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米尔德里德·杜瓦的宅邸就在卡米拉家别墅那里的河对岸不远处。

虽然一开始她以身体不舒服为由不见任何人，不过在修伊他们说出自己是卡米拉介绍来的之后，她才终于勉强决定听听他们要说什么。

出现在会客室的米尔德里德，是一位年纪稍长于修伊的女性。

她衣着整洁秀丽，浅黑色头发卷着一根质朴的发簪。一看就是那种性格认真、品德优良的典型。从这点看来，她和卡米拉性格不合的理由也是显而易见呢。她的面容看起来似乎是有洁癖，但也还是似乎很久没有好好收拾过了。

“修·安东尼·德斯沃德卿？”

盯着做完自我介绍的修伊，米尔德里德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还是记得的。你是卡米拉·索尔·卡恩斯的朋友吧。有什么事？是来嘲笑我的么？”

听出她的语言里那表现得很露骨的敌意，修伊只得苦笑。

“我并没有那个打算啦。只是想打听一下您的那本幻书的事情。”

“……我不想说。”

米尔德里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如果是关于幻书的事，你不如直接问问我的学生吧。如果是他们的话，问什么都能得到答案哦，因为他们可都是怪物。”

“怪物？”

修伊脸上的神情紧绷了起来。

“真过分啊。他们不是你的学生么？”

米尔德里德放声而笑。那笑容就好像是在胸前开了个大洞的雕像一般，听起来异常黯淡。

“那些孩子是超越人类的存在。怪物一般的计算力和完美无缺的理解力，还拥有广泛渊博的知识……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人就好像是猴子一样的下等生物。”

修伊的表情渐渐地都消失了——与其说他在害怕，不如说他从心底里埋怨自己插手这件麻烦事。

“在几天内智力迅猛成长的孩子们，他……他们如果真的变成了远远超越于人类的怪物的话，会如何使用那些力量呢？”

“不知道。”

米尔德里德很随意地摇了摇头。

明明还是白天，但是她身上却飘散出阵阵酒味。

“不管他们做什么，我反正也是没办法阻止的。如果他们有那个意思，就算是想要支配现在的人类，或者是想使人类灭亡，这些都做得到呢。”

“……是幻书把他们变成那样了吗？”

“对啊。全都是那本奇怪的书搞出的麻烦事。”

“那些孩子们，现在在哪儿？”

面对修伊的质问，米尔德里德沉默地指向了后院的房子。

那里有一栋质朴的木造建筑。原本是园丁一家的住所，之后被改造，现在就用作私塾的教室。教室里还能看到几个孩子的身影。

就算作为教师的米尔德里德不在，他们也并没有吵吵闹闹——只是围在一起热烈地议论着什么。虽然在大学教室里这种光景并不少见，但是一群孩子面无表情地认真交谈的场景，总让人有一种不舒服的违和感。

“要是不入手那样的书就好了。想让卡米拉好看的我现在看来还真是蠢……原本那都是些即使不算很聪明，但却也相当可爱的孩子们啊……”

缓缓地将身体沉入椅子，米尔德里德自言自语道。从她的样子看来，这件事让她精神负担相当沉重。已经没有办法将交谈进行下去了。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待客室的时候，达利安却突然转向了正在一边独自陷入抑郁之中的米尔德里德，静静地开口道：

“就算人类比猴子更勤勉，也不一定就会幸福。”

米尔德里德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却只能呆呆地注视着达利安离开的背影了。

狭小的私塾教室中，到处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推开嘎吱作响的门，里面就是一间小小的教室。里面闲置着还残留有粉笔印的黑板和几张课桌。有六个孩子正围坐在一个伤痕累累的木质书桌周围。

目测看来，这些孩子们的年龄大概都顶多只是小学刚毕业的样子，然而他们的表情却缺乏变化，与此同时看着他们的脸，也给人留下一种看起来眼神相当锐利的印象。

应该是注意到了走进教室的修伊一行，那些孩子们默默地回过头来。

似乎和修伊原本所认为的“对待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想法不同，他们观察着修伊一行的一举一动的同时，神情却显得相当乐在其中——就像是在观察迷途的野猫一般，孩子们在一旁静静等待着修伊一行的反应。

“你们就是米尔德里德的学生吗？”

修伊发问后，孩子中的几位同时开口：

“没错。”

“你们俩，莫非就是黑之读姬和她的钥匙守护者？”

“Dantalian（但他林）的书架的管理人么……嗯，真的存在呢。”

“是来取睿智之书的吗？”

听着他们的话，修伊稍微有一些动摇。

“……你们知道我们的事情？”

管理被称作Dantalian（但他林）的书架的幻之图书馆的“读姬”，以及她的随从。知道他们的存在的人，只有一小部分精通魔术等黑暗知识的人而已。

不管智力多么的高，单纯普通的孩子们也不可能知道那个名字。但是那些孩子们却平静地看着满脸惊讶的修伊，自然地说道：

“世上有一个叫做六度分离的概念哦。”

“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通过类似这样的六个人际关系链，就可以间接认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哦。”

“也就是说，不管是什么情报，只要有心想要获取，基本上都有办法获得哦——即使是像我们这样的小孩子。”

“不过不管我们做几次说明，反正老师就是没办法理解呢……”

安静地教室中，回响着孩子们纯洁地笑声。

修伊扭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米尔德里德，静静地叹了口气。

“能把幻书给我吗？”

本来还以为他们会抵抗，然而那些孩子却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好啊。这本书对我们来说已经没用了呢。”

修伊紧张的情绪放松了下来，伸手取走桌上那本古书。

整本书里一个类似文字的东西都没有。只有那些看起来是模仿古代遗迹的壁画一般，类似迷宫的奇妙图形，塞满了每一页。

“那本书是能够引发孩子大脑的潜在能力的。”

“你听说过智障或者自闭症的人群中会有一小部分人拥有超过一般人的计算能力和记忆力吧？”

“不过实际上人类的大脑原本就是拥有那种程度的潜在能力的哦。”

“而那本幻书上记载的，就是能将那些潜能后天引出的神经接续网络，而且这个功能也只对大脑还相对比较柔软的孩童才有效呢。”

“……原来如此呢。”

修伊表情严肃地合上了书。略有些眩晕地伸手撑住墙壁，晃了晃头。

“……记忆术和计算术，原本是神官等古代当权者的技术。”

达利安用认真的声音对修伊说着：

“为了让无知的民众们见识到当权者的权威，就需要可以计算天体运行法则的计算术和用来暗记难解的教典的记忆术。”

对于达利安的说明，孩子们明显表示认同地点着头。

“在当时，计算术和记忆术这类知识——为了保护神官们的特权和威信，而作为秘不外传的奥义被隐藏。”

“而以占卜或者数学的形式被流传到现在的，也就只是那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古代神官们那些真正的技术，则早已随着他们文明的毁灭而消逝了。”

“这本书里，记载的正是那些消逝了的技术——也就是他们在培育新的巫女或神官时所使用的技术。”

被年幼的孩子们单方面地教育，这让修伊露出了很复杂的表情。接着，他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你们打算用那种技术做什么？”

修伊一边提出疑问，同时悄悄地把右手伸入了外衣内。手指触碰到的，是一个小型的黑色金属块。那是装有六发子弹的左轮手枪。

孩子们流露出了诧异的眼神：

“没什么打算。”

“哎？”

修伊一脸不可思议地发问了。但是，孩子们并没有给人一种他们在合伙撒谎的感觉——与此相反的是，接下来他们竟然很愉快地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想代替愚蠢的大人们来支配人类？”

“不过如果我们真的想做，那倒也不是做不到呢。”

“首先是经济吧。只要在投资基金借贷，然后投入期货交易，应该就能在短时间内得到相当数目的利润哦。”

“用那笔资金来介入政治也不坏呢。趁着国家政局动荡时期，在直系的部队里煽风点火，引发战争。那样一来物价就会飞涨，只靠汇率变动我们也能赚一大笔。”

“那些人心惶惶的百姓也更容易蛊惑呢。这种时候宗教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可以找些看起来很像经济学或者科学的语句塞进教义里试试呢。”

“但是，我们是不会那么做的。”

“嗯，不会干呢。”

修伊显得有些哑口无言地歪着头。

“……为什么？”

孩子们有些无聊地叹了口气：

“那么你说，支配人类，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么？”

“而且就算那么做了，最终也只是让我们变得忙碌而已——没有任何回报啊。而且就算辛辛苦苦了一番，成为了支配者，也难免被部下暗杀的风险。”

“所以说，像我们这样有能力的人为什么还非得要去引导那些只会被牵着鼻子走的愚蠢大众呢？”

修伊一脸茫然地来回看着幻书和孩子们的脸。

“那么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孩子们了然无趣地撑着下巴：

“所以说我们没什么想干的。”

“以后就这么慢悠悠地混日子呗。”

“如果父母还在就继续让他们养着，或者利用类似这里的老师那样的虚荣心强的大人，让他们一直养着也无所谓。”

“放心吧，类似犯罪这样的成功率很低的事情我们是不会插手的。”

孩子们用浑浊的眼神相视而笑。

修伊用有些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们，

“不过，像你们这样聪明的人，如果作为研究者发表新理论或者……”

“仔细考虑一下的话，我们发现那种东西的成功率也很低。”

用那种近乎蔑视的眼神，孩子们抬起头来看着修伊。

“即使进入名牌大学，这个世界也依旧是没有钱和关系就没办法出头的。退一步说，就算我们最终在社会上出头了，也依旧还有愚蠢的上司这种存在——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好好为我们所用啊。”

“说起来还有啊，就算成功地变为了有钱人，那又能怎样呢？从此就不干活了，安逸地生活下去么？”

“既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干活过安逸的日子。”

在一边听着他们说话的修伊一副脑袋剧痛的样子，受不了地伸手按住了额头。

他一副已经完全脱力的神情，靠在了墙上。

“啊……抱歉。我已经有一点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了……”

就像是在为修伊着想一样，孩子们中又有一人开口了：

“总之，先拿着这本书回去吧。”

修伊无力地点了点头：

“嗯，好的。”

离开米尔德里德宅邸的时候，已经是将近黄昏时分了。杏仁酱颜色的夕阳浮在地平线附近，河面反射上来的光把两人的面颊都映红了。

“你早就知道了么，达利安……得到书的人会，变成那样……”

一边迈着疲倦的步子，修伊问道。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不用管它了。”

达利安用听起来很无趣地口吻说道。接着她略有些悲哀地叹了口气。

“如果是真正的聪明人，会在挑战某些事物之前就预见到失败的可能性更大。而如果不希望失败的话，他们只要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做便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原来如此啊。”修伊感叹道。

“这么说来的话，貌似那些在历史上留名的家伙们，与其说他们是天才，更多的都只是不会放弃的固执的人呢。”

达利安嘻嘻地坏笑着望向修伊：

“看来你还有希望。不错呢。”

“……总感觉高兴不起来啊。”

修伊那么说着绷紧了脸。

沿着河边又走了一会儿，就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公共马车站了。这时达利安突然挡到修伊的前面，转过身来：

“快，没事了的话，现在就去那个剩女家吧。”

“‘剩女’——是在说卡米拉么？”

这措辞真是过分啊，修伊苦笑。

达利安则重重地点头：

“Yes。她答应我的圆饼还没给我吃呢。”

“哎？就为了那种东西……？”

达利安用咄咄逼人的眼神盯着表现出有些惊奇的修伊，然后用异常认真的口气说：

“什么叫那种东西！？你可别小看了凝脂奶油！还有，吃完了还要去书店哦！”

“啊，是啊……你还记得啊。”

修伊抬头看着昏黄的天空叹了口气。

达利安似乎想起了什么，

“话说回来，那本幻书你打算怎么办？我并不需要它——和它相关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事。”

修伊把已经有些褪色的古书举到眼前，面无表情地说道：

“嗯，大家都说笨一点的孩子更加可爱呢。”

接着修伊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粗犷的军用打火机，点燃了革制的封面。

那本书渐渐地就已燃尽，最后全部化作白色的烟尘，消散在了风中。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