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情感系】柩

有时我会想,对于没有活着的实感的人来说,生活到底算什么呢?因为这些人并不算真正活着,那么称之为死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妥的吧?对于死人来说,他们能逗留的地方无非只有两个:墓地,或是灵柩。不,应该说,只有后者吧。毕竟大多数入土为安的人,亦是被放置于灵柩之中的。

生活只是个灵柩。对,不管这些死人做出何种行动,也无法改变其自身“死亡”的属性。既然如此,这个囚困着他们的世界,不是灵柩又是什么呢?只要内容物的性质不变,容器的性质也不会变吧?会变的,不过是大小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罢了。

那些人不过是在大一些的灵柩中挣扎着。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们中有人选择了安静地休息吧。

我之所以会想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完全是由于一周前我班上一个姓风木的女生自杀了。到了现在,轰动的余波已然失去了后劲,风木桌上的那瓶鲜花也因为缺水而显得无精打采。所以,刚才那段毫无意义的思考,就当作是对风木的,最后的缅怀好了。

随便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后,我打开了活动部室的门。

说是活动部室,实际上也就是个被废弃的空课室罢了。毕竟,这个只有两个人的伪同好会的活动内容,不管怎样说也是绝对不可能得到承认的。

往里面看去,还是这几天来已经熟悉得发腻的整洁环境。明明是个废弃部室,却连一丝灰尘也看不见——包括一些视线之外的角落,大概也一样——干净得不可思议。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一如以往坐在靠窗桌旁的,眺望着楼下风景的女生。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打开窗。没错,室内没有一扇窗是开着的。即使室内再干净,空气还是弥漫着一股浑浊和死气。就像病人的脸,不管再怎么白,也不过是与健康无缘的惨白。

我无意上前越过她的后脑去观赏操场上的学生挥洒那些粘糊糊的盐水。对于我这种几天前还是归家部的学生而言,社团活动本身就是不大可能的光景。至于现在,我也无意将这里的事称为“社团活动”,否则对下面那些人来说也太失礼了。

眺望着窗外的女生终于转过了身来,带着满足的微笑。

“叶川,你觉不觉得,夕阳的光就像血一样漂亮?”

“请不要用这种可怕的喻体,双织学姐。”

根据这几天的经验来看,我眼前这个人多半是在想象着下面的人突然死去会是怎样的一幅光景吧。而且,她脑海中的影响估计也是绝对得贴上限制级标签的吧。

“叶川可是明明连眉头也没皱哦?”

“因为我已经听腻了。”

“什么嘛,叶川明明和我是同类才对。”

“请允许我全力否定这句话。”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学姐则是依旧一脸灿烂的笑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兴趣是何等令人头痛的扭曲。

简而言之,双织林檎这个女生,是个“死亡”爱好者。

要问我为什么会和这种奇怪的家伙打交道,必须追溯到五天前。那时的我,只是非常平凡地望着外边的天空发呆,和平常一点差别也没有。但这样的我,却很不幸地被过来悼念死者的双织学姐看到,并被她以“同学才过世两天就能如此若无其事”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强迫性地“邀请”到这个地方——按学姐的话来说就是“死亡同好会”。

当然,我个人并没有加入的意愿,不过为免学姐过来骚扰。更准确来说,是为免被班上的男生敌视,我决定选择妥协。

即使这样,班上多少还是会有人看我不顺眼的吧?毕竟不管是从容貌还是性格来说,双织学姐毫无疑问都是个好学姐。但也就是看起来而已。换了别人,对学姐这种满脑子晦涩思想的电波女一定是敬而远之的吧?

“叶川,你觉得死亡到底是什么?”

学姐兴致勃勃地探过头来,表现出平时与人交流时完全没有的孩子气。

“有机生命体内代谢机制的不可逆停止。”

“我才不要这种冷冰冰的答案!”

虽然我很怀疑这个不太把生命当一回事的学姐有没有说这句话的资格,不过我还是决定对投来的不满视线作出妥协。

“那双织学姐怎么想。”

“等等,叶川你的答案呢?明明是我在问你吧?”

“斤斤计较的人胸部是不会大的。”

“不会大的是胸襟不是胸部!而且不要拿别人的身体开玩笑!”

双织学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泫然欲泣地瞪着我。虽然学姐的容貌很好,不过身材有些遗憾也是无可奈何呢。就这样盯着我好一会儿,确认了我丝毫道歉的意思也没有后,学姐只能不甘心地解除了手上的防御姿势,继续回到正题。

“我觉得,死是的万物的目的,是非常特别而美妙的存在哦。”

此刻的学姐看起来实在是过于一本正经,以致产生出莫名的幽默感。我一边努力地遏止住声带的颤动,一边毫无感动地像台机械般拍着手。学姐完全不理会我的善意,自顾自的继续深刻的探讨。

“叶川,你觉得永恒是存在的么。”

“可能么。”

“当然,死本身就是永恒的。不管是什么,都会死,都可以被杀死。从这点来说,死是绝对的。”

“没有生命的东西也是么。”

“你那种是狭义上的概念,我指的是广义上的存在与否和机能的运作与否啦。”

“学姐,物质可是不灭的。”

“但会湮灭吧?只要物质发生湮灭转化为能量,构成实物的机能不就消失了么,并不和我的话矛盾吧?”

学姐露出了炫耀似的得意神色,这让我有点不快。可是要完全驳斥双织学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学姐并不是那种胡思乱想的电波女,而是那种会利用逻辑来构筑、巩固自己理论的理性主义者。狂热,却不失冷静,这样的人往往是很麻烦的。

“那么,意识和精神什么的呢。”

“那种东西是需要载体承载的吧?失去了载体的话一样会消亡,会死。啊,如果你是指那种更抽象的东西——对了,叶川你知道猫箱么?”

“如果你说的是动物爱好者最痛恨的那个。”

“嗯。那么叶川你也知道观察者角度吧?没有被观察到的事物根本无法意识到,更别说要对其加以‘存在’这种概念。所以,只要失去了观察者,再抽象的事物一样会死。”

或许是以为已经完全把我斩于马下,学姐骄傲地挺起了完全不值得骄傲的胸,看上去与街头的孩子王颇为神似。不过显然现实与理想总是存在差距的,我回以淡然的口吻。

“所以呢?”

学姐的身体猛地抖动了一下,并以狼狈的眼神瞪着这边。长篇大论的结果却是这样,学姐的遭遇也很值得同情呢。仅仅是同情就是了。这么想着,我这个罪魁祸首在心中颇为感慨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死亡可是非常美妙啊!”

“学姐,我似乎看见了我们之间绝对越不过去的距离耶。”

“叶川你明明理解我的意思!”

面对气呼呼的学姐,我只是兴致索然地耸耸肩。

双织学姐的话当然可以理解。又不是语言不通,又不是毫无意义的音节组合,又不是什么晦涩的暗号,不能理解的话反而比较奇怪吧。可是,理解和认同本来就是不同概念。这种基于个人价值观的东西,本来就没有多少讨论的余地。

这应该是很简单的道理。不过,像双织学姐这种,希望籍着话语来增加拥有相同价值观的同伴的人并不在少数。说得好听点就是努力,但无法实现的话又和挣扎有什么区别呢。至少,我可以肯定双织学姐尝试过无数次,然后失败了无数次。所以,这里就只有她。我只是个过客,对这种地方也没有称得上是留恋的感情。

“所以说,学姐,我可以走了么?”

“去死啦!”

面对我友善的微笑,学姐居然随手抓起桌上的书向我扔来。虽然没料想到学姐会突然歇斯底里起来,不过我还算勉强躲过了来袭。失去目标的书在半空中划出一条不甚漂亮的抛物线,漂亮地击落了放在一角的打扫工具。

学姐的脸扭曲起来,似乎对这种混乱的场景非常不快。毕竟学姐有着中度洁癖,会产生这种反应也很正常——

“切,没中。”

不对,为什么学姐会以命中我为最优先事项?本来学姐会把书扔过来就已经很奇怪了吧?虽然说学姐在这里会卸下平时的伪装,不过我印象中的学姐从本质上说也是个好学姐吧?

看见双织学姐嘴角上那充斥着恶意的弧度后,我反射性地站起身来,面向学姐小心地后退。

“啊啦,叶川,平时的话不也会留下来,稍微帮忙收拾下的么?”

“因为学姐本人似乎也不太介意,所以我决定偷懒一下。”

“我可是非——常的在意哦?”

“那正好让学姐试着克服下洁癖的问题。”

听见我的话后,学姐“哎”的一声,稍微歪了歪头。

“洁癖……我么?”

“难道是我吗。”

学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不,应该说,只是面朝着我而已。她的瞳孔中没有焦点,即使视网膜忠实地发挥着自己的机能,恐怕她的大脑也拒绝接收光感信号吧。

“也对。”

就这样发了一会儿愣后,学姐淡然接受了我的说法。就像力气一瞬间被抽干了一般,学姐的身体在重力牵引下向下倾,只是因为自身重量的原因只是轻轻贴到了桌上。

“学姐……?”

“你不是要走么?”

“不用我帮忙吗。”

“嗯,今天没那个心情了。偷懒。”

我也不好说什么,便皱着眉转身走开了。

离开部室的时候,我无由来地想到了一件事。

既然双织学姐那么热衷“死亡”,那么她有没有尝试过去创造“死亡”呢?

从时间上来说,现在不过距离我离开学校两个小时而已。因而我实在是非常不解,为什么我非得牺牲在家休息的时间,来陪阳幸——也就是我的妹妹——出来遛狗呢?我安静地走在阳幸后面半米远的地方,尝试调出自己的记忆,结果只能想起回到家后就看见的那张气冲冲的脸。

晚饭过后,阳幸的心情依然不见好转,并以遛狗为由外出散步。一直对妹妹宠爱有加的双亲毫不客气地命令我同往以防有什么不测。这就是我为什么必须在室外的原因。

这算是自业自得么。毕竟要是我振作一些,也不至于在家里一点发言权也没有吧。偏偏作为一个高中生,失去了家庭这个最直接的经济支持后就跟自杀没什么差别,所以我的立场会变得怎样也不言而喻了。

最终,我只能放弃跟自己过不去,把注意力拉回了现实。

说实话,今天天气实在不怎么好。别说是星星了,就连月亮也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轮廓。天上的云并不厚,却显得莫名压抑,或许也和夜晚本身有关吧。四周只有些人造的灯光摇曳着,把脚下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的,乐此不疲地制造者吓唬小孩的怪物。没有风,更听不见树叶的沙沙声,唯有脚边的流水哗哗作响着,清晰地让人心生寒意。

我们现在正沿着河走。本来这没什么,只是,这是我喜欢的散步路线。印象中,阳幸似乎是更多地走别的路才对。不过我也不敢确定,毕竟我对阳幸的事也不怎么关心。

前方传来的,重重的踏步声宣示着阳幸的心情不快指数已经到了一个不大乐观的地步,而且似乎还有持续上升的趋势。尤其是在她不自然地侧头之后,这种倾向尤为明显。

倒不是说完全猜不到阳幸是怎么想的,只是我也想不出要去讨好她的理由罢了。我是个家族观念非常淡薄的家伙,想要维持家族羁绊什么的念头也不可能会有。而且,到了人格基本上成形的时候才来改变,也未免有点傻气了。反正我已经这样,继续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过,我前面的阳幸是不同。

不管是像现在这样耍着性子,还是平时向家人撒娇,又或是偶尔任性地给我添乱,一切都证明着她和我是不同的。即使身上流着和我相同的血,她也只是个平凡的,幸福的女孩子。

虽然是近乎和我相反的存在,我并不讨厌自己的妹妹。一开始选择依靠自己的人是我,所以双亲的关爱才会更多的,甚至完全集中在阳幸身上。可以说,阳幸是靠着家人的关爱成长起来的。所以,要继续成长的话也需要更多的,来自家族的关爱,以此巩固自己的价值观,巩固自己的存在。当然,这里面也包括我这个亲人。可惜的是,我没什么好给她的。或者说,给了她之后我自己就什么也没有了。正因为如此,我也不喜欢自己的妹妹。

不会拒绝,但也不会主动接纳。死灰一样的生存方式。这么说,我也算半个死人了吧?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叹气声触动了阳幸哪根神经,她突然停了下来,走在她旁边的我家的狗也蹲坐下来,摇着尾巴望向我这边。虽然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我家的狗似乎颇通人性。尤其是对经常黏在一起阳幸,总让我觉得它对阳幸的内心世界了如指掌。

“哥哥。”

妹妹并没有转过脸来,不过声音就已经足够表达她的不满了。

“和我出来就这么不乐意么。”

“至少不会高兴吧。”

因为背后不知怎的流窜过一阵恶寒,我不禁停下了脚步。妹妹缓缓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恐怖的微笑。我家的狗轻轻哀鸣了一声,悄悄地远离了阳幸。这让我不禁考虑是不是转身逃离比较好。不,论脚程的话我不可能比阳幸快,而且她还可以驱使爱犬上来把我放倒,逃掉从物理层面上来说似乎一点机会也没有。

“哥哥,陪妹妹散步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哦?”

“你漫画看多了么?”

而且那种人算什么?犯罪预备军?

“真是的,可爱的妹妹可是在亲切地指导哥哥要怎样当好本分哟?哥哥不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过分么?”

可爱不可爱姑且不说,用盯着猎物似的眼神盯着别人和亲切之类的形容词是完全无缘的吧?当然,为了对自己的人身安全负责,上述感想完全只是心理独白。然而阳幸的笑容却给人一种看穿一切的感觉,这让我不由得后倾了一些。而这个举动,自然是被阳幸清清楚楚地看在眼内。妹妹空出来的一只手贴到了脸颊上,显得从容而优雅,同时也更为可怕。

“说起来,哥哥最近很晚才回来呢?我记得哥哥并没有参加社团的吧?”

社团的话,学姐那个也勉强算是吧。只是说出来的话估计得引发一系列后续问题,还是算了。

“所以,担心的妹妹最近在犹豫要不要跟父亲和母亲反映一下呢。”

因为双亲都要工作的缘故,所以基本上是不会比我还早回到家的。只要阳幸不打小报告,我的自由度可以说是非常的高,而我对此也非常满意。不过,阳幸打小报告的话,即使是一向对我采取放任主义的双亲也会有所行动吧?看来为了自己,适当取悦妹妹也是必要的呢……

“哥哥!”

不痛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眉毛紧急集合的阳幸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声音也尖锐了起来。

“为什么一副为难的样子呀!我就这么信不过么!”

“不……”

可是,该怎么说呢?告诉她我相信的人就只有自己么?不可能。再说,我也无意让阳幸过多地干涉自己的事,毕竟那对双方都没什么好处。真麻烦呀,为什么不管是双织学姐还是阳幸,都以为只要说几句就可以得到他人的认同呢?到底要碰多少次壁,这种人才会学会教训呢?

我不想当恶党,也自认不是什么善类。对我而言,自保比起什么都来得重要。所以,面对直面而来的视线,我还是选择了回避。

“我这边也有自己的事啦。”

我甩了甩手,用漠然的口吻回答。阳幸露出了退缩的神色,视线就和在逞强没什么差别。算了,反正欺负她又不是最近才有的事。

可是,我忽略了一件事——不,客观而言,要意识到那件事也似乎有点苛备求全了。

“啊啦,原来叶川在妹妹面前会有这么不坦率的一面呢。”

我和阳幸双双往声音的主人望去。昏暗的灯光下,脸色有些惨白的双织学姐就站在我背后不远处,看上去就像鬼魅般虚无、飘渺。偏偏是遇上了现在最不希望遇见的人——而且,还是不知道学姐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外出的情况下。

我回头看了看阳幸,她自然是一脸措手不及的模样。或许是因为她解除了慑人的状态,我家的狗也回到了主人身边,并朝我摇了摇尾巴。怎么,难道它还指望我夸奖它么?我吁了口气,把目光移回了一步步接近我的学姐。

“学姐,请不要用那种暧昧的字眼。”

“哎?可是叶川和我独处的时候明明很坦率的呀?”

那是因为学姐已经扭曲到我不认真起来就招架不住的程度,如果我用对待学姐的模式和阳幸说话的话,她不打我小报告才怪。这已经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了。

当然,阳幸对此自然是一无所知的。

“哎——哎!独,独处?!”

“对,两个人在没人有的教室里做各种各样的事哦?”

“哎!”

“请不要因为觉得好玩就擅自误导别人的妹妹。”

“可是叶川,我说的都是事实吧?”

“即使是事实,你那种表达方式也只会让事实歪曲。”

可恶,平时有外人时的那个好学姐模式哪里去了啊?这家伙绝对是在报复吧?还是说她以为我的妹妹也可以接收她的电波么?大概是对我的为难感到相当满意,学姐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说起来,学姐刚才有那么精神么?

像只小动物般移动到我旁边的阳幸还是完全没能掌握现在的情况,向我投来了求助的视线。可以的话,实在不想让这两个人认识对方呢……估计是认为向我求助毫无意义吧,阳幸索性自己发动攻势。

“那个!”虽然阳幸鼓足了勇气开口,不过声音却因为紧张过度而大过头了。满脸通红的她似乎略有退缩的念头,不过最后还是勉强把话说完了,“你,你和哥哥是……?”

“怎么说好呢?”

双织学姐将食指搭在唇上,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这些小动作让阳幸更加坐立不安了。

“应该就是那个吧?叶川?”

“哎!”大概是被漂亮地误导了,阳幸再次叫了起来。

“对,就是那个。”

我无聊地耸耸肩。看着阳幸一脸错愕,学姐非常开心地笑开了,并混杂着类似“你妹妹真有趣耶”的句子。而阳幸则把头转向了我,湿润的眸子透出强烈要求解释的意念。

“普通的前辈和后辈关系而已。”

“……真的?”

“我还真是完全信不过呢。”

“呜……”

阳幸的脸因为尴尬而微微发烫。因为觉得阳幸这边已经被我成功地堵住了说话的可能性,于是我便转移了一下对象。

“说起来,学姐,为什么你会在这边?”

“散步啦,不可以么?”

倒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觉得的穿着看上去是要去赴会一样。现在的学姐穿着一件无袖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浅色的长袖薄丝衣,若隐若现的肌肤对正值青年的男性来说实在是有点引人遐想。这身装扮,我想说是休闲服倒不如说是精心挑选过的装束吧。约会的话应该不大可能,可是去派对之类的应该也没必要隐瞒吧?

算了,学姐身上貌似没有带着奇怪的东西,随便打听别人的事也不是我的爱好。有这种闲暇的话倒不如期望明天别冒出什么不得了的新闻吧。

“叶川呢?不会是在约会吧?”

“才不是!”

因为阳幸毫无踌躇地红着脸否认,学姐的脸上又浮现起恶作剧得逞的坏笑。这家伙还要把别人的妹妹做弄到什么地步才心甘啊。

“这样的话……叶川,要不要和我走一段路?”

“不可以!”

我和双织学姐的视线双双落到阳幸身上,把她弄得困窘不堪。说真的,她胡乱挥着手的样子确实挺有趣的……

“那,那个!就是,不纯的异性交往是不行的!”

“这样么,那就没办法了呢。”

学姐干脆地放弃了,而安下心来的阳幸则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学姐完全没否认“不纯”的说法。

“不过,作为补偿,叶川能稍微过来一下么?”

被点到名的我皱起了眉头。和僵住的阳幸不同,我在意的是别的事。不过,学姐手上什么也没拿,而我家的狗就在旁边,应该不用担心吧。这样说服自己后,我慢步走到了学姐旁边。学姐探过头来,从客观角度来说就像是在咬耳朵吧。这家伙对捉弄别人还真是颇有心得啊。

“叶川,你妹妹真的很好玩耶。可以告诉我名字吧?”

“叶川阳幸,国中一年,怎么。”

“阳幸啊……是个好名字呢。”双织学姐笑了笑,“而且是个很粘哥哥的可爱妹妹。”

“只是因为还小而已。”

对,阳幸之所以那么希望得到我认同,只不过是因为她太小而已。不管怎样,她都会成长,直到家族不再占据她身边最重要的位置。她会接触更多的人,然后找到某个可以留在她身边的存在。仅仅如此。

双织学姐没有接话,只是给了我一个有点无奈,也有点寂寞的微笑。然后,她轻轻地向后跳开,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学姐有点不自然,不过又说不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并没有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因为当我转过身去后,发现阳幸的精神状态完美恢复到出门前的状况了。学姐就算是离开也不忘给我留下个惊喜么……

“哥哥,和那个学姐的关系似乎很好呢。”

客观而言,我的妹妹应该只是在微笑才对。可是,为什么连我家的狗也早就躲得远远的呢?气场之类的玩意不是只存在于二次元的世界中么?

“哥哥,那个学姐叫什么名字呢?下次遇到的话不好好打招呼是不行的吧?”

那你怎么不在刚才作自我介绍?再说,好好打招呼是什么意思?我很好奇但也没有询问的勇气。这里违抗阳幸的话,一定会很不妙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

“那家伙叫双织林檎……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别……怎么了?”

听到学姐的名字后,阳幸的表情完全变了。瞪大的瞳孔里满是错愕。我皱着眉,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她才“哎”的一声从失神中恢复过来。

“你听说过什么了么。”

我也实在是太迟钝了呢。毕竟学姐是那种人,我也不可能是第一个听她说电波语的家伙。而且学姐本人又不是那种不起眼的学生,会有传闻也是很自然的吧。虽然现在我这边的学校里没这类传闻,但那只是托学姐形象的福。但是,换成是别的学校呢?情况就不一样了。比如是以前和双织学姐同校的——

不对,那种事为什么只是国一生的阳幸会知道?

被我盯着看的阳幸变得不知所措,双手胡乱地挥着,也看不出是在否认还是有所指划。虽然能看见她的双唇动着,却因为声音太乱而捉不住要领。我忍住脸部肌肉的抽搐,伸出手去弹了一下阳幸的额头。阳幸完全静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我。因为她的样子实在太傻,我再次伸出手来作威吓状。

“接下来是全力。”

“哇!不,不要!会痛的!”

阳幸慌忙后退一步,双手护着额头,像只小动物般向上窥探着我的反应。

“那个,我也只是听说的哦?虽然我觉得也不能全信,不过,那个学姐,似乎有些……很不好的传闻……”

阳幸还是在小心打量着我的脸色,似乎是在害怕我听到接下来的话后会生气一般,身体重心也在不知不觉中后挪。不过为什么她得害怕啊?我印象中她出生到现在也没真正和她干过架吧。而且真要打起来我也完全不是对手才对。

“听说,那个学姐……杀过人……”

虽说我也不是平时会认真听课的好学生,不过今天的不认真程度尤为过分了一些。因为知道了有趣的事,所以会像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子那样兴奋也是无可奈何的吧?时间过得很慢,不过相应的我也有充足的时间去准备。想确认的事也拜托阳幸去打听好了,得到的是预想中的好答案。

我停在了部室的门前。

想必我现在脸上正挂着恶心的微笑吧。这也是没办法的呢,因为我就是这种人。

把笑容收敛起来后,我推开了前面的门。

毫无疑问,里面是昨天临走前见到的光景。一切都是昨天的延续。完全没有整理过的打扫工具,目光所及都维持着昨天留下的最后印象。不同的是,现在的学姐是趴在桌上。我走了过去,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面,上面披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双织学姐抬起了头来看着我,倦意遍布在她脸上,一点掩藏的意思也么有。想来也是,学姐昨晚也不大可能会睡得很好。

“叶川,今天出乎意料地早呢。”

口上这么说,话中并没有意外的感觉。估计是因为没那个精神吧。

“学姐才是。学姐今天是有别的事才对吧。”

学姐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一直徘徊在随意坐下的我身上。当然,我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自然,学姐应该也无法从我这里看出什么吧。最后,学姐只是叹了口气。

“没有。那种事……才没有呢。”

“是么。”

我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除此外任何表现也没有。双织学姐盯着我的脸看,却也犹豫着没说话。不过,我知道这种情况并不会维持太久。学姐有打破这股沉默的理由,也有这种必要。

“呐,叶川。”最后,学姐还是轻声叫了我的名字,“你真的不觉得,死亡是非常棒的存在么?”

“说服别人得有理由吧。”

“你看,死可是永恒的哦?”

“我承认死是绝对的,但并不是永恒。死只是一瞬间的事,这个动作时无法维持的。称得上永恒的,应该正好是相反的生才对吧。”

或许是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反驳吧,虽然脸上出现了一些动摇,学姐却不显得怎么惊讶。她的眼睑下垂着,毫无疑问是在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下去。

我很清楚,学姐一定会继续的。即使她明知道不应该继续,她还是会继续下去的。因为今天对双织学姐而言,是个特别的日子吧。

学姐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抿着唇坐了起来。她直视着我,我也毫无顾虑地回视着她。

“……不止这样的。死的话,还可以极大限度地将人的价值放大。小说或是电视剧也有吧?要让一个人的价值观得到升华,死往往是最有效的吧?就像流星一样,即使是一闪而过,绽放出来的光芒却比什么都来得耀眼……对,死也可以让一个人绽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根本,就没什么可以比死亡更美丽……”

学姐的声音逐渐变小,视线也随之下移。那微弱的辩白,与其说是要说服我,倒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学姐并不是那种满足于一般轮的人,所以应该也察觉到一些异样感才对。

流星?那种存在或许能给一些人一时难以忘却的印象,但更多时却是不曾被留意到就消失了。这种东西根本无法点缀夜空。点缀夜空的,从来都是亘古不变的恒星。与人类的生死无关,它们就存在于那里,释放者媲美太阳的光热。它们存在着,它们意味着“生”。

死亡,确实可以很轻易地打动别人。但死不过是催化剂,并不是反应物。并非所有人的死都可以赚人热泪。电影里一些小配角的死,从来就不会给我们带来多少感触。如果一个人的价值为零,那不管放大多少倍也只会是零。而可以创造价值的,就唯有“生”。死本身,根本就毫无价值可言。即使有,也不过世旁人强加上去的主观感受,和死者一点关系也没有。

学姐不可能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只是,理解不意味着认同。她完全可以在理解的基础上否定这一切,然后逃到自己精心准备的笼子里。

我看了看学姐,用无聊的口吻说了句话。

“所以,学姐才想要自杀么。”

“哎……为什么,会知……”

“随口说的。因为学姐很热衷这个不是么。”

“没,错……可是那个……”

“死了的话,学姐就会变得非常耀眼吧。”

对,虽然只有一周的程度,就像风木。

“可是……”

“学姐应该也很憧憬吧。因为学姐对于污秽的东西很讨厌才对。这可是能让自己变得美丽的绝好机会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观察者学姐。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眸透着一层湿气,即使随时哭出来也毫不奇怪。紧抿的双唇或许意味着她内心的角逐,正如她紧握着的,那颤抖着的纤小双拳。不过我并没有所谓的恻隐之心。即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会有什么特殊感触。而且,因为事情发展太过理所当然,就连一开始的兴奋也在不知不觉中褪去了。

“学姐?”

“……真过分呢,叶川。”

双织学姐笑了。并不是释然,而是单纯的放弃,和自嘲而已。

“已经都知道了么?”

“纯粹是臆测而已。”

“是么。”

学姐看着我一会儿,又移开了视线,接着又看着我。重复了几次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后,她微微张开了口,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过,从口型来看似乎是在说我“我”。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有所抗拒么。

“我知道。”

听见我的话后,泪水便从学姐的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她似乎并没注意到自己哭了,还是怔怔地看着我。大概是无意识中卸下了忍耐吧,不就学姐便不顾一切地哭了起来。就算不断用双手抹去,眼泪还是不断地从眼眶里溢出。现在的学姐只是个无助的小孩,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感情。

虽然夹着哽咽声,我还是勉强听见了一句断断续续却不停重复着的话。

我不想死。

很小的时候,双织林檎似乎有个非常要好的青梅竹马。说似乎,是因为关于那个人的记忆非常模糊。她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只是他现在已经不在了。她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见得,也记不清他是为什么不见得。关于他的,最后的记忆,是白色的花圈,还有他那哭喊着“杀人凶手”并把她从他屋里赶出去的妹妹。

或许是出于自卫,那时的她拒绝理解那个称呼的意思。

没有大人来责备她。因为是小孩子,所以没办法。因为是事故,所以没办法。只要这样告诉自己,就能毫不在意地活下去吧?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或许,那边是那个人存在过的证明吧——她未曾忘记过这件事。而且随着心智的成熟,她也屋里拒绝对于“死”的理解。

死,并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她才会痛苦。

那么,反过来呢?

如果死是一件好事呢?

于是,她成了现在的双织林檎。

因为热衷于“死”,所以忽略了“生”。因为无法忽略“生”,所以只能热衷于“死”。

这就是双织林檎的全部。

过了大约十分钟,学姐的哭声终于止住了。并不是因为满足了,而是因为没有继续的力气而已。学姐的双眼红得微微发肿,呼吸也完全没有节奏可言。

“那么,学姐昨晚本来是打算自杀的吧。”

大概是因为有着洁癖的缘故,学姐的负罪感比起一般人强烈的多。这种负罪感不断逼迫着学姐,一点点地磨损着她的精神。明明活着,却不得不依靠死这也是造成学姐不稳定的原因之一吧。孤立无援的她,当然想要得到认同吧。只要被否定的过去能得到肯定,她的强迫症也会有所减缓才对。想法并没有错,只是对象弄错了而已。

学姐点了点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或许是意味着因为我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吧。可是,即使没有我,她也不会自杀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可以让她心安一些的借口而已。

“可是,学姐却不想死。”

学姐的表情冻结住了。

“会有这么强烈的负罪感,学姐也应该知道自己做了多么不该做的事吧。不,正因为如此,学姐才会选择忘记那时的事吧?”

那个最关键的部分,学姐并不知道。因为那时不能知道的事,所以才会被封印着。不过,那时出于“直接害死了那个人”,还是出于“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死去”呢?虽然不管怎样,结果都不会变。

“可是,学姐却不想死呢。”

学姐的脸上,已经不再存在着可以称为表情的东西了。她无言地看着我,似乎是在努力思考我话中的意思。最后,她的唇间透出气若浮丝的声音。

“果然,我还是应该去死呢……”

“为了什么,赎罪么。”

“……嗯,不这样的话,不行吧。”

“然后学姐就能解脱了,真是个好结局呢。”

我用轻浮的口吻说道。学姐顿了顿,随机用尽残余的力气,向我投来了只含有敌意的视线。我并没有理会她,只是做了个非常夸张的耸肩。

“学姐,比起安息,我觉得地狱比较适合你。”

我站起身来,确认了一下表上的时间便转身走向部室的门。大概是没反应过来,学姐什么也没说。本来我也不打算给她机会。

“所以,你就好好地灵柩里活着吧。”

我并没有回头观察学姐的表情,径直离开了部室。我想,自己以后都不会再来这里了吧。学姐大概也一样。因为,即使自己再怎么污秽不堪,她都不想死,她都想活下去。所以,她已经没必要再来这里了。

我看了看走廊尽头,四处张望的阳幸也发现了我,小跑着来到我旁边。她手上抱着一束白菊花,那是我拜托她拿过来的东西。

“谢了,这次算我欠你的。”

我从阳幸手上接过菊花,把它放在了身后关着的门旁。阳幸那稍微有点高兴的脸马上充满了问号。不过我在嘴前竖起了食指,她也就闭上了正要张开的嘴了。

离开学校后,我们便朝着家的方向并肩走着。

路上的行人并不算多,虽然也不乏一些三五成群的小团体,不过大街还是有着不少一无所有的空间。夕阳洒下的斜晖落在大街上,柔和而迷蒙,让人产生一种非现实的感觉。当然,我也不能否认这种感觉和今天发生的事毫无关系。比如累的时候,或是犯困的时候,总让人有种恍惚感,现在的我似乎就处于那个状态吧。

走在我旁边的阳幸一直是狐疑的表情,最终还是拉了拉我的衣角,向我搭起话来。

“哥哥,我们现在要去哪?”

“回家?”

“哎?不是要去祭奠么?刚才也是,为什么把花放在那?哥哥不是因为想去祭奠才要我打听那个人的忌日么?”

“很简单,因为要去祭奠的人又不是我。”

阳幸显得更加困惑了。因为要解释的话很麻烦,编故事又太消耗脑细胞,于是我决定另外找个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对了,以后我都不会晚归了。”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咦?这样啊……为,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虽然阳幸别过了脸去,不过我还是能看见那在夕阳下越发通红的侧脸。

“你最近不是因为这个生气么。”

“谁会生气啦!”

全力吼回来的阳幸理所当然地受到行人的围观。阳幸的眼睛瞪得老大,脸颊红得可以和残阳媲美,想要攻击我又不好发作,只能猛地低下头来。不过,这样一来她就没法看见前方了,于是紧紧抓住我的衣袖。现在的她到底怀有何种感情呢?不知怎的我突然对这个来了兴致。

“我说阳幸,去交个男朋友吧。”

阳幸抬起了头来,眉头皱得大概可以夹死飞过的小虫子。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没什么,只是单纯的想惹你生气。”

我的话音刚落,阳幸那蕴含着和纤小手臂不相符的巨大力气的拳头便扎进了我的腹部。由于这股冲击,我的腰极其不自然地扭曲起来,展现出颇具艺术性的姿态。阳幸哼了一声,便快步把我甩开了。

真是单纯的家伙啊,只不过是语言,就足以让她迅速改变心情。不管是阳幸还是双织学姐,都不过是这种单纯的人而已。和我不同的,单纯的人。

这算是生者和死者的区别吧?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