抱歉,但燐不禁眯起眼,以拇指轻抚已经暌违三年的『绝』的刀柄。

  然而——

  手中传来的怀念触感突然消失。

  消失的不只是刀柄的触感,而是『绝』本身完全消失了。

  燐不禁握紧方才还握着刀柄的手,狠狠咬牙。

  『绝』应该是被施展了一种持有者可在瞬间将物品唤回手中的方术。恐怕施术者就是那名灰发男子。

  燐的拳头又握得更紧了——指甲甚至深深地陷进了肉里,最后她才松开了拳头。

  她吐了口气松开拳,留有刺痕的掌心中淌下鲜血,沿着手指滴落地面。

  这场与召唤妖魔的敌人们的战争才刚开始。在往后的日子里,还是有机会取回『绝』,以及和『那个』交战。只要依序完成该做的事,一定可以达成目标。

  而现在燐应该做的事,便是为遥施予治愈方术。

  燐再次握拳——但这次只是轻轻地握起,接着她转过身去。

  在一个星期过后,春原麻由再度造访一角屋。

  一片火红夕阳的天空之下,当她打开一角屋的大门时,店里已有三个人在了。

  他们分别是相泽早纪、功刀直纯与都筑由花。

  麻由脸色苍白,双颊削瘦。一周前遥被利刃持续砍杀的画面,似乎让她的内心受到重创。

  「欢迎光临。」

  早纪努力绽出开朗的笑容,但麻由完全没有响应,只问了一句:

  「那个……阿遥呢……?」

  早纪微笑点头,带领麻由至遥位于二楼的房间。

  直纯和由花正坐在柜台的椅子上,喝着早纪冲泡的红茶,默默目送着麻由在早纪的催促下进入厨房的背影。

  遥和柚子的房间在二楼,另外还有置物间与一间空房间——一共有四个房间,但柚子还没回来,遥也处于无法动弹的状态,因此四周一片寂静。

  早纪带着麻由来到遥的房门前面后并未与麻由一同进房,而是兀自下楼。

  麻由轻轻地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响应,于是她轻柔地打开房门,走进房中。

  夕阳正照射着西面的窗子,但由于窗帘紧闭的缘故,室内显得有些昏暗。

  「我想他应该还在睡吧。」

  早纪在走上二楼的时候,曾经对她这么说过,而遥也果然还在睡觉。

  遥的床边放着一张椅子,大概是早纪为了方便照顾他而放的。麻由在椅上坐下,凝视着遥的睡脸。

  遥的神情十分安稳,但是脸上隐约可见数道刀伤,麻由的胸口不禁一阵紧缩。

  遭到利刃攻击的地方不仅止于脸部而已。包括头部、胸口、腹部、手臂、脚——全身上下都被刀刃砍伤、刺穿。

  尽管在被单和睡衣的覆盖之下无法看见,但遥的身上一定留下了多不胜数的伤痕吧。

  遥倒在血泊之中的光景,如今又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里,麻由不禁从遥的身上别开目光。过了半晌——

  「麻……由……?」

  微弱的说话声让麻由猛然回神,转回正面看着遥。

  遥醒了。

  「阿……遥……」

  两人视线交会后,遥露出浅笑想坐起身,但是他脸上的微笑立刻因为疼痛而扭曲。

  「别起来。」

  「没事的。」

  遥紧咬着牙,再次想坐起身子。

  「别起来。」

  麻由伸手制止,再次说道,遥才点了点头朝枕头躺下。

  仅仅是想坐起身子,遥的额头上就已沁出汗水,呼吸也变得急促。

  「对不起……」

  麻由像个遭到斥责的孩子般低垂着头,开口道歉。

  「麻由不需要道歉,你只是被我们连累了而已。」

  麻由低着头抬眼看向遥。

  眼神相接后,遥又露出微笑。

  「对不起……」

  麻由垂下眼睫,再次说道。

  不对。但同时,她又在内心摇头。

  不对。

  她想说的不是道歉的话。

  自己并不是要来说对不起的。

  「阿遥……」

  麻由抬起脸,笔直地望向遥的眼睛。

  每一次看,他的深邃墨色双瞳都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谢谢你。」

  麻由这次说出的是感谢的话,而非道歉。

  为了传达出这句话,麻由才会来见遥。

  「谢谢你……一直……守护着我……」

  生病的时候。

  被貌似蜥蜴的妖魔袭击的时候。

  红发少女攻击她的时候。

  被灰发男子掳走的时候。

  还有,前几天也是——

  当麻由的性命陷入危机时,前来拯救她的一直都是遥。

  麻由心想,自己已经不得不承认了。

  遥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是应该憎恨的人。

  也不是应该冷漠对待的人。

  遥探出一只手,抚上麻由的面颊。

  「谢谢你。」

  遥也开口说出道谢的话语。

  仿佛血液没在流动似的,他的手十分冰冷。

  麻由的内心一阵难过和苦闷,但脸上依然露出微笑,像是要温暖他的手似的,用双手覆住遥放在她颊边的手。

  「欸,阿遥。」

  麻由平静地开口:

  「等你伤势痊愈了之后……我们两个,一起出去玩吧?」

  遥微微瞪大双眼。

  但又马上眯起。

  「是啊,出去玩吧。」

  他点了点头。

  「我一直以来都在家里工作,所以对可以去玩的地方也不太清楚……」

  「我也是。不过,如果是和麻由一起的话……唔!」

  或许是某处的伤口相当疼痛吧,遥话说到一半时,突然呻吟了起来。

  发际淌下的汗水在枕头上留下一滩水渍。

  麻由取出手帕拭去遥额头上的汗珠。

  她此时才感受到遥额头上的热度。即便透过手帕也能感受得到,由此可知烧得不轻。

  「好烫……」

  「从前天晚上开始,似乎就一直时烧时退的。」

  「我去叫早纪小姐……」

  「没事的,我睡一下就会退了。」

  麻由正要起身去唤早纪,遥连忙出声制止。

  「可是……」

  「待在我身边好吗?」

  「咦?」

  「再待五分钟……不,再三分钟也好。我希望你陪在我身边。」

  从遥说话的语气,麻由感觉到他有点在撒娇。

  可能他觉得麻由叫早纪过来之后,就会直接回家了吧。

  麻由轻笑出声,又坐回椅子上。

  「我会待在你身边的,睡吧。」

  「不过……」

  麻由再次伸出双手,握住遥的手掌。

  「在你睡着之前,我都会一直握着你的手。」

  遥露出有点吃惊的表情,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晚安。

  麻由动着嘴唇,无声地开口说道。

  麻由按照约定,直到遥睡着之前都没离开他身边。

  甚至在他睡着之后,麻由还凝视了他的睡脸好一阵子。

  当麻由注意到遥的发丝开始转黑时,正好是她打算回家的时候。

  特别篇 史上最强的女服务生

  「唔……」

  她沉吟着。

  「唔唔~~嗯……」

  对着手上的地图烦恼着。

  「唔嗯嗯嗯嗯……」

  即使再怎么看也没有结果,于是她忍不住蹙着眉头低声咆哮。

  「吼呜!」

  试着要吓吓地图。

  「呀喝!」

  即使千早再怎么耍狠,在地图上还是找不到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她恼羞成怒地把地图扔到对向车道。

  在便利超商买的无辜市街地图,就这么恰巧被经过的小货车碾了个稀巴烂。

  「地图应该是要能引导人们正确到达目的地的东西.丧失这种功能的地图,还留着干嘛?谢谢,不用再联络了!」千早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并不认为问题是出在她自己不会看地图。

  「哼!」

  她哼了一声之后,转身折回原路。

  千早心想,只要回到车站,就可以向派出所问路了。而且,据说目的地离车站不远,所以这么做应该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

  「车站在哪里啊……?」

  自己是照着原路走回来的没错啊。

  走下坡道后在前方的三叉路口右转,然后下一个十字路口左转之后,应该就看得到车站才对。

  可是,不管她怎么走都看不到车站。为了找路四处乱转的当下,千早不知不觉走进了一处杂草丛生的树林里。

  今天的气温高得不像五月时节,树林闷热得像个蒸笼似的,让人有种仿佛在热带丛林中迷途的错觉。

  「呜嘎——!」

  当她再度发出气势万钧的吼声同时,突然全身警戒了起来。

  「这是……谁设的陷阱……?」

  难道是邪恶的妖术师或是哪个凶暴的妖魔施展幻术,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的吗?

  很有可能。

  因为再怎么说,她——弓削千早,也是拥有兽圣之称的兽人。

  她早就数不清自己成为攻击目标的次数了。

  「可是,也不太像是……」

  千早对于自己是严重路痴这回事,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以前为了修练而游走世界各地的时候,她也从不曾直接到达目的地过。

  应该要往冲绳去的时候她却到了北海道;目标是万里长城,结果却越过南北韩的边界去。

  「唔……」

  她透过枝叶缝隙抬头仰望天空。

  千早是能变身为燕子的鸟人。

  通常女性鸟人要变身时,绝大多数都是全身幻化为鸟形,但千早却是只有双手能变成羽翼的异类。

  虽然她曾因那不上不下的变身能力而遭人嘲笑,但是她自己倒是觉得不必弄破全部的衣服就能变身,真是一件好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因为千早是以两把小太刀为武器,所以她也不常变身成无法使用双手的姿态,况且现在月亮还没出来,她想变也变不了身。

  「呜嘎——!」

  将挂在肩上的运动背包甩得砰砰作响,千早今日第三遍发出了吼叫声。

  弓削千早。

  今年二十八岁。

  再过一年二个月就要迈入三十大关的她,乍看之下外表却年轻得让人会误认为她还是名少女。

  主要是因为她的娃娃脸与娇小的身材。

  外表年轻对于女性来说应该是非常让人开心的事,但千早已经不只是「年轻」,而是看起来很「年幼」。对她来说,这也变成一个小小的地雷。

  虽然她曾经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而留长发,但是长发跟她的娃娃脸一点都不搭,而且活动起来也是阻碍,于是她索性都留短发。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幼稚的这件事,也从那时起便放弃做任何努力了。

  然而就算外表看起来稚气未脱,弓削千早这个人的价值也不曾有所减损。

  身为兽圣之一的她,拥有他人所没有的强大力量,却不自满于现状,反而更加努力向上爬。那份上进心,正是千早的价值所在。

  所谓想要高人一等的上进心,指的并不是地位。

  千早的目标、一心一意追求的,只有「最强」这个称号。

  为了变成公认最强的兽人,她已经持续长达十年以上的武者修行之旅,挑战过无数成名的兽人,狩猎过许多魔物妖物。除此之外,只要是能够锻炼身心的事,她也都做过。包括只穿一件T恤便在寒冬中登山,还有游泳横渡大海到中国;而当她进行整整一个月的断食修行时,身体状况甚至危急到几近丧命。

  经过了这番努力,她终于得到了兽圣的称号,只是这离她所追求的最强仍然言之过早。

  她并不打算要停下武者修行的脚步,但却收到由『长者』传来的召集令。

  千早收到召集令时,人正在国外。

  她在昨晚回到国内,即使命令要她尽快返回「院」,千早却希望在那之前先去见一个人。

  南原鹰秋。

  在千早收到来自『院』的召集令的同时,也知道与她同为兽圣的鹰秋的孩子已经出世了。

  她想直接去恭喜鹰秋的小孩平安出世,顺便看看孩子的模样。

  为此,她来到了鹰秋居住的城镇。

  不过——

  离开了树林后,不知不觉又过了三个小时。

  尽管千早已经向好几个路人问过路了,还是抵达不了车站。

  让千早受到更大打击的是,她刚才向某个妇女打听之后,才知道自己目前所在之处离鹰秋家已有三站远的距离了。

  「唉……」

  千早难过地垂下肩膀,深深叹了一口气。

  实在是太累了。比起体力的消耗,不如说是精神上的疲劳,连平常背惯的运动背包都变得沉重无比。

  咕噜——肚子这时候也很不争气地发出声音抗议。

  「肚子好饿……」

  她一路上一直赶路,当然连午餐都还没吃。

  千早环顾四周,想找找看有没有餐厅,但此处是安静的住宅区。

  完全不见任何餐厅与便利商店。

  「唉……」

  千早再度垂下双肩缓慢前行。

  路上几乎没有往来的人车经过,显眼又荒凉的街道两旁只有等待出售的屋子与空地,更加深千早心头的疲惫感。

  随意在平交道转了个弯,千早轻轻打了个呵欠。

  有个看起来像招牌的东西立在前方。

  千早赶紧擦一擦因为呵欠而泛着泪光的双眼,注视着它。虽然距离不算短,不过视力很好的千早,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文字。那的确是块招牌,上面还写着『咖啡-甜点-一角屋』。

  千早往前靠近一看,那是一间住家一楼改建的小咖啡厅,门上还挂着一张「营业中」的牌子。

  「咖啡厅……也可以啦。」

  虽然她不认为吃甜点就会饱,不过当下也没办法要求更多了;再不吃点什么填饱肚子的话,她就再也走不动了。

  叮铃叮铃。随着挂在门上的风铃响起,千早推开门进入了咖啡店。

  店里的空间虽然狭小,但却有种崭新的洁静感。

  「咦……?」

  店里无论是餐桌边还是吧台边,一个人都没有。

  不过吧台里头似乎有人在里面,所以千早也没多想地就在吧台前的位置坐下,并放下肩上的运动背包。

  「欢迎光临。」

  立刻有位青年从吧台后方的厨房里走了出来。

  ——啊,好有男人味。

  那名穿着围裙的青年,有着不输时下模特儿的高佻身材与端正五官。

  「你是老板——?」

  「是的。」

  外表相当年轻但声音却很沉稳的青年答道。

  ——真想不到。

  光从店开设的地点来看,会让人以为是由家庭主妇开的、用来打发时间的咖啡厅。千早再度注视着青年的脸。

  ——嗯,真是愈看愈有男人味。

  十年前的千早会因为某些理由,四处搭讪她觉得长得不错的男子。

  她遇上的每个男人都很棘手,最后恋情总是无疾而终,然后又再度恢复单身——因为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千早对于男人挑剔得很。

  ——脸部轮廓九十五分,耳朵形状九十分,眉毛九十二分,嘴唇九十分。

  那张脸孔的每个部位,分数都是接近完美的九十分以上,不过最高分的就是青年的那双眼眸了。

  ——眼睛一百分……嗯嗯,一百二十分……打一百五十分也不过分。

  如墨般闇黑的瞳孔不但深邃,又呈现出澄澈的透明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要说哪里不对劲的话,就是头发了。

  青年的茶色头发如金发般明亮,虽然不至于不适合他,但是千早还是觉得最适合他的发色,应该是与眼睛相同的颜色——也就是墨黑色。

  ——嗯?仔细一看,发根是黑色的啊。

  正当她专心研究对方的长相之际,青年将菜单递了上来。

  「请用。」

  她接过一本手工制的菜单,开头写着『今日』的字样,大概菜单是每天更换的吧。

  小规模的店面选择不多,不过菜单上除了甜点外还有一些轻食,让千早心中充满感激。

  「这里有间店真好,我已经饿得走不动了。」

  千早说话的同时,肚子也很配合地发出咕噜声。

  千早苦笑了一下,换来的是青年脸上的沉稳笑容。

  「嗯,那我就来点……」千早用舌头轻舔了唇办之后,一口气说完了她想点的餐点。

  「总汇三明治、烤牛肉三明治、综合蔬菜三明治、奶油土司、法式土司、焦糖感风蛋糕、红茶感风蛋糕、西洋梨奶油布丁、草莓塔、栗子蒙布朗、巧克力蛋糕、水果圣代。」

  她由第一项开始念起菜单上面所写的轻食与甜点。

  能吃尽量吃,这是千早抱持的信念。

  「然后,饮料是蓝山特调咖啡与冰柠檬茶。顺序随便,反正尽快送上来吧。」

  「好的,请您稍待。」

  青年脸上没有丝毫吃惊或不耐的表情,收回菜单后便开始着手准备餐点。

  看样子,青年不只是声音,连待人处事都很稳重,也不会让人感到难以亲近。刚刚稍微露出的微笑,更让看到的人如沭春风。

  千早用手撑着脸颊,静静凝视着工作中的青年。

  ——第一次看到这么令人充满干劲的客人。

  遥的双眼带着笑意,利落地使用菜刀。

  一角屋开张至今不到一个月,上门的客人也都只是靠口耳相传,所以没有人曾经把菜单里的餐点全都点过一轮的。

  更不用说千早还以横扫干军的气势,一道接着一道连续解决掉送上桌的食物。

  一开始点的餐点已经全部祭了她的五脏庙,现在遥手上正在做的,是她再度加点的总汇三明治跟烤牛肉三明治,另外她还点了一个巧克力蛋糕。

  遥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普通人,大概是个兽人。虽然不晓得她跟直纯他们是不是一伙的,不过应该不是敌人吧。

  当然,遥会这么想并非没有根据。目前他虽然没有感受到杀气,但杀气这东西是可以隐藏的,所以没办法作为判断的基准。

  即使如此,遥仍然不认为眼前这名少女会是敌人,大概是因为他觉得少女很像柚子吧。

  她与柚子相像的地方并不是脸孔,而是两人的神情及说话的方式非常神似。

  就算少女是敌人好了,反正麻由也不在附近。

  麻由去市中心的出版社开会,柚子则是为了保护她也陪着一起去了。

  在凤凰-明良一战中被打倒、不得不回国见家疗伤的柚子,前天已回到了一角屋;而在同一天也受了重伤同样被送回国见老家的亮,现在却还在休养当中。

  被星兽-蛟的志摩袭击之后,至今已经过了两个星期,这一天,遥终于能够来到店里。即便如此,他身上的伤也还没全好,只要一动,全身上下一堆地方就会跟着抽痛。而且他也还在持续地发烧,一天之中会有几次体温突然升高的状况,虽然最多不到一小时热度就会消退,但这样反复发烧其实很耗体力。

  身体状况都这样了,遥还是想回到店里来。这都是为了让麻由安心。

  从麻由第一次来探望他至今刚好一周。从那天开始,即使截稿日已迫在眉睫,麻由还是会每天抽空过来探望他。

  其中有几天麻由只是来打了声招呼就回去了,有一天则因为早纪的托付而削了苹果给遥吃。

  让遥诧异的是,麻由削苹果的技术还真不是普通的差。

  削下来的皮呈不规则状也就算了,许多地方还削到几乎要看见果核,苹果原本圆滑饱满的曲线,也因此变得惨不忍睹。

  而且,才削了一颗苹果,就让麻由的左手伤痕累累。

  当麻由双眼噙着泪,仍想要继续将苹果切成刚好一口的大小时,终于逼得遥不得不开口阻止她。

  麻由是个插画家,万一让她的手受伤那就不好了。

  「对不起……我还真是除了画画以外什么都不会……」

  亮之前曾给他看过麻由的画册,她的画风非常细腻。由于呈现出来的作品与面前这个笨拙的女生反差实在太大,让遥不禁失声笑了出来,结果招来麻由责难的瞋视。

  两人讲好一起出去玩的约定,到现在还没有实现。

  遥的身体恢复状况称不上满意,但总算能勉强活动了,不过麻由却因截稿在即而变得非常忙碌,所以暂时无法出门游玩。

  ——真是让人期待呀……

  遥这么想着的时候,切着蕃茄的刀子滑了一下,左手食指上瞬间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真是的,我在干嘛啊……

  遥轻轻地摇了摇头,用水冲洗手指,直到血不再流出。

  接着他重新拿起菜刀继续作菜。

  总汇三明治里放了香料腌制过的鸡肉,以及产地直配的新鲜蕃茄;烤牛肉三明治则是用特制的酱汁调味而成,因此这两项餐点都卖得不错。

  迅速地做好之后遥把菜端到前面,少女一看见,便一脸愉悦地高喊:「总算来了!」

  尽管菜单里的所有餐点都吃遍了,少女的旺盛食欲却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

  脸颊因为嘴里塞满三明治而鼓起,她用幸福又享受的表情咀嚼着。

  光是看她的吃相,就足以让厨师感激涕零了。

  在少女吃着三明治的同时,遥切了一块巧克力蛋糕,并且还煮了一杯咖啡。

  巧克力蛋糕中毫不吝啬地放了三种比利时产的巧克力,是今日甜点之中他最具信心的作品。咖啡并不是她最初点的蓝山特调,蓝山特调少女一开始就喝掉了,所以现在遥在煮的是打算用来招待她的吉力马札罗咖啡。

  就在他煮咖啡的当下,总汇三明治和烤牛肉三明治已被一扫而空。

  于是他将巧克力蛋糕与咖啡端出去。

  「请慢用。咖啡是本店招待。」

  「真的吗?太幸运了!」

  少女开心的直拍手。接着,果不其然,她飞快地把巧克力蛋糕吃个精光。

  「吃饱了,谢谢招待!」少女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说完后,接着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每一道都很好吃呢。」

  「谢谢夸奖。」

  「我进来之前啊,是真的已经一步都走不动,身体摇摇欲坠了。托你的福,让我能充分恢复体力,这样我就有办法努力抵达目的地了。」

  「您正在旅行吗?」

  「旅行……也不算是……不过耗费的体力大概跟旅行不相上下了。」

  「?」

  虽然遥感到疑惑,也不好意思一直追问。

  「好了!」

  少女一口气喝完杯子里剩下的咖啡。

  「我要买单,麻烦你了。」

  看见少女拿起了账单,遥也跟着走向收款机。

  因为点的餐点很多,理所当然金额也就非常可观。

  「咦?奇怪?」

  眼前的少女,不知为何一脸困惑地拼命翻找口袋。

  「不会吧?咦?」

  少女打开腰包反复寻找。

  看起来她应该是在找钱包。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不见了?」

  腰包里似乎是没有,少女于是干脆坐在地上打开运动背包,咬着牙将手仲进背包里寻找。

  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转为焦急,现在还多了些愠怒之色。

  最后——

  「为什么不见了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大叫在店里回响着。

  遥丝毫不怀疑少女自称钱包不见了的事实。

  于是,遥告诉她可以先赊帐,下次经过这里的话再还就可以了。

  不过少女并不同意。

  「要不这样,我用我的身体还好了!」

  少女就这么顺口说了出来——顿了几秒之后,双颊却突然像着火般涨红。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用身体还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指洗、洗盘子之类的粗活——」

  少女慌慌张张地改口说。

  「可、可是,如果你想要我用那种方式还的话,就算那样我也——」

  「好吧。」遥点了点头。

  「那么,可以请你留在店里帮我忙吗?」

  让遥感到吃惊的是,那个少女其实并不是少女。

  她名叫弓削千早,比遥还要年长八岁。

  她说自己是在拜访朋友的途中迷了路。

  彼此自我介绍完之后,千早就手脚利落地洗起自己用过的餐具。

  也许这么想很失礼,不过出乎遥的意料之外,千早不仅动作迅速,而且碗也洗得很仔细。大概她给遥的感觉太像柚子,所以先入为主对她也抱持着日常生活手脚笨拙的印象。如果是柚子的话,在餐具洗好之前不知道要先打破几个盘子才够。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千早以纸巾将双手擦干之后问道。

  「您可以尽量使唤我没关系的,老板。」

  也许是喜欢劳动,千早的表情充满了活力。

  「这样的话,那么接下来——」

  遥想了想之后,回答道:「那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只见千早身体倾斜了一下,活像是怀旧搞笑剧里的动作。

  「休息……我开始工作还不到三十分钟哦。」

  「目前没有要麻烦你的事。」

  遥打算要千早帮忙点单与送餐,客人离开之后整理桌面以及清洗餐具等等。可是现在连一个客人都没有,所以也没什么事可以让她做。

  「来喝杯咖啡吧。」

  「唔嗯……」

  千早虽然露出为难的表情,不过还是同意了,并重新露出笑脸,就这么穿着围裙走回吧台前的座位。

  叮铃叮铃。就在千早刚坐下的剎那,门铃响了起来,只见千早由座位上迅速起身,接着对进门的客人投以灿烂的笑容与愉悦的欢迎声:

  「欢迎光临!」

  这天一反常态,顾客接二连三地上门。

  「让您久等了~~这是曼特宁咖啡——。」

  店里的客人有上班族中年男子、家庭主妇、穿学生制服的小情侣、同样也是学生制服的三个女孩,以及打开笔记型计算机喃喃自语的年轻人。

  「老板,草莓塔与巧克力蛋糕再一份。」

  千早勤奋地满场奔走。

  笑脸迎人又勤快工作的千早,不仅深深吸引男客人的眼光,连在场的女客人都不禁对她行注目礼。

  「谢谢光临!」

  遥手里忙着用虹吸式咖啡器滤煮咖啡,嘴角轻轻扬起。

  千早一点也不讨厌工作。

  「老板,那边的客人要点焦糖感风蛋糕与柠檬茶。」

  应该说,千早十分乐于工作。

  千早到柜台点单时,遥点头微笑的样子让她有点心动,不禁也报以微笑。

  ——感觉我们好像新婚夫妻哦!

  年纪轻轻手艺却很精湛的丈夫,还有可爱又勤奋的妻子。

  两人不顾周围人士的反对,要私奔才能在一起。

  不惜负债而在镇上开了这间小咖啡屋,是一间靠熟客口耳相传的有名餐饮店。

  耳闻这间店好评的客人,会为了喝一杯男主人泡的咖啡远道而来,而且夫妻俩也会为上门的顾客提供最好喝的咖啡以及最亲切的笑容。

  千早一边想象——正确来说是幻想,一边利落地完成手边的工作。随着夜晚降临,店里又再度只剩下遥与千早两人。

  「嗯——」

  将最后一组离开的客人桌面清理干净之后,千早大大伸了个懒腰。

  「差不多了吧。」

  「辛苦了,这样就可以了。」

  遥一边说着,一边将铜制茶壶放到瓦斯炉上。

  「咦?够了吗……我才做不到两个小时吧?」

  千早欠的餐钱超过一万元,那可不是工作两个小时就能赚得到的金额。

  「没关系的。您已经帮了很多忙,而且我也很高兴。」

  遥送给千早的笑容让她禁不住红了双颊。

  「我来泡个咖啡吧,请您先坐着。」

  「唔、嗯。」

  千早红着脸坐上柜台边的座位。

  她就像个初次约会的国中生一样,坐立不安地等着咖啡。

  刚刚还用虹吸式咖啡壶替客人煮咖啡的遥,这次换上滤泡式的冲泡法。

  准备完毕时开水也刚好煮沸了。

  遥转身打算关上瓦斯炉。

  剎那间,千早视线中的宽阔背影突然失去了重心。

  全身无力的遥用手抓住流理台的边缘,但还是无法站稳,单膝跪在地面上。

  「喂——喂,你怎么了?」

  千早见状连忙站起来问道,接着她跑进柜台里,关掉瓦斯炉之后,在遥的身边蹲了下来。当千早打算靠近观察遥的脸色时,首先感觉到遥吐出来的气息。

  炙热的气息。

  千早将手放在遥的额头上。

  「你发烧了……站得起来吗?」

  遥点了点头,借着千早的搀扶撑起身子。

  「你住在二楼?我送你回房间好吗?」

  遥摇了摇头。

  「不要紧的。这烧……很快就会退的。」

  遥说话的同时,吐出的热气拂在千早的脸上——真的很烫。

  「你这样子算哪门子的不要紧?」

  千早几乎是半扶半抱地让遥在柜台内的椅子上坐下。

  「你发烧是怎么回事?感冒了吗?」

  「算是老毛病了……真的很快就会退的。」

  「那么——」

  千早双手捧着遥的耳朵两旁,把他朝自己的方向凑近。

  接着,两个人额头抵住额头。

  「到退烧前就维持这样子吧,凉凉的很舒服对不对?」

  遥点了点头闭上双眼,千早也同样闭起眼睛。

  不知又过了多久——

  门铃又叮铃叮铃地响了起来,两人这才睁开双眼,然后同时看向门口。只见一名少女神情诧异地站在那里。

  ——是客人吗?

  还抵着对方额头的千早蹙起眉头。

  进门的少女年龄大约十二、三岁,脑后绑着粗粗的马尾辫,跟她娇小的身材完全不相称,但是却很显眼。少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嘴巴一张一合地活像只金鱼似的。

  再定睛一看,她的身后还跟着另一名女孩。

  同样也睁大双眼呆立原地。

  那女孩不只个子娇小,身材纤细,她的存在感比绑马尾女孩的还要薄弱,年纪则是比马尾女孩大两、三岁左右。

  「柚子……麻由……」

  遥嘴里喃喃念着。

  看来两个女孩都是遥认识的人。

  「你是谁啊?」那个绑马尾的女孩缓慢地低声问道。

  「我?我叫弓削千早,是史上最强的女服务生哦。」

  千早说完朝着绑马尾的女孩竖起了大拇指。

  少女连礼貌性的响应都没有,眼神甚至浮现敌意。

  「你马上离小遥远一点!」

  「柚子!」

  虽然遥出言制止,但那名叫做柚子的女孩却一直瞪着千早。

  千早当下了然于胸,于是开口询问柚子:「我如果说不要呢?」

  「杀了你!」

  从回答得毫不迟疑的柚子身上,能感受到缓缓凝聚的杀气。

  「呵!」

  虽然隐约感觉到遥不是普通人;不过,似乎连这位名叫柚子的少女都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千早恶作剧似地轻笑了一声,双手环住遥的脖子。

  「我偏偏就不离开。」

  千早的话宛如火上加油,让柚子的杀气瞬间飙高。

  「呀!」

  伫立在柚子身后的少女,也被她的这股强烈气势吓得腿软。

  「麻由!」

  遥挣开搂住自己脖子的千早,快步朝麻由飞奔过去。

  即使遥从身边经过,也不见柚子的视线有片刻从千早身上移开。

  她的双眼布满血丝,如同野兽般露出牙齿。

  柚子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

  「滚到外面来!」

  「正合我意。」

  千早露出皓白的贝齿笑道,脱掉了身上的围裙。

  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着眼前两名彼此瞪视的少女——严格说起来,只有其中一个单方面瞪视着另一个人。遥不由得叹了口气。

  遥、麻由、柚子及千早四个人,伫立在麻由公寓后方的小公园里,四周只有生锈的秋千、小砂坑,还有腐朽的木头长凳。

  柚子以鬼神也感到敬畏的凶狠眼神瞪视着千早;另一方面,千早则以几乎要穿透墙壁的锐利视线盯着柚子看。

  尽管目前两人看似没有任何动作,但是气氛一触即发,已经没人可以阻止了。若没头没脑乱出声的话,恐怕会在瞬间引发两人的战斗。

  「我觉得是阿遥你的不对。」自然而然站在遥身边观战的麻由低声说道。

  「麻由……?」

  从麻由的侧脸可以轻易地看出些许愠怒之色。

  「我已经很努力想要砠止这场战斗了……」

  在到达这座公园的途中,遥当然也试着解释千早在一角屋帮忙的前因后果,企图想要打消柚子跟千早打架的念头,不过结果却演变成眼前的状况。

  柚子听不进去也就算了,问题是千早还像只猫一般眯起双眼看着柚子,并且对她说了些「他一见到我工作的样子就爱上我了」或「客人都以为我们是新婚夫妻哦」之类的话,很明显地非常享受挑衅柚子的感觉。

  「一个才刚认识的女生,你就跟人家那么亲昵,真让我不敢相信!」麻由连看都不看遥一眼。

  「我没有跟她很亲昵啊!」

  「你有,你跟她还额头抵着额头,看起来很享受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发烧,她为了我才——」

  「不是有冰袋可以用吗?」

  「话是没错……」

  他并没有做了亏心事的感觉,相信千早同样也没有。当时的千早身上散发出一股疼爱孩子的慈母气息。

  也因此遥才毫不抗拒地对着她撒娇——不过,他没想到不只是柚子,连麻由都会因此对他生气。

  遥像是受到斥责的小狗般,沮丧地低下了头。

  不一会儿,只听见麻由轻笑了一声。

  遥稍稍地抬起低垂的头看向麻由,她的脸上已经不见刚才的忿忿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苦笑。

  「对不起,好像在欺负你一样……发烧还好吗?」

  「啊,嗯嗯……别担心。」

  遥的高烧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退了。

  他自己没有量体温,不过内衣吸着汗的感觉和身体的不适变得比较和缓,都让他知道自己的烧退了。

  「那个叫做千早的人……这样好吗?柚子看起来很认真哦。」

  麻由看着那两人的方向问道。

  遥无法回答。

  千早刚刚告诉他们自己是燕人,但普通的兽人是打不过柚子的;柚子已经完全失控,所以遥也想过千早被杀的可能性。

  如果有什么万一,他也做好插手的准备了,只是目前没有灵力的遥想阻止非常地困难。

  「要不要请早纪小姐过来?」

  「嗯。」

  遥一边点头,一边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想拿手机,却发现手机放在店里。

  「麻由,手机借我一下。」

  「嗯……拿去。」

  伸手接过麻由从包包取出的手机后,遥迅速打开,拨了早纪的号码。

  当手机的等待铃声响起第一声的同时,状况也产生了变化。

  「呀啊啊啊啊啊啊!」

  大声吼叫的柚子蹬了一下地面。

  接着笔直地冲了出去,不断挥出右拳。

  此时,点到为止这四个字已完全从柚子的字典里消失了。

  低吼一声,注入全身气力的右勾拳掠过千早的耳际。

  ——打偏了?

  柚子啧了一声,收回右手,接着立刻又挥出左拳。

  刚刚突然出右拳,动作太大才会失了准头;这次她先轻轻地佯攻左方,等取出适当距离之后再全力挥出右勾拳。

  可是,拳头还是没有击中,跟方才的攻击一样只有毫厘之差。

  ——这家伙!

  柚子的左手连续出招。

  她以子弹都无法匹敌的拳速,如机关枪般连续攻击千早——可是完全没有击中。

  柚子挥拳速度虽然迅疾有力,却都只打中空气,而且每一拳都惊险地从千早的鼻尖或耳际掠过。

  「为什么?」

  柚子不由得产生疑问。

  当自己一问出口,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柚子便明白了。

  她了解为什么自己的拳头会碰也碰不到千早。

  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千早就是单纯地避开了而已,以最细微的动作避开她的攻击。

  「够了吗?」千早冷冷地微笑说:「轮到我反击了……接招啰?」

  说完之后,千早随即睁开眯着的双眼,全身瞬间布满杀气。

  千早如暴风雪般冰冷又激烈的杀气,让遥瞬间双眼圆睁,麻由甚至身形不稳地踉跄后退,连柚子也不禁呻吟出声。

  「唔……」

  柚子努力站稳不由自主往后退去的双脚,并且重新握紧拳头。

  双目皆裂、龇牙咧嘴的她将杀气传递给眼前的女子。

  「不错的杀气,不过呢——」

  千早行动了。

  就在柚子意识到千早有动作的下个瞬间,千早已从柚子的视线内消失。

  「——!」

  柚子脸色微变,四处寻找千早的身影。

  ——不见踪影。

  「你在看哪里?我在这儿哦。」

  千早就在柚子的面前——而且是近得可以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柚子倒抽了一旦况气,往后退了一步。

  「什……」

  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千早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全消失。

  ——也就是说,我根本跟不上她的移动速度?

  不可能的。

  柚子的动态视觉比遥跟亮都要出色,即使千早的动作比柚子快上数倍,她也不认为自己会完全看不见千早的身影。

  那么,是她使用了什么术法吗?可是看起来也不像。

  「我看起来像是消失了吗?」千早似乎看穿她的想法,开口说道。

  「我连术法都没使用哦,而且速度跟你比起来,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那你到底做了什么?」

  「好吧,我再做一次给你看。」

  千早再度散发出刚刚不知不觉中消失的杀气。

  柚子不由得退了一步,发现千早再度从自己面前消失。

  当柚子再度见到千早身影的时候,这名女性鸟人已逼近柚子胸前。

  千早的手臂的动作迅如闪电、硬得像石子的小拳头,瞬间击中柚子身体数次。

  千早出拳的力道比柚子小了许多,但每一击都确实击中心、肺、心窝、胃、肝脏等要害。

  「——!」

  说不出话、只能呻吟的柚子瞬间倒地。

  倒下的地方刚好在砂坑上,因此柚子的招牌马尾辫、脸蛋及衣服全都立刻沾染上沙子。

  柚子边喘边撑住地面,抬头瞪着立于她眼前的千早。

  千早微微挺着胸膛,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柚子。

  瞬间,千早的身影看起来跟某个男人重迭了。

  有着一头红发与爽朗笑容的青年。凤凰——小鸟游明良。

  没错。现在的情况就跟当时与明良一战的状况相似。

  尽管速度与攻击的威力都占优势,但柚子却被明良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现在的气氛与当时简直完全一样。

  「别……开玩……笑了。」

  嘴里紧咬砂砾,柚子重新站了起来。

  擦掉混合愤怒不甘与痛苦的泪水,柚子再度瞪着千早。

  「跟我想的一样坚强,杀气也丝毫末减。不过,不管你重新站起来几次,以目前的你来说是打不倒我的哦!」

  「狐狸精,你闭嘴!」

  柚子大叫,朝着千早冲了过去。

  这次除了出拳之外,她还使上了脚力,采取混合式攻击。

  可是怎么也无法击中目标。不管是拳头、踢击,或者是毫无章法、自暴自弃式的头槌,都完全无法动摇千早脸上的冷笑。

  千早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像样的反击,当柚子以胡来的头槌攻击她时,千早也只用中指弹了弹柚子的额头,仿佛是在玩游戏一样。只是连这样都让柚子觉得很痛。

  千早都还没出手反击,柚子的攻击次数却逐渐减少,最后完全停下了攻势。

  此时,柚子的脸色已呈现青紫色。

  在被击中要害、呼吸还不顺的时候就展开连续攻击,因此柚子的身体已呈现缺氧状态了。

  双膝跪地的柚子抬头拼命想呼吸空气。宛若笛声的沉重呼吸声在夜空下响起。

  而在柚子喘息的期间,千早完全没有出手。

  在还没理顺呼吸的时候,柚子便再度咬紧牙根站了起来。

  本来柚子会生千早的气,是因为千早跟遥太过亲昵;然而现在这件事已经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场战斗等同于她与明良之间的战斗。

  她不想输。

  她不能输。

  柚子握紧颤抖的拳头攻向千早。

  「真拿你没办法。」

  千早放下环抱的双臂,第三次释放出杀气。

  柚子倒抽了一凉气,正要踏出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

  让她停下脚步的,并不是千早的杀气。

  「呵呵。」

  她眼前有三个千早出声轻笑。

  三个千早——

  没错,千早只是像微风吹动的摇曳烛火般轻轻晃动身子,就有两个从头到脚都与千早一模一样的人影,像个幽魂般出现在千早的左右两侧。

  三个千早同时跨出步伐。

  「唔——唔啊啊啊啊!」

  呈现半恐慌状态的柚子,仍然朝千早的正面发出攻击。

  这一击跟之前一样,都以挥空宣告收场。不同的是,对方并非避开了这一击,而是在拳头与千早的脸只距离几公分的时候就那么消失了,仿佛幽魂一般。

  「你在瞄准哪里?我人在这儿哦。」声音从柚子正后方传来。

  下个瞬间,迅速回头的柚子已被千早挥了一拳。

  太阳穴与下颚被打个正着,柚子再也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她本来打算立刻站起来,但头部中了结实的一拳,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甚至连她的意识也快模糊不清了,即使如此,柚子仍目不斜视地瞪着千早看。

  「我才……不会……输给你。」

  躺着的柚子,声嘶力竭地说着。

  「小遥……由我来……保护……」

  柚子用仅剩的力气站了起来。

  「我……不会……让小遥……」

  柚子没把跑进嘴里的沙子吐掉,继续说着:

  「让遥被你……这种人……杀掉……」

  这场战斗,并不是为了保护遥的性命而战。

  但是,不愿认输的强烈信念,再加上头部遭到重击,致使柚子产生错觉,以为这场战役是要保护遥的安全。

  「这样啊……你是为了想保护的人而战……」

  千早敛起了脸上的笑容。

  「那么——」

  千早改以严厉的眼神直视柚子。

  「你就尽全力来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朝着天空怒吼一声后,柚子再度朝千早进攻。

  偶尔迷路也不坏嘛,千早突然这么想着。

  多亏她迷路,才能认识一个充满男人味的男人,另外还认识了一个有趣的女孩。

  国见柚子。

  千早第一眼见到她的瞬间,就觉得她很像自己。在彼此交战的时候,更加深了这种想法。

  她认为的相像,并不是单纯指外表。当然两人的身高、外型都有点相像——但千早认为最为相像的地方在于眼神。

  柚子的眼神非常渴望自己变强。

  千早为了得到最强的称号,不断地去挑战成名的兽人与术者,柚子的眼神就与那时候的她一模一样。

  然而自己想变强的动机与柚子不一样。即使如此,千早还是不由得对柚子生出亲近之心。

  柚子的铁腕擦过了她的耳际。

  「力量跟速度都很棒,还有打也打不散的杀气也是。」

  手肘像镰刀般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形,削过她的刘海。

  「可是呢,这股太强大的杀气反而成为你的弱点……」

  千早的手指轻轻拨开逼到自己面前的拳头,继续说着:

  「你的杀气太过明显,因此接下来的动作都一目了然。只要是实力坚强的人,或者是对杀气敏感的魔物,只要闭上眼睛就能躲过你的攻击。」

  「你闭嘴!」

  千早如同像她所说的闭上眼睛,接下柚子连续的攻击。

  「你看吧?」

  千早再度睁开眼睛。

  「唔……!」

  「强大的杀气的确可以成为克敌致胜的武器。如果对方等级比较低,那么光凭杀气就能制住对方了。不过,这是连猴子都会用的方式哦!」

  「你说什么!」

  「你呀,难得拥有那么强大的杀气,却没办法运用自如呢。」

  千早的身体再度轻轻晃动,柚子见状露出恐慌的表情。

  因为映入她眼帘的,又是三道千早的人影。

  「我没有用妖术哦,只是将我的杀气分散而已。」

  千早悠然地转到柚子的身后,使出一击。

  后脑遭受重击的柚子,来不及哀嚎便面朝下倒向沙地。

  「如果你能自由控制杀气,就有办法使出我刚刚这一招。」

  朝着柚子动也不动的后脑勺,千早淡淡地说道。

  「虽然也有可能遇上会分辨杀气的家伙而变得不管用就是了。」

  「嘎啊!」

  柚子打断千早说到一半的话,口中发出嘶喊站起身子。

  千早笑着,重新凝聚了如火焰般的杀气。

  千早的连续攻击全都漂亮地击中了柚子,让她再度倒下。

  她的攻击虽超乎想象的快,不过柚子还不至于反应不及。

  但柚子仍对千早的攻击毫无招架之力,因为千早强烈的杀气在攻击前出乎意料地消失了。

  「那个……躲不掉的。」遥不由得脱口而出。

  从遥眼中看来,千早完全隐藏杀气的那一瞬间几乎呈现透明状。

  如果柚子自己的杀气太强,她反而很难察觉对手的杀气。对于这样的柚子而言,千早看起来的确与凭空消失无异。

  将杀气提升到极限,再一口气隐藏杀气,扰乱对手的判断力。这种战法连遥都未曾见过。

  「阿遥……」

  麻由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让他回过神来。

  千早的战斗方式夺去了遥的注意力,让他完全忘记麻由的存在。

  「你不阻止她们吗?这样下去,柚子会……」

  即使对战斗外行的麻由,也能一眼看出柚子毫无胜算。

  「不……」

  遥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咬紧牙根,再度起身的柚子。

  他心里很清楚。

  千早并没有杀柚子的打算。

  「如果只是单纯的对手,那么隐藏杀气的话,就可以趁对方露出破绽时出手攻击,这个道理是基本中的基本……」

  别说要取她性命了,千早反而是在教导柚子。

  她要让柚子知道要变更强所需要的条件。

  千早再度释放出强烈杀气,仿佛警告柚子闪开般大动作地挥出右拳。

  这一拳即使是目前无法使出灵力的遥都躲得过,但是柚子却正面挨了一记,倒了下去。

  「我刚刚做了什么,你知道吗?」千早问道。

  柚子倒在地上,如负伤的野兽般发出呻吟。

  「你缓和了杀气。虽然只有一点点。」遥代替无法回答的柚子回答。

  千早回过了头,对着他露出赞许的笑容。

  之前,千早一口气阻断高涨的杀气,藉此扰乱柚子的判断。

  而刚才的方式,可以称之为杀气的运用技巧。

  不是将杀气完全隐藏起来,而是稍稍抑制一部分。

  只是这么做而已,千早就再次成功地瞒过了柚子。

  「不过、似乎不太一样……」遥微微地摇了摇头。

  阻断杀气本身并非困难的动作,但在攻击的瞬间就不同了,那时多少会释放出一些杀气。

  ——在攻击的瞬间阻断杀气,我根本就做不到。

  对于杀气极强的柚子,那就更加不可能了。唯一能做到的人,应该只有亮。

  可是,即使是亮,也无法在攻击的瞬间缓和杀气吧。

  比起完全阻绝杀气,抑制某种程度的杀气需要更细腻的技巧。

  ——好困难……可是,如果仔细钻研的话,不管遇上什么对手都能应付。

  即使遇上很能分辨杀气的凤凰——小鸟游明良,也应该可以成功地干扰他的判断力。

  「——啊啊!」

  柚子胡乱甩了甩沾满沙子的发辫,起手攻向千早。

  她身上挟带强大的杀气。

  遥完全不认为这样就能击中千早,实际上柚子也真的没有命中目标。

  「你也该稍微加点油,想办法击中我了。」

  千早的拳头像是凌空划破的箭矢般来到柚子的鼻梁前方。

  直接命中。

  虽然后仰的背脊弧度几乎像是要折断一般,但柚子却没有倒下。

  这是千早从这场战斗开始到现在,第一次变了脸色。

  因为柚子就着后仰的姿势,捉住了千早的手腕。

  布满砂砾跟鼻血的脸庞露出狰狞的微笑,柚子击出结实的一拳。而且,这一拳灌注了她浑身的力量,用力地挥了出去。

  柚子全力击出的一拳,能够一举击毁大型车辆。但前提是对方也要正面迎来。

  如果只是擦过对方的脸颊,那么不只毫无意义,反而会替对方制造反击的机会。

  「太可惜了,虽然没有好成效,不过刚刚这一招用得还不错哦。」

  千早笑着挥出拳头,不停地往柚子的下颚挥去。

  柚子放开千早的手腕,踉呛地向后退了几步后,往前倒下。

  柚子那看似不会枯竭的杀气终于被击溃了。

  「是不是太过火了?」

  「不,是柚子自己先出手的。」

  看着泛起一抹苦笑的千早,遥朝她伸出右手求和。

  本想回握的千早脸色却产生了变化。

  「那个……用左手行吗?」千早边说边伸出自己的左手。

  遥点了点头,将伸出去的右手收回,递出左手与千早的左手交握。

  「你右手手腕骨折了吗?」

  「嗯。那孩子的力气真是惊人。」

  千早将脸朝向沙坑的方向。

  遥的视线也随她看了过去。

  沙坑上的柚子背对着所有人,盘坐在沙上动也不动。

  柚子方才失去意识的时间大约三分钟,清醒过来之后,不管遥怎么叫她,她甚至连头也不回。

  刚才站在一旁看着柚子与千早交战的麻由,现在则是站在柚子附近。说是附近,但也不是站在柚子身边,而是拉出一段微妙的距离。

  麻由表情复杂地看着柚子,犹豫到底该不该和她说话。

  情况会变这样其实也不难理解,因为麻由与柚子之间关系本来就不算好。柚子单方对麻由抱持敌意,因此麻由也不懂得该怎么跟她应对。

  话说回来,柚子今天早上保护麻由到市中心的出版社时,应该没引起什么麻烦吧。

  遥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担心这个问题。不过现在也不是开口的好时机,于是遥再度把脸转向千早。

  「被打到的力道太重,所以我还手的时候,也有点不知节制了。」

  「但是多亏你手下留情,才没让她伤势惨重。」

  柚子这次也跟上一次一样,单方面地挑起争端,先前她被明良打败之后,失去意识整整三天。可是这次柚子一下子就恢复了意识,虽然没有立刻起身,不过看起来应该没受太重的伤。

  那是因为千早的攻击完全避开了内脏,而且尽量让战斗早点结束的缘故。

  「这场战斗让我学到不少。我想这对柚子来说,也会有所进步。」

  「那么,我白吃白喝的事可以就这么扯平了吧?」

  「好的。」

  千早看见遥点头之后,苦笑着说了声「不好意思」后,再度望向柚子,然后走向了她。

  「你很强悍。」

  柚子听见千早的声音,背脊僵硬了起来。

  「可是,你的强悍能够对付的,也只有脑筋不好的魔物与普通人而已。」

  千早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内容却是毫不留情的批评。

  「不管你的力量多大,速度多快,你总有一天会在非赢不可的战斗中失败。到时候,你失去的——」

  千早的视线稍稍移向遥的方向。

  「将会是你重视的人的性命。」

  柚子浑身颤抖,杀气又开始凝聚起来。

  千早毫不在乎地继续说了下去:

  「把目前你不足的部分都记起来,然后以此为目标努力下去吧。你不要气馁,但是也别太自负。」

  柚子还是没有回头,只是背脊颤抖着,凝聚着杀气。

  麻由吓得小跑步回到遥的身边。

  「现在的你最欠缺的,就是技巧。」

  柚子身体的颤抖停了下来。

  「该怎么让自己的攻击发挥效果,该怎么化解对手的攻击,你根本连想都没想过。那样的话,拥有再强的能力也是浪费。」

  「你凭什么……」

  仍旧没有回头的柚子,发出危险的嗓音说道:

  「你凭什么数落我!」

  「因为我想再和你打打看,比现在更强的你。」

  柚子终于转过头来。

  她看着千早的眼神并不是愤怒,而是诧异地瞪大了眼。

  「以前的我,就像你现在这样,误以为只要有速度与力量就是一种强大。不管遇到怎样的敌人,都采取正面攻击的方式……」

  千早的眼神如同遥望远方般地眯了起来。

  「虽然这样就可以胜过大半的敌人……但是在追求更强大对手的过程中,我明白了:所谓的力量与速度,其实只是强大的要素之一而已。」

  听了千早的话,遥不由得点了点头。

  遥在心中把最为亲近、会为他而战的两名护卫——柚子与亮做了一番比较。

  无论是力量、速度、攻击的力道,柚子都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不过两人如果真的打起来,柚子也不见得一定获胜。遥认为柚子的胜算只有五成,甚至更低。

  「到目前为止,你只对自己擅长的项目拼命修练对吧?」

  这次也是遥代替柚子点了点头。

  柚子拥有强大的灵力,但她也只重视强化身体能力的『钢』。除此之外,其它方法与技术她几乎都不使用,所以擅长的技巧也有所偏颇。

  国见家方术士们的首领紫乃很早已前就察觉到这一点,因此命令柚子要彻底地磨练『钢』。

  「强化自己擅长的部分当然是最重要的,但是如果不在意自身的弱点,那么你永远当不上最强的人。」

  「不在意自身的弱点吗……?」遥垂下视线,喃喃重复着她所说的话。

  「我学会了怎么控制杀气,成效还算不错。你之后又打算怎么做呢?」

  被问了这个问题的柚子露出不服气的眼神,忿忿地别过了头。

  「你不需要跟我一样。去找属于你自己的方式吧。」

  说完该说的话,千早脚跟一转,以没受伤的左手拢起头发,朝着遥走过来。遥同时也走向了她。

  「多谢你的关照。」

  「你……要离开了?」

  「嗯。看来我今天应该是到不了目的地了。」

  「我已经请认识的人去店里了。她会使用治疗术,我让她帮你把骨折的手腕……」

  遥说的认识的人指的就是早纪。在千早与柚子战斗的时候,遥用麻由的手机打给早纪请她过来帮忙。早纪能施展治疗方术『快』,虽然遥也学了这门方术,但是在完全失去灵力的状态下,他是使不出来的。

  「没关系的,这种伤只要过一个晚上就会自行痊愈了。」千早抬起右手,对遥笑道。

  她说的话究竟是事实或逞强,遥也无从判断起。

  兽人虽然拥有出色的复原能力。但若只是小伤口就算了,如果是骨折的话,只过一个晚上是不可能痊愈的。不过,受伤的人是千早,说不定也有可能。

  因此,遥也不再强留千早。

  「谢谢你。如果您下次从附近经过,请务必再来店里。为了您手臂上受的伤,我一定免费招待。」

  遥再度向千早伸出了手。

  「嗯,我会的。」

  千早温和地回握了遥的手,接着招招手要他附耳过来。

  遥的身高比千早高了三十公分,因此为了把耳朵凑近千早,他必须稍微屈膝半蹲。

  千早贴近遥耳边轻声地说:

  「你喜欢那女孩是吗?」

  千早视线落在一直看向他们的麻由身上。

  「是的。」遥毫不忸怩地回答。

  「你答得还真干脆。可是,她的个性很顽固,你跟她连朋友都称不上……对不对?」

  遥稍微想了想,回答:「事情大概就如您所言吧。」

  「你千万别放弃哦。我觉得呢,那女孩只是不敢喜欢上别人罢了。」

  千早的口气,就像在对柚子说教一样认真。

  「如果你是真心的,那么也许要花上一段时间,但她总有一天会正视你的感情。有志者事会成啦!」

  虽然她说出口的成语有点错误,不过想表达的意思倒是很清楚。

  「如果你被她甩了,那也没关系啊。」

  千早稍稍退开,轻轻捶了一下遥的胸膛。

  「到时候,姐姐我再全心全意来安慰你啰。」说完同时,还对着遥眨了眨眼。

  遥不由得跟着笑了出来,点头称是。

  两人边看着麻由边窃窃私语,这让麻由一脸不悦。

  「好吧,那么我要走了。」

  千早拿起放在长凳上的运动背包,往肩上一背。

  「路上请小心。」

  遥本来打算至少送她到大马路上,不过他也不能抛下麻由跟受伤的柚子,所以就只好在原地目送她离去。

  千早挥挥手离开了他们。

  「我啊!」

  千早正要走出公园的时候,柚子突然大声地说道。

  于是千早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不会再输第二次了!不会输给那个角色扮演女!不会输给那个轻浮的男人,也不会输给你!」

  柚子仍然盘坐着,但已经回过头来,用燃烧着斗志的眼神看着千早。

  「我绝对不会输给任何想要伤害小遥的人!」

  千早脸上泛起了一抹苦笑,搔了搔自己的脸颊。

  「嗯……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要伤害他啊……不过,没关系,就是要有这种气势。」

  千早心情大好地笑了起来,然后她又走向柚子,而且这次直接站在柚子前方。

  「以前啊,有个女人教会我一件事。她说,变强的秘诀是要先有个喜欢的人。」

  柚子以诧异的眼神抬头凝视千早。

  「那女人并不是战士,但是我却输给了那位女性,而且还是一招就败。」

  「什么……」

  千早伸手制止正要打岔的柚子,继续说了下去:

  「为了保护喜欢的人,那一份强烈的心意,给了那位女性超乎想象的力量。」

  虽然说的是过去败北的事迹,但千早的脸上却有着掩不住的骄傲。

  「而且,那名女性所拥有的心情,你也同样拥有,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武器哦。」

  柚子轻轻垂下眼睑。

  「活下去,好好充实自己!」

  「……你跩什么跩。」

  千早露出笑容,敲了敲视线低垂的柚子的额头。

  「这是胜利者的特权啰。」

  千早虽然嘴上这么说,她的笑容却没有鄙视败者的意味。即使柚子抬头瞪着千早,她也没有出手攻击或开口怒骂。

  「嘿咻!」

  千早再度把脚边的背包扛上肩膀。

  「我会期待再度见面……不对,是再度战斗的日子到来。」

  留下这句话后,千早这次是真的扬长而去了。

  直到看不见千早的背影,遥才走向柚子。

  「站得起来吗?」

  遥朝柚子伸出了手。

  但柚子并没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我没事。小遥你先带那女人回去。」柚子低着头这么说道。

  「……我知道了。」

  遥点了点头,从柚子身边离开。

  「我们回去吧。」

  「唔、嗯。」

  遥陪着麻由离开公园。

  「让柚子一个人在那里真的不要紧吗?」

  麻由一离开公园便开口问道。

  「她的伤势不重,不用太过担心,先暂时让她一个人独处吧。」

  不只在战斗中败北,还被对手训斥一顿,对于不服输的柚子来说,这是一种极大的耻辱。

  可是遥却觉得,如果柚子能够透过这次的败北,反思自身的不足,那么她就可以有所改变。她会比现在还要强上一倍、两倍。

  ——我也必须改变……我也是非得变强不可的人。

  『如果不在意自身的弱点,那么你永远当不上最强的人。』方才千早说的那句话,仍旧不断在他的脑海里回荡着。

  虽然他不会坚持一定要像千早那样追求着最强的目标,但为了好好保护麻由,他必须让自己比任何人都强。可是——

  ——我的弱点太多了。

  他无法射出灵力,攻击敌人的时候,施予的痛击必定同样回击到他身上;若是杀生,则无论是身体或心灵,都会遭受极大的折磨及痛苦;变身之后甚至会陷入不知何时会苏醒的长眠,并且完全丧失灵力。

  那是一个极大的弱点。

  ——我必须克服它。

  遥身上所有的弱点,每一样都是麒麟自身的特性。紫乃也说过,那是无法克服的。虽然他曾经努力练习释出灵力,但就如紫乃所言,一切只是徒劳无功。后来,连遥自己都放弃去克服自身的弱点了——

  ——再试试看吧。

  也许真的办不到,但是如果非得这么做才能保护麻由的话,那么他也只有放手一搏。

  遥紧握双手。

  「早纪应该已经到店里了吧?」

  遥没回答麻由的问题,也没在听。

  遥本来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如果不是熟知他个性的人的话,很难从他的表情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不过,此时的遥脸上,浮现出任谁都一目了然的严肃表情。

  麻由静静地低下了头。

  身边的遥仍旧神情严峻地陷入沉默。

  两人第一次漫步在夜色中,气氛却安静得令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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