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终章

　　库温瑟站在海上舰队中的补给舰甲板上。

　　他趴在金属栏杆上，眺望蔚蓝闪亮的海洋。

　　「说来真是可怕。」

　　此起彼落的起重机声遮蔽了少年的话语。

　　他下方的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小型潜艇，与从补给舰延伸而出的粗大管线连接在一起，但并非为了接受水或燃料的补给。相反的，是要将储存于潜艇内的燃料吸出来。

　　不，这么说或许也不太正确。

　　更严密地说来，是要吸取从停在海底两千公尺处的舞王湿婆内部夺来的燃料才对。

　　「普妲娜那家伙，即使被打沉了，还不断挥舞主炮或压路机调整落下地点，所以才能准确地落在舞王湿婆的正上方。ELITE驾驶员一个比一个可怕。思考事情的格局肯定和我们不同吧。」

　　他说话的对象，是站在他身旁的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一边用从驾驶舱里拿来的面包屑喂食海鸟，应答道：

　　「那是因为库温瑟的竞争意识太低落了。」

　　「咦？啊？公主殿下也是那种人吗？」

　　「正统王国」、「情报同盟」、「资本企业」、「信心组织」做出决议，要将舞王湿婆的「资源」送回各大势力。

　　从石化燃料这类显而易见的资源，到舞王湿婆的结构体本身也被拆解、融化，送回原持有者手中。恐怕没人能想象这项作业何时能完成吧。简直就像挖到了全世界最大规模的海底矿藏。

　　说不定连这些竖起叛旗的天才少年们也被视为资源之一吧。

　　「那些死屁孩，说什么这世界已经完蛋。说世界时钟的指针在我们出生前早已走到尽头。」

　　「……」

　　「就只等着人类何时察觉这件事而已。根据他们的猜想，不到两百年内，人类就会发现自己早就是行尸走肉的事实。」

　　问题堆积如山。

　　一个个盘根错节，难以解开。

　　在解决一个的时候，又会有四五个新问题浮现。

　　然而，公主殿下以难以看出情感的眼神如此回答：

　　「那又如何？」

　　「对嘛，这才是正确的反应啊。」

　　有洁癖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头上那撮睡醒乱翘的头发。

　　纵使他们的计划成功，来到人类灭亡后的地球，用所保存的植物或微生物重新让焦黑大地地球化，也一定无法建立他们理想中的世外桃源吧。

　　只会与现在相近的社会，顶多其中的地位有所变化而已。

　　就像现在。

　　世界势力的各大人物平时明明张牙舞爪地挑起战争，一旦发生全体共通的利害关系时，脸上全都换上虚假的笑容，歌颂起和平路线。

　　这些人过去也曾是孩子。

　　但是他们现在成了大人。

　　如此罢了。

　　「……我不认为世界会在两百年内毁灭。」

　　「？」

　　「但两百年后的世界，或许会变得令我们难以想象吧。」

　　「嗯。假如人类是会自我放弃自我毁灭的生物，世界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看你满口世界，你真的懂世界是什么？」

　　「当然不懂。因为我的世界还在等我啊。我会成为OBJECT设计师，手里拿着香槟酒杯，从超高层大楼最顶楼俯视夜景。」

　　又有其他世界势力的舰队从海洋另一头过来了，一样是来从海底的舞王湿婆身上打捞资源。

　　相信他们又会用这些取回的资源，开启新战端吧。

　　或者害怕被别人挑起战火，先下手为强，派出OBJECT袭击踏向归途的其他势力运输舰队吧。

　　每当石油的预估储藏量有所变动，发明新技术减少资源消耗量时，世界时钟的指针总会忙碌地往前进或往后退。相信这次在世界各地消失的矿藏被沉入海底的超大型机体取而代之后，剩余时间又会被重新修正了。

　　就这样，世界在不知不觉间经过不知是谁所设定的复杂途径，又产生小小变化。

　　因此……

　　「为了不让两百年后的世界变得让人难以忍耐，现在的我们不努力不行了……」

　　芙萝蕾缇雅•卡彼斯特拉诺透过笔记本电脑的镜头和在遥远「安全国」的长官对话。

　　『你们怎么老是能碰上这种奇怪的国际问题啊……』

　　『请别把那两个笨蛋和勤勉的士兵混为一谈好吗。」

　　『话说回来，所谓的天才可真麻烦呢。讨厌谎言，讨厌失败者，讨厌粗暴者，讨厌自我中心……说的倒是简单，但一般人就算讨厌也没办法和世界对抗。世界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有自己会像河床的石头一般被磨圆了。但天才却拥有抗拒时代潮流的力量。』

　　说归说，长官心情似乎很愉快。

　　不，若不具有能将任何状况转换成机会的柔软思考，就没办法担任「不上战场的军人」吧。

　　『这次的舞王湿婆事件其实也是个良机。因为它把可用的天才和不可用的天才、安全的天才和危险的天才分开了。有点类似「信心组织」有时会主张的「善神」和「恶神」。能分清楚该信奉谁，该封印谁是很重要的事。』

　　「只不过考虑到近年来的技术力竞争，很难相信首谋者会被处刑。他们虽然是危险的存在，却也拥有能实现如此庞大计划的头脑。」

　　『所以我才说他们不是恶魔，而是恶神啊。令人畏惧，但值得敬重。虽然这样对他们而言不是救赎，反而是悲剧。』

　　长官轻松地说。

　　『听说「岛国」有把棘手的怨灵当成神来祭祀的风俗，也许和这次的事件很相似吧。面对恶性就准备专祀恶性的神社就好。像这种利用恶性天才的架构，对一般人而言想必很奇怪吧。宁可被一刀杀死还比较痛快。』

　　「那不是军队该做的事。」

　　『哈哈，确实如此。说是自作自受也真是如此，毕竟这个世间彻底是由残酷所构成的啊。』

　　人类的历史早就结束了。

　　不到两百年内，人类会想起这个事实，并自行毁灭。

　　必然有个理由让天才们相信如此。

　　为了解决事不关己的难题，这些天才被迫看了一份份丑陋的资料，所以他们才会对地球这个行星感到绝望吧。

　　『……就连我也在想，这个世界其实早该灭亡了。』

　　「……」

　　『当联合国崩坏此一令人摸不着头绪的现实发生的瞬间起，历史或许早该干脆落幕。接下来的时代只是基于惰性在运转，什么美好未来根本不存在……诸如此类的事，我真的想过。』

　　「但是，我们的历史仍旧延续下来了。既然已经延续，就不该轻易宣告死亡。」

　　『嗯，没错。觉得思考解决之道太麻烦什么的，根本只是种「小孩理论」啊。』

　　修护兵婆婆操作笔记本大小的平板电脑，确认「贝比麦格农」的损伤部位。虽然每次战斗结束后都会更换洋葱装甲，但这次的损伤程度着实不低。

　　她一边进行着这项工作，向身旁的褐肤少女问道：

　　「那样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作为合作的回报，我提议引爆『集体农庄』的动力炉。但是你实际上却没那么做。」

　　面对老婆婆的疑问，身穿以绿色为主，形似护士服的特殊驾驶服的少女耸肩。

　　在那种时机，那种场面下，自己的确曾经拥有过那种选择。

　　虽然她这么做的话将会无法逃离，自己也一起陪葬。但只要引爆「辩才天女」，就不用担心技术被「正统王国」解析。

　　如此一来，就能安葬「辩才天女」了。

　　同时，如果偷了大量的资源的舞王湿婆也被卷入「辩才天女」的爆炸而消失的话，「正统王国」、「情报同盟」、「资本企业」、「信心组织」等世界势力将不再能维持组织的形式，只能在绝望之中腐朽溃烂，眼睁睁地望着从腐生菌灭绝开始，覆盖全世界烂泥变成的固态燃料所引发的烈焰有如生物般吞噬各大陆的惨烈光景。

　　这是对夺走一切的「正统王国」的终极报复，也是对于自杀愿望的最大级麻醉。

　　但是褐肤少女并没有这么做。

　　想看看未来。

　　或许她找到了某种动力，能让她抱持这种想法吧。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的确，但在极限环境下能做到这点的人不多。」

　　关于海底的「辩才天女」，「正统王国」似乎打算派出海底探查艇，继续进行技术解析。用海中也能使用的电弧式焊枪一片一片地切割零件并回收。

　　有朝一日，等「正统王国」完全吸收其科技后，普妲娜或许会被征召为后继机的ELITE驾驶员。

　　……虽然「正统王国」和「信心组织」目前还在针对「辩才天女」的保有权打国际官司中，而「情报同盟」和「资本企业」也想来分一杯羹，所以日后是否会如此发展还很难说。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先躲到『信心组织』的势力无法触及的地方。毕竟我握有太多军事机密了，或许暂时会被送往ELITE相关的研究室吧。」

　　「嗯。虽说米莉亚也很想争取你。」

　　「去她那里其实也不坏。」

　　这时，老婆婆的平板收到呼叫的简讯。

　　寄件人是芙萝蕾缇雅。

　　为了向在「安全国」悠闲度日的长官们报告，芙萝蕾缇雅正忙着东奔西走收集资料。会呼叫老婆婆前去救援，多半是需要关于「贝比麦格农」或公主殿下的状态的详细资料吧。

　　老婆婆将作业进度交给底下的修护兵，走向马达小艇，准备移动到高级军官搭乘的小型航母。

　　走到一半，老婆婆回头对普妲娜说：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

　　「什么事？」

　　「谢谢你没有放弃现在这个世界。」

　　听了这句话，普妲娜•海波尔鲜少显露感情的眼睛变得柔和了些，回答道：

　　「我也要感谢你。多亏你的一句话，我看见了更宽广的『世界』。」

　　后记

　　喔啦〜〜！总算第九集了！

　　我是镰池和马。

　　恕我唐突，我在自己的创作中有刻意埋下黑盒子的习惯。与其说是种写作技巧，不如说在执笔的过程中，总会不自觉地这么做。例如在这部《重装武器》系列当中，虽然主角们时常转战世界各地，他们的日常生活（像是音乐播放器采用了什么等级的技术之类）却显得暧昧不明。其中最有甚者，当然就是「安全国」了……从「普通学园故事」到「彻底硬派的近未来」，相信在阅读本系列的读者心中，一定也存在着形形色色的「安全国」吧。

　　对作家而言，是否拥有这种黑盒子——虽然做了完整设定，却从不在作品中揭晓——在心情上的轻松度截然不同。因为保有黑盒子，就「随时有创作外传的余地」。这就类似长发的女主角光是绑起头发就能给人不同印象；短发的话，能做的改变就不多了。

　　这回便是聚焦在「安全国」上……但就如同阅读过本书的各位所知，在本书登场的「安全国」其实是「信心组织」一手打造的犯罪都市展示橱窗，居民大半是来自他国的谍报员，可说是治安败坏的无法地带，与原本的「安全国」有着一百八十度的差异。

　　或许有读者想问：「为什么要搞得如此拐弯抹角？」但我认为，随着切入角度不同就能塞入许多点子的柔软性，正是黑盒子的美妙之处。

　　本回故事从头到尾只以一个城市作为舞台。所以这次并没有随着章节变换场景，相对地，则是将重点放在时间变化上。像普妲娜的立场就是个好例子。其他像芥末牛仔干部乔治•科拉尔或其他居民的行动，也会随着时间产生变化。

　　这些用【】框起来的居民们，不管是否和主角扯上关系，都是为了表现出一座大城市的演出。我试着让他们随着章节变化显露出其真面目，或是描写他们的下场。另外，这次虽然没能写成，如果能依照早、中、晚描写出截然不同的城市面貌，相信也会很有趣吧。

　　还有，一整本都是关于「信心组织」的情况似乎很稀奇？本书中登场的OBJECT均是参考印度教而来。在本系列已经刊行的《死之祭典》当中，也有一架以「夜之女神」为名的OBJECT登场。就如「夜空中的繁星都是她的眼眸」此一传说所示，印度教神话充满了非常非常非常能挑动中二精神的要素，是个美妙的题材宝库。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搜寻一下关于辩才天女、迦楼罗、时母，以及舞王湿婆的神话，我敢保证绝对会比自认为的还要更有趣三倍以上喔。

　　普妲娜•海波尔和公主殿下或呵呵呵不同，是能将自己的技能直接应用在战斗上的ELITE。虽然后两者「若能搭进OBJECT里便是最强，但在外头用枪威胁就能管理」，是这对普妲娜并不管用。因此设定上也很有「信心组织」风格，以信仰作为主轴，构筑出「不靠威胁，而是以其他方法让她无法背叛」的方式——洗脑。

　　……从这点看来，系列中最棘手的，恐怕是和ELITE实力相等，却又不像ELITE一样受到束缚的玛莉蒂•怀特维奇吧。虽然在设定上她赢不了OBJECT，但要是让她潜入无法运用OBJECT的敌方「安全国」，肯定会变得非常麻烦。

　　另外，或许平时面对同为ELITE的公主殿下很有心得，库温瑟和修护兵婆婆的话语打入普妲娜的心坎的桥段也是本集重点之一。我想用这段剧情来表现他们把以普妲娜为代表的（某种意义是恐惧象征的）全体ELITE视为一个个「人」来看待，不知大家有何感想呢？

　　然后，这次幕后黑手的主题是「不是这里的某处」。

　　海外旅行、太阳系外、众神的居所、离家出走、梦乡、演艺圈等特殊职业、转世、奇幻风格的异世界，以及虚拟实境，形式虽是五花八门，愿望本身却稀松平常。虽然作品当中已是能在月球兴建别墅的时代，我认为「想躺在弯弯弦月上入眠的愿望并不会消失」，所以就用这个主题创造出许多设定了。

　　……只不过本书毕竟是《重装武器》。平凡愿望加上本系列的风味的话，就是各位所见到的模样了。

　　或许有读者觉得，怎么会突然冒出「人造行星」这么个不得了的名词来呢？其实第一章登场的「集体农庄」最初是设定成拥有将月球或火星改造成可居住环境的「地球化」技术的OBJECT喔。虽然最后在作品中变成不是改造其他行星，而是拥有能重整地球上的沙漠等恶劣环境「大地再生」技术的机体了。

　　另一个主题是关于天才少年少女。而且不只限于我方的参谋角色或作战上的保护对象，甚至可能成为纯粹的敌人。但冷静一想，既然天才们也是人，有好人当然也有坏人。无条件否定他们恶的一面，不就等于将他们塑造成无感情的人偶吗？

　　这次的色彩之所以集中在印度教，也是因为我期待加入多神教主题，能让「善良天才」和「邪恶天才」的对比更加强烈。虽然如同库温瑟所表现的「唉，实在搞不懂天才在想什么，但肯定不是我们这些凡人的格局所能衡量的吧」，称不上很成功。

　　虽然最后这群幕后黑手们变成祟神了，如果他们的成长过程中，和公主殿下一样有修护兵婆婆这种人陪伴的话，肯定会走向不同道路吧。

　　至于那群牺牲自我成全孩子梦想的大人们，我刻意不加以着墨。因为我认为他们不应用言语来描写，只需要用背影来诠释。如果用他们的观点来描述这次的故事，相信会变得有点苦涩吧。

　　……附带一提，说起系列里的技术天才，有《采用战争》中的史拉德•汉尼萨克尔或《迈向第三世代之路》的克蕾儿•惠斯特。对照他们或许更能看出天才在本系列中的定位如何。真的就和多神教里「善神、恶神」的感觉一样。就这点来说，用技术破坏OBJECT，并守护社会秩序的库温瑟说不定有机会成长为破坏神……？

　　在此对负责插画的凪良老师、责编三木先生、小野寺、阿南献上我的谢意……本集登场的角色几乎都穿便服，想必增加了不少设计上的麻烦吧，非常感谢。

　　同时也要感谢各位读者。不知各位对这回由都市型犯罪组织发展到对OBJECT战的剧情构成方式有何感想呢？除了大家熟悉的「老样子」以外，我还有很多想尝试的变化球，希望各位能继续给我支持。

　　那么，这次就在这里和大家道别。

　　希望这本书能够成为你心中的某种动力。

　　其实「HAND AXE」在本书里一次也没出现喔。

　　镰池和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