Ⅵ 集中炮火

Ⅵ 集中炮火

  根據各電視臺播放的日本花式滑冰聯盟的三代雪繪總教練專訪來看……

  櫻野鶴紗成為內定人選的理由。是聯盟認為櫻野鶴紗擁有站上奧運頒獎臺的實力。……這讓我稍微吃驚了一下。

  根據總教練的說法,相較於表現力與安定性優異的至藤.雖然我本季3戰的成績都在至藤之下,但我在全日本錦標賽所展現的嶄新短曲,或許在世界級的評審面前。也能展露出強大的魅力。

  而我在長曲積極地持續挑戰.也連續拿下了二次不錯的成績。

  雖然HNK杯的長曲項目中,是至藤以5比4的成績高奏凱歌.但在滑冰聯盟眼中,則認為我在至藤之上。

  另外,總教練也說在奧運將至的現在.滑冰聯盟會相當重視氣勢上的差距。

  不過,聯盟內支持至藤的人應該佔了多數才對。這項決定說不定……是強烈反映三代總教練個人意向的結果吧?

  我對這個消息的第一印象是感到意外。這也難怪,因為就連我本人都認為至藤比較有希望,我甚至還做好了落選的心理準備。

  話說回來,當天外界對這則消息的反應倒是在我的預料之內。多少因為消息發佈時間較晚的關係.雖然有幾名媒體工作者跑到高島家來要問我對這件事的感想。但全部都被教練鄭重拒絕了。

  另外,原本在官方記者會場待命的至藤.因為受到的打擊過大而臨時取消了記者會,聽說她拒絕發表任何感想。

  於是.到了隔天——

  就算不看報紙。透過包圍在高島家的記者群所發出的喧鬧聲,我也能知道一切。

  他們的目的是要詢問我為何能打敗至藤而獲選的理由……正確來說,是逼問。記者們在揹負著這樣的義務之下.多半不可能會冷靜地處理這件事情吧!不知為何,我甚至可以看見那些記者們所散發出來的殺氣。

  “看來這件事變得越來越有趣了呢。”

  高島教練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接著又用苦笑與同情參半的表情看著我。

  “我想也是。算了,我會把他們全部引開的.請不用擔心。”

  “今天請假吧,反正只是去參加開學典禮吧!”

  “教練!”

  我用比平常更為銳利的眼神正視教練.帥氣的單身貴族便立刻投降。

  “……沒問題嗎?”

  “我說過不用擔心了嘛。況且我早就習慣應付那些人了。我們先填飽肚子再說吧。”

  ……我穿上聖杜蘭朵女子學園的制服.準備出門。

  “鶴紗,雖然說了可能也是白說,但記得要注意分寸。”

  “我知道。”

  我丟下這句話後。便瀟灑地打開大門。

  “櫻野小姐!關於被內定為代表選手……”

  在門外最先說話的記者,似乎因為被後面的人擠到門上.所以問題只說到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湧進我耳內的無數說話聲.而數量驚人的閃光燈讓這裡看起來就像是起了某種化學反應。密集的人群在門外擠成一團,人群中此起彼落地響起“別推!別推!”的叫聲。

  我雖然有些訝異,但還是立刻走到前面的環狀道路。在我打開擠滿記者的門之前,便已有超過10支以上的麥克風.穿過欄杆伸到我眼前。

  “多謝、多謝。但是可以不要妨礙我上學嗎?”

  ……只要我一開口,就算是這種話,記者們也會立刻噤聲,真不可思議。

  “請對被內定為代表的事說句話。”

  “大多數人都認為獲選的可能是至藤選手……”

  “你認為你獲選的原因是什麼?”

  “你對至藤有什麼話要說?”

  ……等等等等。

  雖然我每踏出一步,記者們都會提出新的問題。但內容卻了無新意。算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仔細一看。其中也有女性記者.怎麼不乾脆出人意表地問我保持美麗的秘訣呢?

  “嗯……老實說.我也認為至藤會獲選。在我聽到這個好消息的瞬間,雖然有些驚訝,但還是很高興。我會全力以赴的。”

  “你認為聯盟不選至藤,而選擇你的理由是什麼?”

  立刻就有人問到核心問題了.我反射性地將視線轉過去一看

  “對了,就是你。”

  我見過這個人.這傢伙竟然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

  我立刻展開擅長的反問。

  “對我造謠的就是你。就是你說至藤被內定什麼的.害得我一個人胡思亂想,還做出丟臉的事,你要怎麼負責?”

  這些人相當害怕這一招。雖然他們擅長仗著龐大的人數去欺負名人.但卻不習慣在眾人當中一個人面對問題。

  “要問我問題的話.你是不是應該先為前天那無恥的漫天大謊向我道歉或解釋呢?”

  “……對不起。是我太急了,沒問清楚。”

  他大概是一心想把焦點轉回我身上吧?那名記者僅靠著臉皮巧妙地掩飾內心的強烈憤怒,做出僅止於形式上的道歉。也罷。繼續追問這種貨色也沒什麼意義。

  不過。因為那件事,更加深了我對媒體的不信任……現在已經演變成雙方是明確的敵對關係了。

  “關於我獲選的理由,我也是昨天從電視上的三代總教練訪談中才知道的。我今早也沒看報紙.所以……”

  “目前認為應該由至藤獲選的聲音仍十分踴躍.在這方面你有什麼看法?”

  你不該獲選才對……

  那名記者露骨地將自己的情緒顯露在那如責難般的問題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這與我無關。”

  “你不在意嗎?”

  ……意譯過來就是……

  你擠下至藤獲選,多少謙虛一點會怎樣?

  “就算在意也不能改變什麼吧?”

  “我想無論戰績或安定性,至藤應該都在你之上.關於這點你有什麼看法?”

  ……真誠實。算了,跟那些把自己的想法用第三人稱包裝的人相比.這算好了。

  “這點我也很清楚。但是,我也有一些部分被認為勝過至藤.而這個結果是將這些差異點整體經過判斷後,所決定……啊!”

  我的腳跟被人從後方踩住,鞋子掉了下來.差點就摔了一大跤。

  “危險!”

  “別擠呀!”

  ……真是的,無論前天還是今天都一個樣。

  “……太危險了!”

  彼得也不同以往,用帶刺的聲音說道。

  “你們能小心點嗎?要是我在這裡受傷,你們要怎麼負責?”

  我連同彼得的份,表現出我的不悅。將視線——掃過不知所措的記者們之後,應該是踩到我鞋子的男人才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向我道歉,看來要對驕傲的l6歲小丫頭低頭.似乎讓他十分難堪的樣子.

  “現在還真想僱用保鏢跟在身邊呢。”

  我諷刺地說完後,穿上被踩掉的鞋子,才剛站起身……

  “至藤有對你說什麼嗎?”

  記者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地繼續發問。

  “沒有,什麼都沒說。”

  “以結果來說.至藤又無緣參加奧運了,你多少會感到愧疚嗎?”

  ……簡直就像是在說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不加思索地轉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當我看見那名一臉鬍渣、略顯骯髒的中年記者時.我累積在心中的不耐立刻轉變為憤怒。

  “我只是為了被選為奧運代表,在比賽中全力以赴而已,除此之外我沒有其它想法。請問為什麼我要感到愧疚?真希望你能稍微用點腦袋再說話。”…

  如果這些人的目的是希望我在他們廈前爆發的話.現在我已經稱了他們的意.而我也已經無法再剋制下去了。

  不出所料,這些人的情緒因此顯得更加亢奮……

  “16歲就參加奧運.應該順利得連你自己都感到驚訝吧?”

  “你想說什麼?”

  “我是指你到目前為止所走的路.應該比其他人輕鬆不少吧?”

  ……在外人眼中看來.或許我是個沒做多少努力,就獲得奧運資格的幸運兒吧!美女一旦美到一種程度,經常會因自身的美貌.而使得默默累積的努力被他人輕易忽略。

  也罷,反正我也不在乎別人怎麼想。但是,最令我感到不解的是.現在還有那些跟不上時代的蠢蛋,認為成功者一定要遭遇挫折與辛勞才行,不能有例外。

  “或許是吧。至少跟你這種渡過坎坷人生的人相比,我是走得順多了。”

  我在深知會招惹世人反感的情況下,展開辛辣的反擊,現在的我已經進入平常的模式。所謂解決壓力的方法就是發洩,值得慶幸的是.發洩壓力的對象正主動湧到我身邊。

  只要這麼一想.心情倒是輕鬆不少……

  “你冷靜想想看,你真的打從心底認為自己比至藤更有資格參加奧運嗎?”

  ……那個30歲左右的女記者,又漂亮地惹火了我。

  應付這種攻擊,多少有些固定的應對法.那就是:“直接選擇我的是滑冰聯盟.請你們去問三代總教練”。

  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對我來說.這是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打出的一張牌.

  “我不懂你的意思.大概是因為連幸運都選擇了我.所以我冷靜地認為我有參加的資格。對了……”

  我豎起食指,說話頓了一下.接著略抬起頭看著剛才發問的記者……

  “你也冷靜地想想看,你打從心底認為憑你自己的能力、身分,還有其它種種條件,真的有達到夠資格對我發問的水準嗎?”

  ……只見那位女記者在瞬間變臉.我甚至以為下一瞬間那女人的拳頭就會朝我揮來。

  當然,我並不害怕,我只是再次樹立一位忠實的敵人罷了。只不過,女性有時會比男性更讓人頭痛。

  在我做出幾次挑釁的反擊後.他們似乎也為了重整情勢.稍微隔了一段時問才繼續對我發悶……

  “可以容我發問嗎?呃……請問櫻野小姐.您在表演之前的鏡頭上,似乎有說幾句話,方便的話.能透露您當時說話的內容嗎?”

  ……發問的是一名看來還很年輕、臉頰有些消瘦的男記者。他的體型十分瘦小,給人弱不禁風的感覺。

  由於突然被對方用十分禮貌的態度問了一個毫不帶刺的問題,讓我不禁回視他的臉。並上下打量了一番。

  “喔……也沒什麼啦,這算秘密吧。不過只要有人會讀唇語.還是會被人知道就是了.”

  我儘可能不帶刺地小心回答。畢竟這次的問題與之前的問題相比.落差實在太大了.

  “我不會唇語耶。真的不能透露嗎?”

  雖然那名長相消瘦的記者有些笨拙地回了個玩笑.但卻沒有給人打算死纏爛打的感覺.

  “還好啦,其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內容。”

  ……現場對立的氣氛瞬間緩和不少。

  尤其是記者們提出尖銳問題的氣氛完全消失後.接下來他們便開始發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這讓我相當感謝那位記者。

  到了車站.在眾人的注目下.我低調地叫住那位瘦小的記者。

  “可以給我你的名片嗎?”

  他的年紀大約25、26歲左右,雖然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但是……在一群和垃圾沒兩樣的人當中.倒是顯得格外正派。

  只見慌張的他翻了幾個口袋.甚至連手提包都整個翻過一遍之後.才總算找到他要找的東西。

  “……請。”

  “喔……難怪。”

  雖然我說話時帶著善意.但是……那個男人的臉色卻因此沉了下去。在他眼中,我的態度大概被解釋成輕視或有偏見吧。

  “不是啦。因為我想會那麼正經地問問題的人.應該不是八卦雜誌或體育報旗下的人.所以才……”

  看見他釋懷的表情,我也鬆了一口氣。

  “你是自由記者新田一也先生對吧?我會記得你的。”

  “謝謝。”

  ……雖然還想和他多聊一下.但我還得參加開學典禮.因此便登上階梯.走向月臺。

※ ※ ※ ※ ※

  開學典禮。

  “鶴紗,恭喜你啦!”

  昨天在高島家和我手牽著手一同慶祝的美佳.再一次對我獻上祝福之後,我便被無數的道賀聲包圍。基本上,我在班上並不算是相當有人緣的人.因此雖然大多數都是僅止於形式上的祝福,但感覺倒也不壞。

  話說回來.就連今天的開學典禮本身也只是個形式,因為往後為了參加奧運而必須展開密集的練習,我將不會來上學。不過.我也沒特別想來學校。

  在第二學期期末考的優異成績加持下,我已經不太可能留級了。在心中沒有任何牽掛的現在,我要做的只有努力練習。

※ ※ ※ ※ ※

  花式滑冰的代表資格之爭的報道.雖然我從以前就將這類報道視為綜藝節目水準的低俗.但其影響力卻不容忽視。

  光是今天在我上下學的途中.就能感受到許多帶有惡意的視線。

  對世人來說.原本應該屬於至藤響子的代表寶座,被我以半竊取的方式奪走。而旁人之所以會有如此嚴重的誤解,自然是因為媒體操弄資訊.外加一群對那些報道深信不疑的愚昧蠢蛋所造成的結果。

  也罷.反正在參加奧運之前。我都會在水晶花園持續特訓,外界的雜音與我無關。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但我卻在參加開學典禮時接到電話,內容是我被命令要到滑冰聯盟報到。

  “抱歉,理我也不是很清楚。”

  “真沒辦法。算了,就當順道去道謝,勉強跑這一趟吧。”

  ……這種想法或許不太正確吧。

  “聽好了,鶴紗。你好不容易才獲選為代表,就當我求你,千萬別惹事。”

  “這要看對方噦。”

  雖然我是個有冤必伸的人,但是……就算是我,也不希望在這個時候多生事端。

  “快去快回吧。教練,麻煩你開車噦。”

※ ※ ※ ※ ※

  成為代表後還會被滑冰聯盟叫去的原因,雖然不難想像.但肯定不會是令人愉快的事。

  抵達滑冰聯盟本部之後,我形式上謹守禮儀地來到會客室。不出所料,擔任花式滑冰聯盟強化部長的三代總教練已經等在其中,房內另外還有2位聯盟的大人物,總共3人。

  “坐下.鶴紗。”

  對於總教練平靜的命令,我沒有立刻發作.而是乖乖地坐在一旁的沙發上。雖然氣氛有些不太對勁.但我早就習慣面對這種狀況了。

  “櫻野,我想你應該多少明白自己會被叫來的理由吧?”

  開口的是坐在中央的自發老人,他是聯盟會長。而他身旁年紀比他略小的胖子,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副會長吧。或許是總教練給我的印象太過強烈的關係,我對聯盟內的其他人都沒什麼印象。

  “我們選擇了你作為日本的代表去參加奧運。你身為日本代表選手,如果沒有該有的樣子,會讓我們很難做。”

  “那具體來說,你認為我該怎麼做呢?”

  ……對方大概沒想到我會立刻回應吧!除了略感驚訝之外.似乎還顯得有些不悅。

  “你自己想想看,你平常的表現,真的有意識到自己是代表日本的身分嗎?”

  既然這樣,你們於嘛選我當代表選手?

  雖然我的腦海裡立刻浮現這句話.但畢竟這是不能說出口的.取而代之的是……

  “恕我直言,我是昨天才得知自己被內定為代表選手的。如果要追究我過去的行為是否有盡到身為代表的責任.未免太強人所難了吧?”

  “是嗎?其實我聽說今天有位滑冰選手,在上學的途中對媒體說了許多不中聽的話。我記得你學校的開學典禮也正好是今天吧7”

  “……”

  ……我沒有反駁的餘地。再怎麼說,對方確實立刻將了一軍。

  “聽您這麼一說.似乎真的是今天吧。”

  話說回來.他們的消息怎麼會那麼靈通?而且還刻意用這種賣關子的說法。該不會滑冰聯盟的所有人,都和三代總教練一個樣吧?

  “胡鬧也該適可而止。你一個人所造成的負面評價,會讓我們所有和滑冰聯盟有關的人感到困擾。我可不記得有賦予你這麼做的權力。”

  “我也不記得有要求您賦予我這種……”

  “你還不閉嘴!”

  副會長打破沉默.大聲地打斷我要說的話。他肥胖的身軀和豆粒般的小眼睛。都滑稽地顫抖著。

  “給我聽好!要是你再有像今天這種不知羞恥的舉動,當心我們取消你的代表資格!”

  ……隔了好一段時間.我用冷淡的視線回望那個因憤怒而顫抖的大人物。

  “這就是你們今天叫我來的理由嗎?”

  “沒錯。我們不准你再犯。懂了嗎!”

  在緊抓著椅子扶手.身體向前傾的副會長面前,我大剌剌地翹起腳。

  “我有問題。”

  “鶴紗.今天還是先……”

  “你儘管問。”

  三代總教練就像是打斷彼得的話一樣,接著這麼說道。要不是她這麼做.或許飛來的就是“怎麼不先答話!”、“你那是什麼態度!”之類的叫囂吧?。

  “以前也有許多聯盟的相關人士對我有一樣的指責.但是.請問我的影響力,何時有足以破壞這個國家整體滑冰印象的……”

  “混帳!”

  突然響起的強烈音量,就連我也不禁大吃一驚。看來小丫頭絲毫不見反省的態度,讓我們副會長大人的憤怒爆發了……

  “夠了!我無法忍受讓你這種人渣穿上我們日本的制服!”

  我不在乎地將對方的叫囂當做耳邊風。事實上.他說的話一點都唬不了人。由聯盟所內定的人選,並不是可以隨意變動的。

  但是…一·無論是會長或三代總教練.都沒有制止那位瘋狂的肥胖官員所發出的激烈言論。或許他們是在暗示確實有這樣的可能性。

  如果他們真的採取強硬手段,我又能怎樣?

  就算想利用媒體把事情鬧大,但現在所有的媒體也都是我的敵人……

  “櫻野,我並不是說著玩的。想必你也付出了相當的努力才走到這個地步吧?讓這一切付諸流水,不會覺得不值得嗎?”

  會長重新開口,同時也讓失去理智的副會長冷靜下來。被對方用這麼平靜的態度一說,我的內心也多少有些動搖。

  ……仔細想想,掌握一切權力的人正是這些人。當然,我很不服氣,追根究底,為什麼事情會被他們說得如此嚴重?

  但是……

  “站在我的立場,既然選擇了你.我就不希望用更換代表之類的手段。你明白嗎?”

  我沒有將會長的話聽進去,現在我腦中浮現的.是高島教練困擾的表情。我不禁想到,如果我堅持不肯退讓的話.那個人的立場會怎樣……

  “我明白了。”

  ……我的視線一角看見總教練露出略顯意外的表情。或許在她眼中,我這樣的表現太過安分了吧?

  要是她真這麼想,那她是對的,因為我當然不可能乖乖讓步。

  “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我會盡全力為奧運做準備.關於這一點,我有自信不會讓人有批評的餘地。而在滑冰方面.如果是合理的批評,我也會虛心接受,所以也請你們注意一點.不要一股腦聽信媒體所說的話,甚至還成為他們不負責任地對我毀謗中傷的幫兇……”

  “櫻野!”

  只見眼前的桌子震動了一會兒,接著重重地彈了一下。這都是因為鼻孔越撐越大的副會長忍耐不住而爆發時.用長滿贅肉的手掌用力拍打桌子的結果。

  “你可別搞不清楚狀況!你認為我們叫你到這裡來.就有立場對我們提出要求嗎,”

  “我是這麼認為的。因為實際上要在奧運中表現的是選手.不能讓選手有任何要求的國家.是不可能獲勝的。”

  不然呢?難道你打算拖著你那肥嘟嘟的噁心身體.代替我去爭取獎牌嗎?

  要是這麼說的話,我一定會馬上失去資格吧。這部分我好歹還懂得節制.但是……

  啊!真是夠了!

  真想當場指著他的鼻子說出口!

  “追根究底,媒體的毀謗報導,原因不是出在你身上嗎?”

  ……對手換成會長了。

  “他們因為討厭我,所以才寫出那種報導。這件事您應該知道吧?”

  “的確如此。會長,這孩子是屬於極度容易被人討厭的類型呢。”

  奇怪?總教練剛才好像是在幫我說話的樣子……

  “總而言之,櫻野,勸你儘可能待在滑冰場內.除了練習外其它什麼都別做。這樣你那吐不出象牙的嘴巴.自然就不會有機會賣弄小聰明了.”

  ……我誤會了。這傢伙果然是討厭鬼宗家的第三代傳人。

  “聯盟這邊也會再次聯絡媒體,請他們不要過度採訪,今天就……”

  將氣氛平靜下來後,三代總教練提議結束這場無益的會談。不過那個豆粒眼的肥胖中年人,看來還無法釋懷的樣子。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當初才極力反對選櫻野當代表。像她這種……”

  說到這裡,他和我對看了一眼。最後那個人還是壓下了漲滿肥胖身軀的怒意.乖乖地讓步……

  就在這時候……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在副會長那渾濁的眼睛裡,蘊含的不只是對我的厭惡.似乎還有其它東西……

  “櫻野,請你和高島先生一起在停車場等我.我有話要跟你們說。”

  ……啊!煩死了!

  我明顯地露出了這樣的表情。

  也罷。仔細想想,這個臭老太婆討人厭的等級.本來就不可能只有這麼一點。

※ ※ ※ ※ ※

  聯盟本部的地下停車場。

  我坐在教練的車子後座,擺著一張臭臉等待討厭鬼三代。

  過不了多久,就看見那個穿著灰色毛皮大衣.全身掛滿名牌的高個兒女出現在我眼前。即使隔著窗戶。似乎還是能聞到她身上討厭的香水味……

  “請,總教練。”

  “謝謝,我希望高島先生也能在一旁聽我說。”

  高島教練恭謹地替三代總教練打開後座車門。請她在我身旁坐下後,接著教練也跟著坐進車內的副駕駛座。接下來,教練想必是內心滿懷不安,在一旁聽著總教練與自己學生的對話吧?

  “雖然你叫我別再來找你,不過,我話還沒說夠呢。”

  “有這回事嗎?我不記得說過這種話,想找我請便。”

  相當於打招呼的針鋒相對……教練也和往常一樣抱著腦袋。

  “總而言之.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你這次獲選的最大理由是什麼?”

  ……立刻進入正題了.也許我需要多一點時間做心理準備才對。

  我多少知道三代總教練在電視上提到的獲選理由並不是全部.因為有些事情,是不能公開說出來的。

  “是很單純的理由。”

  ……仔細想想.這真是個壞心眼的問題,因為所有錯誤的答案.都會變成自以為是。我總不能說難道是因為我的美貌吧!

  “積極……性?”

  我挑了一個比較安全的答案搪塞。面對這種問題時,就算是我.也無法毫不猶豫地回答出來……

  “是才能。”

  “……”

  ……我頓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在這個國家現役的滑冰選手當中.包括至藤在內.你比任何人都要有才能。至少在我眼中是如此。”

  總教練像是看穿我內心的疑惑般.接著說下去。

  “選擇代表最重要的要素.就是目前的實力。從這個角度來看.表現穩定的至藤和有爆發力的你可說是不相上下。一般面對這種情況.其實選擇經驗豐富的至藤是比較妥當的。”

  “這也是聯盟普遍的意見.對吧?”

  總教練看了我一眼.但沒有說出任何否定或是肯定的話。

  “如果是以進入前八強為目標的話,就算是我,一定也會選擇至藤。但是如果想拿到獎牌,那就另當別論了。”

  奧運獎牌……

  那玩意兒會讓人產生甜美的幻想.同時也是邪惡的象徵。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尤其在最近,相當有才能的女性選手也越來越多了。因為這個緣故,要在世界舞臺奪下獎牌,才能的豐沛值是不可或缺的。當然,光靠才能也不行。比方說,不久前的櫻野鶴紗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我把臉別向車窗,哼了一聲。其實我並沒有感到特別不悅.至少這還可以解釋成她肯定我有進步。

  “我認為如果你能練成高難度的組合跳的話.肯定會在至藤之上,而且你豐富的可能性也難以忽視。”

  ……我讓視線停在窗外冰冷、堅固的地下停車場中.耳朵則持續傾聽著總教練說的話。相當罕見地,我沒有插進任何一句廢話。

  “確實也有人認為推選老是在關鍵時刻摔跤的櫻野取代至藤.是連最差勁的賭徒都不會做的‘自爆行為’。”

  我的眉毛微微揚起.又哼了一聲。

  “不過,看來你最近總算比較穩定了。在全日本錦標賽的時候,你應該有不小的壓力,但你也挺住了。我並不是因為你成功才這麼說,而是因為你像往常一樣,放鬆心情表現的關係。你最近在精神方面是有什麼突破嗎?”

  “……或許吧,這要歸功於高島教練。”

  當然,也要歸功於彼得。

  我在心中這麼補充著,並用右手朝側頭部輕輕敲了三下.向忠實的幽靈表達謝意.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聽說你在短曲中表演的新內容.是在不到一個月內完成的.那是真的嗎?”

  “是啊,都是因為親切的總教練告訴我們某件重要情報的關係。而且在兩天後,你不是還特地跑來對我的自尊放火嗎?”

  沒錯,我也有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為什麼她要在那個時期,告訴我們莉雅決定用流浪者之歌的事。總教練真正打的主意究竟是什麼……

  “我並沒有要求你們要變更表演內容。我只是以花式滑冰聯盟強化部長的立場,向奧運候補選手盡應盡的義務罷了。的確,我也認為不知道那個消息或許會比較幸福,不過我對櫻野究竟會有什麼反應很感興趣。只是……”

  總教練用食指稍微調整了一下她那細框的金邊眼鏡。

  “老實說,我實在沒想到你會變更表演內容.而且就結果來說.就是因為有那個短曲,你才會獲選為代表。”

  “……原來如此。”

  這就代表這麼做果然是對的。

  我用手指抵著嘴唇.向我的兩位恩人獻上飛吻。

  “當然.就世界水準來看,你的練習量還是不夠。可是由於表演內容相當創新.的確能在評審心中留下強烈的印象。”

  “您的誇獎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雖然我用諷刺的態度回應.但說話時仍不免感到有些得意。

  在車子後座與討厭鬼三代坐在一起,說話雖然帶點諷刺,但對話始終都是認真的評價與誠實的應對。真是太不自然了……

  “也罷.成為代表選手之後,就很多方面來說,毫無根據的自信也是很重要的。這一點,在我至今見過的人當中,櫻野倒是無入能出其左右呢。”

  ……總教練是否也和我一樣感覺不自然呢?不,應該只是她無法壓抑她那蠢蠢欲動的陰險本能吧?

  “我認為最近你的自我認知與實際上令人絕望的實力落差,稍微縮小了一點。一百萬美金的美貌什麼的就算了吧。”

  “是一百億美金.請不要弄錯了。”

  ……這老太婆在這時所發出的哼聲。是我怎麼樣都模仿不來的。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不論個人喜好如何,只要是和花式滑冰有關的人.大家都明白櫻野鶴紗的才能與實力,但是,仍有許多相關人士都反對你成為代表。最主要的理由,就是人格方面不適任。”

  “真是嚴重的誤解呢。”

  話雖這麼說.我倒是沒有生氣,反正我也不打算和那種人打交道。

  “但是我並不想在評選中夾雜私情,我想這點你也明白。要不是這樣.我就不會選你當代表了。”

  “我想也是。”

  “你聽好,櫻野。”

  ……她的語氣突然變了,我不禁轉頭看著她。當我看見三代總教練異常銳利的眼神的瞬間,我甚至有些退縮。

  “在這件事情上,我的義務只有選出擁有優異才能的選手去參加奧運而已。因此,在這種情況下獲選的你,就算最後受到難以恢復的傷害,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的意思.你應該明白吧。”

  ……雖然我打算說些什麼頂回去,但現在只能屏住氣不說出來。

  “奧運的壓力是超乎想像的。尤其是花式滑冰的女子單人項目,說是最受全世界矚目的項目也不為過。當然,日本也是如此。”

  我明白她想說的話。過去各種項目的代表選手.常因為無法從奧運串受到的挫折重新振作,而結束了選手生涯。

  但事實上,那都是因為打從心底把奧運看得太絕對的扭曲價值觀作祟。無論選手願不願意,世間不合理的要求都得概括承受。而再過不久.就輪到我了……

  “而且,這次你扮演的是反派。不僅是在聯盟內部.聽說在一般人心中,選至藤的聲音也佔了大半。當然,那些是感情多於理性。”

  “……畢竟是悲劇的女主角和驕傲的小丫頭嘛。”

  “我也不例外,以我來說,我也想送至藤去參加奧運。原因當然包括了年齡的問題,而且我也知道她為了奧運做了多少努力……”

  ……這我也明白,我始終都承認這件事。因此對於將這件事明白說出口的總教練.我並不反感.

  “現在所有人都在不負責任地亂說話,勸你最近最好不要看綜藝節目或週刊。”

  “那種東西我原本就沒在看,我又不是總教練.”

  “是這樣嗎?也罷,因為你厲害的地方就是無論別人說什麼.都能毫不在乎地回嘴。也許我根本用不著擔心呢!”

  ……我感到有點意外,而我也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總教練心中暗自肯定我那備受譴責的舉止。這樣解讀應該沒錯吧?

  “你在至藤摔倒時的誇張動作,已經變成了櫻野性惡說的決定性題材。如果是現役選手,或許多少能諒解你當時的心情,但其他人就難說了,我實在不認為其他人能夠體諒你。”

  “反正我早就習慣被當成壞人了。”

  ……最近.我開始有點勉強自己說這句話了。

  “不過.你有自信一直演反派嗎?”

  “我可沒興趣當演員腥。”

  “櫻野——”

  總教練轉過頭.雙眼直視著我說道。

  “你聽好,要與世間及媒體為敵,有很多事是必須作好心理準備的。”

  “嗯。我知道。”

  雖然我的內心有些畏懼,但我還沒嫩到會讓人察覺。

  “一般來說.都會設法去尋求妥協……”

  “那種事我死也不幹。體育是講求實力的世界”無論是別人討厭我、嫉妒我,還是我受不受歡迎,只要獲勝就能得到地位與名譽。我認為理應如此,也正因為如此,我才選擇當滑冰選手的。”

  我順著內心湧現的亢奮,恣意舞動舌鋒。說不定……這或許正是總教練打的如意算盤。

  她嘆了一口氣.接著又哼了一聲。這次跟她平常充滿討人厭的嘲弄,感覺有些不同。

  “你有接過騷擾電話嗎?”

  “……有嗎?教練。”

  “我們家的電話如果對方沒有來電顯示,是接不通的。不過還是有些騷擾電話,但因為鶴紗的妹妹覺得很有趣,所以都是她接的。”

  話說回來.這還是高島教練第一次說話。就氣氛來看,談話應該差不多快結束了吧。

  “要是有什麼需要.我可以親自跑一趟。”

  “喔?真是親切.今天是吹什麼風呀?”

  總教練沒有回話,只是伸出左手打開車門。教練見狀連忙送總教練下車。

  真是的……何必那麼客氣呢。

  “還有,無論如何,最近都不要惹聯盟的人生氣。體育雖然是講求實力的世界,但是玩弄無聊策略也是司空見慣的事.況且討厭你的人也不少。當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多謝您細心補充。”

  ……我的嘴巴應該也像總教練一樣扭曲吧?

  “總之,現在甚至有人處心積慮尋找決定性的理由,企圖將你從代表的位置上拖下來。再怎麼說,那種劇情實在太難看了。”

  真是巧妙的說服方式。看來這個總教練已經完全把我的性格摸透了.畢竟我們也相處好一陣子了……

  “如果你在奧運或世界錦標賽當中.留下任何人都無法挑剔的成績,事後就隨你高興怎麼做吧。只要有實績能累積起來.外人自然不能對你怎麼樣。然後再依照你的意志……就算要更換你最討厭的三代雪繪.或許也辦得到。”

  “這還真是誘人呢,到時我一定會想這麼做的。”

  聽見我這麼說,總教練只是和往常一樣.嘲弄似地瞥了我一眼,接著就邊留意毛皮大衣不要被鉤到邊下了車。連這樣的動作,也一點不辱討厭鬼三代的名聲。我對此產生了莫名的佩服。

  “話說回來,你應該辦不到吧!畢竟你要是少了伶牙俐齒,就會變成只有臉能看的自傲小丫頭了。”

  “什……!”

  ……面對這強烈的一擊,我竟然大意到錯失反擊的時機。

  臭老太婆……

  最後我只能瞪著踏響腳步聲遠去的總教練.這樣小聲地說道。

  然後.在回程的路上——

  結束那談不上重要的事之後.教練似乎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雖然在聯盟本部時.我對歇斯底里的副會長感到驚訝,但也看見了那個三代總教練意外的一面。就某種角度來說,或許這會是耐人尋味的一天。

  “追根究底。她其實是個好人嘛。”

  彼得隔了好一陣子.才出聲說了這句話,但是……

  “你可以告訴我.要挖多深才能挖出那個根嗎?”

※ ※ ※ ※ ※

  花式滑冰被譽為冬季奧運之花。其中最受矚目的女子單人項目.則被安排在奧運舉辦期間的最後進行。

  順帶一提.時限是長曲當天的24點整。

  到時候加拿大幽靈——彼得.潘普斯,就會從我櫻野鶴紗的體內消失。

  我開始算起了最近都沒去想的天數。

  把今天算在內還剩……47天。

  這代表已經過了一百天的一半以上了。

  耐人尋味的日子.已經渡過一半了。回想起來,就像是轉眼間的事。

  不知為何.我突然覺得寂寞……

  “你在算距離我消失還剩幾天嗎?”

  “……我說喔,彼得。”

  時機正好.我剛好想問一件我從以前就很想要問的事。

  “昇天時是什麼感覺?”

  “你問我也沒用。我沒經歷過。所以並不清楚。”

  說的也是……不對。

  “那麼在現世的記憶之類的.全部都會消失嗎?”

  “我也不知道。”

  如果靈魂昇天之後.記憶全部都會消失的話……

  這傢伙難道一點都不在乎嗎?

  ……應該不可能吧?

  “……沒有方法能讓你復活嗎?”

  “咦?”

  “或是說.繼續當幽靈也沒關係,有能讓你留在這世界的方法嗎?”

  “……那兩種方法,都沒有。”

  彼得平靜但卻肯定地斷言。

  ……我忽然陷入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

  “對不起.我說了傻話。”

  “不.我一點都不會在意的。”

  真是的.我竟然這麼粗心……

  照常理來說.最想復活的人應該是彼得本人才對。明知如此.我竟然還胡亂去觸動別人對世間的依戀!

  “真的很抱歉……”

  “看你這麼認真道歉,我反而會怕呢。”

  ……為了怕彼得不願我感到愧疚的用心落空,我勉強露出微笑。

  “而且。你有點誤會了。也許是我這樣的善良幽靈具有的特性吧.其實很不可思議的,我對這個世界完全沒有任何依戀。真的。”

  “真的嗎?”

  我之所以回問……是因為我想減輕愧疚的關係。

  原本為了彼得好,我應該希望事情如他所說的才對。雖然我明白自己的個性不好,但我並不想在這方面惹人厭……

  “幽靈對人世沒有執著,或許真的有些不自然吧?雖然我不是很會形容.但我覺得現在和鶴紗在一起的時間越讓我感到滿足.我就越沒有遺憾。這樣講,不知道你聽不聽得懂?”

  ……彼得的語氣並沒有勉強自己的感覺。

  我鬆了一口氣.雖然稍稍感到放鬆,但心中煩悶的感覺仍舊沒有消失……

  “鶴紗?”

  “嗯.我沒事。”

  我強迫地將自我厭惡的情緒切斷。就算我再怎麼心煩,對彼得來說也沒有任何意義吧。

  比起那個……

  “你現在快樂嗎?”

  “超乎想像的快樂呢!畢竟在最後的最後可以在奧運中出場嘛,已經無可挑剔了。”

  ……我稍微安心了點。

  要是能讓他稍微有這種想法。我就滿足了。

  “我很感謝你呢.看來我會在快樂的情況下昇天,這全都是你的功勞。”

  “擅自附身到我這個擁有史上絕無僅有的美貌的人身上,要是你還覺得不幸,可不是泡蕃茄就能了事的喔。”

  不過……我說出口的,卻是和內心相反的話。

  “哈哈哈!饒了我吧。”

  “也罷.這下你可欠我一次噦。如果真的有那個世界存在的話……”

  “怎麼樣?”

  ……我稍微嘆了一口氣.接著搖搖頭。

  我這種得意忘形的行為.也該適可而止才對。

  “我跟你說喔,彼得。”

  ……我從以前心中就一直有個構想。

  現在正是付諸行動的時候。

  “我們來做奧運用的新長曲吧。”

※ ※ ※ ※ ※

  聽我說完話的高島教練.臉上的表情還真是罕見。

  雖然教練沒有像我決定變更短曲時那樣強烈反對,但還是表明了就算退讓百步也難以贊同的態度。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第二隻泥鰍(注1)”

  “……沒錯。”

  一次的成功是不能做任何保證的。我明白這想法很亂來。

  “我可從沒聽過有人在賽季中,長短曲都重作的。”

  “我也沒聽過。”

  用右手按著額頭的教練.抓了抓略長的頭髮,接著刻意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可以告訴我.你想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嗎?”

  “很簡單,為了要贏。”

  “贏誰?”

  “贏莉雅。”

  我爽快的回答讓教練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睛。

  “開玩笑的啦。不過。以現在的內容來說,要奪牌太困難了。”

  “沒有那種事,只要練熟的話……”

  “在芭蕾的技術上,我和那些頂尖的人相比,應該是差到不行吧!因此必須靠我自己的特色去拼才行。”

  長曲的華麗大圓舞曲是我努力的成果,也有相當的完成度,但是在全日本錦標賽當中,也無法得到滿意的評價,那就更不用說以奧運為舞臺時,會有多好看的分數了。

  以現狀來說,最多隻能加入許多高難度的跳躍,並希望具冒險性的表演能完美結束.而且還得期待其他高手犯下失誤才行。

  如果真是那樣,或許勉強可以走運撿到銅牌吧!不過,最多也就這樣了。

  “你該不會過度解釋總教練說的話吧?她可不是要求你非拿到獎牌不可喔。”

  “我知道,但畢竟這是四年一次的奧運。機會難得,我想盡可能挑戰看看。”

  遺憾的是,這段話就連我自己都感受不到變更短曲時的說服力。

  這也難怪,因為真正的理由是……

  “……那麼.動作和選曲那些東西你已經處理好了嗎?”

  高島教練和我這個一旦下了決定、別人的話就聽不進去的人.也相處超過l0年了。我能感受到教練隱約透露出讓步的態度。

  “我打算用這首曲子,要刪哪些部分也都想過了,在時間上不會有問題。”

  “電影音樂嗎?”

  教練看了看我拿出來的CD外殼,摸了摸自己的鬍子。

  “好吧,我會祈禱街上流傳的突發性鶴紗症候群不要繼續惡化的。”

  “真沒禮貌。”

  ……我有自信。但是,我也會害怕。

  下一次.是否也會順利呢?

※ ※ ※ ※ ※

  特訓的日子再度開始。

  東京水晶花園滑冰場中,總數20名的滑冰選手,完全以“櫻野鶴紗與其他人”的方式分類,而我也獨佔了高島教練許多的指導時間。

  都是因為她胡亂變更表演內容的關係。

  雖然我處於彷彿能聽到別人這麼說的狀況下,但至少在表面上,完全沒有人對我抱怨。每天都全力操練的水晶花園,並不會產生以沒營養的嫉妒與反感為底色的汙水或汙泥。之所以如此,統合滑冰場的高島優司教練的人望也是原因之一。

  “拜託.你那樣也想自稱為高手嗎?”

  ……一連串的動作停止後,我用雙手抵著腰,努力吸入氧氣。因為我已上氣不接下氣了,身體也開始不聽使喚。但是,如果我會因此而退縮的話,一開始就不會做這種挑戰了。

  “你的腳都沒動,只是動動手臂,看起來就像個溺水的河童罷了!”

  “河童!?”

  我不禁回瞪站在滑冰場一端的教練.但是……

  “你聽好。不管表演的內容有多好,在最後沒力就是前功盡棄。你就是整體的動作太差,所以每一步都會浪費體力。多餘的動作也太多了。像剛才的動作應該要像這樣,更……”

  教練邊說邊親自示範。這個人的建議鮮少會出錯,但和過去明顯不一樣的是,現在教練會以每分鐘平均二次或三次的頻率,說出讓人氣得要命的話。

  “快點,你可沒多少時間能休息。既然決定這麼做,就要不停地練、不停地練,練到完全不剩任何力氣為止。”

  “開什麼玩笑。這樣就算是我,也會被操出問題的。”

  “你本來就有問題。擔心什麼。”

  ……從那次爭辯結束後。高島教練突然辛辣異常的毒舌,比上個月更加激烈。就連我這個和教練相處10年以上的人,都不禁開始懷疑這個人是否有深層的雙重人格。

  不過.即使在激烈的叫罵下,我仍不斷地努力練習。我全身.的自由都受到強烈的乳酸限制……而且還不只這樣。

  在急促的呼吸當中.我感受到一股奇怪的甜味……像火一樣灼燒著我的胸腔。

  “唔……好難過……”

  “我也是……咳!”

  ……我用袖口擦去的東西.大概是胃液吧?

  第一天就這樣.我真的能活到奧運當天嗎?

  我不是開玩笑的。

※ ※ ※ ※ ※

  結束一天的練習後.我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勉強地將晚餐吞下肚、洗澡時也把全身連腦袋浸在浴缸內,讓身體放鬆之後就立刻上床就寢。

  就連滑冰場對外開放的週六、週日,我也儘可能待在冰上練習。在沒有休假的情況下,也只能用邊特訓邊讓身體習慣的方式來減輕疲勞了。雖然這和全日本錦標賽前練習女服務生曲時相比.可說是嚴苛到盲目的地步,但是……到了第5天左右,我也多少習慣了。

  女子單人長曲的表演時間為4分鐘,容許誤差為10秒,是短曲的1.5倍.因此要熟練長曲也要比短曲花更多時間。

  尤其這個新作和我過去表演過的內容相比,是風格、方向都截然不同的全新表演,在這方面的挑戰,雖然與女服務生曲意義相近.但這次在難度上說不定高出許多。

  就三代總教練的說法.我的才能包含了熟悉新動作的部分,其中多少也代表我有不錯的學習能力。這樣想或許太過自信,但如果是我.有一個半月的話……

  “錯了、錯了!你在那個部分的手部動作總是太隨便了!”

  “這樣也不對嗎?”

  “要再看一次VTR嗎?”

  教練在下達嚴厲指示的同時,仍不忘隨時拿著攝影機跟著我。就算自己覺得有做到的動作,一旦看過證據畫面後,就會發現自己的感覺大錯特錯。

  “聽好!順時針的連續轉身時,刀刃要壓得更深一點!這樣手臂的動作才會大.才能展現出魄力!”

  ……原來如此。

  “別放慢速度!那樣看起來只會像章魚跳舞!”

  章魚……?

  “手臂要伸得更開!魄力就是一切!”

  ……要邊做這麼困難的連接步邊注意手臂,實在太難了。

  “不對、不對、不對!那樣你不是第一個被砍死,就是被扒光丟到海里去!”

  “……什麼?”

  “怎麼!又吃壞肚子了嗎?”

  ……彷彿變成虐待狂的高島教練。

  從平常溫和的教練身上難以想像的激烈態度在此展現.即使其他的滑冰選手錶面上還是各自進行練習,但內心想必直打哆嗦吧!

  “……簡直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

  短暫的休息時間。我靠在滑冰場的圍牆邊。讓自己小歇一下。因為就在我以為自己開始習慣前所未有的嚴格訓練時.等待我的卻是更加激烈的操練。

  就算是我……也開始想逃家了。

  “如果是體育類型的電視劇。這應該就是溫和的教練為了回應你認真的氣魄,而展現魔鬼本性的橋段吧。”

  “現在可是現實耶,這樣我在奧運開始之前就會死掉的。”

  其實我自己也十分清楚這次的挑戰有多麼亂來。這種近乎異常的練習量,或許正是我所需要的。

  ……而且這也能讓我沒有心情去胡思亂想.

※ ※ ※ ※ ※

  從櫻野鶴紗確定成為代表選手的那天。已經過了一個禮拜。

  與過著猛烈特訓生活的我相比.一直把自己關在家中的至藤響子,總算又再度於公開場合中露面。

  這個消息也立刻被民營新聞臺播報出來。教練雖然擔心這會增加我無謂的壓力,但我並不認為這是我該忽視的。正因為有她,我才會有現在的水準。因此無庸置疑地,她是我最大的競爭對手。

  值得驚訝的是……

  20分鐘以上的記者會,在沒有任何刪減的情況下被播報出來。

  一直到最後,都沒有從至藤本人的口中聽到任何一句對我的怨言,實在令人佩服。要是我和她的立場對調,也許我多少會說出一兩句諷刺的話吧!話說回來.至藤的支持度想必也會因為這樣而攀升,她和壞個性鶴紗之間的差異,會因此更加明顯吧?

  “以上是至藤選手的談話……”

  至藤在記者會中的VTR播完後,畫面便切換成擔任主播的中年男性,和看起來不聰明的女性播報員兩人的對話。

  “她果然受到很大的打擊吧?”

  “因為大家都認為應該是至藤選手去參加奧運才對。我也是相當支持她的。”

  “真是讓人難以接受。為什麼不選至藤,而選擇了櫻野呢?”

  “真讓人搞不懂呢。”

  ……不斷暢所欲言的二人組。

  一旦只支持自己喜歡的那一邊,必然會演變成貶損另一人的狀況。我並不認為他們會不明白這個道理。但是……我已經看多了心中連一絲道德都沒有的人。而且他們對至藤沒有獲選的決定所做出的批評中,竟毫不在意地夾雜自己私人的幼稚情感。那些人不值得和他們一般見識。

  話雖這麼說,但我也是人。雖然在教練面前我還能故作輕鬆,一旦獨處.恐怕……

  “用不著在意,他們也只是想炒作話題而已。”

  “不用你解釋我也知道!”

  面對教練的關心,我原本打算像往常一樣地回應,但是,我的語氣卻過於銳利。

  我實在太不成熟了……

  “我想櫻野選手也不好做吧。”

  主播像是補充似地表達對我的理解後,節目便開始進廣告。

※ ※ ※ ※ ※

  代表人選發表的隔天就湧到高島家的媒體,像是被至藤明快的記者會觸發一樣.為了攻擊不該獲選的我,再度發動攻勢。

  從高島家到前往水晶花園練習的途中,我面前出現了數量相當誇張的麥克風。我想起高島教練及三代總教練的忠告,忍住了吐口水的衝動,在話中僅帶點些微的諷刺,並持續保持平和的態度應付媒體.但忍耐還是到達了極限。因為我走得很快,所以只花了2分鐘左右就抵達滑冰場.如果滑冰場的距離再稍微遠一點點……我也許就要喪失代表資格了。

  目前大眾對我的反感.說是社會現象也不過分。現在我身邊始終都圍著大批的記者,面對現在這種情況,能和往常一樣和我相處的人.就只剩下教練、彼得,還有這位摯友而已。

  “鶴紗.你還好吧?”

  不帶任何惡意.純粹只是擔心我的本城美佳,我從來沒有想過她的存在會讓我感覺如此珍貴。

  “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也只有今天而已。”

  ……老實說。我實在被打敗了。現在只求不要把外界的紛擾帶進“聖域”.讓我勉強得以支撐。

  “真的沒什麼好擔心的。和全國為敵.其實也挺有意思的。”

  熟知我個性的美佳.垂下略長的睫毛,用開玩笑的態度輕嘆了一口氣。……就像在告訴我“我全都明白”一樣。

  “啊,對了。關於之前你要我設計服裝的事。”

  “弄好了嗎?”

  我心中的鬱悶瞬間消散。

  雖然我從彼得那裡聽到女服務生曲的構想時.腦海裡自然浮現出以粉紅色為基調的服裝.但這次並沒有那麼輕鬆。因此.我告訴美佳使用的曲目及表演的大概內容,請美佳全權負責設計,但是……

  “我只設計了五套,可以的話,你就選自己喜歡的吧。”

  “……這麼多?”

  我幾乎想緊緊抱住美佳了。

  我從美佳手中接過素描簿,一個個仔細挑選。不用說,每個都是傑作。看樣子,接下來我得為該選擇哪套服裝而煩惱了。

  “……謝啦,我最好的朋友。”

  “不客氣。”

※ ※ ※ ※ ※

  再過25天.就是奧運開幕的日子了。

  距離女子單人項目的比賽日.已經剩不到加天,而這也是離彼得昇天所剩的日子。

  ……為了掃去這份寂寥感。最重要的是,為了讓我們兩人剩下的相處時間能更加充實。我連日來都在練習中渡過。

  在女服務生曲體驗到共同創造表演內容的充實感,也讓我和彼得一起渡過的日子.能更加燦爛……

  這就是我決定變更長曲的最大理由。

  腿部各處、腰部、臀部,甚至連手肘也都是紅腫、淤青、擦傷的狀態下.新長曲總算能從頭到尾表演一遍了。當然,接下來也必須不斷熟練以提高完成度。

  “很好!剛才的表現不錯。照這個樣子再來一次!”

  “OK!”

  在練習剛開始時.教練說話100%都是叱責,現在話中也開始加入一些讚美了。

  “喂!怎麼又變回原樣了!你打算一整天都練那個動作嗎?”

  “要我練幾次都沒問題!”

  對我鶴紗來說.廉價的體育狂熱是與我無緣的。

  現在支撐著我的,純粹是我面對一切的堅定意志。

※ ※ ※ ※ ※

  同時,在我和彼得所剩時間不多的相處上,我則努力地維持和往常一樣。

  如果我還30天、29天、28天……那樣去在意一天天減少的日曆,無論如何我的精神層面都會受不了的。

  而彼得也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麼改變。由於太過自然,我甚至有彷彿這種狀態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錯覺。不知彼得是否察覺到了我的想法所以才配合我。

  講到這個.彼得說過他對這個世界一點依戀都沒有。可是,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靈魂昇天有什麼意義。自我、意識,連同和我相處的日子在內,所有的記憶通通都會消失,即使這樣……

  即使這樣,他還是會這麼想嗎?

  ……這就是像彼得所說的什麼善良幽靈的特性嗎?還是說,那是不變成幽靈就無法理解的境界?

  但是.我並不認為他在說謊。其實最根本的問題,說不定是我們之間根本就沒有任何的交集。

  ……既然如此.那就順其自然吧。

  雖然我覺得有些寂寞,但沒必要讓彼得也感到寂寞。等時候到了.就開開心心地為他送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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