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戰亂的預兆
│第一章│────王都
─ 溫燻奇耶路古 ─
1
巴爾特在七月初抵達王都。從洛特班城出發之後,已經過了一百二十天,也就是整整三個月。巴爾特看見王都的街景後,被它的壯觀及美麗震懾地說不出話來。
「哎呀呀!巴爾特閣下,歡迎你來到以天母神滴落之乳鞏固而成的都市(德佩塔巴爾•厄•來希)!」
巴里•陶德帶著滿臉笑容前來迎接巴爾特。聽說他現在已經是上級祭司,還身兼樞密顧問的顯赫職位。而被指定為巴爾特落腳處的陶德家就是巴里的老家。順道一提,巴里的正式名字似乎叫巴里安格茲卡魯•陶德。
來到王都的三個月路途真是趟苦行。領路人──瑪西莫森勃伯爵是一位博聞強記的文官,通曉古今東西的禮法以及慶典儀式。他也是負責教育居爾南特的其中一人,負責將巴爾特帶到王都來。有人帶路固然好,但是一路上他不斷地教導著巴爾特禮儀作法、各國的制度及歷史。
「既然要迎您為國王的賓客,就要請您學習禮節,才能不辱這個身分。」
在教完整套上級貴族的禮節之後,巴爾特還被迫學會了拜將禮。這是將軍接受王國任命時的禮儀。巴爾特曾向他抱怨,這個禮節太八竿子打不著了吧?不過伯爵表示,拜將禮堪稱是集騎士面對國王時所需禮節之大成,只要學會它,就能廣泛應用在各種場合。最後以這個理由壓著他學了個透徹。而自從巴爾特說溜嘴自己的守護神是帕塔拉波沙後,伯爵甚至開始講述起帕塔拉波沙神的教義及信仰的歷史。
肯定是因為瑪西莫森勃伯爵太過煩人,居爾南特才把他塞到巴爾特身邊。
要是從洛特班城直直向西南方前進,應該早早就能抵達王都。然而,由於巴爾特選擇了經過蓋涅利亞、杜勒及盛翁這條繞一大圈的路線,才會走了三個月之久。其中原因包括瑪西莫森勃伯爵不喜歡野營,還有他也想讓巴爾特看看各國的狀況。而且,瑪西莫森勃伯爵也把這次當成一個好機會,殷勤地與各騎士家系交換情報。
巴爾特非常期待中原地帶的料理,幾乎可以說是為了這個才點頭同意前往王都。然而,在一開始投宿的蓋涅利亞騎士家中,這份期待就已破滅。
他們端上來的是所謂的公餐(雅勒喀茲)。桌上擺了以超過六種肉烹飪而成的二十四道料理,是場絢爛豪華的饗宴。說起比這更高級的待遇,就只有得用上超過九種肉烹飪出四十八道料理的玉餐(夫朗喀茲)而已,但那是招待王族的饗宴。或許因為他們是由帕魯薩姆王宮典儀官的第二把交椅──瑪西莫森勃伯爵帶來的客人,所以也被視為身分相當貴重的賓客。
每盤料理的外觀都相當精美。未曾見過的蔬菜水果讓巴爾特感到十分雀躍。多彩多姿的料理手法、形形色色的辛香料及調味也令他大開眼界,但是所有料理都冷冰冰的,淡漠的氣氛令人味如嚼臘。
不管到了哪位騎士家中,端出來的全是公餐。不幸的是,料理的內容也都大同小異。
進入帕魯薩姆國境後,桌上的餐點不負文化大國之名,全換上了較下工夫的料理,但依然還是公餐。而且大家都拚命跟巴爾特攀談,所以也無法好好享受用餐時光。
最諷刺的是,讓他印象最深刻的料理,是在進入帕魯薩姆勢力範圍之前,在他們順路到訪的一位鄉下領主家中吃到的料理。由於下雨而在這位領主家多停留了幾天。領主送上的不是講究排場的料理,而是溫暖的鄉土料理。
正好艾那之民的旅團也被雨困住,停留在領主家中。領主為了排解巴爾特的鬱悶心情,就請艾那之民表演才藝。
其中有位長著一頭烈焰般紅髮的美女,她熱情的舞蹈惹得巴爾特一陣心神蕩漾。美女妖嬈撩人的視線望向巴爾特。巴爾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幾拍。
瑪西莫森勃伯爵向巴爾特講述起了艾那之民的歷史。
過去諸神曾分為兩個陣營,爆發了大戰爭。艾那神不知道該站在那一邊,所以用不同的面貌在兩方陣營出沒,表現得像雙方的夥伴一樣。諸神在戰爭結束後得知這件事,艾那神招人所厭,被逐出了諸神之國。
艾那神來到人類的世界之後,授與人們智慧,因而得到尊崇。但是其他諸神也來到了人類的世界庇祐人類。諸神都稱艾那神為「背叛之神」,因此人類們也開始疏遠艾那神。
有一群人一直對這樣的艾那神心懷憧憬,他們被稱為艾那之民,是一群不建造村莊或城鎮,與夥伴們四處漂泊過日的流浪之民。中原地帶有許多游牧民族,但是艾那之民跟他們又有所不同。
艾那之民被稱為賤民,但是偶爾人們也會需要艾那之民。因為艾那之民既美麗又朝氣蓬勃,通曉包羅萬象的技藝。占卜、歌唱、舞蹈、性技、肢解野獸及鞣製皮革,這些都是艾那之民的看家本領。據說艾那之民中,還有人能和鳥獸心靈相通,或是聽見樹木、大地及風的聲音。
對各個村莊而言,艾那之民的到訪成了他們困苦生活中的些許安慰。話雖如此,卻沒有哪個村莊允許艾那之民在附近久住。因為艾那之民總是毫不在乎地進行偷竊,且喜好淫亂行徑。
艾那之神是背叛之神、命運之神、流浪之神、雙面之神、占卜之神、魔術之神、交合之神、不實之神,也是偷竊之神。大家都說半人半蛇、令人厭惡的亞人瑪努諾,他們的始祖尼磊就是艾那之神和蛇交合後產下的亞神。不過,聽說在瑪努諾人們的神話中,故事卻成了艾那神是蛇神尼磊和人類國王──季揚所產下的孩子。
2
宅邸的主人詹布魯吉伯爵──沙瓦林格茲卡魯•陶德的體型比巴里圓潤了一大圈。詹布魯吉伯爵的妻子、兒女、家臣騎士們,都只是在晚餐前打過招呼之後就退下了。
巴爾特走進食堂,想著肯定又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料理。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餐桌上沒有半道料理。這座餐廳寬敞豪華,長長的大餐桌上舖著白色桌巾。但是說起擺在這桌巾上的東西,除了中央擺了一些盤花和燭台之外,就只有三人份的刀叉和玻璃杯。
──哎呀?居然把客人帶來還沒準備齊全的餐桌前?嗯?這裡的叉子是三齒的呢。
在騎士家中,在為客人送上餐食時,也會提供刀叉,但是這種場合通常是用二齒的叉子。然而,在陶德家用的卻是三齒的叉子。巴爾特感到十分佩服。因為平常用的二齒叉很難撈起食物,扠食物時也很容易滑落,所以他曾想過要是有三齒叉就好了。
「羅恩大人,請座。」
巴爾特向諸神鞠躬,靜靜地向沙瓦林格茲卡魯和巴里行了一禮後坐下來。其餘兩人也跟著就座。有人往三人的玻璃杯中倒入了葡萄酒,是白酒。為他們倒酒的人居然是隨從長。
「請您帶頭乾杯,坐著說就行了。」
「祝帕魯薩姆王國國運昌隆,國王陛下萬壽無疆。此外,也祝陶德家繁榮興旺,巴里•陶德上級祭司閣下及詹布魯吉伯爵身體健康。乾杯。」
「乾杯。」
「乾杯。」
巴爾特飲盡了杯中的酒。這酒冰鎮得恰到好處,非常好喝。
他的酒杯立刻又被倒滿,接著由沙瓦林格茲卡魯帶頭進行第二次乾杯。
「這一杯我們慶祝巴爾特•羅恩大人大駕光臨,並感謝神明保祐他至今的旅路一路平安。乾杯。」
「乾杯。」
「乾杯。」
「形式上的禮儀就到此為止吧。剛好料理也要上桌了。」
三位侍者進入餐廳,把手裡端著的盤子放在三人面前。白底的盤子綴有以綠線畫出的青草花紋。五片切得極薄,粉中帶紅的肉片被輕輕立起擺在盤子上,還點綴了些許某種草類的鮮綠色小葉子,看起來非常美麗。
巴爾特對這擺盤感到十分讚嘆。不管去到哪位騎士家,肉品的擺盤要不是雜亂無章,就是會在肉底下舖青菜。這麼一來,不僅肉會沾染水氣,使口感變得濕黏,連帶底下的蔬菜都會沾染上一股奇怪的味道而變得不好吃。就只是一道看起來很豪華,也只剩豪華可取的料理。
──不過量少得過分,還有這顏色是怎麼回事?該不會端了生肉上來吧?
巴爾特心裡這麼想著,用左手的叉子撈起一塊肉放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嚼。他用叉子很輕易地就撈起了肉片。
咬第一下、第二下的時候,味道不怎麼強烈。巴爾特覺得調味很清淡。但是當他咬第三下的時候,忽然冒出一股明顯的鹹味在口中擴散開來。同時還有另一股難以言喻的豐富甜味一點一滴地滲了出來。
──哇喔~哇喔!
那股難以用言語形容,柔滑又複雜的鮮甜滋味在口腔中漸漸擴散。感覺這股味道甚至逐漸滲透至口腔上下的骨頭中,當中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燻氣味。
此時,巴爾特也明白這道是什麼料理了。
這是煙燻料理。這道被他懷疑是不是生肉的肉品料理,原來是煙燻料理。煙燻的作用是用來保存料理,所以需要徹底進行煙燻,不過這麼說起來,燻得不夠久的肉確實是這種顏色。
煙煄能為食物增添香氣。煙霧與油脂混合而成的風味,帶著一股直衝鼻腔深處的強烈風格。雖然這就是煙燻的滋味,但也算是它的缺點。
然而,這盤粉色的煙燻肉品是怎麼處理的?巴爾特只吃到馥郁的香氣,彷彿從肉片上吹起一道和煦的風。
正當他混然忘我地咀嚼時,本來是薄片的肉在口中碎裂化開,自然而然地滑入喉中。趁著肉品的強烈風味還留在舌尖上,巴爾特急忙拿起白酒灌了一口。
鎖住所有鮮美滋味的肉片和清爽的葡萄酒混在一起,為所有經過的部位帶來滿足感,再落入五臟六腑之中。這是何等的幸福啊!
巴里面帶微笑地看著巴爾特的模樣。
「嗯,這種肉……我好像知道這是什麼肉,又好像不知道。」
「巴爾特閣下,這是奇耶路古臀部的肉。」
──原來是奇耶路古啊!
奇耶路古是住在草原的野獸,體型比豬再小一點。不過,巴爾特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座王都的近郊盛行飼養奇耶路古,養了許多體型較大,又圓又胖的奇耶路古。
巴爾特也曾經吃過燉或烤的奇耶路古,這種煮法反而讓味道清淡又平凡無奇。隨著料理方法不同,居然能料理出這麼濃烈的味道,巴爾特心下只感到一陣驚訝。
巴爾特扠起第二片肉片放入口中。這支三齒叉子真的是件好東西,只是輕輕一放,就能確實扠住肉片。而且在肉片入口之後,叉子也能順利地脫離肉片。
巴爾特仔細地品嚐第二塊肉。雖然剛看見肉的時候,巴爾特覺得肉片太薄,但是他錯了。這個厚度恰到好處,這樣的厚度才成全了它壓倒性的存在感。鹹味、鮮美滋味、油脂、煙燻的氣味還有口感,所有一切都令人驚嘆。要是超過這個厚度,或許就會成為一道庸俗又濃烈的料理。這就是它的最佳厚度。
話說回來,這豐富的口感是怎麼回事?只是這麼薄的一片肉,咀嚼之後就在口中化開,完全填滿了巴爾特大大的嘴巴。口感滑順,還帶著彷彿會附著在口腔中的黏稠感,明明薄薄一片,味道卻濃厚到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雖然在咀嚼的過程中,它會裂成小小肉片,但每一片都有紮實的存在感。
巴爾特在吃第三片的時候,把肉跟小綠葉一起送入口中。剎那之間,口中多一種清爽的青草味道,使他的味覺恢復敏銳。這項配菜不只是用來增色,而是精心考慮後才擺上的佐料。
巴爾特更加仔細地品嚐起第四片肉。他已經不會像一開始那麼驚訝,並狼吞虎嚥地吃肉。他緩慢悠閒地享受著肉片深奧的滋味。
他把第五片切成四塊,再配上較多葡萄酒一起享用。他以喝葡萄酒為主,把這些煙燻肉片拿來當下酒菜吃。這種吃法能夠緩和強烈的油膩滋味,帶來輕盈口感。
然後盤子就這麼空了。吃完後感到意猶味盡。雖然充分地享受了它的美味,無奈量實在是太少了。
──真想再來個兩三片啊。
正當巴爾特這麼想的時候,下一盤料理被端了上來。起初在乍看之下,盤子上像是空無一物,但並非如此。原來是白盤子上盛有白色魚肉,還淋上了白色醬汁。
──這裡居然也是用淺碟。
巴爾特感到失望。不管去到哪個騎士家,他們總愛用淺碟盛裝料理。因為這樣看起來比較豪華。但是把溫熱的料理裝在淺碟裡很容易變涼。他原本以為在這裡也是一樣。但是,他仔細看看眼前的料理,看起來不像變涼了。
──醬汁也不像已經放涼凝固的樣子,盤子上還冒著熱氣呢。
此時,他注意到一個盤子邊緣擺了一樣奇特的餐具。是要他用這個吃嗎?
看起來像是綜合了刀子及叉子的餐具。靠近自己的一方形狀扁平,似乎是刀子。另一側只做成細小的齒狀,應該是叉子。扁平的部分有些凹陷,也像是湯匙。
──這該不會是銀製餐具吧?
由於現在是在夜晚的房間裡,即使燈火通明,還是有些陰暗。因此他無法確切地看清楚眼前的餐具,不過看起來像是銀製品。
巴爾特用餐具的刀子那頭切開魚肉,再以叉子那頭刺起魚肉放進嘴裡。
──喔喔!
這道料理豈止溫熱,根本是熱騰騰的。巴爾特感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回想起來,打從自洛特班城出發以來,他從來沒有在騎士家中吃到過熱騰騰的魚肉料理。趁熱吃下熱騰騰的料理,居然是件這麼幸福的事。
但是放在這種淺碟中的魚,為什麼會是熱的呢?該不會廚房就在餐廳附近吧?巴爾特曾這麼想過,但就宅邸的構造而言不可能。
巴爾特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手和嘴巴都停不下來。鮮甜的魚肉柔軟彈牙,十分美味。薄薄的皮帶著一股強烈的鹹味,為這道菜畫龍點睛。再配上柔滑的醬汁,很快就嚥了下去。
沒兩下子,巴爾特把魚吃了精光。吃完後,他看著盤子上剩餘的白色醬汁,很是在意。他很想抓起盤子把醬汁喝光,但是他不能做出如此無禮的行為。
巴爾特忽然看向坐在左側的巴里。沒想到巴里正拿著叉子舀起醬汁喝。
──原來如此!這支叉子在靠近我的這頭,形狀微彎且有個凹陷。我剛才還在想它有什麼作用,原來是用來舀醬汁的啊!
巴爾特當然也依樣畫葫蘆,一匙一匙地舀起醬汁送入口中。這個醬汁值得他動手這麼做。
這麼說起來,用鋼製刀子切魚,有時候會讓魚肉微微沾染一股令人不悅的味道,甚至會令舌尖有些麻痺。搞不好讓他們用銀製餐具,就是想避免發生這種狀況。
回過神來,巴爾特才發現盤子右邊還擺了麵包。既然擺在那裡就代表可以吃吧?他拿起麵包,撕成小塊吃了起來。
──怎麼說呢?真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和料理的突出滋味對照之下,麵包的味道顯得樸實溫和。
在魚肉料理之後,他們端上了湯品,再來是肉和雞肉,最後則送上了點心。很少看到晚餐會附上水果以外的甜食。每道料理的量剛好都令人想再多吃一點,在這些菜色接連上桌的過程中,肚子也不知不覺地飽了。葡萄酒也從白酒換成紅酒,最後端出的是燒酒。
巴爾特嚐到了深深的滿足感。
「看來這頓飯讓您非常享受呢,讓我來介紹家中大廚吧。」
有位男人走進了房間。他身上穿著深藍色長袖襯衫及黑色長褲,外面套著一件白色圍裙,頭上戴著一頂向後反折的帽子,腳上穿著長靴。他是一位身材瘦削卻十分高大的老人。五官輪廓深邃,表情嚴肅,彎曲的鼻子向前高高凸起。
「打個招呼吧。」
男人聽到沙瓦林格茲卡魯的命令,報上名字後低下了頭。
「我是卡繆拉。」
他的聲音響亮紮實。
這就是巴爾特與廚師卡繆拉的第一次相逢。
3
隔天,巴爾特滿心期待著夜晚的到來。簡單來說,他期待的是晚餐。
早晨這段時間,他去馬場騎乘月丹跑了幾圈,欣賞庭園景色度過了。朱露察卡完成了巴爾特的武器保養之後,就不知道外出去了哪裡。附帶一提,朱露察卡在洛特班城的時候,似乎就把高級服飾變賣了,他現在穿的是平民服飾。不知道為什麼,他目前還是將自己擁有準貴族身分一事瞞著周遭的所有人。
時間來到下午,巴里到訪,並告訴他四天後將前往謁見國王。
「明天我們出門到城裡去走走吧。」
「喔喔,這真是令人期待。」
傍晚時分,沙瓦林格茲卡魯提早回家,來到了巴爾特的房間。
「羅恩大人,這麼說或許有點冒味,不過我家的大廚是位有名的人。」
「喔喔,詹布魯吉伯爵,我在昨晚確切地了解到了。」
「真高興能聽到您這麼說,因為有許多人不喜歡不拘形式的料理。」
「不不不,熱騰騰的料理就該趁熱吃。這才是真正的款待啊。我昨晚可是深受感動呢!」
「那我就放心了。那麼,您有沒有愛吃什麼料理呢?不管什麼樣的料理,只要您說得出來,我就端得上桌。不過,如果是較難入手的食材或是需要早做預備的料理,就得等明晚之後才能端出來招待您了。」
「嗯哼。愛吃的料理是嗎?對了,我在庫拉斯庫曾經吃過拌了柯爾柯露杜魯生蛋汁的炊布蘭,那道料理真好吃。在這裡吃得到嗎?」
「哦?您想吃的料理……真特別呢。我去轉告大廚看看。」
過了一會兒,卡繆拉出現在巴爾特的房間裡。接著他畢恭畢敬地行禮後,開口說道:
「閣下。柯爾柯露杜魯的蛋確實是非常出色的食材,但是直接生吃不知道會染上什麼病。說起來,騎士大人也有屬於騎士大人的排場,這和平民的用餐方式自然不可一概而論。即使在這些平民之中,也有不少人認為禽獸才會生吃鳥類的蛋。此外還必須告訴您,布蘭只要用對方法烹煮,就能成為相當美味的佳餚,但是在中原地帶不會用水炊布蘭來吃,因為那是野蠻人的吃法。我猜想您應該也不是有意提出這種要求,但還是請您要多加留意。」
──什麼!
在這一瞬間,巴爾特感到強烈的憤怒。
卡繆拉的用字遣詞相當婉轉,但最後就是在貶低巴爾特,說他是個野蠻人。不只巴爾特,他這是瞧不起庫拉斯庫的人們。巴爾特認為這不可原諒。
「我只不過是被問起想吃的料理,就照實回答罷了。你的意思是,這個家做不出迎合我喜好的料理嘍?」
面對一個廚師,巴爾特也覺得自己這麼做不夠大氣,但是他已經停不下來。巴爾特拋出這個問題,語調中還帶著怒氣。然而,卡繆拉卻冷靜地做了個四兩撥千斤的回答:
「怎麼會,怎麼會。我的職務是遵從主人的吩咐,詢問賓客的要求,在充分理解要求內容之後,準備最頂級的美食招待賓客。而我也只是來闡述我的宗旨罷了。」
卡繆拉照例行完禮就退下了,吊兒郎當的舉止更是激起了巴爾特的怒氣。
──卡繆拉!你這傢伙!再怎麼說我也是客人!你是為了告訴我:「你想吃的料理是禽獸或野蠻人才會吃的食物」,專程到我這位客人面前來?真是傲慢!何等無禮!那位放縱他任意妄為的伯爵也真是的!
巴爾特心情差得不得了。
不久後,在前來的隨從帶領下,巴爾特前往食堂。今天晚餐的陪客只有沙瓦林格茲卡魯和他的長男,共兩位。
巴爾特正喝著葡萄酒等上菜,兩盤料理被送了上來。一盤是蛋料理,看來是先煮熟後再攪拌過。
他用附在一旁的銀製湯匙舀了一口。蛋裡還摻了切碎的石曲菇,香氣十分怡人。
──真好吃!
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好吃!而且蛋有些部分是熟的,有些部分又幾乎是生的,口味真是複雜又有趣。
煮熟的部分完全不硬,鬆軟地不可思議,而且香氣十足。
怎麼會這麼甜?這馥郁的香氣是怎麼回事?巴爾從不知道,原來柯爾柯露杜魯的蛋也可以散發出如此甘甜的香氣。其實是因為在炒蛋的時候,用了極為頂級的牛油(布衣由•伍),也就是從牛奶中取得的油脂,總之,這火侯控制得絕妙。
話又說回來,巴爾特覺得很不可思議。在從洛特班城來到這裡的路上,他也曾經吃過好幾次用牛油炒柯爾柯露杜魯蛋的料理。柯爾柯露杜魯蛋的風味細緻,其他食材的氣味會立刻蓋過它。摻入石曲菇這等風味強烈的菌菇,感覺立刻會蓋過蛋的味道,沒想到完全沒有這種情況。
巴爾特咀嚼著石曲菇時,終於明白了箇中緣由。原來廚師先把石曲菇稍微炒過,鎖住了它的香氣。石曲菇十分脆口,完全沒有失去它原有的風味。但是與它攪拌在一起的蛋,也還留有蛋的原本滋味。
──可惡!
巴爾特雖然很不甘心,也只能說廚師廚藝精湛。最可恨的是旁邊的盤子上盛著炊布蘭。
──你明明說炊布蘭是野蠻人的食物!
巴爾特一邊生氣,一邊挖了一口吃下。
──這是什麼東西?
他沒吃到炊布蘭特有的濕潤口感。這布蘭香脆、彈牙又有嚼勁,顆顆都紮實飽滿。這是什麼口感?逐漸滲出來的味道怎麼會如此甜美?
這不是炊布蘭。而且裡面明明沒有放半片肉,卻帶著炙烤肉品的風味。
好想知道。好想知道烹飪的方法。
──不。不不不不,要我去跟那傢伙請益,門都沒有。只能靠我的舌頭來解開這道料理的祕密了。卡繆拉,等著瞧!
遺憾的是巴爾特的舌頭不具備他所期待的性能。結果他還是對烹飪方法一無所知。不過這倒不必擔心,因為在料理一道道端上來之後,卡繆拉自己到場說明了。
他表示布蘭不是用炊的,而是用煎的。先在煎鍋裡放入牛油熱鍋,再下生布蘭。接著要不停翻炒以防止它燒焦,然後把加熱到起泡的牛油分幾次淋上。同時在另一個煎鍋裡放入大量奇由普油加熱,此時再拿來一塊煙燻牛肋排,把從牛肋排邊緣刮下來的碎屑迅速丟入鍋中,汲取它的香味後把肉拿起來,再把一半剛剛開始煎的煎布蘭移進這個鍋裡,讓香氣充分附著在布蘭上。最後迅速地將兩鍋的布蘭攪拌在一起,再倒入少量湯汁讓它膨脹並吸收水分。這道看似單純,實則複雜的煎布蘭就這麼完成了。
把這道料理和滑蛋石曲菇一起吃,其美味程度更是一絕。換句話說,以結果來說,倒也不能說這不是一道蛋拌布蘭的料理。
後來端上來的幾盤料理,樣樣都是珍饈美味。
卡繆拉使用牛油的方式非常巧妙。聽說卡繆拉挑選出來的牛,只能餵食某種固定的草,還會隨著料理改變牛油的製作配方。
但是最令人吃驚的,卻是最後一道端上來的料理。卡繆拉和侍者一起走進餐廳,開口說道:
「為您送上冰菓作為結尾。」
──冰菓?從沒聽過這個詞呢。
有個像小饅頭的東西被盛在一個極小的盤子上。巴爾特拿起隨附的小湯匙,挖下一口送入口中時感受到的衝擊,應該一輩子都忘不了。
這道料理正如字面所述,是冰。在這炎炎夏日中居然有冰。
這不是單純的冰。是把帶著多種水果甜味的冰凝固而成的天上甘露。冰冰涼涼的頂級美味在口中融化,順著喉頭滑落而下時所的喜悅,跟至今感受過的一切都不同。
巴爾特不禁身子一顫。眼前這道就是自己從未知曉的美味。這個世界上肯定還有很多很多自己所不知道的美食佳餚。
卡繆拉看著巴爾特那副陶醉的樣子,露出一個可恨的笑容後行禮退下。
──卡繆拉!你這傢伙!你那是什麼態度!
打從這一天開始,巴爾特和卡繆拉之間正式開戰。
隔天,也就是第三天夜裡,兩人之間出現這種對話。
「這個家裡的料理每樣都很好吃,就只有麵包吃起來不怎麼樣。」
出了洛特班城後,巴爾特經過許多國家,也在數不清的宅邸中借宿過,每個地方的麵包都非常美味。跟那些比起來,陶德家的麵包吃起來感覺遜色了些。
「巴爾特•羅恩大人,好吃的麵包,想做多少就有多少。但是,拿來搭配料理的麵包不能美味過頭。您可得仔細聽了。剛才的肉品料理,肉的味道濃厚,還淋上風味強烈的醬汁食用。如果我送上味道足以勝過肉和醬汁的麵包,肉的味道就會黯然失色,那它就稱不上是塊好麵包。那麼,好麵包指的又是什麼樣的麵包呢?即使剛吃過風味特殊的魚或重口味的肉,只要吃下一塊這種麵包,就能完整清除口腔中的味道,恢復舌頭的靈敏度,下一口又能嚐到新鮮的美味,這才真的算得上是好麵包。不僅如此,用這種麵包沾取從食材中流出的湯汁,就能嚐到食材真正的美味。不搶走食材滋味、不搶食材風頭,反而突顯、提昇它的味道,這才是真正的好麵包。劍與盾本來就各司其職。如果您說晚餐的麵包不夠好吃,就像在說盾不夠鋒利一樣。話雖如此,我也還只是在習藝中途,哪比得上在騎士庭園中諸神所吃的麵包呢?如果有什麼不合您心意之處,請您寬宏大量地原諒我。」
句句都說得謙遜無比,其實一點也不謙虛。結果不就等於在說這個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的麵包了嗎?雖然卡繆拉做出來的麵包,確實是他所說的那種麵包。
──唔唔唔!
接下來又發生一件更令巴爾特氣憤的事。由於他明白了麵包在晚餐中扮演的角色,所以才得以品嚐到更具深度的晚餐。
│第二章│────狼人王之國
─ 回鍋炸伯特芋 ─
1
抵達王都的第五天,也就是謁見的前一天,巴爾特去泡了一趟溫泉。
──景色真是美不勝收啊。
從多巴克尼山俯瞰王都,眼前所見的是他從未想像過的美景。真難相信棟棟相連的住宅密度如此之高,整個視線範圍都被維持著如此密度的街景填滿了。國民人數就是國力的象徵,帕魯薩姆王國國力的強大程度,是巴爾特這個在邊境長大的騎士難以估算的。
以天母神滴落之乳鞏固而成的都市。
這座城市正如其名,從多巴克尼山正好可以看見皇宮一片皓白的正面。它的巨大規模及莊嚴的氣氛,甚至會讓人以為是不是神之庭園的神座就這麼降臨人間。
不是只有皇宮才用了大量的當地特產──白輝石。包圍在皇宮周圍的「特區(依薩涅魯)」,也就是騎士貴族們的宅邸建築也用上了許多白輝石。
所以,從這個距離看起來,「特區」和「上街(扶勒葉)」,也就是富裕平民居住區之間的界線可說是涇渭分明,因為平民的建築不准使用白輝石。一棟棟的建築物外觀都非常壯觀且精緻無比。
跟這比起來,「上街」和「下街(由業)」,也就是下層平民居住區之間的界線倒是模糊不清。即使是在「上街」,越靠近「特區」的宅邸就越氣派,住在鄰近「下街」的地區居民幾乎跟下層平民沒什麼分別。
嘩啦。
巴爾特用右手掬起溫泉水潑向左肩。
嘩啦。
這次巴爾特用左手掬起溫泉水潑向右肩。他閉上眼,抬頭享受這段愜意的時光。臀部和背部肌膚靠在乳練石上的觸感十分舒適。
僕人把高腳杯放在小板子上遞過去,巴爾特拿起了高腳杯。
拿著自己手上的高腳杯,和上級祭司舉起的高腳杯輕輕碰撞後,發出了沉重的金屬聲響。
這杯是紅酒兌冷水後的飲品。巴爾特本來只打算淺嚐一口,不過因為真的太舒適,結果他把酒咕嚕嚕地喝了精光。
明天終於就是前往謁見溫得爾蘭特國王的日子。雖然不知道國王傳召他所為何事,不過巴爾特也有些話想對他說。
──溫得爾蘭特,你等著吧。
這整座多巴克尼山就是一座溫泉,只要是貴族就能免費使用這座溫泉山。四處都有溫泉湧出,順著乳白色岩石表面流淌而下。溫泉會積在凹陷處,滿出來後再流往下一個凹陷處。溫泉的顏色不知道為什麼呈現藍色,兩人所在的這個凹陷處是離山頂最近,也最高的位置。
「要不是這種時候,我也找不到機會行使樞密顧問的特權。」
在他們喝完第二杯紅酒時,有料理端了上來。巴爾特學著巴里祭司的樣子,用手抓起一塊肉。
──卡繆拉那傢伙,要是敢做什麼奇怪的調味,等等就去跟他抱怨。
巴爾特內心充滿敵意,把肉片放入口中。
──唔喔喔喔喔喔喔!怎麼這麼好吃!
這是牛肉。看起來是生的,實際上卻不是。卡繆拉不會專程把那樣的食物拿來裝成便當,這應該是在背骨附近部位的肉。
──不過這到底是什麼味道?
巴爾特細細咀嚼了一會兒,在享受深奧滋味的過程中,他感到一股微微的煙燻味。所以這是煙燻肉嗎?應該是把背骨旁的肉整塊拿去煙燻後,只切下中間的紅色部分而已。雖然很不甘心,但很好吃。
巴爾特看著巴里用滿溢而出的溫泉水清洗手指,他也跟著做了。
「巴里閣下。」
「怎麼了,巴爾特閣下?」
「您為何離家?」
「因為我想辦孤兒院。」
這件事是在晚餐時,巴爾特從沙瓦林格茲卡魯那裡聽來的。巴里安格茲卡魯身為陶德家的繼承人,背負著眾人將來的期望,但他突然說想要加入神殿,花了很長的歲月才說服雙親。由於巴里是地位崇高的貴族家子弟,所以獲得了「特區」的神殿職位,但他莫名刻意地加入了「下街」的神殿,開始經營起孤兒院。
「孤兒院的孩子裡,十個有八個是棄嬰。光自己就吃不飽了,又連孩子都養不起的父母就會拋棄孩子,想仰賴神的慈悲讓孩子活下去。」
昨天巴爾特去拜訪了巴里的神殿和孤兒院。這是一座規模驚人的孤兒院,裡面住著多得數不清的孩子。所有孩子雖然簡樸,但都穿著乾淨的衣服。孤兒院不只提供孩子們食物,還讓他們學習讀寫、社會常識,甚至是裁縫或工藝。而且巴里的孤兒院還煮飯發放給貧窮的民眾們。
「陶德家的財力真是驚人,居然能夠維持規模如此龐大的事業。」
「哈哈。能從陶德家動用的錢,在一開始的十年就已經挖空了。大部分資金是貴族們的慈善捐款,也有王宮賞賜的金錢。而且到了工作年齡的孩子,大部分都會送去當契約勞工,此時會讓對方支付安家費。這筆安家費,有一半是等契約結束後再交給本人,另一半則是由孤兒院收下。」
「到那個什麼契約結束,差不多需要多少時間?」
「一般來說,最短也要十年。但不是年限短就好。總之契約長的工作,修業年限也長,所以也能習得一技之長。昨天我帶您參觀下街,那是個相當貧乏的地區對吧?那其實已經比以前好很多了。以前只要一到冬天,下街天天都有屍體倒在街上。但是歷代國王在戰爭中得勝,擴張領土,工作也多了起來,餓死的人也日漸減少。」
嘩啦。巴爾特用溫泉水洗臉,滿是傷痕的身體開始發紅。
「以前呢,就算把孩子養大,也沒幾個地方願意僱用他們。現在大部分的孩子都能得到工作機會。不當契約勞工,改去做工匠學徒的孩子也不少。但是學徒的生活比較嚴苛,所以貴族必須花費大量金錢,過上奢侈的生活。這麼一來,金錢流通之下,才能讓貧窮的人們過上稍微寬裕一點的生活。」
「原來如此。」
「我們家孤兒院可是很會吸金的。只要我登門拜訪,不管是哪裡都會多少捐點錢給我們。」
「哈哈,我想也是。」
「作為捐款的代價,有時候對方也會問我其他家系的內情。在不會造成麻煩的範圍內,把這家的情況告知那家,再把那家的情況告訴這家的過程中,莫名就成了消息靈通的人,現在居然還得到一個樞密顧問的頭銜。哎呀,吸金也是滿管用的嘛。」
「哈哈哈哈!」
「九歲的時候,我曾經偷偷跑到下街去。哎呀呀,想想還真是做了件蠢事,虧我還能平安回家。當時我交到了一個朋友,他的名字叫柯比。本來想去謝謝他照顧我,三個月之後我跑去找他,但是他已經死了,是因飢寒交迫而死。自那時以來,有個疑問就在我心裡紮了根。」
「什麼疑問?」
「就是大家明明同樣都是孩子,為什麼那些孩子們和我不同呢?我不停煩惱了將近三年,最後得到了答案。」
「什麼答案?」
「我的答案就是,我生在陶德家,就是為了幫助那些孩子們。」
這個答案和問題對不起來。
但是,沒錯。這就是正確答案。
提問就是對提出問題的自己反覆質問,再利用質問的結果漸漸修正問題。為了得到正確答案,就得先問得出正確的問題。在三年的苦心鑽研後,少年巴里安格茲卡魯•陶德終於找到了正確的問題。這點值得人尊敬。
現在隨侍在巴爾特和巴里身邊的八位僕人,似乎也是來自巴里的孤兒院。或許這裡對來自巴里的孤兒院的人來說,是最有力且待遇最好的工作地點之一。
在爬上這座山時,他們把馬寄在山腳下,搭乘僕人們扛的轎子上山。巴爾特本來說可以自己走,巴里卻溫和地搖了搖頭。現在的巴爾特已能深深明白其中緣由。
他們必須為在此勞動的人創造工作。不用工作就能得到的金錢,跟施捨沒有兩樣。如果靠施捨活著,人將無法擁有自尊。過著貧苦生活的人們也需要自尊,不,正是這樣的人才更需要自尊。透過工作,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這正是這個社會需要自己的一種證明。
或許讓眾人上繳一半安家費給孤兒院的用意也是如此。不僅能給他們向照顧自己的孤兒院報恩的機會,還能讓他們覺得自己支撐著晚輩們的生活。這份責任感和驕傲能讓他們承受住辛苦的契約勞動。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僕人們將巴爾特和巴里的身上各處刷洗得乾乾淨淨,還幫他們按摩。這個過程舒服到讓巴爾特好幾次喊出聲。而此時他的身心都十分放鬆,正在度過一段極為愉悅的時光。他們真的將工作做得很完美。
2
僕人遞出盛著料理的板子,上面放的是油煮伯特芋。這是在昨晚晚餐席上令巴爾特大吃一驚的料理。
伯特芋和混在其中的洋蔥都是邊境地帶隨處可見的蔬菜。兩種植物在貧瘠的土地上也能長得很好。巴爾特極為熟悉的伯特芋以油煮方式烹調後,完全成了一道截然不同的料理。經卡繆拉之手煮出來的這道油煮料理,更像是不同次元的料理。巴爾特吃完並問清料理方式後,他感到十分驚訝。
首先,在鍋裡放入大量牛油加熱。等溫度充分提升之後,放進切成薄片的伯特芋。表面變成金黃色之後,立刻取出瀝油。
接著在別的鍋中放進牛油,這次改成以低溫加熱。把伯特芋下鍋後,慢火煮熟。然後再拿一個平底鍋放入牛油。待牛油融化再放入切碎的洋蔥,炒到洋蔥變軟為止。卡繆拉說洋蔥加熱後,甜味會提升三倍。這時再把伯特芋放進去拌勻。等伯特芋和洋蔥差不多化為一體時,再拌入切碎的佩里斯葉就完成了。
以油來燉煮食物的創意已經是極為奢侈的想法,更何況是用貴重的牛油來燉煮。而且還用上不同溫度的牛油,分兩次過油烹調。要不是大國的貴族之家,誰能想到這種料理方式呢?
啊啊,說起那味道啊!
聽過說明之後,巴爾特以為它會是道極為油膩的料理。然而,事實上它的味道相當爽口。表面帶來紮實的口感,咀嚼過後會有一股極具深度的甜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伯特芋這種食材有著飽含水分的獨特口感,以及淡淡的青草味,而這道料理中完全吃不出這些特點。滲入伯特芋中的牛油與芋泥結合在一起,成了一塊濃縮美味的集合體。
而且,由於外側先以油煮過,使鮮美滋味無所遁逃。柔軟的洋蔥帶著甜味,將香脆的伯特芋包覆於其中,演奏一首絕妙的協奏曲。而且,相較於伯特芋及洋蔥的甜味,灑了一整片的佩里斯葉碎末為這道菜畫龍點睛,為整道菜做了完美的收尾。
「這道料理的步驟雖然極為簡單,但已是最完美的步驟及組合。」
卡繆拉說的沒錯。這個組合、比例、步驟已是完美無缺,無可改變。發現這道料理的卡繆拉,真是位蒙神特別恩寵之人。
諸神為什麼賜給那種傢伙如此出眾的才能呢?
巴爾特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話雖如此,料理是無罪的。這道伯特芋、洋蔥和佩里斯都沒有任何罪過。
啊啊!真是太香了!雖然料理已經涼了,但是與溫熱時相比,吃起來又另有一番滋味。
吃了一個,就伸手再拿一個。吃了這一個之後,再伸手拿下一個。這味道怎麼吃都吃不膩。回過神來,巴爾特已把盤上的伯特芋一掃而空。
──可惡!真可惡!卡繆拉你這傢伙!
巴爾特用溫泉水洗了手,以喝酒來掩飾被卡繆拉算計的不甘心。
「話又說回來,巴爾特閣下,卡繆拉似乎非常中意您這個人呢。」
「您到底是觀察到了什麼,才會說出這種感想?」
「哎呀呀,那個男人可是鮮少用上如此露骨的說話方式喔。」
「真的嗎?」
「是啊,當然是真的。那個男人輾轉待過好幾間騎士家,個性膽小得很。」
「看起來一點也不膽小啊。但是,會有騎士家願意放那個男人離開嗎?廚藝如此精湛的大廚可是相當稀有。選擇素材的眼光、料理手藝及餐桌接待禮儀都做得完美無瑕,端出來的每道料理不都是絕品嗎?雖然個性上有點毛病。」
「巴爾特閣下,中原地帶的騎士們非常注重形式。比起食物的味道,他們最看重的問題是大廚能做出多少種料理、又用了多少種的肉、是否做得出極盡奢華的料理。」
「比起三盤冷冰冰的高級料理,一道溫暖的庶民料理不是好過千萬倍嗎?」
「只有巴爾特閣下您這麼想,或許這就是卡繆拉中意您的原因吧。總之,在中原地帶,虛張聲勢地擺出一道道料理才被視為高貴的款待方式,高貴的食物和下賤的食物必須嚴格區分開來。」
「我真搞不懂。端出好吃的食物不才是最好的款待方式嗎?」
「貴族吃的是自尊心,自尊心才是至高無上的美味。端上桌的料理分量及品質,還有擺盤的美觀程度都可以讓客人知道自己受到的是什麼樣的待遇。據說會訂出清餐(西耶路喀茲)、公餐及玉餐的規格,也是為了限制料理盤數增加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不過,既然料理盤數固定,大家就會在一道料理中放入許多種類的食材。」
「難怪其他騎士家總是用肉或菜,亂七八糟地擺了滿滿一盤。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了。」
「食材方面也是如此,廚師的廚藝好壞,取決於他能夠用上多少稀有且昂貴的食材。但是卡繆拉無視這些規則,堅持以自己的作風安排菜單。」
「畢竟只有大廚才知道當天有什麼好食材,他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
「料理也非得一次全擺上桌才行。貴族們認為依照什麼順序、吃什麼料理、吃多少量都必須給客人完全的自由,這才是好的款待方式。由廚師主導下一道要吃什麼料理,這種方式跟中原騎士的習性不搭。如果是和親近的人或內部用餐,卡繆拉的做法倒是沒有問題,但是在正式招待貴客時,這種做法是行不通的。」
「嗯哼。那也難怪卡繆拉不管去到哪位騎士家,職涯都不順遂。」
「是啊。他擁有那麼精湛的廚藝和豐富的知識,只要肯依循慣例做菜,想必可以得到相當不錯的待遇。但是,他就是個在料理方面不知妥協二字怎麼寫的男人。連食材採購或家畜飼養的方法都會出言干涉,要是不按照他意思打造餐具,他可不會善罷干休。您要是知道那把有著凹面的魚餐刀和三齒叉花了我多少錢,肯定會大吃一驚。哎呀呀,我可從來沒遇過這麼難伺候的大廚。」
「嗯嗯。不過,這麼看起來,陶德家能駕馭這男人,也有點本事呢。」
「因為舍弟的為人大方,而且料理確實十分美味。對了,可不可以請您聊聊旅途中的事呢?」
巴爾頓把發生在哥頓、葛斯、多里亞德莎、朱露察卡、葛爾喀斯特等人及收復梅濟亞城和邊境武術競技會的事件,一一說給他聽。
此時,太陽神的身影已逐漸隱入對面山岳的稜線下。夕陽染紅了天空,也把乳練石的岩石表面暈染成一片橘紅色。
結果,看看這淺藍色的溫泉水,居然不可思議地漸漸變化為綠色。
這是何等奇妙的景觀。隨著陽光的變化,山的顏色、水的顏色在每一刻間變幻莫測。
夕陽更逐漸西沉。正是這逐漸下沉的時分,顯得它的光芒耀眼。
王都的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這是顯示人們在此生活的光芒。光點的數量開始零零星星地多了起來,過不了多久,地面上閃爍著的點點星火多過了天空中的星星。盞盞燈火都映照著每個人不同的人生。
「這光芒真美。城裡能有那麼多盞燈火同時亮起,也不過是最近的事。現在即使是貧窮的平民,家裡至少也能點上一盞燈。寒冷的冬日中,至少也能煮上一碗熱湯。但是,這些都是滅了一個國家,奪走它的一切才能得到這樣的豐饒。」
巴里•陶德上級祭司以這段話當開場白,說起某個國家滅亡的故事。
3
盛翁國西方有座莫魯道斯山系。從帕魯薩姆王都的方位看,是在西北角。在這座莫魯道斯山系中,有個撒爾班公國。這是一個古老的國家,也是個高傲和平的國度。
聽聞撒爾班是狼人王所建立的國家。
在很久以前,曾有位魔神以巨蛇之姿現身,巨大的身軀足以包圍盤踞群山,人們幾乎快被魔神趕盡殺絕,後來人們向星神采炎祈禱後,出現了一匹身形魁武的狼。神狼耗費三年與魔神大戰,終於降伏了魔神。神狼娶了一位人類妻子,在當地建立起一個國家。這就是撒爾班公國建國的由來。每一代君主對狼人王有所顧忌,都不以王自稱,改稱大公。
莫魯道斯山系中長著綠炎樹(里耶•巴歐朱)。這種樹只長在莫魯道斯山系中,在其他任何地方都無法栽種成功。綠炎樹的樹液可以用來製造名為綠炎石(里耶•巴葛古)的珍貴燃料。
每一代的撒爾班大公都是寬宏大量之人。他們分別給了中原各國一座長著綠炎樹的山岳,准許他們自由採集樹液。
雖然已受到如此大的恩惠,諸國仍然對所得的東西不滿足,咬上了撒爾班的喉嚨。
這件事情發生在四千兩百五十一年,也就是二十一年前。辛卡伊以國王及大將軍──路古爾哥亞•克斯卡斯之名,向中原諸國發出檄文。檄文內容寫著撒爾班大公是混了汙穢亞人之血的邪惡君主,我們應該伸張正義,毀滅這個國家。
辛卡伊是個神祕的國家,完全不接受他國派遣使節拜訪。只要有他國人士進入辛卡伊,一律殺無赦。它也是中原地帶的大國中,唯一一個不在加冕儀式時邀請邁爾卡洛神殿神官參加的國家,國王的名字或是改朝換代的時機也幾乎沒有消息傳出。這個國家建造在物資豐饒的地區,是個都市十分密集的國家,很可能擁有眾人難以想像的強大國力。雖然辛卡伊是一個如此謎團重重的國家,不過只有大將軍路古爾哥亞,和他的別名「物欲將軍(古利戈爾•安特拉)」的名聲極為響亮。
以前在杜勒國的東方有一個叫仰嘉的國家。仰嘉國王克爾戴巴朱得到了一把出色的魔槍。而路古爾哥亞大將軍一心想要得到那把魔槍,居然率兵攻陷了仰嘉的王城。最後也因此導致仰嘉滅國,這大約是發生在八十年前的事。
世間還流傳著好幾件諸如此類的傳聞。這位奇怪的騎士只要遇上想要的東西,就絕不忍耐。於是人們開始稱他為物欲將軍。
帕魯薩姆王國接到檄文之後,派出軍隊觀察情況。結果戰端已然開啟。杜勒、盛翁、戈里塞伍可能已和辛卡伊締結密約,這三國都是仰賴綠炎石維生,非常希望擁有更多綠炎石的國家。
這次進攻的手段非常卑劣,這幾個國家完全沒有宣戰就攻入了撒爾班。撒爾班在大戰剛開始時就受到了極大的損傷,但還是封住了山路。但是辛卡伊彷彿早就知道有小路可走,由東方的通道衝了進去,以此為開端,四國軍隊開始從四面夾攻撒爾班王都。
此時,撒爾班最後的王牌,一位身穿黑色盔甲,人稱「王之劍」的騎士擋住了侵略者們。「王之劍」身上彷彿有一對翅膀,在戰場上四處穿梭,以卓越的劍術一一擊殺了負責指揮軍隊的騎士們。
但是撒爾班的抵抗也就到此為止了。因為物欲將軍在前線現身,打敗了「王之劍」。
辛卡伊軍隊侵入撒爾班王都,開始殺戮所有人類。一般戰爭中,捕獲騎士就會向國家收取贖金,並將人民納為奴隸。但是在這次的戰爭中,他們卻殺了所有人。感覺就像要將能夠主張綠炎石所有權的人們全都斬草除根,「王之劍」不顧身上有傷,再次出陣迎敵,卻還是敗給了物欲將軍。
就在此時,邁爾卡洛神殿騎士團與蓋涅利亞軍也加入了侵略的隊伍中。原來是這兩個國家面臨可能再也無法得到綠炎石的恐懼,也無法再忍下去了。
帕魯薩姆軍已經深入前進到莫道魯斯山系中,但是沒有幫助任何一方。應該說,帕魯薩姆軍一直無法掌握確切情況,任憑情況一直發展下去。
擔任帕魯薩姆軍隊總指揮的是勒伊特伯爵,巴肯布魯克•席德。勒伊特伯爵判斷,撒爾班公國已逃不過滅亡的命運,就採取了大膽的行動。他進入撒爾班最後的城鎮據點法洛姆,與已戰死的撒爾班大公的遺孤──史瓦赫爾道魯格會面,並由自己當引導人,讓史瓦赫爾道魯格就任為騎士。史瓦赫爾道魯格宣誓繼任為大公,法洛姆領主鮑杜爾•索魯厄魯斯也認可了這件事。
勒伊特伯爵立刻與撒爾班公國宣戰,而史瓦赫爾道魯格大公與攝政官鮑杜爾也接受了。當時巴里以隨軍神官的身分與軍隊同行,由他舉行開戰的祭神儀式。換句話說,帕魯薩姆王國與撒爾班公國之間正式開戰。
這場戰爭才開始就宣告終結。兩國各派出一名代表騎士進行榮譽決鬥,最後根據決鬥結果,撒爾班向帕魯薩姆投降了。也就是說,帕魯薩姆成了唯一的戰勝國,得到了能夠主導投降條件的名目。
當然,物欲將軍不打算承認這奇術般的戰術。然而,物欲將軍卻有著未正式宣戰的把柄在。而且杜勒、盛翁、戈里塞伍、邁爾卡洛神殿及蓋涅利亞等諸國,對帕魯薩姆和撒爾班的主張都採取了半承認的態度。其中原因是各國都很害怕辛卡伊會將所有好處全都拿走。
物欲將軍不喜歡將議論時間拖得太長,於是做出了大幅的讓步。他承認是帕魯薩姆擊敗了撒爾班這件事,珍貴的山岳資源則將由各國進行分配。但是各國代表也被逼著發誓要將撒爾班大公一族斬草除根。相對地,存活下來的撒爾班民眾則被准許活下來,只是必須離開莫道魯斯山系。
此時,勒伊特伯爵提出了強硬的要求。即使繼承了大公之位的史瓦赫爾道魯格難逃一死,但是應該留下前大公妃子──托莉安妲的命。托莉安妲不是出自大公一族,物欲將軍提出一個奇妙的交換條件,同意了勒伊特伯爵的要求。物欲將軍提出的條件是要賜死黑騎士「王之劍」並交出他的劍。黑騎士雖然身負重傷,但還存活在法洛姆之中。
在各國代表的監督之下,史瓦赫爾道魯格大公飲下毒酒自盡,黑騎士則是自刎而死,而黑騎士的劍交由物欲將軍帶走。各國史書中應該都記載了這些內容,四千兩百五十一年,帕魯薩姆王國毀滅了撒爾班公國。
在各國軍隊退場之後,臉色大變的物欲將軍回來了。巴里當時正在為傷者進行治療,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物欲將軍。在這之前,巴里也多少有聽過物欲將軍的傳聞。也難怪他會聽過,一路以來從眾人耳裡他都聽到諸如將軍一劍就破壞了仰嘉都城的門扉、一揮劍就能擊飛十位撒爾班騎士或巨人族後裔之類的荒唐傳聞。
那不是這個世間的尋常人物。身高超越普通人的數倍,身上散發的氣息比野獸更凶惡強大,是可以稱之為怪物的存在。
物欲將軍雙眼充滿血絲,一頭雪白的頭髮氣得倒豎著。他表示他拿到的劍是假的。眾人提出辯駁,表示那把確實是黑騎士擁有的劍,他卻遲遲不肯相信。最後由距離最近的神官巴里舉行儀式,要眾人起誓。
「要是找到了魔劍『班•伏路路』,必定要將它送到物欲將軍手上。」
關於「伏地之人(班•伏路路)」的軼事十分有名。敗給狼人王的魔神立誓願成為他的奴僕,就化身為劍的模樣,這就是魔劍班•伏路路。或許物欲將軍是真心相信這把劍真的存在,還一直以為黑騎士的劍就是那把魔劍。
鮑杜爾•索魯厄魯斯伯爵帶領撒爾班的人民遠渡奧巴河東岸,歷盡千辛萬苦之後,建立了庫拉斯庫這座城鎮。
這個故事中還有一段後話。
勒伊特伯爵出手保護前大公妃子托莉安妲。本來她不被允許再婚,必須到死都在城內深處靜靜地過她的生活。但是托莉安妲懷了前大公的孩子,這讓勒伊特伯爵十分為難。他也和王宮進行協議,最後的結論是若她誕下男孩就必須殺死,如果誕下女孩就將女孩軟禁,直到女孩死去的那天。這麼一來,就不會違背誓言。
托莉安妲誕下的是一位女孩。她在感受過這渺小的幸福後結束了她的一生。
時光飛逝,公主也二十歲了。
此時發生了一件令人頭痛的事。勒伊特伯爵的長男茨魏布魯克表示,他無論如何都要和這位公主結婚。公主在十五歲時舉行了及笄儀式,茨魏布魯克自從在儀式上見過她後,兩人就墜入了情網,沒多久後演變成彼此密會的關係。而且他還說要迎娶她為正室。
這件事絕不可能得到允許。為了斷絕大公家血脈,原本應該將公主軟禁一輩子,現在卻要讓長男迎娶她為正室,這麼做太沒有誠信,也將連累勒伊特伯爵家和撒爾班王家,使名譽掃地。
眼看長男沒有放棄的意思,勒伊特伯爵提出了一個條件。這個條件的內容是只要茨魏布魯克能在一年內把一萬蓋爾增加到一百萬蓋爾,伯爵就同意他們的婚事。不過,前提是不准變賣城內的任何物品,也不可以從別人手上取錢或借錢。此外,茨魏布魯克不可踏出城外一步。即使他身具騎士的能力,但是他從來沒有做過生意。在如此條件下,想要賺到一百萬蓋爾簡直難如登天。
然而,茨魏布魯克繼承了父親的戰略才能。他把在城內出入的商人叫過來,拿出一萬蓋爾的一半付給商人,說想學習相關知識。然後再根據學到的知識,命令商人把他剩下的一半的錢拿去投資•當然也支付了合理的手續費。
他的投資成功了。雖然偶有虧損,但是錢穩定地增加了。在接近約定好的一年期限時,茨魏布魯克大量買進了南方的高價茶葉,只要全部賣出去就能有超過一百萬蓋爾的盈餘。
此時,勒伊特伯爵用了一個卑鄙的小手段。伯爵同樣買進了大量茶葉,然後再以比茨魏布魯克低廉的價格賣出去。因此,茨魏布魯克的茶葉突然賣不出去。
在期限終於漸漸逼近的時候,本來應該沒有半點錢的公主卻說,剩下的茶葉由她買下。
公主交給他九萬蓋爾,這麼一來,茨魏布魯克手邊的錢正好湊成了一百萬蓋爾。
勒伊特伯爵大發雷霆,開始追查是誰把錢交給公主。
於是,他才知道曾經發生過一件詭異事件。在期限的幾天之前,負責警戒公主房間附近的士兵昏倒了。可能是有人潛入了城內。再進一步調查後,據說幾個月前也曾發生警備中的士兵昏倒的事件。
勒伊特心想,莫非公主在城外有幫手?他前去質問公主。於是公主也乾脆地承認了,這筆錢是一位自稱曾受過撒爾班大公家恩情的人給她的。
勒伊特伯爵表示,那麼,最後這筆業績就等同無效。但是茨魏布魯克出言反駁,他說公主支付的錢符合市場價格,所以沒有問題。
他說的沒錯。公主的錢從何而來是另一個問題,但是交易本身沒有任何不正當之處。勒伊特伯爵雖然禁止城中眾人購買茶葉,卻偏偏沒有禁止公主購買。因為他作夢也沒想需要對公主也下此禁令。這場勝負由茨魏布魯克獲勝。
勒伊特伯爵做好覺悟,在讓兩人結婚後,廢去茨魏布魯克嫡長子的身分。即使只有短短幾天,公主將暫時為伯爵家子嗣的正室。他這麼做的考量,是希望如果有什麼萬一,也能多少保護公主周全。
這是發生在一年前的事。
不愛江山愛美人的長男受到領民們景仰,逐漸發揮他在商業交易上的手腕。據說不久後或許會以輔佐次男的身分,繼續支撐領地的經營狀況。
「您是不是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我連這種事都知道?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我想,或許是因為這樣。真相總得有個人知道,不然等到哪天出了什麼事,就沒有人能應付了。雖然這是一件必須保密的事,但還是得有人知道才行。而我只是恰巧被選中,成為那個人。我今天告訴您這件事也是同樣的道理,因為我覺得您才是真正應該知道這件事的人。」
4
本來隔天是謁見國王的日子,但是王宮派了使者前來,表示由於居爾南特王子返國,使謁見延期。
這個消息真是令人不勝感激。昨晚巴爾特聽過巴里•陶德的話後,內心受到了很大的衝擊,此時他的精神狀態實在不適合前往謁見。巴爾特曾耳聞目睹的事件碎片在他心中拼湊成形,然後又碎成了千萬片。其中也冒出一些他幾乎已經肯定的想法。種種想法在他腦海裡打轉,為了平息這陣混亂,唯有和葛斯談談一途了。
這時,彷彿在回應巴爾特的想法似的,他接到了兒子已經抵達的消息。
巴爾特把葛斯接到房間來,親自倒了葡萄酒,兌了些水後遞給了他。等葛斯津津有味地喝完兩杯兌水的葡萄酒,巴爾特再遞出一杯沒有兌水的葡萄酒,緩緩地開口問道:
「坎多爾閣下是你的什麼人?」
「大伯。」
果然如此,也只能是如此。坎多爾是巴爾特的劍術師父,雖然僅僅跟他學了一年,但他就是幫巴爾特打下騎士基礎的人。
坎多爾和葛斯的長相迥異。但是膚色、髮流生長方向和眸色都極為相似。最為相似的其實是劍技。雖然坎多爾是以雙手揮劍,葛斯是以單手揮劍,但是仔細注意會發現,兩人的劍技相似程度之高,只有能認為是同一流派。
巴爾特會把這個男人的事放在心上也是當然的。因為他在不知不覺間,早已在這個男人身上感覺到了師父的影子,而這個男人也在巴爾特身上找到了懷念的氣息。
「潛入勒伊特伯爵城內,把九萬蓋爾交給公主的人就是你吧?」
「沒錯。」
經過巴爾特多番詢問,葛斯才斷斷續續地談起自己一路走來所發生的事。
巴爾特一直以為師父的名字叫做坎多爾,艾達則是家名。但是並非如此,他今天才知道原來坎多爾艾達才是師父的名字。複數音節的名字通常緣自於高貴血脈。
撒爾班大公家偶爾會生出特殊的孩子。這些人們擁有極為優秀的身體能力、恢復能力及反射能力,而且非常長壽。由於這樣的特質與狼人王相似,因而稱這些人為返祖之人。
返祖之人不能登上政治舞台。狼人王死去時曾留下遺言,他將轉世為王之劍守護國家。所以返祖之人都被喚為「王之劍」,他必須捨棄家名,成為撒爾班的守護者。
在狼人王之國悠久的歷史中,從未發生過同時出現兩位返祖之人的狀況。但是,葛斯卻在坎多爾還活著的期間誕生了。
葛斯和最後一位大公──史瓦赫爾道魯格的父親是同父同母,同時出生的雙胞胎。
這兩位雙胞胎在身上同一個部位有一模一樣的胎記,也就是說,他們是「分生之子」。「分生之子」是被邪惡妖魔詛咒的孩子,只有殺去其中一位才能解開這個詛咒。然而,他們無法下手殺死葛斯。因為他明顯是個返祖之人,也就是狼人王的轉世。
話雖這麼說,但是也不能殺害艾尼西道魯格。由於返祖之人不能登上政治舞台,所以必須讓艾尼西道魯格繼承大公之位。若是把希望擺在不知道生不生得出來的次子,而殺了艾尼西道魯格,大公家或許會因此滅亡。
葛斯出生不久後,坎多爾就踏上了流浪之旅。假設他後來立刻到了東部邊境地帶,並且遇見巴爾特,那麼葛斯一歲的時候,巴爾特是九歲。簡單來說,計算起來,葛斯現在約五十歲出頭。聽說返祖之人可以比普通人多活一倍的時間,所以也可以說他現在是二十五歲。
坎多爾與巴爾特道別之後,在葛斯十五歲時回到家鄉,教導葛斯劍術。
當撒爾班受到諸國軍隊侵略的時候,葛斯應該剛過三十歲不久。
葛斯擊敗了辛卡伊的四位將領。坎多爾也一展身手,分別擊敗了邁爾卡洛、杜勒、盛翁、蓋涅利亞各國的主將及有力武將。看起來王之劍似乎再次擊退了外敵。
然而,當物欲將軍現身在前線時,一切都變了。先是葛斯敗下陣來,受到瀕死的重傷。接著是坎多爾被打敗了,撒爾班的騎士們接二連三地被物欲將軍所殺。
最後辛卡伊終於攻下了撒爾班的王都。葛斯不顧身上的傷出陣迎敵,他雖然打垮了侵入大公宅邸凌辱及殺戮的辛卡伊士兵,卻也力竭倒地。葛斯醒來時,人已經在盛翁的騎士安東•西布盧尼的軍營中了。是坎多爾的隨從把他扛來的。
安東是坎多爾在流浪期間認識的騎士,他幫葛斯隱匿行蹤,還交給葛斯兩樣據說是由他代為保管的物品。
一樣是魔劍班•伏路路。
另一樣是一封信。信裡是這麼寫的:
「你要放下復仇,一切已經結束了。就算殺了敵人,人民和國家也無法恢復如常。縱然我叫你不要心懷怨恨,但想必非常困難,那就盡量忘了這一切。繼續懷抱著仇恨,只會讓你痛苦萬分,並招致新的紛爭。磨練你的劍術吧,總有一天你會遇上一個需要你的劍的人。遇見這個人之後,你就安靜地化為塵土。能夠遇見你是我的福氣。到了諸神庭園後,我們再次舉劍交手吧。在那時刻來臨之前,快點學會能夠超越我的劍術吧。我的內心充滿期待。」
葛斯傷癒之後,就在中原各國四處遊走。他的內心十分空虛,磨練劍術這句話成了支持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只要聽聞哪裡有武藝高超的騎士,他就前往挑戰。當時,他也曾經做過相當離譜的事。
正當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得知撒爾班的遺民散落在中原各處。大家都過得苦不堪言,甚至有人淪為奴隸。
葛斯以班•伍利略之名給予這些人援助,假裝自己是受庫拉斯庫領主之託,讓他們前往庫拉斯庫。不管怎麼說,他需要錢,所以也曾經接了一些刺客之類的工作。
他花了十幾年找到所有的撒爾班遺民。就在此時,他得知勒伊特伯爵長男即將結婚一事。聽說沒有人知道對方那位公主是誰、從何處而來。但是,提起勒伊特伯爵,葛斯曾聽安東提起,這位伯爵就是出手保護托莉安妲王妃的騎士。那位來歷不明的公主或許是和撒爾班有關的人。
葛斯潛入勒伊特伯爵宅邸和公主聊過之後,才知道原來公主是葛斯雙胞胎兄弟的孫女。另外,他還得知公主愛著勒伊特伯爵的長子,希望能成為他的助力,為此需要一筆龐大的金錢。對方是個年輕人,也沒有做生意的經驗,根本沒希望在一年間賺取一百萬蓋爾。
葛斯下定決心去幹一番能賺大錢的事業。但要是在中原地帶幹出這等能賺大錢的大事,實在太過引人注目。而且,或許會有人把這件事跟公主急需大筆金錢一事聯想在一起。因此他才跑到邊境去承接工作,遇上了巴爾特。巴爾特知道葛斯想要大筆金錢,就把德魯亞西家給他餞別金錢的剩餘部分全給了他。
5
巴爾特懸在心上的事,有幾件得到了解答。
首先是葛斯明明非常厭惡葛立奧拉皇國,後來卻自願前往一事。
原來他是不想前往盛翁國。萬一葛斯的真正身分曝了光,他的恩人安東•西布盧尼將會身敗名裂。
接著是他不想前往庫拉斯庫一事。
臨茲伯爵曾經提過,當葛斯知道巴爾特人在庫拉斯庫時,看起來似乎不太願意前往庫拉斯庫。此外,在哥頓•察爾克斯返回領地平定叛亂後,雖然巴爾特陪同米杜爾•察爾克斯前往庫拉庫斯收購柯爾柯露杜魯,葛斯卻自己要求留在梅濟亞領地。
這也難怪了。畢竟在葛斯的幫助下,被送往庫拉斯庫的人們肯定記得葛斯的長相。而且,庫拉斯庫初代領主──哈道爾•索路厄魯斯清楚地知道「王之劍」的樣貌。參與侵略撒爾班一役的諸國都曾對諸神起誓,要讓撒爾班大公的血脈在世間滅絕。如果葛斯的存在被公諸於世,不僅會讓諸國顏面掃地,還可能成為引起戰亂的火種。
但是,巴爾特還是有些事不太明白。其中一事是物欲將軍的強大程度。不論他武藝多麼高超,實在很難想像坎多爾和葛斯面對他時會毫無招架之力。
巴爾特問起這件事時,葛斯是這麼說的:
「他的強大不能稱之為劍術技巧高超。他的攻擊避無可避,如果可以近身的話或許還有機會,但是完全辦不到。他的直覺異常靈敏,不允許任何敵人欺近他身邊。」
這究竟是什麼技巧?謎團越來越深。
另一件是為什麼物欲將軍會對自稱「班•伍利略」的這個人置之不理?
以古老語言來唸班•伏路路就會是班•伍利略。要是有一名劍術精湛的劍士自稱班•伍利略,物欲將軍應該會聽見魔劍正在呼喚著他才對。
不過,意外的是葛斯並不知道物欲將軍對班•伏路路十分執著。
那麼,在葛斯報上名號時,為何會選擇將應是他故國的建國傳說中的魔劍之名,拿來當成自己的名字呢?
恐怕葛斯自己也不知道。或許是某些想忘卻忘不了,想要切割卻切割不盡的因緣,促使葛斯以此為名。只能這麼想了。
話又說回來。
是啊,話又說回來。
這個男人真是度過了一段驚濤駭浪的人生。
在毫無任何罪狀的情況下,他高傲和平的祖國遭人蹂躪毀滅。他深愛的家人及人民遭到侵犯、略奪,還被趕盡殺絕。而這一切就發生在這個男人的眼前。
這個男人具備罕見的強大力量,以「王之劍」的身分背負著守護故國的使命,卻無法完成使命,敗下陣來。他的無奈,他的絕望,究竟有多深刻?
巴爾特不相信詛咒這回事。但是他能理解,這個男人心裡一直認為,像自己這等遭到詛咒之人,要是沒有誕生在這個世上,祖國或許就不會滅亡了。
而且他還被禁止復仇。即使這命令的背後是希望這個男人能得到幸福,但越是將憎恨鎖在心裡,就越是沸騰地無以復加。
即使如此,他還是找到了自己的使命──尋找並幫助遺民,以及為了姪女賺取大筆金錢這兩件事。在這兩件事結束的時候,這個男人就失去了抵抗心中空虛的力氣。
就在此時,這個男人被帶到了巴爾特面前,真的只能說是天意的安排。
但是,巴爾特不明白。為什麼物欲將軍對魔劍班•伏路路如此執著?而他明明如此執著,又為什麼會對以魔劍之名自稱的葛斯置之不理?
葛斯表示,他是在撒爾班滅亡的五年後,才開始以班•伍利略之名自稱。物欲將軍肯定一直在收集中原地帶的情報。他一直拚命尋找班•伏路路這把劍,如今有個男人以此為名,還在中原地帶引起一陣轟動,他不可能沒有察覺。
難道是死了還是病倒了?他攻進仰嘉,並殺害克爾戴巴朱國王這件事發生在八十年前。就算當時他二十歲,毀滅撒爾班公國時應該也差不多八十歲了。現在應該已經死了吧?就算他還活著,巴爾特等人也不需要畏懼一個百歲的老人。本來是如此……
心中湧現的這股騷動是怎麼回事?這份讓他的心跳急劇加速,冷汗直流的不安從何而來?
還沒有。事情還沒結束。一切才正要開始,有什麼事即將發生。
一股近乎確信的預感,在巴爾特心中逐漸擴大。
6
「葛斯,吃過早餐了嗎?」
「還沒。」
「什麼!那你上次吃飯是什麼時候?」
「昨天傍晚吧。」
恐怕他是天一亮就驅著撒多拉,一口氣奔馳到王都來。如果真是如此,想必他已經飢腸轆轆。現在已經是中午了。巴爾特招來侍童,吩咐他準備兩人份的餐食。
「麻煩準備能儘快做好的東西。葛斯連早餐都沒吃,一路趕到這裡,所以希望是些能填飽肚子的食物。」
由於這是大戶人家,難以立刻應變。巴爾特本來以為需要一段時間,沒想到食物以令人驚訝的速度送了過來。原來是麵包和湯,而且麵包的量相當多。
湯的味道雖然清淡,但是裡面放了蔬菜和豬肉碎末,相當有分量。浮在湯上的油脂為湯增添了一些濃郁滋味,入口滑順,但喝下時口感又很實在。不對,應該說喉嚨能確實感覺得到湯的存在。
這味道、這手藝,肯定是卡繆拉的傑作。那個男人到底什麼時候才休息?
葛斯雙眼直盯著湯裡的蔬菜。
「葛斯,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覺得這些蔬菜正確無誤地切成了同樣大小,斷面也很漂亮。」
這又怎麼樣?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這可是卡繆拉做的菜。
巴爾特忽然想到一件事。
「葛斯,莫非撒爾班人從前會吃炊布蘭?」
「嗯。」
啊!原來如此。那他在庫拉斯庫吃得到炊布蘭就沒什麼好奇怪的。哈道爾•索路厄魯斯平安逃到邊境地帶,找到一個能吃到故鄉撒爾班經常食用的布蘭之地定居下來。不,說不定長在庫拉斯庫的布蘭,就是用他從撒爾班帶去的種子栽種而來。對庫拉斯庫的人們來說,好吃的布蘭就等於是故鄉的味道。
巴爾特也明白了葛斯如此了解布蘭處理方式的原因。想必恰可也是如此。在撒爾班的鹽湖裡肯定能捕獲恰可。對葛斯而言,布蘭和恰可都是他非常熟悉的食材。
話又說回來,食物真的能為人心帶來很大的撫慰效果。
吃完午餐的時候,巴爾特想起他還有一件事要問。
「你到葛立奧拉皇國後,有否代我向法伐連侯爵問好?」
「嗯。」
「有沒有被邀請到其他人的宅邸?」
「確實接到不少邀約,但是我拒絕了。於是侯爵就來拜託我,希望我至少一定要去皇宮,所以我就進宮一趟。結果,這一進宮就是六天,不過當然我一次都沒輸過。」
進宮六天但一次都沒輸過,這段奇妙的報告中,明顯缺了什麼重要的部分。雖然少了這些部分,但是巴爾特覺得不要深入追問比較好。反正這是他未來也永遠不會到訪的國家。
巴爾特一直確信,他與葛立奧拉皇國的緣分已絕。
7
當天晚餐家主也一同入席。難得連夫人、孩子們及具重要地位的騎士們也同桌共進晚餐。巴里•陶德和葛斯也同在座上。
朱露察卡似乎跑到城裡四處閒晃,買了什麼食物回來吃。現在應該待在別館的僕人房用餐吧,巴爾特心想,等等得叫他也讓自己試試味道。
晚餐結束後,巴爾特才在想不知道今天的甜點是什麼,卡繆拉帶著推餐車的助手走進來。他看了看放在餐車上的東西,心裡驚呼一聲。
──這是綠炎石啊,火力還相當強烈。為什麼上個餐後甜點會需要火?
助手把平鍋放在燃燒中的綠炎石上,然後把蓋子拿起來。一股帶著濃烈甜味的高雅香氣立刻飄了過來。香氣中不只有甜味,是一股還帶著酸味的濃郁香氣。
卡繆拉一邊用大湯匙戳著平鍋中的食物,一邊開始說明。
「鍋裡先放入牛油,再把麵粉和蛋液混合過後的麵糊平舖在鍋底煎過後,將煎好的麵皮摺疊起來。醬汁是以七種水果榨出來的果汁,再加上以艾勃果實釀的蒸餾酒製成。艾勃的蒸餾酒本身的滋味不足,但在加熱後會帶出高雅的甜味。而且……」
卡繆拉用小型火夾子夾起綠炎石,再把它放在平鍋上方。平鍋裡的醬汁緩緩燃燒了起來,冒出紫色的火焰。
「喔喔!」
巴爾特不禁喊了出聲。
陰暗的房間中,剛才點燃的火焰看起來有股神祕的美,映照著每個人的臉龐。
「像這樣點火燃燒醬汁,酒氣就會蒸發,並帶出極佳的香氣。來,如同貴婦需要花束點綴,讓我用香氣來點綴這道料理。」
卡繆拉說這句話的同時,拿起大湯匙舀醬汁淋上料理。火焰立刻熄滅了,但是眾人的視線全都牢牢地盯著料理。助手遞出盤子後,卡繆拉把平鍋裡的料理分裝在盤子上。站在卡繆拉身側的助手又從壺裡舀出某個東西放在料理上。
「我為這道料理取名為拉娉迪。」
在讓家主過目後,料理終於被端到主賓巴爾特面前。
「請您別等待,要立刻享用。」
巴爾特聽到家主這麼一說,立刻把料理送入口中。
雖然煎熟的麵皮味道清爽且口感紮實,但由於它吸滿了醬汁,所以也相當柔軟。這是巴爾特從未體驗過的口感及美味。
──不過,這是什麼?這顆被孤零零地放在甜點上的東西該不會是……
巴爾特用湯匙刮下那顆半球型的食物,放進嘴裡。果然沒錯。
這是冰菓。在被料理溫熱的口腔中注入一股凜冽的冰涼感,令人心曠神怡。為因強烈醬汁而變得遲鈍的舌頭帶來爽快的清涼感。他再舀起一匙送入口中。
──不會錯的,這是用艾勃果實做的冰菓。
他先用艾勃蒸餾酒完成一道溫熱的甜點,在其上擺了艾勃果實製成的冰菓。巴爾特將麵皮與冰菓一同吃下,口感溫溫熱熱的,但溫熱之餘又十分冰涼,冰涼之餘又帶著幾許溫熱。真是一道難以形容的奇妙料理。
──可惡!可惡!卡繆拉這傢伙,怎麼這麼奢侈!
「美食這種東西,當然需要以舌頭來享用,但是也能以它的聲音、顏色及香氣取悅眾人。請盡情享用這份餐後甜點。」
今天依然是由卡繆拉大獲全勝。
│第三章│────巴爾特將軍誕生
─ 炭烤白肉 ─
1
巴爾感到頭昏腦脹,全身上下的關節都痛得不得了。他好像感冒了,而且相當嚴重。
一陣敲門聲傳來。
「巴爾特•羅恩大人,早安。」
令他感到驚訝的是,推著餐車送來料理的人居然是卡繆拉。
卡繆拉放下料理,掀起蓋子。緊接著一股加熱過後的牛奶香味冒了出來。
「由於料理比較燙口,請您慢慢吃。這個壺裡裝著煮過的水加上水果榨成的果汁,還加入了少許鹽巴。請您在休息的期間,少量少量地喝一點。」
「……嗯。」
巴爾特一邊回答,內心一邊感到困惑。這道料理明顯是配合巴爾特的身體狀況所做的。卡繆拉是如何得知他身體不適的?沒有人知道他感冒了,就連巴爾特本人也是今天早上才有所察覺,後來他再也沒有見過任何人。
這個謎團立刻解開了。因為卡繆拉在走出房間時說了一句話:
「朱露察卡說,他今天不到晚上不會回來。」
──原來是那傢伙!但是朱露察卡是怎麼知道我感冒了?
巴爾特披著長袍坐在床上,挖起一勺料理送入嘴裡。原來是碗粥。這不是麥片粥,是以布依由燉煮布蘭熬成的粥。巴爾特雖然沒有食慾,但身體接納了這碗粥。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粥滑過喉嚨,落入五臟六腑的感覺。已疲於與感冒抗爭的內臟們,正為這意外的援軍到開心不已。粥的熱度漸漸沁入身體的各個角落。
──啊啊,真好吃。
這句好吃代表著身體正因這碗粥而感到喜悅。布蘭煮得軟爛適中,布依由也沒有完全煮到收乾,喝起來相當清爽。巴爾特吃得很慢,但是料理很快地就被吃完了。
他再度躺回床上睡了一覺,身體漸漸暖和起來。
巴爾特睡了一陣子又醒過來。由於流了一身汗,他感到口渴而喝了那壺什麼加了果汁的鹽水。真好喝。
──可惡!真可惡!卡繆拉那傢伙!
真不可思議。為什麼那個高傲無禮,不把人當人看的男人,能做出如此體貼的事?明明個性惡劣之人不可能做出真正好吃的料理。
巴爾特的腦海裡浮現了一個想法,搞不好事實跟他所想的正好相反。換句話說,他覺得自己不該認為那種男人怎麼能做出好料理,而是該去想想既然他能做出這如此美味的料理,或許其實是個不錯的傢伙。
巴爾特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卡繆拉就是卡繆拉,怎麼可能會是個不錯的傢伙。
他睡睡醒醒,每當醒來就會喝點水。到了晚上,身體狀況已經完全恢復了。
2
隔天,巴爾特在巴里•陶德上級祭司的帶領下,前往參觀下街的工房。工房主人是一位名為奧羅的工學識士。所謂的識士是在各專業領域中,賦予被認定擁有豐富知識之人的稱號。識士之上還有大識,再往上還有博識這些稱號。每個領域都只有二至三位博識,也相當於該門專業中的權威。
「您、您們好。」
他是一位剛過三十歲,皮膚蒼白且長著一頭亂髮的矮小男人。他為什麼看起來如此戰戰兢兢?
「喂!奧羅,你這是對騎士大人說話的態度嗎!巴爾特閣下,請您原諒他。這個男人沒有惡意,他知識淵博、創意豐富,甚至勝過一般的工學大識。」
「呃、呃……抱歉。然後,關於那個、這把十字弓……」
「喂!你怎麼又這樣,老是只想著自己的事。應該先問問巴爾特閣下有何貴幹才對啊!」
「好了好了,上級祭司閣下,我們先聽聽那個什麼奧羅想說什麼吧。」
巴爾特從巴里憤怒的模樣感覺得出來,巴里十分擔心這個男人,所以並不覺得有任何不愉快。面對這種類型的人,得先從本人有興趣的事切入才比較容易交談。而且,聽見十字弓這種武器,反倒引起了巴爾特的興趣。他也曾經使用過十字弓,但射程或威力遜於大弓,而且又重又難用,說起連射速度更不值一提。難道這樣的十字弓也有了新的用途?
「我、我覺得,請您看看實際使用情況比、比較好。您、您要不要拿這把十字弓射射看?」
工房中央設有箭靶。巴爾特伸手舉起十字弓。
──好重!這重量是怎麼回事?
仔細一看,這把十字弓上有許多金屬製零件。底座的部分更是全都以金屬所製。
「這把十字弓是把木頭和金屬接在一起製成的是嗎?但是這種做法,連接處不會很容易斷裂嗎?」
「沒、沒問題的。木頭的部分,我在接近核心的部分也都嵌入了極具韌性的金屬。」
巴爾特決定不管那麼多,先試射一下。這是把捲揚式的十字弓。先把弓弦扣在勾牙上,再把弩弓卡進底座,最後將弓弦捲至極限後再放上箭。這是一支相當粗的箭。由於這把十字弓重量相當重,巴爾特把弓靠在腰上增加穩定度後,動手扣下扳機。
箭以超乎想像的氣勢飛了出去,不僅貫穿厚實的木板擊中石牆,還將石牆擊碎了。
見識到這等非比尋常的威力,巴爾特呆站在原地。
「好、好厲害!巴爾特先生,真厲害!」
「不不,厲害的是這把十字弓。不過,為什麼需要用上這麼多金屬?」
「這、這個國家缺乏優質木材。但、但是倒有很、很多不同種類的金屬。最近在很多工房裡的研究都有進展,於是開始出現極……極具韌性,恢復力佳的金屬。」
「但是它這麼重,應該無法應用在實戰上吧?」
「那、那是因為您把它跟弓當成同一種東西,才會這麼想。您、您必須改變想法的出發點。底座可以帶著移動,還可以索性拿鋼來做箭身,再裝上聖硬銀的箭頭。這、這麼一來,就可以是把足以貫穿五十步之外,全身穿著板甲的騎士的武器。當、當然連盾也能一起射穿。」
這把十字弓確實具備著這樣的可能性。要是擁有上百把這種十字弓,將能完全改變戰爭的局勢。
「你這蠢貨!你拿聖硬銀來做箭頭看看!不管是多富有的騎士,只要一戰就破產了!」
「好痛!祭司大人,你、你別打我,我、我只是打個比方嘛。所、所以,巴爾特先生,不、不對,巴爾特大人您、您有什麼看法?它、它的強度還不穩定,弓弦的狀況也是。我做了很多嘗試,最後終於決定使用恰多拉蜘蛛的絲,可是很容易綻開。還、還有,我希望彈力也能再強一些。巴、巴爾特大人,您是有名的弓箭高手,不知道能不能請您提供一點意見。」
他是有名的弓箭高手這句話是誰說的?當然是居爾南特。巴爾特心想,居然給我增加多餘的工作,但是這句話他不能說出口。
後來兩人稍微談了一陣子。巴爾特的意見是金屬弓雖然很有潛力,但是以現況而言,或許只使用單一的木材素材多做嘗試會比較好。接著他說:
「據說用栽種百年的樹木製弓,這把弓能撐過百年,使用千年樹木製弓,就能撐上千年。用有一定程度樹齡的樹木,還是在砍伐後充分靜置的木材最佳。你就是因為用了水氣未退的年輕樹木,才會造成品質不穩且易斷的狀況。」
但是在帕魯薩姆王國中,似乎很難拿到能作為製弓素材的樹木。
在兩人交談的期間,巴爾特想起一件事。在邊境地帶,有個家系擁有大量極適合製弓的樹──寇安德勒家。寇安德勒家現在應該正在償還過去從帕魯薩姆王國盜領的金錢才對,要是提出將部分償還金額換成木材,想必對方會欣然上勾。
巴爾特把這個想法告訴巴里,他開心地拍了拍手。
「哎呀呀,真沒想到,沒想到啊。這招真是妙極了!其實我們才剛收到寇安德勒家的信,他們表示今年無法籌到償還金,希望給他們寬限一下。而我在這件事上,又剛好是顧問的立場。呵呵呵呵。我要是把這個絕佳的主意告訴財務官,我保證他肯定會感謝地五體投地。當然,木材要納入王宮倉庫,但是想撥一部分給這間工房也不成問題。話說回來,奧羅,我不是老是跟你說,你不要老是只想從腦袋裡變出東西來,也得向大自然學習。巴爾特閣下的教誨點醒你了嗎?不要再對金屬有奇怪的堅持了!」
「是、是的,祭司大人。大自然真是太棒了,木材真是太厲害了。但是,祭司大人,我們無法做出合我心意的木材。但是金屬的話,就算現在做不到,總有一天能創造出我理想中的東西。總有一天,一定能製造出輕到能浮於水面,又比聖硬銀硬的金屬。應該也能製造出比絲線還細,又兼具柔軟度,連魔劍也斬不斷的金屬。這也屬於大自然的一部分,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算是大自然。」
──這傢伙一興奮起來,就能自然地說話了呢。
「奧羅,找我什麼事?」
一位感覺起來五十歲出頭,皮膚黝黑的男人走進來。他有一雙大眼,頭髮捲曲成一團。由於他的皮膚太黑了,顯得唇色有些蒼白。
「啊,尼德伊,歡、歡迎你來。巴爾特大人,這、這位是皮革防具工匠尼德伊。雖、雖然性子有點古怪,但是他的手藝非、非常頂尖。我、我聽說您有修復皮甲的需求,就叫他來了。」
巴爾特從袋中取出皮甲。由於他的使用方式相當粗魯,皮甲上不僅有傷痕,有些地方也快綻開了。前些日子,巴爾特曾找巴里商量過這件事,所以今天巴里才會帶他到這裡來。
尼德伊才把皮甲拿到手上,臉色立刻變了。
「這、這是!沒、沒錯!這是河熊魔獸的皮甲,打版真是太大膽了。咦,沒想到這裡用上了魔獸的骨頭!喔喔喔喔!怎麼會有如此精妙的組合。太厲害了,真是太厲害了,而且這針腳縫得太漂亮了。」
尼德伊低聲吼著,同時動手檢查整件皮甲的每個角落。
「老爺子,這塊毛皮本身已經是無可比擬的頂級毛皮,但是不管怎麼樣,這位工匠的手藝太精湛了。目前在這個國家裡,沒有一位工匠能做出這種等級的東西。雖然很不甘心,但是他比我厲害太多了。可否跟您請教做出這件傑作的傢伙叫什麼名字?」
「這個嘛……這是庫拉斯庫一位名叫波爾普的工匠傑作。」
「庫拉斯庫的……波爾普。」
巴爾特從懷裡取出一束線。
「這是他給我用來修補皮甲的線。」
「哦?原來是恰多拉蜘蛛絲。這線捻得真是工整,為什麼完全不會散開?還有,這個顏色、這個氣味……」
「你說是恰多拉蜘蛛絲?而且不會散開?真的呢!完全不會散開耶。喔喔!就算拉它也不會亂掉,用鋼刀也切不斷。他明明把線捻成這樣了,卻還是很好彎曲。他是怎麼加工的?」
這個人果然一興奮,講話就不會結巴了。
「我聽他說過,他先把河熊魔獸毛皮浸泡在藥液中,等到把毛處理完畢,再把用四十八條恰多拉蜘蛛絲捻成的線浸泡在同一批藥液中。他還說什麼,等魔獸毛皮精華滲入恰多拉絲線,泡個幾天再把它弄乾,最後再塗上蠟。」
「魔、魔獸毛皮的精華。原來如此!還、還有這招啊!我、我想實驗看看。可是,魔獸毛皮的精、精華這種東西,要怎麼弄到手呢?」
「我有啊。我沒告訴你嗎?之前,某個地方發來一件工作的委託,要我把魔獸毛皮做成皮甲。當時居然送來完整兩匹的長耳狼魔獸毛皮,還是剛剝下來的。對方豪氣地說要我用那些做一件一人份的皮甲,還給了我不少工錢呢。對方說要我動作快點,不要做太多繁瑣的設計。再怎麼說,我也是第一次處理全新的魔獸毛皮。所以我翻出爺爺的筆記,調合好藥液後,就把毛皮泡進去啦。最後照著尺寸要求縫製好之後,就再送回……唔呃。」
「為什麼!你為什麼沒叫我!為什麼啊啊啊啊啊!」
「奧羅!我、我好痛苦……要死了,救我。」
巴爾特把掐住尼德伊脖子的奧羅拉開來。尼德伊調整好呼吸後,繼續說了下去。
「剩下的皮革、骨頭那些,我全都送還回去了,還附上保養用的邊角料和注意事項。因為合約就是這麼寫的。不過,因為我也想做各種嘗試,所以把飽含精華的藥液留了下來。但是,我可從來沒想過,可以把恰多拉絲線浸泡在魔獸毛皮的精華之中。」
巴爾特開口詢問尼德伊,該件委託的主人是否為臨茲伯爵賽門•艾比巴雷斯時,尼德伊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巴爾特把皮甲交給了尼德伊。尼德伊表示想仔細修補,希望巴爾特能把皮甲交給他三天。但是巴爾特說希望他在一天內完成。因為萬一騎士需要臨時出戰,沒有皮甲就沒戲唱了。這絕不是因為雙眼晶亮地盯著皮甲不放的奧羅讓他感到不安的緣故。
3
「啊!是朱露察卡大哥。大哥,這邊這邊!」
「喔~你好啊~代我向瑪克斯老大問好喔~」
「好咧!」
這裡是「下街」裡較偏僻的地區。即使在下街中,也有住著更為貧窮的人們的區域。剛剛親暱地和朱露察卡打完招呼,從他身邊走過的是一位全身髒兮兮的孩子。但是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快活堅毅。不過巴爾特現在也是一副窮酸相,劍也沒有帶出來。
「朱露察卡,剛才那孩子是什麼人?」
「他叫陶茲爾,是『拾物人』。」
「拾物人?」
朱露察卡向一臉納悶的巴爾特說明。
王都裡有數量驚人的人和馬匹,所以排泄物的量也相當多。在「上街」或「下街」,那些汙物都散落在街上,但是下層平民擁有能去撿拾這些汙物,再做利用的特權。在「特區」裡,則是禁止馬的排泄物擺放在街上,所以會讓下層平民前去處理。下層平民會把馬糞當作燃料使用。
巴爾特聽了中原地帶的尿液處理方式後,他感到非常驚訝。在邊境地帶,洗衣服一定是用水洗。如果遇上難洗的髒汙再用烏斗的果實擦洗,或是浸泡在灰燼中去除。但是,在水源無比珍貴的中原地帶,則是用令人難以想像的方式進行清洗。他們會先把衣服浸泡在尿液中,然後用腳去踩,待去除髒汙後,再用水沖洗。
聽說王族或富裕的貴族,會使用從遠方運來的特殊土壤或以某種樹木的燒成的灰,但是一般來說洗滌衣物都是使用尿液。所以洗衣人是最底層人們的職業。據說在清洗皮甲的時候,似乎是使用積存已久並已酸腐的尿液,而且效果出奇的好。
此外,關於王都附近的山木林裡的雜草,只有不富裕的平民才被賦予割草的權利。而枯枝或是粗細在某種程度以下的樹木,也只有下層平民才有使用權。
不只是帕魯薩姆,中原地帶燃料短缺,所以從以前開始,每個都市中都是由「拾物人」來處理馬糞還有其他汙物。會去撿拾糞便,或是大量收購糞後再去兜售的,都是一些身分低微的年輕平民。他們大概是從兩三人一組,最多就六七人一組,各自擁有自己撿拾糞便的地盤。
雖然在社會上是個祕密,但是他們上頭還有個應稱為總管的人存在。因為如果沒有人負責整合,可能會發生交易金額崩盤,或是出現地盤被人搶走而無法維生的人。
「原來如此。那個什麼瑪克斯,就是那個總管吧?」
「就是這樣~好了,我們到嘍!我們要找的人在哪兒呢?」
這個地方跟強烈惡臭的下街相比,又充斥著另一種特殊的怪味。但是這裡也瀰漫著香噴噴的味道。這股刺鼻的味道是焚燒馬糞的氣味,眾多下層平民們都在各處燃燒馬糞烤東西來吃。明明還是大白天,大家卻把酒言歡,熱鬧地享受著這一切。
「啊,找到了找到了。喂~奧耶~」
朱露察卡拉著巴爾特走過去,向他介紹這個男人。
「嘿嘿,他是負責炭烤的奧耶。在這裡人人都叫他燒烤師奧耶。奧耶,那就開始吧。」
「好喔、好喔。」
巴爾特心想,這個人的名字跟奧羅真像,但是外貌完全不像。工學識士奧羅身材瘦削,身高一般,長著一對大眼睛。燒烤師奧耶則身高略矮,體格健壯。體態看起來非常結實強壯,眼睛也較為細長。
奧耶手腳俐落地生了火,再把炭夾到火上後,在上面擺了一塊開了個小洞的鐵板。
等到鐵板燒熱了,再用類似火夾子之類的東西,從壺裡不知道夾了什麼東西出來。
「嘿嘿嘿!白肉(布諾•夫爾艾)可是下街最棒的美食喔!」
巴爾特還在想什麼是白肉,結果是內臟。原來這裡以前是家畜屠宰場。
說到底,肉可是騎士,也就是貴族的食物,平民不可以吃肉。時至今日,中原的各個都市裡,表面上都還嚴密地守著這個規矩。只不過,這種情況的肉指的是紅肉,內臟會被當作汙穢之物丟棄。這些本來應該被丟棄的內臟,在下層平民間就稱為「白肉」。由於白肉非常便宜,連貧民們也能買來吃。白肉指的就是不是肉的肉。
巴爾特在陶德家裡吃到的牛肉太美味,所以他曾提起想要吃看看這種牛的內臟。結果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巴里•陶德臉色一變,勸誡巴爾特千萬別再說出這種話。巴爾特知道他對動物內臟有很強的排斥感後,也放棄了這件事。而看來他在今天能吃到早已放棄的內臟。這下巴爾特也明白了,為什麼朱露察卡要他穿上這身服裝。
現在奧耶正在烤新鮮的牛內臟。牛內臟一塊白晃晃的,確實是白肉。奧耶用極為認真專注的眼神盯著白肉燒烤程度。
「白肉這種東西,熟度相當難掌握呢。來,老爺子,這給你。」
朱露察卡遞給巴爾特一碗酒,他接過後一口喝光了。
「只要買好炭,奧耶就會烤白肉給我們吃,而且是免費喔。代價是烤好的肉也要分給奧耶吃,我們只要付肉和炭的錢就好。」
「哦?是這樣嗎?奧耶沒有酒喝嗎?」
「奧耶他滴酒不沾喔。」
奧耶遞出一個木盤、竹串和小壺。
「這個小壺是什麼?」
「嘿嘿!這是燒烤師奧耶特製的味噌(伍涅露)喔!用白肉沾這個吃,真的是人間美味啊!」
奧耶頻繁地把白肉翻來翻去,一下改變烤的位置,不停地調整白肉的熟度。接著他取出兩塊像石頭的白色塊狀物,把兩塊白色塊狀物相互磨擦後,把掉下來的粉末灑在白肉上。原來是岩鹽。東忙西忙一陣後,看起來白肉是烤好了,奧耶抓起白肉遞給巴爾特。
「來,吃吧!」
「喔喔,感激不盡。」
巴爾特稍微沾了一點味噌後,把白肉送進嘴裡。坦白說,食材看起來不怎麼樣,又是在這種偏僻地區,巴爾特對味道並沒有太大的期待。
當他把白肉放上舌尖時,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現在的心情。
在那一刻,滿地垃圾的景象、難以忍受的惡臭都被巴爾特拋到九霄雲外,他的五感全被白肉所吸引了。
這股香氣。
汨汨冒出的肉汁既清爽又濃厚,而且鮮美無比。
柔軟彈牙的愉快口感。
白肉與帶有甜味的岩鹽那恰到好處的融合感。
辣味強烈的濃郁味噌更突顯了它的美味。
巴爾特曾經吃過棲息在森林中的野獸內臟。自從踏上旅途後,克魯魯洛斯和柯爾柯露杜魯的內臟也曾讓他嘖嘖驚嘆。但是,這白肉完全是不同次元的食物。這鮮明的滋味和分量感可說極具王者風範。被喻為肉中之王的牛肉,連內臟都是肉中之王啊。
「嘿嘿,老爺子,好吃吧?不管怎麼說,白肉最難掌握的就是它的熟度。要是沒烤熟,根本不能吃;要是稍微烤過頭又會變得乾柴。燒烤師奧耶烤出來的白肉可是很特別的喔。」
繼巴爾特之後,燒烤師奧耶把烤好的白肉放在朱露察卡的盤子上。接著才放在他自己的盤子上。在這之後,順序也一直沒有改變過。
奧耶接著從壺中拉出一條暗紅色的肉,這種肉的苦味相當有趣。
接下來,奧耶烤的是一塊呈現粉紅色,極具光澤的肉。這塊肉咬起來彈力十足,感覺很奇妙。
就這樣,三個人吃了許多種類的內臟。
當壺裡的肉空了後,巴爾特想起一件事。這件事發生在前晚的晚餐時分。當天的主菜是小牛肉。吃了後,他才知道精心養育的肉用牛的小牛,跟成牛完全是不同的食材。不知道那隻小牛的內臟最後是怎麼處理的?一般的貴族之家肯定會丟掉,但是如果是卡繆拉,或許不會丟掉吧。
「朱露察卡,你回家去一趟,如果昨天的小牛內臟還在,你就去跟他們要一點帶過來。」
燒烤師奧耶的雙眼閃閃發光。
朱露察卡在令人吃驚的短時間內回來了。
「唔喔!唔喔!喔喔!」
奧耶看見小牛內臟,不知道為什麼瞪大了雙眼,一副驚訝不已的模樣。他立刻又往火裡加了炭。
奧耶在烤小牛白肉時的表情,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氣勢。他的額頭冒出了細小的汗珠。
「奧耶,這種肉能烤嗎?」
「可以、可以。這個很棒!熟度、難掌握。」
看來即使是手藝精湛的燒烤師,這種肉也是個難纏的對手。
奧耶慎重地把烤好的肉放進巴爾特的盤子裡。
「來,吃吧!」
這味道令人心神蕩漾。口感輕盈又深邃,但是在通過喉嚨的瞬間,剛剛吃過肉這件事又恍如一場夢。這種痛快乾脆的口感,讓人彷若置身天堂。
三個人心滿意足地吃光了小牛的白肉。
「這是次好工作,感謝、給機會。」
燒烤師奧耶低頭鞠躬後,消失在屠宰場深處。
4
當天的晚餐品項和分量都偏少,彷彿看透了巴爾特目前有幾分飽。
主菜是魚。王都不容易取得新鮮的魚,但是每次卡繆拉都能以出色的調味讓巴爾特嚐到美味的魚。今天的魚是威吉克,真令人懷念。體型較小的威吉克輕巧地擺在白色淺碟上。上面沒有淋上精緻的醬汁,看起來只是烤過而已。不過,巴爾特夾起一塊魚吃下後,整個人啞口無言。
──怎麼會如此濃郁!這真的跟我知道的威吉克是同一種魚嗎?
巴爾特一直認為,威吉克這種魚的美味之處在於它身上的豐富油脂,要是少了油脂,魚肉本身味道較為淡泊。
但是,此時他明白到事實並非如此。味道淡泊和魚肉乾柴是兩回事。味道淡泊的魚也有牠的美味之處。這道烤威吉克將淡泊的美味濃縮至極限。
柔軟有彈性的口感好吃得不得了。原來隨著不同的燒烤方式,威吉克還能煮成這樣的味道。每一片都非常新鮮,而且每個部位都有獨具的鮮美滋味。巴爾特吃得入迷,貪心地吃了一隻又一隻的威吉克。吃完這條魚後,他感覺白天吃的那些白肉油脂對腸胃造成的不適感,似乎舒緩了不少。
──唔唔唔,卡繆拉這傢伙。居然端出這種料理,好像早已看穿我有幾分飽似的。反正他肯定又用了大量的昂貴調味料,才烤得出這種魚吧!哼!砸了大錢的料理一定好吃。要是不甘心的話,就像燒烤師奧耶一樣,單憑燒烤技術來一決勝負啊!
不知道為什麼,這天晚上巴爾特對卡繆拉的對抗意識特別旺盛,所以在卡繆拉來到餐廳說明料理時,他巧妙地出言找碴。
「剛才的威吉克真好吃。想必是用了什麼珍貴的調味料,放在大量的綠炎石上烤出來的吧?」
「不,我只用了岩鹽調味,而且直火烤魚時不會用到綠炎石,因為它能發出的熱度太過平均。剛才的威吉克是以炭火烤成,把炭燒紅後散發出來的熱度有強弱之分。而且,根據魚的部分,其中含有的水分也不同。我只是在烤的時候,配合各部位的水分,調整魚和火之間的距離而已。」
配合魚的各部位含有的水分下去烤。感覺到時時刻刻都在變化的水分,再配合水分去調整烤的位置。聽他這麼一說,這種料理方法確實很有一套。這才是將白肉魚轉變成鮮美魚肉塊的魔法。
但是,要如何才能清楚辨別炭散發出來的熱度強弱呢?要如何才能看穿魚蘊含的水分多寡呢?要如何才能將炭散發的熱度強弱,和魚所蘊含的水分做出完美搭配?恐怕只有長久的踏實修練才能將這一切化為可能。
有件事巴爾特不得不承認,那就是今晚的威吉克確實是靠技巧烤製而成。
5
晚餐之後,巴里•陶德來到賓客居住的建築,並對巴爾特說:
「巴爾特閣下,有件事請您務必要保密。其實溫得爾蘭特國王陛下病了,已經病到連起身執行政務都很困難的狀態,所以突然必須在明天舉行居爾南特殿下的立太子儀式。由於國王陛下身體欠安,不會舉行慶祝儀式。還有,明晚居爾南特殿下將到此宅邸來跟您見面。請您明天下午不要外出。」
奇怪的是,巴爾特聽見溫得爾蘭特國王生重病一事,心裡沒有太驚訝。不知道該說他早有莫名的預感,還是說他早已從巴里告知謁見延期的態度上察覺了某些事?總之,此時的巴爾特心裡只覺得,喔~果然如此。
他心裡反而感到憤怒。他不認為目前已經做好能讓居爾南特繼承王位的萬全準備。要是現在國王死了,他可以預見在這自己人不多的宮廷中,居爾南特會有多辛苦。
──國王啊!你可別這麼任性地就死了!
同時他也感覺到了一抹類似寂寞的情緒。巴爾特自己也不知道這樣的情緒從何而來。
祭司低聲說了一句:「這時,要是賽諾斯在就好了。」
「賽諾斯是誰?」
「喔,他是我的一位老朋友。這個男人雖然只是個平民,但是他連醫學知識都已登峰造極。即使高升至王宮任職,他還是花更多時間去治療下級平民。要是他在,或許連國王陛下的病都能治好。」
巴里說這個人因為犯罪而遭到流放。他犯的是損傷屍體這等重罪。
「對象是他的妻子和女兒,兩人都因流行病而死。那個男人常常說,要是能夠對人體內部有更清楚的了解,治療上就能有大幅的進展。所以這兩人就留下遺言,希望賽諾斯能在她們死後,解剖她們的身體進行觀察。這個男人遵守了這個遺言,結果被助手檢舉。」
本來賽諾斯差點被判死刑,但是他的功勞顯赫,也有人為他求情,所以最後才改為流放國外。在這之後,隨著先王駕崩,國家也頒發了特赦令。簡單來說,流放一事也已註銷。
「賽諾斯畢內是個將一切奉獻給醫學的木訥之人,他不是壞人。啊,他有一個奇妙的興趣。他以前一直在研究諾勒怎麼吃才好吃,我被他逼著吃了好幾次可怕的食物呢。畢竟諾勒不管再怎麼煮,畢竟也不過是諾勒啊。」
賽諾斯畢內。
諾勒料理。
巴爾特想起了某個老人。
那應該是在去年五月左右吧。當時他和哥頓•察爾克斯一起前往艾古賽拉大領主領地,一個位於比東方盡頭的村莊更深入的村落。在那個村落裡,他們吃了一位名為畢內的老人所做的諾勒料理。
巴爾特告訴巴里這件事以後,巴里開心地抱著他,說要立刻派遣使者前去迎接。
6
夜幕低垂。一輛上等馬車駛進陶德宅邸後不久,巴爾特被叫了出去。
巴爾特穿著修補完成的魔獸皮甲。在隨從的帶領下,來到一間靜僻的房間,門口還站著兩位近衛騎士。他們是居爾南特的護衛。兩位護衛的對面站著詹布魯吉伯爵──沙瓦林格茲卡魯•陶德。在伯爵身後則是站著陶德家騎士尼特和傅斯班。
詹布魯吉伯爵神情十分緊張地對葛斯說:
「葛斯閣下,請您卸下那把劍。」
「詹布魯吉伯爵,葛斯•羅恩的劍是守護王太子的劍,可不能卸下。」
「巴爾特閣下,您這樣難為我會很令人困擾。」
此時,門打開了,裡面傳來一個聲音。
「以下是王太子殿下的吩咐。葛斯•羅恩是我的弟弟,也是最該信賴之人,我允許他佩劍。」
被這麼一說,伯爵也只能沉默下來。他瞪了一眼葛斯,然後催促他們快點進到房間去。
巴爾特和葛斯進了房間。房間裡除了居爾南特之外,還有兩位身穿重盔甲的騎士。頭盔的面罩也放了下來,可說是完全武裝的狀態。
這個房間的擺飾出奇冰冷。正面──也就是居爾南特背後掛了一幅巨型掛毯,另一頭則是掛了一副巨型繪畫,除了這些,最多只擺了燭台,連桌子都沒有。一副表示著此處毫無藏身之所的模樣。葛斯稍微瞥了一眼那幅畫。
在這之後,伯爵也跟著進了房間。當伯爵的部下──那兩位騎士要跟著進來時,站在入口的近衛騎士出言申斥:
「伯爵,請留步。王太子雖然准許葛斯•羅恩閣下佩劍,但是沒有允許其他人也一起佩劍進入。」
「無禮之人!我們必須守護來到家中的顯赫之人,卻不讓我家騎士佩劍,這哪說得過去!」
果然不是平常的伯爵。
「行。我准許貴宅的騎士佩劍,但是僅限一人。」
居爾南特的聲音響起。
巴爾特感到佩服。他這麼做不止顧全了出言阻止的騎士顏面,也考慮到了伯爵的心情。如果只有一位騎士佩劍,將無法突破身穿重盔甲的護衛騎士的防線。
此時,巴爾特感到鼻子的舊傷一陣抽痛,這代表即將發生什麼不祥之事。但是,會發生什麼事呢?
騎士尼特的腰間掛著劍直接進入房間,接著走進來的騎士傅斯班把門關上,還上了門栓。
巴爾特心下一驚。
伯爵的嘴裡爆出怒吼。
「殺!」
正面另一頭的巨型繪畫倒了下來,在繪畫後方有九位士兵,所有人手裡都舉著十字弓。
巴爾特立刻反射性地做出行動──即立刻飛奔到居爾南特和弓手之間,大大張開雙手,以背向弓手們的姿態擋在兩方之間。
箭隨時都可能會飛過來。巴爾特想盡可能用背部擋下箭矢。居爾南特的兩側有負責護衛的重騎士。只要能爭取一點點時間,他們就能保護居爾南特。
下一秒,巴爾特看見了令他難以置信的一幕。兩位護衛騎士拔劍出鞘,對居爾南特做出刺擊的姿勢。
一陣疾風奔過巴爾特身邊──是葛斯。
──不行,來不及了!
居爾南特手上沒有劍,後方是道牆。不管葛斯的動作多快,居爾南特都不可能避過同時向他刺去的兩把劍。
在這一剎那,許多事幾乎同時發生。
巴爾特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一句低語:「鳴叫吧!班•伏路路!」
葛斯憑著向前衝的氣勢,把居爾南特踢飛出去。
左右兩位重騎士刺出的劍撲了個空。
魔劍「班•伏路路」發出了鮮豔的紅色燐光。
左方重騎士的右手手裡還拿著劍,卻被一劍連同手腕一起砍飛。
右方重騎士的金屬盔甲,被從右邊腋下到左肩劃出一道血紅裂痕。
巴爾特的背後受到幾下悶聲的衝擊。
一支箭射中了重騎士的盔甲,另一支劍刺入了正面的牆壁。
掛毯正中央被筆直地掀開一個大縫──掀開掛毯的人是朱露察卡。掛毯另一頭是一條隱藏通道,居爾南特翻身滾入隱藏通道中。
巴爾特回頭一看,自己背上插了好幾支箭,還有幾支掉落在地。由於這是用來暗殺的箭,想必箭上當然塗了毒藥。
騎士尼特拔劍往居爾南特衝過去的時候,巴爾特挺身擋在騎士尼特面前。巴爾特雖然手無寸鐵,但不是毫無防備,他穿著注入了工匠波爾普心血的皮甲。他舉起左手肘,用手肘和拳頭中間的部位擋下了尼特的劍。
巴爾特居然以下手臂擋下他的劍,讓騎士尼特一陣愕然。
趁此空檔,巴爾特一拳狠狠揍向尼特的臉部正中央。騎士尼特向後方飛去,騎士傅斯班也遭池魚之殃,兩人一起倒在地上。
這個時候,葛斯已奔過巴爾特身邊,往弓手們飛奔而去。紅色光芒的軌跡再次在暗殺者們前方飛舞,不過瞬息之間,九位弓手的左或右手臂全都被斬落。
咚咚咚。門外傳來激烈的敲門聲。
「發生了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
伯爵拚命地在懷裡摸索著什麼。他沒發現有個矮小的身影早跑近他身邊,把他想找的東西偷走了。
「哎呀~果然塗了毒!這是什麼毒呢~」
一陣與現場格格不入的悠閒聲音響起。朱露察卡靠在牆壁上,盯著一把做工豪華的短劍。
「你、你這傢伙!你從哪裡進來的?快把那把短劍還給我!」
巴爾特右手使出一計反手拳,揍向伯爵的後腦勺。伯爵在空中轉了半天,狠摔在地,接著昏了過去。
剛才被巴爾特一拳擊中臉部的騎士尼特噴著鼻血,昏倒在地。
騎士傅斯班還倒在地上,但是葛斯正舉劍抵著他,所以他也動彈不得。
敲門聲和詢問的聲音越來越激烈。
居爾南特語調強硬地命令道:
「別吵!沒出什麼大事。我現在開門,你們別再敲門了。」
接到居爾南特使的眼色後,朱露察卡拔下門栓,將門打開。
等在外頭的兩位騎士進了房間。但這兩位是否是自己人呢?
「這是謀反,把罪人們給我抓起來。」
──原來如此,只要這兩位肯服從這個命令,那麼姑且可以將他們視為自己人。
此時,剛才被葛斯斬飛右臂的重騎士爬起身,猛衝過來。他用左手抱著劍,用被斬去手腕的右手支撐著。
巴爾特再次挺身擋在居爾南特身前。他選了一個即使出了什麼萬一,依然最能確保居爾南特毫髮無傷的方法──他用腹部正中央擋下了這記刺擊。
重盔甲騎士的衝刺頗具威力,但是劍尖雖然陷入了魔獸皮甲,卻無法貫穿。
重盔甲騎士藏在頭盔中的眼睛,因為驚愕而瞪得老大。重盔甲騎士的動作停了下來,於是巴爾特舉起右手,從旁壓制住他的頭。巴爾特用巨大且粗壯的手牢牢地抓住頭盔,狠狠往左一甩,直接抓著頭盔撞上牆壁。一陣巨響響起,連牆壁都晃了晃。
居爾南特指著癱倒在地的騎士下令:
「把那男人也抓起來。」
7
「真不愧是前盜賊,扒走短劍的技巧真高超。能夠察覺有隱藏通道這件事也幹得很漂亮。」
「嘿嘿!你這麼稱讚我,我會害羞啦。啊!不過,王子~我不是前盜賊,我現在也是個盜賊喔。」
「別在我面前堂堂正正地講出這種話。老爺子他沒事吧?」
「嗯,箭上沒有塗毒。」
「這樣啊。雖然由我來說有些奇怪,但這真是場技巧拙劣的襲擊。」
這裡是別館中巴爾特的房間。由於以如此少的人數返回王宮太過危險,所以先移動到這裡來。他帶來的隨從當中,有一位返回王宮去請人前來迎接。兩位近衛騎士中,其中一位被派去看管被五花大綁的謀反人士們,另一位則是讓他站在這間房門外守著。還有一位隨從被派往前去將伯爵家家人及高級僕人壓進一個房間,並命他在上鎖後要嚴加看管。
「老爺子,話又說回來,你還真有本事,讓葛斯佩劍進房。」
「我會那麼做,完全是因為聽從了朱露察卡的直覺。他說感覺好像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最好佩劍比較好。」
「喔~」
朱露察卡對居爾南特的態度和說話方式實在很奇怪。還有葛斯,就算是為了保護王太子才一腳把他踢飛出去,但是針對這件事卻連句道歉都沒有。不過,整體氣氛似乎默許著這些行為。對居爾南特來說,現在這個房間是只屬於自己人放鬆休憩的空間。
巴里•陶德被帶了過來。巴里在居爾南特抵達後,立刻就回到宅邸去了。當他得知這個事件時,驚訝得不得了。在對僕人們下達指示,待整體狀況平復下來之後,他一直在房間裡閉門思過。
巴里進到房間後,本想擺出罪人的姿態。但是居爾南特不允許他這麼做,叫他在椅子上坐下。
「巴里•陶德樞密顧問閣下,現在要是少了你可就頭痛了。我禁止你閉門思過或是辭職。話說回來,我有件事想問你。伯爵該不會不知道掛毯後有個隱藏通道吧?」
面對這個問題,巴里的回答是或許不知道。巴里過去曾是這個家的繼承人,所以父親曾告訴他隱藏通道的事,但是巴里加入了神殿。在那之後,父親就突然亡故,所以有可能來不及告訴沙瓦林格茲卡魯這件事。
這麼說來,由於朱露察卡潛伏在連接王太子房間的隱藏通道中,就算被判死刑也不能有異議。但是也多虧他躲在那裡,才能救下居爾南特。
外面十分吵鬧──是從王宮前來的騎士隊抵達了。居爾南特對前來房間的騎士下達了幾個命令,包括他將暫時停留在這房間裡,要他們加強戒備。另外就是要他們將犯人們護送到王宮,在給予他們治療的同時開始進行盤問。最後則是命令他們盡量隱瞞襲擊的實情。
「好了,老爺子,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將任命老爺子為中軍正將,夏堤里翁為副將。明日一早將舉行任命儀式,請你到王宮來一趟。」
帕魯薩姆國王直轄軍由上、中、下的三隊軍隊組成,每一隊軍隊中都派有正將與副將,各自指揮軍隊一半的人數。以官階等級大小來說,依序是上軍正將、中軍正將、下軍正將、上軍副將、中軍副將、下軍副將。依最近的慣例,上軍正將都是由王族擔任,因此目前居爾南特即是上軍正將。換句話說,在軍隊內部來說,中軍正將除了王族以外,沒有其他上級了,這個職務等同於軍人中的最高地位,所以也被稱為「大將軍(杜沙•安特拉)」。
即使非本國人士,只要是有能之人,這個國家都願意重用。但是這等重責大任居然要交給一個對中原戰役的行軍方式毫無所知,且既無官職也無地位的老朽身上,這絕對不是一件該發生的事。
巴里祭司向驚愕得不知所措的巴爾特說明整個情況。
中軍正將一直以來都是由那帕拉•夫吉莫擔任。他原本是其他國家的貴族之子,後來成為本國的客將,是一位曾侍奉過三代國王的人物。雖然在武士之間聲譽極佳,但是在國內幾乎沒有親戚友人,政治野心也不大。
從去年開始,這位那帕拉將軍的身體狀況一落千丈,曾三度提出交還將軍一職的申請,不過這次終於為了安靜養病,所以決定讓他暫時離職。
好幾位有力騎士都在覬覦這個空位。
只要曾擔任過將軍,即使在辭任後,也會終身被稱呼為將軍,還擁有部分特權。此外,在任期中,在軍事行動方面,將軍也被賦予了相當大的裁決權,要是濫用職權,想中飽私囊簡直易如反掌。
今天在立太子儀式後,召開了樞密顧問會議,中軍正將的人事案也被提為議題。眾人意見十分分歧。此時,卡杜薩邊境侯爵推薦了帕庫拉騎士──巴爾特•羅恩。巴里•陶德也表示贊同,這麼一來就有了兩位推薦人,居爾南特王太子殿下也順勢決定任命巴爾特為中軍正將。
「現在的狀況有些火藥味,所以每個派系都不是那麼積極地在爭取中軍正將的地位。老爺子不屬於任何派系,所以不論哪個派系都容易接納你。對我來說,中軍正將是個擁有強大發言權的地位,要是被持著奇怪意見的人搶去這個位置,我可就傷腦筋了。現在我所需要的人才,是即使成為中軍正將也不會做出多餘的事,待時機到了,又不會耍賴不肯辭任的人。而且,老爺子你身為王太子的師父,本來就可以賦予你某種程度的地位。我的提議是作為不封賞爵位、領地的代價,讓你在短期間內當個有名無實的中軍正將。而重臣們對這個提案也是樂見其成。濟古恩察大領主領地是帕魯薩姆王家正式承認的領地,現任大領主和前任大領主也都是由帕魯薩姆國王任命。由於帕庫拉隸屬於濟古恩察大領主領地,所以老爺子也不算是其他國家的騎士。而且,多年來你都作為德魯西亞家的首席騎士負責帶領騎士團,所以實績也很足夠。」
「有點火藥味的意思是?」
「國王陛下的病況有些詭異,也有人懷疑國王是不是中了毒,那帕拉將軍的病況似乎也有些可疑之處。後來可露博斯堡壘遭到襲擊,西部的兩座有力都市發動叛亂。這兩場叛亂並不嚴重。他們想要展現自己的力量,意圖將國王間的契約改為對自己有利的內容,這種事經常發生。但是在這些事情背後,似乎可以隱約地看見辛卡伊國的影子。」
「那我就在王都裡四處逛逛攤販就行了嗎?」
「那可不行。我要請你去可露博斯堡壘一趟。聽說那裡出現了大群魔獸,數量有二十隻左右。我委任密斯拉子爵管理可露博斯堡壘,這報告是從他而來。數量如果正確,我們在帕庫拉也不曾一次見到這麼多的魔獸。雖然密斯拉騎士團應該也在進行討伐,聽說損害情況還是相當嚴重。我希望你去協助確認是否真的是魔獸,然後教導他們應付魔獸的方法。」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麼回事,或許有我出場的機會。」
「你帶著夏堤里翁一起去吧。回程不需要急著趕回來,可以到南部的城鎮或村落進行視察,花個三兩個月再回來就好。」
巴爾特的心中回想起居爾南特在洛特班城說過的話:
「我希望能讓那傢伙看看世界更遼闊的一面。」
那傢伙指的就是夏堤里翁。居爾南特的意思是希望以視察這個名目,讓夏堤里翁去見見世面,進而感受這個世界。
「如果那帕拉將軍無法恢復健康,事態將會如何?」
「我們現在正在安排聘請某位騎士作為我國的客將。如果夫吉莫大人復職無望,會請那位騎士暫時擔任中軍正將一職。」
「既然是這樣,我就接下這個職務吧。」
「你願意答應嗎?真是幫了我大忙。我還有一個請求,可不可以暫時把葛斯和朱露察卡借我差遣?求求你。」
居爾南特居然站了起來,將右手抵在左胸,向巴爾特低頭懇求。他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巴爾特也難以拒絕。
仔細想想,初來乍到的居爾南特在王宮裡十分孤獨,還差點被本應是他最信任的護衛及世代服侍王家的家臣殺害。他很不安。他應該是想在葛斯和朱露察卡身上追求一份安心,以填補這份不安。居爾南特相信,巴爾特身邊的人絕對不會背叛自己。
巴爾特望向葛斯和朱露察卡。
兩人都點了點頭。
「那就把這兩人借給你吧。」
「感激不盡。還有,老爺子。我有件事想先跟老爺子說。迎娶雪露妮莉雅公主為正妃一事已經底定。五天後我將派遣使者前往提親。這位使者將同時把我王家的請求──借調多里亞德莎•法伐連前來當女武官的指導人一事,轉達給葛立奧拉皇國知曉。在與雪露妮莉雅公主的婚禮之後,接著將從阿格萊特、貝斯白朗兩家公爵之家,分別迎娶第一側妃及第二側妃。國王陛下非常高興,交代我也得向老爺子問個好。在此也跟老爺子道聲謝。」
│第四章│────可露博斯堡壘戰事
─ 烤魔獸肉 ─
1
他們花了七天即抵達密斯拉。兩地距離約九十刻里,一般來說,即使先準備好替換的馬匹,也需要九天至十天才能抵達。巴爾特勉強趕了一點路的目的,是為了先探探夏堤里翁的持久力和耐力。
而夏堤里翁這位看似軟弱的青年,輕易地跟上了巴爾特。他的座騎貝可利也是匹體型高大的健壯馬匹,隨行的兩位騎士也勉勉強強地跟了上來。
騎士札卡里•奇奇艾利特。
騎士納茲•卡朱奈爾。
兩人都是阿格萊特家的騎士,此行中則擔任夏堤里翁的勤務兵。簡單來說,就是負責幫夏堤里翁提行李,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之人。到了騎士家作客用餐時,這兩位則是站在夏堤里翁身後。把獨當一面的騎士當作勤務兵使喚這種事,在巴爾特的價值觀中是難以想像的一件事。
旅程能順利展開,一部分也是因為不需露宿野外。一行人在城鎮間移動,拜訪騎士之家就可獲得食物和落腳的地方。每戶騎士之家都是又驚又喜地迎接夏堤里翁的到來。在他們抵達某個城鎮時,雖已是深夜時分,負責警備的騎士還是專程為他們打開了城鎮之門,其後到訪的騎士家也是立刻把僕人們挖起來,大肆款待了他們一番。阿格萊特家的威望真是不可小覷。
看著密斯拉的城鎮,巴爾特心中一陣感慨。
隔著奧巴大河,在臨茲對岸有個波德利亞交易村。從波德利亞乘坐馬車,花上約兩星期越過沙漠及草原後,就可以抵達名為密斯拉的城鎮。對幾乎在邊境地帶的內地,度過整個人生的巴爾特來說,密斯拉可說是遙遠彼方的大國象徵。武器、日常用品等好東西都是從密斯拉來的。巴爾特心中所描繪的世界盡頭就是密斯拉這個城鎮。
而他現在正要踏入那座城鎮,還是從王都方向來到此處,心裡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話又說回來,他的腰一點也不痛。過往他要是隨興疾馳,不消半天就會感到腰痛,令他叫苦連天。但這次非但沒有感到半點疼痛,體內還充滿了力量。
不僅是體力,他覺得自己的嗅覺也變得異常敏銳。開始分得出微妙的氣味,而且不管他吃了多少東西,還是能嚐到食物的美味。以前有些迅速的劍路他看不清,但現在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自己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巴爾特並不清楚。雖然不清楚,但是唯有一件事他可以斷言──
他現在覺得活著真是件快樂的事。
2
密斯拉子爵不在城內。巴爾特從代理子爵職務的騎士口中,聽到的卻是令人意外的事態。
二十天前,從可露博斯堡壘來了一位傳令兵。原來是堡壘遭到二十隻魔獸襲擊,因而派他前來請求增援。
密斯拉在震驚之餘,在派遣騎士團前往救援的同時,也派出傳令兵前往王都。
理論上應該已經派了足夠的兵力前往,但七天後,卻再來要求更多的增援。此時,只要是有能力作戰的騎士全被派去了可露博斯堡壘。然而,時至今日卻音訊全無。
直到此刻之前,巴爾特一直將情況想得很樂觀。魔獸這種生物,在邊境地帶的山林野地裡遇到時才最可怕。如果是在視線良好的平地,還是由全副武裝的騎士對付魔獸,會有很多戰鬥的應對方式。更何況,雖然這次魔獸多達二十隻,數量多得有些異常,但他們可是待在堅固的堡壘內迎擊,他找不到任何該擔心的理由。
但是,在聽過這番話後,巴爾特心裡覺得疑點重重。
3
終於看見可露博斯堡壘了。
靠近後,巴爾特心下一驚。
馬匹和士兵的屍體被丟在路上,還是已被野獸啃食得亂七八糟的淒慘模樣。
眾人繞了好大一圈來到堡壘北方,卻看見一副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據說在中原地帶,優質木材相當稀少,所以箭矢和長槍都是十分貴重的武器。然而,上百支如此貴重的箭矢就這麼插在地面上,被棄之不理。長槍也是一樣。還有好幾位騎士、勤務兵和馬匹的屍體淒慘地曝屍在外。
還有藍豹及袋猿的屍體倒在其中。巴爾特撿起掉在附近的長槍一刺。
──這是魔獸,不會錯。
魔獸死亡之後,肉會變得柔軟。但是,皮和骨頭則依舊堅硬。
「是、是誰在那裡!」
堡壘中傳出質問的聲音。騎士納茲開口回答道:
「這位是此次被任命為國王陛下直轄軍,中軍正將的巴爾特•羅恩大人,以及同時被任命為副將的夏堤里翁•阿格萊特大人。兩位到此視察,請開門吧。」
在門被緩緩拉起之後,眼前的景象不禁令人懷疑自己的眼睛。
四處都是倒下的士兵。有些人已經死了,有些人則是即將死亡,整個環境臭氣沖天,活著的人眼神空洞虛無。再怎麼說,現在都算是將軍入城的場面,卻幾乎沒有半個人站起來迎接。
巴爾特從臉色稍微好看一些的騎士口中問出了事情始末。
二十幾天前,從北方來十隻藍豹和十隻袋猿。看見這等珍奇獵物,有位從騎士想藉狩獵來排遣無聊的心情,騎著馬衝了出去。或許他是也想要狩獵野獸的獎金。有兩位從騎士也受到他的影響,徒步飛奔出去。
這種地方的從騎士,都是一些已經完成騎士訓練,卻沒有錢進行就任儀式的人。說起來,這座堡壘中幾乎沒有騎士,很多都只是指望領點薪水的從騎士。不僅有領主借予的馬匹,要是有機會去討伐野獸或盜賊,還會有臨時收入,是一份不差的工作。
觀戰的人們全都驚訝不已。因為第一位從騎士沒兩三下就被殺了。
「那是魔獸!」某個人高喊出聲。
又有一位從騎士慘遭殺害,最後一位從騎士調頭就跑。此時,接到指揮官關門命令的士兵斬斷了吊索。可憐的從騎士劈頭就被落下的門直接擊中而死。
指揮官向密斯拉請求派出援兵。
雖然魔獸們到了傍晚時分就已退去,但是隔天再度來襲。箭雨連發之下,總算勉強阻止了試圖攀牆而上的袋猿。
第四天,援軍騎士隊雖然抵達了,但是騎士隊長太小看魔獸。他們還未進入堡壘就直接迎擊魔獸。任憑騎士們又砍又刺,魔獸們依然衝了過來,這情況讓騎士們失了平常心。騎士隊長命令所有人退進堡壘,保壘指揮官心不甘情不願地打開了東方的門。魔獸隨著騎士們進入堡壘,造成了慘重的損傷。雖然後來打倒了幾隻魔獸,但也接連出現死者,連堡壘指揮官也犧牲了。
騎士隊長身受重傷,臥床不起。地位相當於副隊長的騎士,在派出使者向密斯拉請求增援後關在房間裡。
三天後,眾所期待的增援抵達了。但是魔獸方也出現了增援,來了十隻白角獸魔獸及十隻長耳狼魔獸。白角獸用頭上那形似槌子的角不斷地撞擊門扉,撞得門扉吱嘎作響。除了命人從城中射下如雨的箭矢,還派出騎士從東方及東方的門出擊,但是長耳狼魔獸猛撲而來,妨礙眾人行動。
這樣的戰役持續了好幾天,騎士們的體力也已完全消耗殆盡。此外,供馬匹們食用的乾草也已告罄,人類的食物也逐漸減少。只要試圖派出新的傳令兵,就會遭到藍豹魔獸的攻擊。
士兵們明白了,魔獸們打算殺光保壘裡的所有人。
而後,無力及絕望的氣氛支配了整座堡壘。
4
真是令人反感。一切都令人反感。
魔獸居然會集體行動,而且一到晚上就停止攻擊撤退,這種情況讓巴爾特相當反感。中途還有幾天中斷了攻擊,這也讓他非常反感。
但是,其中最令他反感的是此處騎士們狼狽的模樣。
如果是在平地,而且是能騎馬和使用長柄武器的狀況下,和魔獸戰鬥並不是件難事。更何況,他們只需在如此堅固的城牆保護下守株待兔,再出手打倒前來襲擊的魔獸,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了。
外觀氣派的盔甲,還有劍、長槍、盾、弓和一大堆箭矢。
──手邊有如此充足的資源,現在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這樣也算得上是騎士嗎!
巴爾特感覺一股強烈的怒氣從腹部深處竄起。
巴爾特命令納茲把騎士副隊長拖了出來。
「目前毒的儲備量還剩多少?」
「沒、沒有儲備。」
「那史莫路巴斯在哪兒?」
「這裡沒有那種東西,我們不會用毒。」
面對魔獸這種對手,沒有毒要怎麼戰鬥?
對魔獸有效的毒只有三種,分別是加伯魚、沃魯梅吉耶及史莫路巴斯。
騎士魚(加伯)只能在奧巴河捕獲,但是用它的內臟製成的毒具有優異的速效性,在與強大的魔獸戰鬥時,甚至可能成為致勝關鍵。從腐蛇(沃魯梅吉耶)牙齒中取得的毒,對外殼堅硬的魔獸也很有效。而燉煮史莫路巴斯的根製成的毒,雖然效果較不明顯,但是可以任意裁植。所以在邊境地帶,不管多麼小型的堡壘中都必定會種植史莫路巴斯。
在大陸中央地帶富庶的諸國之中,連這樣的常識都失傳了嗎?
哎呀呀,若是多年來都沒有魔獸出現,知識或許會失傳。但是,怎麼能發生連騎士都忘了騎士精神這種事呢?
明明可以挺身而出卻不站出來,明明可以奮戰卻不出戰,連通知危險發生的傳令兵都沒有派出,只會窩起來發抖,這是怎麼回事?要是魔獸們把魔爪伸向密斯拉,事情又會變成什麼樣子?要是魔獸們大舉湧入密斯拉,將人民全數殺光,那這群膽小鼠輩又會怎麼說?又能拿什麼來補償?
巴爾特的腦海裡忽然浮現一位少女的臉龐──是從邊境地帶的剛茲啟程的那位少女。記得沒錯的話,她確實說要到密斯拉就學。
巴爾特•羅恩,要是看到那位女孩被魔獸咬死,你還沉得住氣嗎?
不,得在事情演變成那樣前做好自己能做的事。這就是騎士。
巴爾特帶著這股上湧的怒氣,深吸一口氣之後,對四周發出震天價響的吼聲。
「你們這群傢伙,給我聽好!我的名字是巴爾特•羅恩,也是身懷王軍印璽之人。此次乃奉王太子之命前來,教導你們如何與魔獸作戰!」
騎士副隊長被巴爾特發出的駭人氣勢震攝住,一屁股跌坐在地。
眼神如死灰的騎士和勤務兵們抬起頭看著巴爾特,開始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
「巴爾特•羅恩將軍?」
「你知道這個人嗎?」
「不,不知道。」
「巴爾特•羅恩。那不是『人民的騎士』閣下嗎?」
「人民的騎士?那是什麼?」
「他可是邊境地帶中人盡皆知的大豪傑。」
「好像會吃魔獸。」
「當你們在此毫無作為的時候,魔獸們的目標可能會轉向密斯拉。我們不能對這樣的情況坐視不理。現在我們還能戰鬥,你們有武器,也有這樣的能力,我來教你們如何戰鬥。來!站起來!」
巴爾特不停催促著眾人:「站起來、站起來!」眾人在巴爾特言語的刺激下,開始慢吞吞地動了起來。巴爾特讓一部分的人去回收箭矢,一部分的人去把遺體集中在一個地方,再請一部分的人去調查食材和藥品的狀況。
其實,巴爾特沒有直接指揮他們的權限,但是目前沒有人知道魔獸何時會再出現。
不出所料,魔獸出現的時刻馬上來臨了。
「魔、魔獸出現了──!」
偵查兵以近似慘叫的語調向巴爾特報告。
5
共有十隻藍豹和十隻袋猿往堡壘接近而來。
巴爾特板起了臉。一開始前來襲擊堡壘的應該是十隻藍豹和十隻袋猿,兩種魔獸都已被打倒了數隻。然而,此時逼近而來的兩種魔獸卻各有十隻。這不就好像針對被滅的數量做了補充嗎?而且,牠們確實是集體行動,這是與魔獸最不相稱的行為模式。
雖然很可疑,但此時也不是深究的時候,士兵們都很害怕。要怎麼做,才能重新恢復這些人眼裡那份屬於武士應有的堅毅?只要讓他們看看範本就行了。
「夏堤里翁!」
「在!」
已經換上白銀盔甲的夏堤里翁凜然回答道。兩位身穿盔甲的隨行騎士果然跟在他身後。
「騎士札卡里、騎士納茲,我也要派點工作給你們。你們分別去把那邊的大盾拿過來。」
「是!樂意之至。」
「能與將軍並肩作戰,我感到非常榮幸。」
在來到此處的路上,眾人都有時間多少感受一下彼此的人格或武德。夏堤里翁對巴爾特直接表現出來的尊敬態度也影響了兩人。看著這些人的言行舉止,巴爾特知道他們是有本事的武人。如果是這四人的組合,有望一戰。
巴爾特等人徒步走出東門。
他們繞到魔獸們可以看見他們的位置,這也代表敵方我方都能看見他們的身影。
一隻藍豹往他們衝了過來。巴爾特命令手持大盾的札卡里和納茲專注在防禦上,讓夏堤里翁守在他背後。巴爾特瞪著飛奔而來的魔獸,伸手拔出古代劍。
──史塔玻羅斯,輪到你上場了!
太古魔劍綻放藍綠色燐光──不,它發出了耀眼奪目的光芒。但是這道光芒只有巴爾特看得見。
藍豹魔獸縱身一躍,撲向巴爾特。
巴爾特以古代劍劈向魔獸的臉部。古代劍從魔獸額頭正中央陷入,一路劈開至喉頭處。魔獸摔落在地,不停抽搐著。
在堡壘牆上看著這一切的士兵們開始喧嘩起來。任憑他們劈砍突刺都不死,擁有不死之身的怪物,居然被巴爾特一擊擊斃,這副景象想必在他們眼裡點亮了希望之火。
「真精彩。」
夏堤里翁發出小小的讚嘆之聲。
此時,兩隻藍豹動作敏捷地衝了過來。
「防禦!」
「是!」
「是!」
札卡里和納茲雖然驚訝於撞擊時帶來的強烈手感,但還是成功地撐住了魔獸的第一下攻擊。
一隻魔獸從盾的下方鑽進去,牠的利爪雖然刺進了札卡里的右腳,但是札卡里沒有讓自己失去平衡。在他差點被魔獸拖走前,巴爾特的劍已往魔獸前腳橫劈而下。這一下的手感十分深沉。
「壓制住牠!」
巴爾特在對納卡里下達這個命令的同時,也對左側的納茲發出警告。
「要來了!」
左側的藍豹在助跑後飛撲過來。魔獸在飛越盾牌時,還對納茲的頭盔落下一擊。巴爾特將左手的盾舉在納茲頭上防禦,魔獸卻用他的盾作為跳板,躍過了巴爾特及夏堤里翁。就在牠飛過兩人頭上的那一剎那,夏堤里翁的劍雖然刺中魔獸的腹部,卻無法劈開牠,只是讓魔獸發出微弱的慘叫聲而已。
巴爾特瞥了一眼夏堤里翁,他的臉上滿是驚愕。也難怪他會驚訝,他手裡的劍可是阿格萊特公爵家世襲珍藏的魔劍「蒼白的貴婦人(伊雷•西切爾)」。夏堤里翁曾誇下海口表示,這把劍極為鋒利,即使面對魔獸,也能將牠一刀兩斷。
──終於明白魔獸這種生物有多可怕了吧?
巴爾特衝向前方,先在被札卡里封鎖行動的魔獸背部給予一陣痛擊。或許是背骨受到了重大損傷,那隻魔獸轉而撲向巴爾特。
巴爾特一抽身,納茲立刻迅速地揮舞盾牌將魔獸擊飛。此時,巴爾特再次向前踏出一步,在藍豹脖子上追加致命的一擊。
在他身後,夏堤里翁正在與剛才那隻藍豹搏鬥。
「攻擊牠的腳!最後一擊由我來!」
「了解!」
夏堤里翁的劍劈向藍豹的腳。巴爾特在轉身的同時,舉劍將動作有些微停頓的魔獸頭部劈成了兩半。
「撤退!」
「是!」
「是!」
「是!」
想知道騎士的實力,與其看其進攻的動作,更該看他選擇撤退的時機。原因在於往前邁進發動攻擊這種事,只要憑著一股氣勢,任誰都能辦得到。然而,在降低損害的同時,配合同伴的步調進行徹退需要訓練及膽量。
關於這一點,這四人面對接連不斷來襲的魔獸,依然姿態穩健,以一定的速度踏踏實實地向後撤退。這無疑是一流騎士才能做到的事。而且,這是在四人完全首次合作的狀況下辦到的。
趁著持盾的兩人在壓制藍豹的空檔,有隻藍豹躍過了眾人頭上,還用牠強力的右前腳往巴爾特的左側頭部踢了過去。此時,巴爾特正好剛打倒一隻袋猿,無法迎擊。他火速將頭轉向反方向,雖然避過了衝擊,卻還是受了傷。
令人驚訝的是,剛才擊飛兩隻袋猿的夏堤里翁一個旋身,就往給予巴爾特一擊的藍豹頭部劈下。他的反射神經極為傑出,但這步卻走得不好。夏堤里翁的劍被彈了開來,整個身體失去平衡,反倒被藍豹撲倒在地。
正當藍豹要往夏堤里翁喉頭一口咬下時,巴爾特一劍砍飛了牠的頭顱。巴爾特將沒了頭顱的藍豹一腳踢開,拉著夏堤里翁的右手幫助他站起來。當穿著全身盔甲的騎士跌倒時,會需要在附近的同伴幫助他起身。
「別打牠們的頭,你的手會麻。雖然是魔劍,劍刃還是會有所損傷,也可能會斷。」
「是。」
夏堤里翁這麼回答,接著一邊起身,一邊擊落兩隻向他猛撲而來的袋猿。巴爾特也迅速擊碎了兩隻袋猿的頭。
當四人費盡千辛萬苦,平安抵達東門時,士兵們似乎從巴爾特等人的奮勇戰鬥中獲得了活力,手拿長槍的士兵協助牽制住藍豹,讓四人能順利溜進門內。一隻探頭咬斷長槍的藍豹,最後成了古代劍的餌食。門一關上後,門內的人用早已準備好的幾根圓木堵住了門。
6
巴爾特將遞過來的水一飲而盡,大大吐出一口氣。夏堤里翁和兩位持盾騎士已累得癱坐在地。這場戰役的時間雖短,但是密度很高。堡壘中的士兵們全都聚集到他們四周,有的幫他們脫下盔甲搧風,有的給他們水和糧食,每個人都在讚揚著他們奮鬥的英姿。
也有幾個人圍在巴爾特的周遭,他們的眼神不再如一灘死水。剛才向巴爾特說明戰況的騎士也在其中,看起來是一位還算有地位的騎士。巴爾特對那位騎士下令,派了八個人去看守東門。
「夏堤里翁、札卡里、納茲,幹得漂亮。你們這番表現,即使到了帕庫拉也能有好表現。稍作休息後,我們這次換從西門出發。」
「是,遵命。」
「好的!」
「了解。」
但是,此時有人提出異議。
「將軍閣下,您不是要教我們如何戰鬥嗎?」
出聲的是那位說明戰況的騎士,名字應該是叫雷•考巴克。
巴爾特環視周遭一圈後,高聲問道:
「有人願意和騎士雷•考巴克並肩作戰嗎!」
「我願意!」
「我也願意!」
「也讓我參戰吧!」
眾多士兵群起回應,此人數已足夠出戰。
藍豹中還有五隻活著,袋猿還剩七隻,每隻身上都已受到傷害。為保安全,巴爾特只讓穿著全身盔甲的騎士出戰。三人一組,一人拿長槍,另外兩人則是拿盾及單手劍,馬上就編成了六組。巴爾特在城牆下達命令,讓兩組人馬對戰一隻魔獸。
「聽好!袋猿的部分,先把牠們趕走就好。只要打倒藍豹,袋猿算不上什麼敵人。別著急!魔獸不是不死之身。集中攻擊頭部,削弱牠們的生命力!」
雖然場面有些危險,但在巴爾特的指揮之下,最後成功在沒有損失任何一人的情況下,消滅了所有魔獸。
夏堤里翁等人則在巴爾特身邊觀看這場戰役。
「帕庫拉的騎士們都是像巴爾特將軍的豪傑嗎?」
「怎麼能拿他們跟我這老頭子相提並論。家主格里耶拉•德魯西亞不需我多說,首席騎士西戴蒙德•艾克斯潘古拉更是一位猶勝我年輕時代的騎士。」
「將軍閣下!北北西方向又出現了新的敵人,一共是十隻白角獸。」
聽見偵查兵的聲音,巴爾特確認有新的敵人,並迅速做出決斷。首先,他命令夏堤里翁及兩位隨行騎士裝備好盾及馬上槍,再命令人在外頭的騎士們立刻回到堡壘。對兩手空空的人,巴爾特則命令他們往北門前扔下圓木及石塊。此外,還命令人準備備用的長槍。
然後他自己也拿起馬上槍及盾,跨到月丹背上。即使是未魔獸化的白角獸發動的突擊,步兵也難以抵擋。要跟白角獸作戰,需要馬的機動力。
巴爾特等四人從西門出擊。
月丹不停地奔跑再奔跑,以絕佳的速度奔跑著。巴爾特將馬上槍深深刺入最前方的白角獸後頸後,直接放棄那把馬上槍,從魔獸群的的左後方穿越牠們,再順勢大幅度繞向左方奔馳,劃出一道圓。
──果然很奇怪。
就平常的狀況,白角獸應該會開始群起追趕巴爾特才對,但是他們依然筆直地朝著堡壘前進。不過,由於在他之後的三人也巧妙地將長槍刺進了白角獸的身上,成功拖慢了白角獸群突擊的速度。
巴爾特繞到西門時,地面已經依他指示插了許多長槍。他抓起長槍朝北門而去。
白角獸們已經開始用頭頂門。要是沒有緩下牠們的氣勢,也沒有扔出圓木及石塊讓牠們難以行走,恐怕門早就被頂破了。
巴爾特從側面將長槍刺進其中一隻白角獸的肩頸交會處,接著快速地離開。夏堤里翁也隨後跟著做了同樣的動作。
狠狠地削弱魔獸力量後,巴爾特舉著古代劍,一隻隻地斬下牠們的頭顱。看見這一幕的人想必都會驚訝。畢竟巴爾特只是拿著一把像是短柴刀的劍,乘坐在馬上動手一揮,白角獸的頭顱就這麼完整地被削落了。
當巴爾特結束最後一隻魔獸的生命時,周圍爆出一陣歡呼。城牆上的士兵們擠成一團,將手中的武器高舉向天,有些人則是舉起了拳頭。巴爾特也舉起古代劍回應他們。
──沒錯。開心吧!提昇士氣!我們贏了!
忽然間,直覺似乎正在訴說著什麼,引得巴爾特回頭一望。遠方的岩山似乎有什麼動靜,但是這股氣息在轉眼間消失無蹤。
7
此時發生了一個問題──食物。補給物資都被吃個精光,目前這個堡壘裡只剩下為數稀少的麵粉。食物這種東西,只要沒有嚴加管理,不消多久就會消耗殆盡。雖然已派出傳令兵前往密斯拉,請求對方送來食物及藥品,但是補給在七日後才會送達。
巴爾特用食用白角獸魔獸的肉這個方法,解決了食物問題。
白角獸的肉是沒什麼機會嚐到的珍饈。雖然變成了魔獸,但沒有理由放過。
「要、要吃魔獸的肉嗎?」
「沒錯。」
巴爾特佯裝平靜地回答雷•考巴克。但是,巴爾特也沒吃過魔獸的肉。畢竟平常在打倒魔獸時都會用毒,所以不可能吃牠的肉。
「喂、喂,他要我們去吃魔獸的肉耶。」
「原來傳聞是真的。」
「等等,該不會吃了魔獸,就能變得跟巴爾特將軍一樣強?」
「就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我剛才就覺得他不是一般人。」
士兵們意外順從地開始切下白角獸的肉。牠的皮雖硬,但劃開外皮後,裡面的肉倒是不難割下。切下的肉被送進了堡壘,各處都開始生火烤起了肉。當然,巴爾特率先吃下了魔獸的肉。第一口雖然令他有些忐忑,但是吃過之後,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
巴爾特發現了意外的美味──白角獸臀部的肉。
白角獸的肉本身就是頂級的美味,但是巴爾特在陶德家早已吃慣最高級的牛肉,所以白角獸的背肉和肋排已經感動不了他了。但是,臀部的肉有著連牛肉都沒有的滑順口感及韌性,而且油脂也不多,吃在嘴裡真可說是一種高雅又豐富的味道。最棒的還是它那獨特的口感。
──果然什麼都得吃吃看呢。
巴爾特懷著不負責任的感想,一路吃著白角獸的臀部肉直到飽足為止。堡壘中的士兵們似乎也領悟到魔獸肉的美味,還好幾次出城去切肉回來。
巴爾特在可露博斯堡壘停留了七天,這七天內沒有再發生魔獸來襲的狀況。
在這期間,巴爾特教導眾人如何與魔獸作戰。
到了第八天,巴爾特親眼看見補給部隊抵達,並將要送給王太子的報告書託給騎士札卡里和騎士納茲後,與夏堤里翁兩人一起離開了堡壘。
│第五章│────劍匠湛達塔
─ 山桃燒酒 ─
1
「哎呀,你們也是要去湛達塔先生那裡吧?那個人啊,可是個難搞的人。就算是大財主來求他,他也不一定會幫忙鑄劍。」
突然從森林陰影處走出來的老人開口說道。
離開可露博斯堡壘至今,過了五十多天。剛開始夏堤里翁連野營的方法都一知半解,現在已經是駕輕就熟。他們中途經過了形形色色的村莊。曾經被富裕之家拒絕留宿,也曾遇過養了許多貧窮孩子的家庭溫暖地接待他們。在某個村莊,夏堤里翁聽見有人在賣孩子時,本來想要給他們錢。巴爾特告訴他,你想這麼做可以,但是要先確實看清這個家庭認真努力活下去的樣子之後再決定,接著告訴他,這真的是你該做的事嗎?你該好好想想。從那以來,夏堤里翁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得知一位在王都也頗負盛名,名叫湛達塔的劍匠就住在附近。由於想麻煩他幫忙磨一磨夏堤里翁的魔劍,他們決定前往拜託湛達塔。
「告訴你們一件好事吧。」
這是一位枯木般的老人,身上的衣物也相當簡陋。巴爾特對這老人十分感興趣。
「哦,有好事嗎?那就請你告訴我們吧。」
「湛達塔先生會先看前來訂製刀劍之人的腰間之物。在山腳的村莊裡,有人說他看的是對方有多少錢,但不是這樣的。他只要看過來人的腰間之物,就可以了解對方有多少斤兩。」
「哈哈,原來如此。」
「怎麼樣?要不要我來幫你們鑑定一下,你們倆的腰間之物,湛達塔先生看不看得上眼啊?」
「嗯,那就麻煩你了。」
巴爾特將古代劍連同劍鞘取下來交給老人。老人用手指撫過劍鞘上的針腳,確認著劍鞘的觸感。
巴爾特心下一驚,因為他從老人的模樣感受到某種不可侵犯的威嚴。
老人拔劍出鞘,將古代劍舉至面前,盯著古代劍看了好長一段時間。老人的眼眸平靜地如深山中的湖泊,令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思考什麼。
老人凝視著古代劍,淚水奪眶而出。老人將古代劍還給巴爾特,拭去了眼淚。
「真是讓我見識了一件稀世之物呢。那邊的小夥子,要不要也幫你看看你的劍?」
夏堤里翁有些猶豫,但在巴爾特對他點點頭之後,把劍連同劍鞘一起交給了老人。
這把劍雖是魔劍,但是劍鞘換成了最簡樸的款式。老人穩妥地接過劍,這次倒是看也不看劍鞘一眼,直接拔出了劍。接著沒花上多少時間,大致上觀察過劍之後,把它還給了夏堤里翁。
「這把劍相當不錯。這把劍應該還入得了湛達塔先生的眼吧。」
然後兩人向老人告別,爬上山路。
「以結果而言,讓那個老人看過劍這件事,有什麼意義嗎?」
「如果要問讓他看過劍有什麼好處,那答案是沒有任何好處。但是如果想成是請他幫忙看劍,那這個行為本身就具有價值。」
2
湛達塔是一位約五十歲的男人,身上穿著簡陋的工作服,但是隱隱透出一股威嚴的人物。
「先讓我看看你們的腰間之物吧。恕我無禮,這是我們一派的規矩。」
巴爾特把古代劍連同劍鞘一起交給湛達塔。湛達塔雖然看了一眼,卻皺起眉頭並很快就將劍交還給他。
接著換夏堤里翁將魔劍交出去。湛達塔拔劍出鞘後,眼裡露出驚訝的神色。
「這是名匠古伊德鍛造的魔劍『蒼白的貴婦人』吧,上面有傳聞中提及的特徵。看來最近剛經歷過一番激戰,劍上留下了不少細微的傷痕。不過這真是把出色的魔劍,感謝你讓我看了件好東西。然後呢?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我們想請你幫忙打磨這把魔劍。」
「遵命,請把劍留在我這一晚。」
就在兩人要前往山腳村莊尋找落腳處,循著山路走下時,撞見了一群詭異的人。
帶頭走來的是一位騎士,身上穿著有極多的尖刺和飾品的浮誇盔甲。有兩人跟在他身後走著,身上也穿著低俗又凶惡的盔甲。接著跟上來的兩個人雖然沒有穿著盔甲,但是長相既下流又凶神惡煞。他們乘坐的五匹馬都相當出色,配上這幾位乘客真是可惜了。
「喂!你們兩個!剛才去了湛達塔家是吧?該不會買到劍了吧?什麼?這年輕小夥子居然沒帶劍,老頭子腰間插著一把短得要命的仿劍,沒錢的騎士真是可憐。你們聽好,湛達塔的劍是這位騎士特古羅•曼達大人的東西。快滾!別擋騎士特古羅大人的路!混帳!怎麼會有個大塊頭騎著這麼大一匹馬呢!」
五人以自大到可笑的態度通過兩人身旁。
「那幾個傢伙的盔甲上沾有血跡。」
「這我倒沒注意。不過我很擔心他們到了湛達塔先生的地方後,會做出什麼蠻橫的行為。」
巴爾特點了點頭,調轉馬頭,保持距離追在五人身後而去。
3
「那麼你的意思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把劍賣給本騎士特古羅•曼達大人?看我們低聲下氣的,你就得意了。不過是個身分低賤的鍛冶師,竟敢違抗本騎士特古羅•曼達大人。這下你就算受到什麼天譴,都不能有半句怨言了,啊?」
特古羅雖然說他是身分低賤的人,但這位湛達塔應該具有武人身分。而且劍匠這職業雖屬平民,但是依慣例,都會將他們視為等同具有騎士身分的人對待。若不具此等權威和尊嚴將無法鑄劍。相對的,騎士特古羅這個人就算講得保守一些,也完全不像個騎士。
「你那眼神真令人看不順眼。你是不是仗著有領主那傢伙幫你撐腰?真遺憾啊,領主那傢伙已經不能過問這件事了。因為他結結實實地挨了本騎士特古羅大人一記狠劍呢。喂,你們幾個,不用擔心,把這些全給我殺光。只要去找找,肯定能翻出那叫什麼魔劍的玩意兒。快點做完工作,我想快點離開這個潮濕的鬼地方──你們是來幹嘛的!」
最後那句話,他是對著剛才抵達的巴爾特和夏堤里翁說的。
「手上沒半把武器就想跟我鬥嗎?真令人開心,我啊~最愛這樣了。先讓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求我饒他們一命,接著剖開他們的肚子看看裡面的內臟。知道嗎?膽小之人的內臟啊~是毫無血色喔。」
夏堤里翁稍微向巴爾特使了眼色,他這是在問巴爾特該如何是好。
「別取了他們性命。」
夏堤里翁微微點了點頭,駕著貝可利衝了出去。
兩位粗獷的騎士舉劍逼近。夏堤里翁巧妙地操縱著貝可利,以順著左側敵人之馬匹側腹的形式靠近,往騎士即將揮劍的手一敲,奪去了劍。
夏堤里翁迅速調轉貝可利的方向,而此時,他已深深劃破左側敵人的左手腕,而且斬斷了右側敵人的右手。
夏堤里翁策馬向前。
兩個穿著金屬盔甲的人舉起了戰斧和帶刺的棍棒。夏堤里翁衝入兩人之間,將戰斧及帶刺棍棒從把手處斬斷。帶刺棍棒直接擊中手持戰斧的騎士的臉。接著面向剛才拿著帶刺棍棒的騎士,夏堤里翁舉劍刺進他頭盔的縫隙。劍尖或許貫穿了對方的眼球,對方耐不住而摔下馬。
騎士特古羅•曼達發出怒吼。
「喂!你這混帳小偷!居然偷別人的武器,怎麼會有這麼卑鄙的傢伙!就讓本大爺來懲罰你,你給我待在那裡別動!」
剛才被斬去左手且摔倒在地的男人撿起同伙掉落的劍,一副打算從背後偷襲夏堤里翁的模樣。載著巴爾特的月丹迅速走向前方,抬起右前腳輕輕地踢了那男人的腰一腳。野馬的馬蹄既硬又結實,即使看起來只是輕輕一踢,實際上的威力卻極為強勁。男人飛至前方,然後暈了過去。
騎士特古羅•曼達發出野獸般的嚎叫聲,向夏堤里翁猛撲過去。
就在特古羅的劍揮下的那一刻,夏堤里翁舉劍擊向他持劍的右手手腕。
──唔,這是隔著盔甲給予對方衝擊的招式啊。
但是夏堤里翁的這一招失敗了,他雖然擋下了騎士德古羅•曼達揮下的劍,他手中的劍卻斷了。
──糟糕,夏堤里翁沒有劍,無法對抗這個敵人。
月丹往前走去,沒什麼助跑就輕鬆一躍,落在騎士特古羅•曼達面前。
巴爾特舉起古代劍擊向特古羅•曼達的劍,結果特古羅•曼達的劍斷了,還飛了出去。
巴爾特接著狠狠地往頭盔一劈,整個頭盔裂為兩半。出現在頭盔之下的是個沒有頭髮也沒有鬍子,圓滾滾的彪形大漢,一雙黑色眼珠滴溜溜地轉著,有種詭異的可愛。特古羅不省人事地從馬上掉了下去。
「終於有幸得見真正的魔劍,我已感到喜出望外,沒想到還能親眼看見有人揮舞它的模樣,沒有比這更幸運的事了。」
在來到湛達塔的屋子前見過的那位老人,此時就站在湛達塔身後。從他的用字遣詞、言談舉止都可以感受到他的高尚及威嚴。
「師父,您說真正的魔劍是什麼意思?」
「這之後再說。騎士大人出手救我們於危急之中,真是不勝感激。」
語畢,他向巴爾特兩人行了一禮,湛達塔及弟子們也跟著行禮。
老人讓其他人把暴徒們綁起來。湛達塔沒有去幫忙,反而撿起了某樣東西,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盯著的是騎士特古羅•曼達剛才拿在手裡,但已被巴爾特擊斷碎裂的劍。
「這是當代湛達塔鑄成的劍,而且鑄好之後就獻給了領主大人。這群不法之徒肯定在領主大人的宅邸中幹了什麼好事。」
當代湛達塔說要將不法之徒押到領主宅邸,兩人也決定與他一同前往。
4
領主宅邸中一片混亂。似乎是在人手不足的時候,遭到了騎士特古羅•曼達這群人襲擊。領主也受了傷,他們正在召集方才外出的騎士們,打算等一下要派出討伐隊。
騎士特古羅•曼達最近才從某個地方來到此處,並開始四處找人決鬥,大發橫財。而且他的手法十分卑鄙,他先讓手下去挑釁對方並提出決鬥要求,最後再由騎士特古羅•曼達代為上場。當然,贏了就會勒索對方一筆高額贖金,甚至以決鬥奪取別人的屋宅。聽說還對平民們做出了相當蠻橫的行為。由於民怨四起,身為領主也不能坐視不理。
於是,領主大人先命令他們交出騎士證書。
他們拿出來的騎士證書,上面雖然寫了本人的名字,但他們是在某個遙遠國度中累積修行,再由名不見經傳的騎士引導他們就任,之後洋洋灑灑列出來的功績也是張疑點重重的文件。但是,由於內容太過雜亂無章,得耗費許多工夫才能證明這些內容是偽造的。當領主還在思索應該怎麼處理時,就發生了這起事件。
假冒騎士會被問以極重的罪。而且他們襲擊領主宅邸,毫無可以斟酌處理的餘地。
特古羅•曼達和他的黨羽應該會被要求在公開場合坦誠罪狀,在沒收他們的所有財產後,再處以死刑。
但是,在湛達塔將斷劍呈給領主看時,又發生了另一個問題。
這把劍是領主委託湛達塔製作的珍品,作為鑄劍的代價,領主賜予湛達塔住處,並提供燃料及食物。明明是把名劍,卻輕易地斷裂了。換句話說,這個湛達塔可能是個冒牌貨。如果真是如此,那可就是重罪了。
巴爾特在不得已之下,取出了刻有王印的短劍。領主立刻意會到這是什麼物品,瞪大了眼睛,嘴巴抖動個不停。夏堤里翁接著補了一刀。
「這位是國王陛下直屬中軍正將──巴爾特•羅恩閣下。」
領主不禁單膝下跪,行了最大的禮。周遭的人也跟著做了同樣的動作。巴爾特對領主說:
「領主閣下,我奉國王密命出外旅行,完全沒有出言干涉此地政事的意思。我突然出現在你的領地,或許會惹你不悅,不過還是希望你海涵。我只是有事拜託湛達塔才來到此地,立刻就會離開。這次的騷動,如果我也牽涉其中,會讓事態變得十分棘手。關於這件事,可否請領主大人就當做一切是在你的指揮下才落幕的呢?」
聽他這麼一說,領主也發覺了一件事。此次的事件在他的放任之下,鼠輩向國家大將軍舉劍相向,領主宅邸還慘遭襲擊,連傳家之寶都遭人奪走。但巴爾特大將軍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打算當沒這回事發生。
「您的用心真是令人感激不盡。」
巴爾特一副好人樣地對湛達塔說:
「我在王都的友人不多,偶爾也給我寫寫信吧。」
換句話說,湛達塔和大將軍之間是可以直接通信的交情。他這麼說是要領主覺得,今後他若敢對湛達塔提出無理要求,那這件事也會傳到大將軍耳裡。
「領主閣下,湛達塔閣下鑄造的劍確實是把名劍。我到了這年紀,除了魔劍以外,從沒看過那麼出色的劍。不過,這一切都歸咎於與它交鋒的那把劍。由於私人理由,我不便公開劍的名號,不過在本國歷史中,那也是把特別出色的魔劍。起因是那位偽騎士拿著湛達塔閣下的劍向我砍來,所以我下意識地拿起魔劍對付他。」
從自己宅邸中被偷走的劍,居然被人拿去劈砍大將軍,此等事實正擺在領主眼前。領主的臉色有些鐵青,但開口問道:
「那把魔劍現在在何處?」
「喔喔!再怎麼說,這把可是湛達塔閣下鑄成的名劍,魔劍也受到莫大的損傷。為了重新打磨,我已將劍寄放在湛達塔閣下家中。等打磨完成後,我再帶過來給你看看吧。」
領主很是著急。這樣會變成他要大將軍拿劍來給自己看看。
「不不不,不用了。怎麼能讓您再跑一趟。」
在巴爾特的斡旋下,最後決定由湛達塔再為領主打造一把新劍。當然,材料費和工錢都由領主重新支付。雖然領主開口提議要巴爾特務必留下,但是巴爾特在表示感謝後拒絕了。如果他真的答應領主的邀請,想必領主也會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行人回到湛達塔家後,餐食都準備好了。
在簡樸卻相當愉快的晚餐過後,大家啜著幾口酒,正在把酒言歡之際,那位老人──前任湛達塔談起了魔劍的傳說。
5
那麼,首先從眾所熟知的魔劍傳聞開始說起吧。目前大家所知道的魔劍,是劍匠們絞盡智慧及力氣,花了很長的時間確定工法後被製造出來的。
夏堤里翁大人,剛好來說說您擁有的「蒼白的貴婦人」吧。這大概是約兩百年前的事。這把魔劍是由劍匠古伊特鑄成,他們那個時代可說是魔劍的完成期。
過去一把魔劍曾擁有足以改變戰爭勝負的力量。當時的戰爭規模並不如現今龐大且複雜,常常有派出代表騎士決鬥,決定勝負的情況。一把出色的魔劍能劈開任何盔甲,給予敵方騎士傷害。即使說不上是一騎擋千,但是大家都認為只要擁有一把魔劍,就必定能戰勝敵軍,在當時的戰爭中,能為己方帶來多大的優勢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此外,只有魔劍這項武器才能與魔獸抗衡。能從魔獸魔爪中保住領民的領主贏得了深刻的敬意。所以,魔劍成為至高無上的一樣賞賜。國王獨占了稀有的原料及工法,以魔劍代替領地,賜給立功的騎士。
但是,時代變了。戰爭規模越來越龐大,也越來越複雜。盔甲越來越精良,就連魔劍也不再打遍天下無敵手。騎士的劍變得越來越巨大堅固,甚至能把敵人連同盔甲擊飛出去。那已經是有著劍外形的槌子了,就算有人來拜託我做那種東西,我也不願意。啊,我這句話似乎太多餘了。
而且魔獸也不再出現了,影響最大的或許是這一點。畢竟打造一把魔劍所需的費用和工夫,已經足以製作二十把頂級鋼劍。
再說,打造魔劍所需的材料中,最稀有的東西已經難以入手。
反倒是鋼的品質漸漸提昇。在普通戰役中,鋼劍展現出的威力沒有比魔劍遜色多少。
時代已經變了。從過去試圖打造魔劍的努力中,漸漸衍生出各種冶金的技術。但是魔劍本身已成了過去的遺物。
不不不,還是有需要魔劍出場的戰役。但已經沒必要不惜一切地打造新的魔劍了。魔劍極少丟失,出現缺口就重新打磨,斷了再重新鍛接即可。魔劍的數量並不會減少。
我能離開王都,就證明魔劍的時代已然告終。過去的國王絕對不會允許修習魔劍工法的劍匠離開自己身邊。
眾所熟知的魔劍傳聞就說到這裡吧。
嗯,那劍匠們為何想要製作魔劍呢?為什麼我們會想要打造出能將魔獸大卸八塊的劍呢?接下來要說的就是傳說故事了。這是在劍匠們之間流傳的傳說。
過去,大地各處住滿了精靈。精靈們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在這些精靈中,出現了擁有特別強大的力量的精靈。這些強大的精靈被稱為神靈獸或聖靈神。據推測,當時大約出現了六至七隻神靈獸。
不久後,魔獸出現了。當時的國王為了得到對抗魔獸的方法,前去向神靈獸求助。神靈獸們用了不可思議的方法實現國王的願望──由祂們自己附身到武器中。神靈獸附身的劍和長槍能輕易劈開魔獸的堅硬外皮及骨骼,有傳聞曾提及,甚至有的劍只要用對方法,就能一次打倒數百隻魔獸。
沒錯。這就是魔劍,這才是真正的魔劍。
只需追溯到三百年前,就能一窺真正魔劍的活躍事蹟。
立志打造魔劍的劍匠們都看過真正的魔劍。他們都知道,有了魔劍能辦到哪些事,也知道魔劍擁有什麼樣的特質,也會將這些內容傳給弟子。但是,他們都會隱藏具體的事實,只用比喻或是傳說的形式告知弟子。
他們也只能這麼做。如果普羅大眾都知道魔劍的存在及它擁有的強大力量,而若是哪裡的某個人擁有它一事又被公諸於世,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吧。肯定因為想爭奪魔劍而爆發戰爭。擁有魔劍之人及他的國家都不可能得到和平,所以魔劍的真相和具體狀況都是祕密。這就跟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您擁有真正魔劍的事實一樣。
就這樣,了解古代魔劍的人都已死絕,最後只剩下含糊籠統的口語流傳。但即使是現代,真正的魔劍應該還存於世上某處。我的師父也是如此相信著。然而他從未見過真正的魔劍就已去世。我希望這份心願到我這裡為止,所以沒有告訴當代湛達塔。
這樣您應該能夠明白,為何在拜見過巴爾特大將軍的魔劍後,我會潸然淚下的原因吧。
6
沒想到這位老人在第一次見到這把類似柴刀的劍時,就已經看穿這是他多年來心心念念的真正魔劍。這份洞察力簡直堪稱奇蹟。
巴爾特向兩位劍匠和夏堤里翁說起與古代劍的邂逅,以及後來發生的事。劍匠取得巴爾特同意後,讓三位弟子也一同列席聆聽。巴爾特的故事說了很長一段時間。當巴爾特在結尾時提起,他在這把劍中感受到了愛朵菈公主的祈願及史塔玻羅斯的靈魂時,甚至有人眼眶泛淚。
根據前任湛達塔的推測,附身於巴爾特擁有的古代劍中的神靈獸,是在神靈獸中也特別強大的一隻「神龍(梅吉艾利翁)」。
梅吉艾利翁。
天空的支配者,偉大的蛇之王。
一群人又重新以敬畏的眼神看著古代劍。
巴爾特確信,葛斯持有的班•伏路路肯定也是一把宿有神靈獸力量的劍。
「剛開始的時候,我只要用古代劍,全身就會感到強烈的無力感,所以我還以為這是一把吸取我的生命才能發揮力量的劍呢。」
「我沒聽過這樣的事。不過,畢竟是神靈獸的強大力量附於劍中,而那力量才又貫穿整副身軀。在還未適應時,或許會發生覺得疲勞或痛苦的狀況。總之,綜合所有傳說,真正的魔劍應該會賦予使用者強大的生命力才是。您不是說過,最近感覺自己的身心似乎有返老還童的跡象嗎?這種情況和口耳相傳下來的魔劍效果完全符合。」
劍匠對他的弟子──當代的湛達塔說:
「當代,我們這一派會先查驗前來訂製武器之人的腰間之物,是為了看清持有人的器量。但是……你是不是以為器量這兩個字的意義,指的是身分、財產、劍術強弱、上戰場的次數、養護劍的方式或是持有人的人格呢?只看這些就會錯過最重要的東西。」
「最重要的東西是嗎?」
「命運──應該說是宿命,也可以稱之為職責吧。了解並善盡自己的職責之後離開人世,這樣的人生才令人歡喜。你看看巴爾特將軍,他說他是在邊境地帶小村莊的雜貨店遇上了這把劍。光是如此,就讓人嚇到直不起腰了,還在不知道手裡的劍是魔劍的情況下運用自如。這代表附於劍中的神靈獸已認可他為劍的主人。連我都想說,世界上怎麼可能發生這樣的事,但這是鐵錚錚的事實。人會遇見與他器量相符的武器。能遇見絕世武器的騎士,身上一定也背負著驚人的宿命。總有一天,巴爾特將軍必定會需要香多拉•梅吉艾利翁,那將會是個甚至連眾多國家命運都能改變的場面。能夠貢獻一己之力並參與其中的喜悅,才是身為劍匠的樂趣啊。我搬來這等鄉下地方,也算有價值了。」
「您不是因為這裡的空氣和水適合鑄劍,才離開王都的嗎?」
「夏堤里翁大人,不是這樣的。其實我最喜歡熱鬧、有女人又有酒的地方。但是待在王都,每個人都會慕湛達塔之名而來。像這種交通不便又窮極無聊的鄉下地方,連順路前來找我們的客人都沒有呢。會來到這裡的客人,要不就是專程到訪,要不就是相當有緣的客人。不過,我倒沒想過弟子們會跟著我一起來到這裡。」
「師父,我認為自己還有很多事要向師父學習,所以才跟著您一起來。我現在再次覺得,能跟您一起來到此處真是太好了。我已經找到了新的目標。」
「什麼目標?」
「是,就是這個。」
當代說完這句話後,將斷劍拿出來給老人看。
「我一直自負這是把頂級的劍,覺得它是一把不輸魔劍的劍。如今,它居然斷成這副模樣,巴爾特將軍的魔劍卻毫髮無傷。我的劍只有這點程度。接下來,我要打造新的劍,它不會是把魔劍,我也不會使用聖硬銀。我一定會找到以鋼為基礎,而且更新穎、更優良的工法。沒錯,那或許會成為新的魔劍也說不定。對,我想創造出新的魔劍。師父,等領主大人的劍鑄造完後,我要回王都去。我要找到有才能的工學識士,將我的人生奉獻給新的目標。至今承蒙您多所照顧,在此致上謝意。」
當代的三位弟子也跟他一起鞠了躬。前任劍匠微笑地看著心愛的弟子們。
不知道為什麼,巴爾特是帶著喜悅的心情,聽著當代劍匠說話,雖然當代劍匠所說的話稱不上合理。難道不是嗎?巴爾特的劍中,可是宿有被稱為神靈獸或聖靈神這等不可思議的存在,愛朵菈的祈願和史塔玻羅斯的靈魂也蘊含於其中。區區一把鋼劍跟它交鋒,即使斷裂也沒什麼好羞恥。但是,會為此感到不甘心的劍匠才是一位好劍匠。
他不能容忍,也無法忍耐自己傾注心血打造而成的劍輕易斷成幾截。這與它的對手是否擁有寄宿著神靈的劍無關,總有一天要打造出一把毫不遜色的劍。這份決心在這個男人心裡燃起了熊熊烈火。這場火連他身上的技巧、知識及自尊心都一併燒個精光,最後在餘燼之中才會再誕生新的可能性。
巴爾特忽然這麼想著──起初想到要打造魔劍的劍匠,是否也跟他一樣?或許從前也曾有位劍匠打造的劍,曾被寄宿著神靈獸的劍斬斷吧。若沒有就太奇怪了。雖然已看過宿有神靈獸之劍的無窮威力,卻覺得能在沒有神靈獸的狀況下,打造出同樣的劍。這種想法太奇怪了。
巴爾特心想,這已不可說合理不合理。某位劍匠眼見自己的劍被斬斷,他的心中燃起火苗,想要打造出毫不遜色的劍。而這樣的火苗延燒到成千上百的劍匠心中,經過漫長的時光後,才創造出了魔劍。或許出乎眾人意料地,這才是歷史的真相也說不定。
人不是依循理論,而是在心之火的引領下,才能逐漸創造出新的事物。
7
黑夜即將破曉。前任劍匠說要親自打磨巴爾特的古代劍,如果用上特殊方法應該磨得了。巴爾特將古代劍交給他之後,在房間一角睡了下來。
當巴爾特醒來的時候,古代劍已被打磨得美輪美奐。雖然不知道劍匠用了什麼方法,但是古代劍看起來已經不像那把沒用的柴刀了。神聖的龍纏繞盤踞在霧銀色的劍身上,這是一把配得上神劍之名的劍。
而前任湛達塔已離開人世。
將巴爾特的劍打磨完後,他喝了一杯茶,一臉滿足地說他累了,要稍微休息一下,接著在面向庭院的房間躺了下來。聽說是在巴爾特起床時,有人前去叫他的時候,才發現他就這麼去世了。
巴爾特和夏堤里翁向劍匠的遺體鞠躬,並告知當代湛達塔工學識士奧羅的住處後,兩人踏上了旅程。
巴爾特乘坐在月丹背上搖搖晃晃的時候,他想起了與前任湛達塔對飲時喝下的酒的滋味。
那是以山桃製成的燒酒,味似淡泊又極具深度。
只要巴爾特還活著,這個味道就不會從他的記憶中消失。
回到王都之後,得告訴卡繆拉前任湛達塔過世的消息。巴爾特跟他聊起來才知道,原來卡繆拉愛用的大型切肉刀、中型切菜刀及小型萬能刀,全是他用聖硬銀做出來的魔劍。前任表示,平常要是有人來求他,他也不會做這種東西,但最後卻折服在卡繆拉對料理的熱情之下。卡繆拉可是花上好幾年才付完這筆費用。前任湛達塔笑著說,仔細想想,也沒有其他人能像那個男人一樣,將我打造的魔劍活用到極致。
巴爾特心想,前任湛達塔和卡繆拉真是一對莫名合適的組合。
│第六章│────狩獵人類的領主
─ 辣味噌醃山雞肉 ─
1
在兩人下個落腳的村莊裡,發生了一件有些奇妙的事。這個村莊的特產是塔利可戈樹的樹液,但是村中官員和商人勾結,以莫須有的罪名誣陷工匠們,想要獨占這些樹液。
巴爾特本來打算不報上身分,以溫和的方法證明工匠們的清白。然而,夏堤里翁跟巴爾特拿了王印的短劍,說出「這位乃是……」這樣的話。巴爾特無奈之下,只好盡量以較不會種下禍根的方式,告誡了村中官員及商人一番,沒想到引起了一陣騷動。
看來夏堤里翁是領悟到以大將軍的威名,懲治惡人的快感了。
巴爾特對夏堤里翁說過,別再宣揚我的名號了。夏堤里翁語調開朗地回一句知道了,但他是否真的明白了呢?
「聽說哥頓•察爾克斯閣下常常把旅行真好、旅行真好這句話掛在嘴邊,真的如他所說呢。」
巴爾特本來把這句話當耳邊風,聽過就算了,但他忽然又發覺一件事。
「哥頓這句口頭禪,你究竟是從哪裡聽來的?」
「咦?就是,那個……邊境武術競技會最後一天舉辦的晚宴。雖然我當時躺在床上,不過副裁判長是跟我家素有交情的人士,後來就詳細地把宴會的狀況說給我聽了。不是有一位巴爾特閣下的隨從,叫什麼朱露察卡?就是他把旅程中發生的事告訴大家的。」
──朱•露•察•卡!
當時他確實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那傢伙。原來那不是他酒醉後意識混亂的錯覺。
「我深受感動,命令那個人盡量依他的記憶,把羅恩大人的故事寫了下來。」
──別做不必要的事!
巴爾特差點忍不住怒吼出聲,但是他忍了下來。現在的巴爾特雖然是夏堤里翁的上司,但是在身分上,夏堤里翁比他高出一大截,巴爾特沒資格對他的個人行為有所異議。
2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跳舞吧~跳舞吧。舞者跳起舞來吧~」
「瑪烏卡莉悠娜是位漂亮的姑娘。」
這是一首節奏快速、曲調激昂的歌曲,演唱人是一位艾那之民的男性。在火堆的映照下,他的臉龐看起來既年輕又美麗,但看起來又像個老人。他正以快扯破喉嚨的高音演唱著。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瑪烏卡莉悠娜有個情人。」
「他是位有著柔嫩肌膚的溫柔男子。」
「男子要送瑪烏卡莉悠娜一份求婚禮物。」
「因此男子跟著騎士大人踏上了戰場。」
一位男人彈奏著四弦的察爾貝達,還有兩個男人正在敲著小型太鼓。他們都是艾那的男人。
十幾位艾那之民的男男女女們,在一旁配合著音樂,一邊打拍子一邊吆喝。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瑪烏卡莉悠娜感到十分寂寞。」
「她寂寞難耐。」
「瑪烏卡莉悠娜想要的並不是禮物。」
「而是男子那柔軟的嘴唇。」
村民們各自占了位子坐下,圍成一大個圓圈,一邊喝著酒或果汁,沉醉在表演之中。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瑪烏卡莉悠娜前往戰場。」
「戰爭還在持續著。」
「男子卻已命喪黃泉。」
「連與情人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圓圈中心有位女人正在跳舞,是一位艾那之民的女人。女人扭腰擺臀,熱情地跳著舞,汗水從她披洩而下的火紅頭髮四處飛散,一對肉感的胸部晃動著。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她雖然想把男子帶回村莊。」
「卻沒有人願意為她搬運男子屍體。」
「因為騎士大人的馬上載滿了戰利品。」
「哪有空間再帶上隨從的屍體。」
這是巴爾特第二次見到這個女人。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從洛特班城前往王都的旅途中。那次因大雨停留在某座宅邸,才見到了她。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所以瑪烏卡莉悠娜懇求騎士大人。」
「將他的頭顱砍下吧。」
──這個女人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看我呢?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瑪烏卡莉悠娜開心地凝視著被騎士大人斬下的頭顱。」
「大家都說這女人瘋了。」
「但是瑪烏卡莉悠娜十分幸福。」
「因為男人的嘴唇終於屬於她了。」
在巴爾特身邊的夏堤里翁愣愣地看得相當入神。由於他是高級貴族,對各種表演藝術應該都很熟悉,但是他應該從未見過這等與高雅氣質相距甚遠的歌曲及舞蹈。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跳舞吧~跳舞吧~舞者跳起舞來吧~」
「瑪烏卡莉悠娜是位漂亮的姑娘。」
「嗒啦啦~~嗒~~啦~~嗒~~~~啦啦~~~~~~!」
哭號般的高音迴盪著,歌曲到此結束。
現場響起了如雷的掌聲。
3
村莊裡舉辦了收穫慶典。
在這個時節,不管在哪個村莊裡,艾那之民都是炙手可熱的搶手貨。他們會在村莊裡唱歌、跳舞,或是表演魔術、講故事來娛樂眾人,還會幫忙修補皮革工藝品,或是販賣有點罕見的細緻工藝品。占卜也是門熱門的生意。只要大方地對「旅隊(多拉)」首長略施小惠,村民也可以和中意的女孩或青年在樹蔭下共赴夢鄉。
巴爾特在村長的遊說下,此時正在參加收穫祭。他買下一桶特大號的酒桶,提供給村莊使用。村長將第一次乾杯獻給巴爾特,大家都為這位大財主鼓掌。
村長端了特別的美食來,說要答謝他買了酒桶。這道菜是辣味噌醃山雞肉。這座村莊的味噌,是先將丘津豆煮好,加入鹽巴後再混合數種野草,細細熬煮製成。接著在味噌中摻入大量磨碎的克茲伍里果實,再加入希希哈路的葉子碎末就可製成辣味噌。這道料理就是將山裡抓來的雞大卸八塊之後,用辣味噌醃漬。
用火稍稍炙烤後,真是香得不得了。然後拿這肉沾取新鮮的辣味噌吃。
肉表面的辣味噌被烤得香脆無比,又是一種絕妙滋味。
大口咬下後,外皮的口感酥脆,但是肉十分軟嫩。雖然肉帶著一股獨特的腥臭味,但這才是它最美味的地方。巴爾特看了看夏堤里翁,他神情微妙,戰戰兢兢地咬了一口。
「怎麼了?」
「沒事,這味道有點……」
對於從小生長在高雅環境中的夏堤里翁來說,或許相當難適應這道料理。看起來很生,又散發著一股快要腐壞的氣味。但這正是其美味之處。
巴爾特咬了一口,裡面的肉露了出來。他以乍看像生肉的部分沾取大量辣味噌,就這個部分咬下。這肉看起來是生的,但其實不是,吃起來既柔軟又濕潤,味道十分複雜。味噌的辣勁十足,克茲伍里果實和希希哈路葉都是具強烈刺激風味的佐料。由於大量摻入了這兩種佐料,這味噌辣到令人舌頭都麻了。這股辣勁十分下酒。
巴爾特大口灌下碗裡的酒。
這是葡萄酒,不過並不是多高級的葡萄酒。這是令人難以分出是紅酒或白酒的雜牌酒,裡面還殘留著葡萄皮和果實,著實是種充滿野趣的葡萄酒。而且和這道料理相輔相成。
夏里堤翁也喝不慣這種酒。雖然如此,小口小口啜了一陣子之後,似乎是漸漸適應了,開始大口咬著肉,舉起碗喝著葡萄酒。
村裡的姑娘拿著長柄杓和酒壺過來,把巴爾特和夏堤里翁碗裡的酒添滿。
「謝謝。」
夏堤里翁道謝時,臉上的神情姿態透著高雅的魅力,少女連話都答不出來,紅著臉離開了。巴爾特勾起唇角一笑,一口飲盡碗中的酒。酒的刺激強烈,每吸進一口氣,嘴裡就冒出一股火辣辣的感覺,這份刺激療癒了因旅行而疲憊的身軀。
曲子換了,曲調平靜甜蜜,是一首純情少女的情歌。
舞者配合著曲子扭腰擺臀,雖然動作不大,但是她美麗的肌膚彷彿冒出了媚藥,緊緊勾住人心不放。
──又來了,她又在看我。不對,她應該是讓每個人都有這種感覺吧?
不久後,女人的舞蹈結束,接著換村民搭著艾那之民演奏,開始跳起舞。
過了一會兒,連夏堤里翁都被拉出去加入跳舞的行列。好幾位村裡的姑娘都用熱情的視線看著夏堤里翁,還有人拉起他的手,想跟他一起跳舞。
巴爾特轉移陣地到稍遠的地方,背部靠著樹木開始假寐。
「你醉了?」
有個聲音從他靠著的樹木後方傳來。巴爾特不必看臉也知道,是剛才那位跳舞的女人。
「這是第二次見到你了呢。」
「是嗎?」
「哎呀,你真冷淡。我明明從看了你一眼後,滿腦子全都是你了。哎呀,你笑我?不過,你肯定也跟我一樣。你也忘不了我對不對?因為你是我的男人嘛。」
看來這個女人已經決定讓巴爾特成為她今晚的客人。應該是因為目前在這村莊裡的人中,巴爾特看起來最有錢吧。這點倒也不能算錯。
樹後的女人從右方走了出來,巴爾特感覺到她坐了下來。她身上瀰漫著一股香甜的氣味。這是什麼香氣呢?
對了,這是開在邊境地帶的杜魯西妮花的香氣。
女人的手伸過來,輕柔地撫摸著巴爾特的鬍子。接著女子用雙手捧住巴爾特的臉頰,使勁把他的臉轉過來朝向自己。女人跳舞時的那股妖豔氣質已然褪去。
她的容貌美得令人驚豔。即使在這陰暗之處,紅髮依然如烈火般耀眼。從輪廓鮮明的眉毛、眼角微微上揚的大眼睛,都可以感覺到她的好強。而她那張略微寬闊的唇瓣上,明明掛著一抹淺淺的微笑,為什麼卻能感覺到她的悲傷?
「我是萊莎。」
萊莎。巴爾特說出這名字。
「沒錯。」
萊莎對他露出微笑,臉龐靠了過來。彷若杜魯西妮花的香氣充斥著巴爾特的鼻腔之中。
──這樣也不錯。
但是,事情不如他所願。
有馬,是一隊騎馬隊,巴爾特還聽見了盔甲和武器互相碰撞的聲音。看來是有人闖進慶典來搗亂。
巴爾特和萊莎一起回到廣場。
騎士們是領主的家臣,他們命令艾那之民們立刻前往領主宅邸。命令本身並無任何可疑之處。但是,為什麼要派遣多達二十位的家臣前來?而且看起來至少有一半是騎士。
──嗯?不過是前來迎接表演人士,出動這麼多的戰力真詭異。
為了移動,家臣們把艾那之民們扔進了馬車。接著騎士找到了萊莎。
「妳這女人也是艾那之民的姑娘吧?過來。」
「我不要,今晚我已被這位老爺買下了。」
騎士試圖抓捕萊莎。巴爾特用自己的身體阻止了他的動作。
「騎士閣下,我確實已支付金錢給這些人,請他們給我一夜好夢。但這不代表只要付了錢,就能隨時隨地任意妄為。這些人也有自己的意願去決定想做或不想做。」
「妳不肯來,我就殺了首領。」
「什麼!」
事情越來越奇怪了,他們的做法太過強硬。
此時,夏堤里翁出聲了。
「那麼,請你們也一同招待我們到領主宅邸去吧?」
「哦?你是想在領主大人的宅邸中留宿嗎?」
「是啊,貴領主一定不會後悔邀我們到宅邸去一趟。」
「那就請你們一起來吧。」
4
巴爾特越過宅邸的門之後,心下一驚。
廣場四處都有人被綁在一起。以防他們逃跑,所有人都被綁了起來,他們的眼裡浮現絕望的神情。
──這是狩獵人類啊!
沒想到領主帶頭進行狩獵人類這種事。
他們在街道上布下天羅地網綁架旅人,再把他們當成奴隸賣掉。這是提升收入最簡便的方法,當然不能把他們當成正規奴隸販賣。但是,肯定會有些不肖之徒需要用完即棄的奴隸,所以能訂個比正規市場更高的價錢。女人會成為最底層的奴隸娼婦。如果長得漂亮又年輕,可以賣到比男奴隸高上數倍的價錢。對妓院來說雖然是筆龐大的支出,但他們不需支付薪水給這些娼婦,所以很容易回本。
「兩位,請往這邊。」
在騎士隊長的帶領下,兩人走進了建築物中。
領主及他的親信待在最深處的房間裡。這是位年輕的領主,了不起剛過二十歲沒多久。他的眼神裡只有虛假的笑意,整張臉毫無血色且面無表情。
「旅行的騎士閣下,是否可請教兩位高姓大名?」
夏堤里翁雙手伸向巴爾特,他這是在要求巴爾特將刻有王印的短劍交給他。
巴爾特搖了搖頭。他覺得要是被對方知道兩人的真實身分,肯定不會放他們活著回去。但夏堤里翁再三跟他索取短劍。巴爾特不得已,只好把短劍交給他。
年輕領主從夏堤里翁手裡接過短劍,仔細地端詳了一陣子,不久後面露驚愕神情。
「領主閣下,這位是受國王陛下託付中軍正將印信的巴爾特•羅恩大人閣下。閣下正在微服私訪的旅途中,也不想將事情鬧大。我們明白你為了慶祝收穫需要艾那之民助興,但是手段太過粗暴。先讓民眾玩個盡興,再將艾那之民邀請至宅邸中不也很好嗎?我們將就此離開,但希望你能大大地賞賜艾那之民一番。」
領主的家臣們開始騷動。
巴爾特也嚇了一跳。夏堤里翁不明白剛才他所見的景象背後的意義。
「真是謊話連篇。我從來沒聽過名為巴爾特•羅恩的騎士,這把短劍也是把徹頭徹尾的贗品。假冒國家棟梁的大將軍名號是條不可饒恕的大罪。來人啊,把這兩個混蛋給我殺了!」
由於領主的命令來得過於唐突,家臣也無法即時採取行動。
巴爾特沒有浪費這短短的時間。他在內心呼喚史塔玻羅斯之名,接著拔出古代劍,往身穿金屬盔甲、正在轉身的騎士劈砍過去。
這間房裡除了領主以外,共有八個敵人。所有人腰間都掛著佩劍,其中兩人穿著金屬盔甲,頭上戴著頭盔。巴爾特估計只要處理掉這兩位戴著頭盔的騎士,應該就能闖出一條活路。經名匠之手重新打磨的古代魔劍,散發著別人看不見的藍綠色光芒,把騎士整個頭部連同頭盔一起劈了下來。
領主的家臣們也拔劍攻擊。巴爾特看也不看其他敵人,腳往右前方一踏,舉起古代劍由左往右,劃過另一位戴著頭盔的敵人脖子。還戴著頭盔的頭顱就這麼飛向空中。
一把劍刺中巴爾特的側腹,而另一把劍他用縫在左手的魔獸骨頭擋了下來。
為了爭取攻擊距離,巴爾特往後一躍。在跳躍的同時,他觀察了一下夏堤里翁的狀況。夏堤里翁連劍都沒有拔,只是呆站在原地不動。領主舉劍從前方發動攻擊,騎士隊長則是刺出劍,想從背後偷襲夏堤里翁。
巴爾特的背部抵上了牆,有兩位敵人舉劍從正面逼近而來。他用左臂擋下左方敵人的劍,再向舉起古代劍刺向右方敵人。右方敵人重重地往後方噴飛出去。
巴爾特用右腳往後方牆上一蹬,向前衝出去。他用左手抓住左方敵人的臉,直直往前推並將敵人扔了出去,後方的人遭到波及,也摔倒在地。有兩位免於摔倒的敵人立刻舉劍向巴爾特劈砍而來。
巴爾特向右瞥了一眼。領主的右手已被劃傷,失手將劍掉在地上。騎士隊長的腹部被打橫劈開,肚破腸流。真不愧是夏堤里翁,失魂落魄之餘,招式依然靈活。不過他的模樣還是很奇怪,彷彿在害怕自己搞砸的事,整個人都在發抖。
巴爾特迅速奔向左側,以占到不需同時面對兩位對手的位置。
巴爾特以左臂擋下劈向他的劍,接著舉起古代劍劈向敵人的後頸,敵人的脖子開始劇烈地噴出血沫後,他抬起右腳將敵人踹飛出去,正好撞上後方另一位正要起身的敵人。巴爾特趁此人失去平衡時,火速飛奔至他身邊,一劍劈向他的後頸。
巴爾特環顧四周,第一位敵人試圖站起來,因此從他背後往肩頭落下一擊。接著他舉劍砍下了捂著右手,四處鬼吼鬼叫的領主首級。
回頭一看,家臣們臉色鐵青地窺探著房內的情況。巴爾特告訴他們:
「觸犯國法的領主已受我制裁,膽敢反抗者一律斬無赦。」
一群人一哄而散,全部逃跑了。
夏堤里翁低頭看著被自己所殺的騎士隊長,愣在原地。
「夏堤里翁,快去幫綁在一起的人鬆綁。」
一陣慘叫聲傳來,是女人的聲音。
巴爾特跑了起來。想要逃走的騎士正試圖將女人扛上馬背。夏堤里翁拔腿飛奔,追過了巴爾特。既然如此,那位暴徒交給夏堤里翁處置即可。巴爾特停下腳步,四處張望,不過再也沒見到其他施暴的人。
他的視線回到夏堤里翁身上,發現他已打倒了暴徒,釋放那位女人。
巴爾特走近試圖擄走女人的騎士身邊,詢問他打算去哪裡。他說有位騎士在離此不遠的南方擁有自己的領地,他要去那裡。巴爾特命令夏堤里翁放了那個男人。反正已經應該有幾個人先逃走了,這下子動作得快點了。
巴爾特一邊釋放被五花大綁的人們,一邊告訴他們:
「我已經制裁了那位狩獵人類的領主!領主的同伙可能會趕到這裡來,你們最好立刻逃走。如果只是拿幾天份的食物,你們可以從這宅邸中取用,我可以當做沒看見。」
艾那之民們的動作很快。還沒等首領下達命令,一群人已衝進了宅邸。
不明就裡的夏堤里翁感到混亂。巴爾特向他說明了目前的情況。
「這位領主被殺一事,很快就會傳遍這一帶。知道這裡領主的犯罪行為,並從中得利的人勢必會想殺了我們報仇。而把這位領主視為家醜的人,也會想殺了我們封口。現在先逃吧。」
宅邸中傳來慘叫聲。巴爾特走進房間一看,裡面的女人們似乎是領主的家人,剛才那群男性家臣們正在攻擊她們。有位女人似乎是領主夫人,男人們正試圖搶奪她的首飾。巴爾特出手將男人們趕走後,離開了房間。
艾那之民的首領走了過來。
「感謝您救了我們。請問您接下來要到哪裡去呢?」
「我想到位於北方或西方的村落去。」
「從此處往西走三刻里有一個村莊,從那個村莊再往北前進兩刻里的地方,有一個大城鎮。」
「那就先往那座村莊去吧。」
「請問我們是否能一起同行?」
「呵呵,你這是把我當護衛了是吧?真是精明。好,一起出發吧。」
「謝謝您。」
艾那之民們離開了宅邸,每個手裡都拿著餐具或日常用品。
「等等,那些都是這間宅邸裡的東西,你們要把它們拿去哪裡?」
「夏堤里翁,算了。」
「可是,巴爾特閣下……」
「首領,叫他們快把行李收拾好。夏堤里翁,這些人也需要旅行的資金。而且以結果而言,他們在那村莊也算做了白工,那些就當他們的表演報酬吧。你現在更該做的是清洗身上的血跡,沒時間拖拖拉拉的了。」
「為什麼?」
「剛才不是有個人想擄走女人,把她帶去獻給南方領主嗎?這就代表,那位領主是一位會開心地把擄來的女人當作伴手禮收下的人。也就是說,他和這裡的領主是『一丘之貉』。」
聽完這番話,夏堤里翁明白現在正是分秒必爭的時候。
巴爾特前往水井,用水壺打了水,將附著在盔甲上的血跡清洗乾淨。夏堤里翁也跟著照做。
接著兩人和旅隊一起離開了宅邸。
5
令人慶幸的是,當晚是兩個月亮升起的夜晚。不過,除了腳不方便和年幼的孩子之外,所有人都是徒步行走。夜晚的山路讓人無法前進得太快。
在旭日即將高升之時,一行人抵達了村莊。
雖然村長看到艾那之民在一早抵達時,感到相當驚訝,不過還是立刻談好了夜晚表演才藝的約定,一群人就到村莊附近的樹蔭下歇息。村長機靈地讓人送了水過來。他們看見巴爾特和夏堤里翁時,雖然表情有些驚訝,但並沒有特別說什麼。
太陽即將下山的時候,夏堤里翁醒了過來。
巴爾特比他早一點醒來,正在保養武器及盔甲,並看著村民們在準備晚上的宴會。他們不必再感到著急。在這種眾目睽睽之處,就算追兵抵達,他們行事也不敢太過囂張。
首領幫他們送來餐食,但是夏堤里翁沒有動手。他抱著雙腿,完全沒有要動的意思。
接著慶典開始了。
艾那之民們明明沒什麼時間讓身體休息,卻還是精神奕奕地展現純熟的表演娛樂村民。巴爾特在稍微遠離喧囂之處喝著酒,享受這場表演。
夏堤里翁還是那副德性。他應該正在煩惱什麼吧。是在煩惱搬出正義大旗,仍有騎士完全不當回事嗎?還是在煩惱自己殺了同國的騎士呢?
巴爾特決定把該說的話說一說。
「夏堤里翁,你是不是覺得沒必要殺他們?但是,當時的情況只能這麼做。會為了一塊麵包殺人的人,絕對無法再變回正常的人。那種人在餓肚子時,會再次動手殺害別人。世界上不會有這種笨蛋,在抓到吃人野獸後又縱獸歸山。放了這些狩獵他人的人,他們又會在某個地方繼續狩獵別人。我們這是在幫助可能會被狩獵的人們。」
夏堤里翁沒有做出任何回答。他的年紀要是十四歲左右,只要往他臉上揍一拳,再抱抱他就沒事了。但是對方是個二十四歲的大人。
──不對,等一下。
巴爾特站了起來,走近慶典的圈子。村人們正在跳舞,在那之中沒看到他要找的人。
找到了,她在不遠處的樹蔭下休息。當巴爾特一靠近,萊莎臉上便滿是笑意。
「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
「雖然有點難開口,但有件事想拜託妳。我身邊那位年輕人,似乎一直把殺了同國騎士一事放在心上。這搞不好是他第一次奪人性命。這種時候,人的溫度是最好的解藥。能不能麻煩妳帶那位年輕人進入溫柔的夢鄉呢?」
「你啊,有沒有被人說過你很遲鈍?不過,我明白了。謝謝你幫了我們,我會幫你照顧那個少爺。」
巴爾特向她道謝後,邁步走向遠處。然後用艾那首領借給他的大張薄布墊搭了個臨時帳篷,在裡面舖上柔軟的草。破曉時分的風總吹得他關節疼痛,有座能擋風的帳篷真是令人感激。巴爾特裹著披風躺下來,迷迷糊糊地思考著一些事。
在高級貴族家出生長大的夏堤里翁純真得難以置信。但這不是件壞事。夏堤里翁尊崇正義,抱持著善人就應該有善報的想法。如果能在不失去這樣的特質之下,培養出切合實際情況的判斷力,不也是件很棒的事嗎?
冷風吹了進來,有人潛進他的睡鋪。他聞到杜魯西妮花的香甜氣味,柔軟的身體貼著巴爾特的身體攀了上來。
「我應該拜託妳去照顧夏堤里翁了才對啊。」
「我叫年輕的女孩過去了。我有好好交代她該怎麼做,不會有問題的。你不是說了嗎?我們也有自己的意願。」
萊莎的手指撫上巴爾特鼻子的舊傷。
「你身上有著沙爾薩的香味,你是──我的男人。」
沙爾薩在邊境地帶長得到處都是,但是巴爾特不曾在中原地帶見過。它只是平凡無奇的草,也沒有像樣的味道。
巴爾特懷念起邊境地帶的山林野地。
6
「快快快,動作快。」
夏堤里翁出聲催促著。昨晚那消沉的模樣到哪裡去了?
今早啟程的時候,艾那之民們前來送行。其中有位年輕女孩揮舞著一條高級的手帕。那是緹耶露絲綢製成的手帕,可是貴得驚人,肯定是夏堤里翁送她的禮物。即使到了已經完全看不見村莊的地方,夏堤里翁還是頻頻回頭。那條手帕大概立刻就會被轉賣脫手這件事,暫時還是瞞著他好了。
巴爾特也交給萊莎一筆金額不小的錢,但是她說這些不夠。她說,她想要讓首領忍不住立刻點頭的錢。
由於巴爾特不缺錢,就給了她一筆高出市價一百倍,甚至兩百倍左右的錢。
正午之前,他們停下來休息用餐。夏堤里翁埋頭猛吃。
「那宅邸的事,我們就這樣不管了嗎?」
「反正不會有人扛著領地逃跑,而且在這背後,應該還有幕後黑手,以及不需文件就居中斡旋奴隸的業者,他們才是我們的目標。我們必須先找出人被賣到哪裡去,並且抓到確實的人證。這附近一帶有礦山或鹽田嗎?」
「這附近有一座巨大的黑石礦坑,那座山的所有人是與古雷巴斯塔有淵源的家系。他在幹道旁的城鎮中有間宅邸,去到那裡應該就能知道更詳細的狀況。」
「真是太好了。但是呢……月丹還沒吃夠草呢。這匹馬可是個貪吃鬼,一旦吃得不夠,立刻就會鬧起脾氣。」
「到了城鎮,想給牠多少高級乾草就有多少。快快快,我們快走。」
月丹似乎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連牠都開始催促巴爾特。真是匹嘴饞的馬,這點是像誰呢?巴爾特在他們的催促下,跨上了月丹的背。
他將手伸到胸前的內袋,裡面還剩下幾片已完全枯黃的索伊竹葉。他本來打算在這小河裡放下竹葉,最後還是算了。
接下來兩人的旅程又持續了一段時間。
他們回到王都的時候,已是九月底的深秋時節,從堡壘出發後剛好過了三個月,等於是過了約一百二十天。
│第七章│────繼承王位
─ 四種炸肉裹醬汁佐棒麵包 ─
1
王都的氣氛十分輕快。
起因是眾人接到通知,雖然兩個作亂的都市做出卑鄙舉動,卻都被居爾南特堂而皇之地擊敗了。由於打勝仗能提昇景氣,每個人都喜上眉梢。
居爾南特本身還沒有回來。所以巴爾特進宮一趟,報告兩人已歸來之後,就在陶德宅邸中悠閒度日。
不知道為什麼,夏堤里翁日日都來拜訪悠閒度日的巴爾特。
第三天來了一位稀客──多里亞德莎。
「巴爾特•羅恩大人,在此衷心地恭喜您就任帕魯薩姆王國大將軍。」
「妳不必用這麼恭敬的語氣,可以麻煩妳像之前那樣說話嗎?」
「這是什麼話!面對已升為王軍統帥之人,我怎麼還能像以前一樣!」
多里亞德莎在接到招聘要求的三天後就從葛立奧拉皇都出發,在巴爾特和夏堤里翁出外旅行的期間抵達了帕魯薩姆王都。在歡迎晚宴上,她穿著騎士服裝登場,並和王都的貴婦們共舞,讓她成了眾人的熱門話題。聽說目前她是王都中最受矚目的女性。
「妳的工作狀況如何?」
「沒有什麼好說的,什麼都還沒開始呢。在王太子殿下回國決定人選前,我也無事可做。話說回來,我有點驚訝夏堤里翁閣下也在這裡。兩位的關係是何時變得這麼好?」
「哈哈哈!我和他老早就認識了。兩年前,夏堤里翁曾陪同王使前往邊境地帶,我們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
「原來是這樣啊。」
「嗯,而且在我受命成為將軍之後,又接到同一個任務。所以我們兩人去了趟為期三個月左右的旅行。」
「多里亞德莎閣下,接下來說的這件事可得請您保密。其實北方的堡壘遭到了許多魔獸襲擊。而我是陪同身為中軍正將的巴爾特閣下前往堡壘,我們聯手狠狠地擊潰了魔獸。接著我們到好幾個村莊巡視,調查民情,進行了一趟懲治惡人的旅程。」
「什麼?遭到許多魔獸襲擊?」
「沒錯。堡壘差點遭到殲滅,士氣也跌到了谷底。但是巴爾特將軍進城叱責眾人後,將士們打起了精神,徹底殲滅了整群魔獸。」
「真不愧是巴爾特大人!然、然後您剛才說,您和巴爾特大人一起去了一趟救濟民眾之旅是嗎?」
「是的。巴爾特將軍的慈悲之心真是寬廣深邃。」
「能不能請您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麼事?」
「當然可以,但是這也要請您保密。」
「那當然。」
夏堤里翁隱去地名及人名,對多里亞德莎述說了旅途中發生的事。
「天啊,怎麼會有這種事。巴爾特大人的周遭隨時充滿了冒險、正義及崇高的志向。夏堤里翁閣下,在此跟您說話的我也是一個曾受到巴爾特大人救贖及引導的人。這輩子能有這般的好運氣,令我心懷感激。」
「多里亞德莎閣下,妳說的一切我都明白。在邊境武術競技會的最後一天晚上,妳所說的那些故事,與我家有所淵緣之人都告訴我詳情了。」
後來兩人聊著旅行及冒險的事,聊得非常起勁。多里亞德莎一知道夏堤里翁手上有巴爾特的冒險紀錄,一副很想要複本的模樣。但是巴爾特咳了幾聲,以眼神截斷了這個話題。
此外,當兩人知道彼此的佩劍都是魔劍時,他們取出「夜之少女」及「蒼白的貴婦人」給對方看,並讚嘆著兩把劍是如此精美。
「多里亞德莎閣下,打造『蒼白的貴婦人』的劍匠古伊德,和鍛造『夜之乙女』的劍匠克爾德是同門師兄弟,真是段不可思議的緣分。」
「咦?是這樣的嗎?居然還有這段緣分。」
「話說回來,多里亞德莎閣下,我想送您一件禮服,不知道妳是否願意收下?」
「呃,不了。我很高興您有這份心意,但是我沒穿著禮服出席宴會的打算。」
「這、這樣啊。」
真奇怪。夏堤里翁的樣子太奇怪了。
這麼說來,在前往可露博斯堡壘的路上,夏堤里翁總是以過分熱烈的語氣稱讚多里亞德莎的劍技,搞不好他心裡真正想稱讚的並不是劍技,而是多里亞德莎這個人。
不過,巴爾特對這個想法沒什麼把握。因為他早已明白,自己對男女之間的微妙情愫的感覺相當遲鈍。
2
兩人聊得無比熱絡,而時間也晚了,巴爾特就勸兩人吃完晚餐再走。
主菜是魚肉料理。
「這道料理是牛油烤特各茲魚。」
真失禮。特各茲魚是種風味平凡的白肉魚,不是可以用來招待貴客的食材。
巴爾特有些生氣地將這道料理送入口中。
──這是什麼?
辛香料在口中迸發,繚繞在口中。華麗無比的香氣及刺激在競相爭取表現。
巴爾特用餐刀刮去淋在料理上的醬汁,看看特各茲魚被煮成什麼狀態。
魚的表面抹上滿滿的辛香料,種類之多令人咋舌。
然後在魚上灑了麵粉後送去烤。而且不光是魚片的表面,連底部都烤得恰到好處。
喔,是切片啊,原來是把特各茲魚切片了。不知道為什麼,口感十分彈牙,還帶著滿滿的鮮甜滋味。
怎麼煮才能煮成這個味道?中原地帶的特各茲魚跟邊境地帶的不同嗎?
而且這白色醬汁真是對味。這是烤魚時滴下的汁液,混入去除脂肪的牛奶,再加入炒過的麵粉製成的醬汁吧?巴爾特輪流吃著被醬汁包覆的魚肉,和未沾醬的魚肉,更提昇了魚肉的甜美滋味。
在交換吃著兩種魚肉的期間,巴爾特撕下一塊麵包沾起醬汁吃。這又是另一種美味!
「這是什麼葡萄酒?」
「這是用早摘的艾利安芙榭釀成的葡萄酒,澀味極重。」
冰鎮地恰到好處的白酒強烈地直擊喉嚨深處,這股爽快感真是棒得不得了。葡萄酒這股清淡灑脫的滋味,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襯托出魚的鮮美。
夏堤里翁和多里亞德莎也是驚嘆連連,極為愉快地享受了這頓晚餐。
卡繆拉這傢伙。那男人明明已經自身難保,卻老是只想著料理的事。等詹布魯吉伯爵的處分確定後,其他高級僕人們都可以拿存了許久的存款,過上悠閒的退休生活。但是卡繆拉沒有辦法,因為這個男人把高額的薪水全都砸在購買料理工具或食材上了,根本沒什麼存款。
卡繆拉這傢伙。
3
「葛斯閣下的劍技之深奧,我沒辦法估量。而說到巴爾特閣下的強大,更是令我望塵莫及。」
「喂喂,夏堤里翁閣下,你在這三個月已見識過我的本領,應該很清楚才對吧?論技巧,你可是遠遠勝過我呢。」
「就是見識過才會這麼想。巴爾特閣下的強大根本與眾不同。」
「我也是這麼想。葛斯閣下也曾說過,老爺子具備的強大是很少見的那種類型。」
「葛斯那傢伙自己不也說了嗎?在一百次中,我大概只能避開一次他的攻擊。」
「我也聽過那句話,但是在邊境武術競技會上,親自見過巴爾特大人那壓倒性的強大後,我心中就有了疑問。所以在回皇都的路上,我試著問了他一次。葛斯閣下是這麼回答的:『當時確實是如此,但是現在的父親已經不同了。原本父親就在稀世名劍士的嚴格教導下打好了基礎。但是在那之後,他受到的訓練是以蠻力作戰的騎士戰法。持劍之人,都不得不面臨以蠻力或以技巧作戰的選擇。由於這兩者在訓練方法及在戰場上的應用方法都截然不同,所以難以並存。但是,父親學習過的技巧一直沉眠在他的心中。而隨著他漸漸年老力衰,遇上了讓他心中技巧甦醒的契機。再加上,現在父親的體力和反應速度都有回春的狀況,已是一位難以對付的戰士了。』聽了葛斯閣下的這番話,我才恍然大悟。」
「沒錯。在邊境武術競技會上,巴爾特閣下拿著劍與盾站著的模樣真是英姿挺立。只是站在那裡,那個身影散發出來的武威就令我渾身戰慄,大家應該都有同樣的想法。而且,您痛打艾涅思•卡隆一頓的那個招式美得太不可思議了。」
「你口中的艾涅思•卡隆是什麼人?」
「第四項競技的優勝者,也是巴爾特閣下在示範比賽中的對手。只是在頭盔上落下輕輕一擊,居然就輕而易舉地讓艾涅斯失去了意識。在我看來,那簡直是出神入化的一擊。」
「喂喂喂,那只是單純的偶然。說到從盔甲外給予打擊,重創盔甲裡的人的這種攻擊,你不也很擅長嗎?那才叫真正的技巧。」
「承蒙您這樣的稱讚,但我只覺得很難為情。關於那個招式,如您所注意到的,這招是先推測盔甲內的骨骼及肌肉的動作之後,給予對方打擊。但是,非常難判斷該打擊哪個部位及打擊的時機。在邊境武術競技會上雖然成功了,但是在湛達塔先生的住處,我用這招對付暴徒時卻失敗了。」
眾人又多聊了一會兒,多里亞德莎就先回去了。
「夏堤里翁閣下,你是為了見多里亞德莎閣下才來的嗎?」
「不不不!呃,這……我是為了見巴爾特閣下才來的。來了之後,我就在想多里亞德莎閣下搞不好也會來,該說是我的預測……還是期待呢?那、那個,我該怎麼做,才能讓多里亞德莎閣下喜歡上我呢?」
「我不太擅長給人這方面的意見。那麼,你父親是怎麼追求你母親的呢?」
「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在窗下唱情歌之類的吧。對了!唱歌!巴爾特閣下!您真是提供了一個好主意!」
4
巴里•陶德在深夜時分回來了,看起來已是筋疲力盡。
巴爾特詢問這個會議這麼棘手嗎?巴里回答,會議是很棘手,但是在那之後發生了某個事件。
後宮裡居然出現一位入侵者。這位可疑人士完全躲過了近衛騎士的耳目,潛入女官們的居住區域,膽大包天地在庭院裡唱起了歌,而且唱的還是一首甜蜜的情歌。
近衛騎士們雖然試圖逮捕他,但是為了不將小事化大,只讓少數人前往,沒想到卻是徒勞無功。可疑人士利用陰影和草叢掩蔽,在閃避近衛騎士搜捕的同時還繼續唱著歌,最後居然狠狠地把兩位騎士打昏。而在他唱完之後,就從容不迫地消失在王宮內部的庭院深處。
女官居住區和庭院是相通的,柵欄的門若是打開,偶爾會有迷路的僕人或愛惡作劇的少爺闖進來。巴里告訴巴爾特,這次也是因為時機太過敏感,所以才鬧出了大事。但是,最後應該會以不需任何人負責的情況結束。
「巴里閣下。」
「怎麼了?」
巴爾特向巴里說明了他和夏堤里翁的對話後,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後兩人異口同聲地說,把這件事忘了吧。
「巴爾特閣下,先別管那件事了。王太子殿下在最近就會回國,他希望您在明天早上進宮一趟。」
5
隔天,巴爾特一大早就進宮了。王都正為了準備慶祝勝戰的遊行亂成一團。要是再晚點出門,恐怕得花上好一番工夫才能抵達王宮。
巴爾特一直等著。有人端了餐食和點心給他。
居爾南特似乎是在黃昏時分進了王宮。巴爾特接到傳召時,已經是隔天太陽剛升起的時候了。巴爾特被帶到的地方不是大廳,也不是正式的謁見室,而是庭院中的一座涼亭。
居爾南特立刻迎了上來。他身邊帶著護衛及文官,葛斯及朱露察卡的身影也在其中。居爾南特命令護衛及文官們退下。
「好,這樣就能輕鬆地聊聊,葛斯和朱露察卡也可以卸任了。至今真是辛苦你們了。現在就以自己人的身分說話吧。老爺子,這兩人真厲害。要是沒有他們兩位,這次的遠征早就出了不得了的大事,或許連我也無法活著回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次發起叛亂的是伐各和艾吉得,這兩國都是舊戈里塞伍國的有力都市。這兩個都市的姿態都擺得很高,還提出了一些傲慢的要求。這次的叛亂形式相當老派,他們指定了戰爭的時間及地點,連騎馬人數也一併告知。所以我們也不得不配合派出同樣的騎馬人數。我軍在距離戰爭還有相當充足的時間點,進入了卡瑟這座城鎮。我累了,接下來的事由朱露察卡你來說吧。」
「好。哎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我們進入卡瑟這座城鎮後,我就扮成蠢蛋走在市場和繁華大街上。就是扮成那種有點小錢,又不熟悉這座城鎮的蠢蛋。於是,果然不出所料,壞蛋們就上勾啦!像是扒手、小偷那類的人。因為王太子派了本領高強的從騎士跟著我,所以我就麻煩這位騎士把這群傢伙先綁起來,後來就付錢跟他們買情報。因此,我知道了一件有趣的事。原來在最近這兩年,運往古利斯莫的食物量增加了許多。」
「古利斯莫雖然規模小,卻是座擁有堅固城池的城鎮。原本它跟伐各和艾吉得一樣是屬於戈里塞伍國的一部分。但是古利斯莫子爵在早期就歸順我國,這件事讓先王陛下非常開心,還將古利斯莫子爵的爵位晉升為伯爵,表揚他的功績。所以過往我們從沒擔心過古利斯莫的狀況。即使古利斯莫想舉旗造反,就他們那點兵力根本不值一提。所以當朱露察卡說他要去古利斯莫進行調查的時候,我感到相當錯愕。我心想現在這麼忙,還去做這麼無謂的事。」
「哎呀,就算這樣,你還是讓我去啦。所以我就去了一趟古利斯莫。因為沒有時間慢慢調查了,我就跑去找拾物人的老大。古利斯莫的拾物人老大是一個叫班的人。他知道我是王都的『紅鼻子瑪克斯』的小弟,嚇了一大跳。後來他告訴了我很多事。簡單地說起我從他口中得知的情報,那就是這兩年從城裡運出去的馬糞數量增加了五倍。雖然他們分散給好幾位拾物人收糞,但是老大這裡全都清楚得很。」
「這傢伙說據推測,目前在古利斯莫的騎士不是五十騎,而是二百五十騎。而我收到這份報告時,正是本隊正要出發的時候。前往戰場的路上必定得經過古利斯莫附近。要是遭到側面突擊,本隊應該會全軍覆滅。」
騎馬的騎士身邊通常會跟著兩位到四位的勤務兵,也就是步兵。簡單來說,二百五十騎的戰力換算成士兵數量,就是相當於七百五十人至一千兩百五十人左右。
「我向原本預計留在卡瑟的部隊下令,要他們保持距離隨後追上後,我們就出發了。就在剛經過古利斯莫的那一刻,城門大開,出現了兩百騎以上的騎馬隊向我們發動突擊。我們與後來出發的部隊,以雙面夾攻的形式發動猛攻。就在我們差不多將敵軍壓制住的時候,先遣隊傳來緊急軍報,說是伐各和艾吉得兩國皆以高出約定一倍的規模發動攻擊,我立刻做出指示,要眾人衝進古利斯莫。但是敵人已深入我軍陣中,好幾次敵方騎士都已經欺近我的跟前。此時,就輪到葛斯大顯身手了。有三次都是靠葛斯將突擊而來的騎士連同盔甲劈下,將對方打倒,讓我勉強逃進城裡。不久後,諸侯的軍隊抵達,痛擊了敵軍。最後的結果也跟引蛇出洞差不多。不僅火速地訂立了對王家有利的協定,還能收到賠償金。由於這場無人看穿的襲擊被我成功看穿,也大大地鞏固了我的地位。要是沒有葛斯和朱露察卡,事情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一想到這就寒毛直豎。基於以上原因,老爺子,你把葛斯和朱露察卡給我吧。」
「給我」的意思,是要聘兩位為王臣。這可是飛黃騰達的機會,本來應該又驚又喜地答應才是。但是朱露察卡搖了搖頭。巴爾特望向葛斯,葛斯也同樣搖了搖頭。
巴爾特轉向居爾南特,向他搖了搖頭。
「可惡!老爺子,你太奸詐了!竟然獨占葛斯和朱露察卡,你不覺得這樣太奸詐了嗎?就算只有這兩人中的其中一人,都是所有君主都渴望收為己用的人才啊。你知道我現在有多煩惱人才不足這件事嗎?你居然獨占這兩位出色人才,只讓他們成為你流浪旅途中的旅伴!」
「任性也該有個限度!」
聽見巴爾特突如其來的喝斥,在遠方守著的騎士們都端正了姿勢。
「……沒有啦,我是真的很羨慕老爺子。該怎麼做,才能讓這樣的人聚集到自己身邊呢?如果有什麼祕訣,我真希望你能教教我。不過,好久沒有被老爺子臭罵,罵得我精神都來了。在此向老爺子道聲謝。接下來,我還有好幾個重要的會議,等會議都結束後,我應該還會去找老爺子談談。今天就請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我應該會在明天或後天再請你過來。」
居爾南特說完後,走到一半的腳步又停了下來,回頭向巴爾特說道:
「聽說你在東方立下了不小的功勞。這下不僅無法罷免你,還得給你賞賜才行。你要是想索性在這裡擁有一方領地,這樣也不錯。當海德拉閣下提出要將薩里沙銀礦山賜給老爺子當領地時,你不是曾有意要接受嗎?渥拉閣下一直到死都很後悔自己當時做的事。他說因為他自己的愚蠢行為,讓老爺子永遠失去了和母親大人結為連理的機會。」
這句話極具衝擊性。但是,聽他這麼一說,巴爾特也認為確實也是如此。
當時,巴爾特二十九歲的那個春天。
德魯西亞家的家主──海德拉曾經要巴爾特收下薩里沙銀礦山作為領地。
對德魯西亞家而言,薩里沙銀礦山是堪稱命脈的收入來源,根本不可能將它交於他人之手。這代表德魯西亞家對巴爾特信任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他們認為將這座銀礦山交給巴爾特及他的子孫,就可以高枕無憂。
這個提議中還有另一層涵義。愛朵菈已滿十五歲,也行了及笄之禮。深謀遠慮的家主推測,只要將薩里沙銀礦山賜給巴爾特,他一定會向愛朵菈提出結婚的要求。
巴爾特待在堡壘三個月,完成任務後,他下定決心回到了帕庫拉。接著得知了愛朵拉即將嫁給卡爾多斯•寇安德勒一事已經底定。
巴爾特聽聞此事的時候,內心憤怒不已。寇安德勒的使者到訪時,家主海德拉難得地不在城中。代替他接待使者的是海德拉的長男──愛朵菈的兄長渥拉。渥拉對使者說,就讓本人決定吧,然後把愛朵菈叫了過來。愛朵菈聽完整件事之後,當場答應嫁到寇安德勒家。
渥拉一直深信愛朵菈會拒絕寇安德勒家提出的婚事。渥拉並不了解愛朵菈。他也不明白,她眼看寇安德勒家的騷擾,讓德魯西亞家的騎士們過得這麼辛苦,她有多心痛。若有人逼她做出選擇,她根本不可能給出答應結婚以外的答案。這個在任何人眼裡都清楚明白的事實,只有她的兄長渥拉看不明白。
巴爾特感到憤怒、憎恨,且慨嘆不已。
但是他沒有將這些激動的情緒表現出來。他這麼做,等同於背叛對他有大恩的艾倫瑟拉•德魯西亞,等同於背叛對他傾注了比親生兒子更多親情的海德拉。所以他一聲不響地忍著,藏起自己的絕望,一直以忠義的騎士的身分侍奉德魯西亞家至今。
他一直努力地去敬愛渥拉,也一直認為自己做得很好。而當他為了德魯西亞家鞠躬盡瘁,在渥拉死後又過了兩年的歲月,他提出了辭呈,踏上流浪之旅。
巴爾特一直認為,自己的騎士生涯中沒有任何汙點。
但是,但是……唉!他表現出來的那種態度,是否才讓渥拉感到痛苦?
渥拉是否已察覺到他的憤怒、絕望?他越是以忠義的家臣身分盡心侍奉,這樣的捨己奉獻是否更讓渥拉心如刀割?
巴爾特為自己所犯下的罪感到戰慄不已。
6
巴爾特回到陶德家,雖然吃了晚餐,卻是食之無味。
等到巴里•陶德回家,巴爾特就出言詢問,先是抱歉在他如此勞累時提出這樣的要求,但是他想進行「告解(史帕薩)」,能否麻煩他幫忙。
巴里爽快地答應了。他將一張椅子橫放,在它對面放了另一張椅子坐下。
巴爾特雙手握拳,抵住額頭,雙膝跪地,趴伏在擺在他跟前的椅子上。
他坦誠自己的罪過。上級祭司默默地聽著他漫長的告白。巴爾特開口尋問,他該怎麼做才能彌補自己的罪過。
「您這麼想就錯了。在您彌補自己的罪過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是什麼事呢?」
「那就是原諒渥拉閣下。」
「沒什麼原不原諒。說到底,我根本沒有資格譴責渥拉大人。」
「那是因為您只從自己的角度思考這件事。您會想彌補這個罪過,那是因為您想要被原諒,想讓自己輕鬆一點,結果您的這些行為都是為了自己。您應該停止本位思考,站在對方的角度去思考。如果您能真心為對方做什麼,諸神也必定會善待您。那麼,渥拉閣下真正渴望的是什麼呢?那就是得到你和愛朵菈公主的原諒,並且得到解脫,這跟您是否具備這樣的資格無關。來!原諒他吧!全心全意地向諸神宣告,您原諒了渥拉•德魯西亞!」
巴爾特花了一點時間才將這段話消化完。過沒多久,巴爾特雖然想說出:「我願原諒渥拉•德魯西亞。」卻說不出口。
他想勉強自己將這句話說出口,但心裡出現了這樣的聲音。
「為什麼我非得原諒他不可?為什麼我得原諒渥拉•德魯西亞的過錯?」
「要是我就這麼原諒他,那愛朵拉小姐的三十年算什麼?」
「我這三十年來的痛苦又算什麼?」
「這樣……這樣的話,愛朵拉小姐和我不就太可憐了嗎?」
巴爾特終於知道他一直在內心深處不斷地責備著渥拉。
巴爾特花了好長好長的時間,緩和、安慰並告誡自己的心靈。
不久後,巴爾特低聲擠出了這句話。
「我願原諒渥拉•德魯西亞。」
要說出這句話需要堅強的意志。巴爾特不停地喘著大氣,再說了一次:
「我願原諒渥拉•德魯西亞。」
巴爾特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緊握拳頭敲向椅子,發出了響徹四周的巨響。
「我願、原諒、渥拉•德魯西亞!打從心底原諒他!」
上級祭司溫柔地將他的頭包覆在掌心,對他說出祝詞。
「神的愛子巴爾特•羅恩,諸神已應允您的誓約。您願意原諒並愛別人,您做得很好,願神祝福您。」
隔天一早,巴爾特醒來的時候,他覺得映入眼簾的早晨光芒無限美好,吸入鼻腔的空氣芳香甜美,無比清淨。巴爾特從未在起床時如此神清氣爽,他知道自己已經得到了原諒。
然後,他回顧起昨天的事。聽居爾南特那麼說,他應該不知道巴爾特和愛朵菈之間最後的祕密。巴爾特和愛朵菈共結連理這條路,並不是因為愛朵菈同意寇安德勒家的婚事才被封死,其實在這很久以後,還發生了另一個故事。
──是否該告訴他呢?
短暫地思考了一會兒,巴爾特得到了他不該這麼做的結論。知道真相的除了諸神之外,只有愛朵菈和巴爾特,而愛朵菈什麼都沒告訴他就離開了人世。既然如此,自己也應比照處理。就算把那件事告訴居爾南特,也只會引致讓他痛苦的結果。
而且,他心想雖然兩個人無法同生,但只是共同擁有一個祕密這件事,應該可以得到原諒。
在這之後,他再次回想起那年從堡壘踏上歸途時的事。他一直在想該如何傳達自己的心意,卻還是想不到好主意,最後就想,乾脆在她窗下唱首情歌好了。
──不知道愛朵菈小姐聽了我那五音不全的情歌,臉上會有什麼表情?不能看見她當時的表情,還真有點遺憾呢。
7
溫得爾蘭特國王駕崩。
隔天一早,這個衝擊性的消息傳遍了整個王都。而居爾南特王太子殿下立刻在重臣們的擁護下,進行宣言,繼承王位的消息也同時傳了出去。
巴爾特接到緊急傳召,現在正站在居爾南特面前。
「巴爾特•羅恩將軍,謝謝你來這一趟。等到邁爾卡洛神殿的神官閣下抵達後,會立刻開始進行正式的加冕儀式,所以紀錄上,實際的加冕日期會追溯至今日。換句話說,我所說的話,你必須當成已經加冕並正式登上王位之人所說的話來聽。那麼巴爾特將軍,我希望你接下某個任務。里希歐內爾子爵,你來說明。」
「是。昨天,還是王太子殿下的居爾南特陛下在數名重臣的陪同下,與葛立奧拉皇國及蓋涅利亞國的大使進行了會談。此次會談的起因,乃是因為我們從此次戰爭中逮捕的古利斯莫伯爵口中,得知了一樁可怕的陰謀。換言之,在我國發生的那些可疑事件,都是辛卡伊在背後策動。辛卡伊應該會在近期內對所有的中原各國公開宣戰,親自出馬,想稱霸整片大陸。與此同時,還有五百隻以上的魔獸會從奧巴河邊出發,向中原各國發動攻擊。
接下來會針對其中與巴爾特將軍較有關係──與魔獸相關的部分進行說明。巴爾特將軍在可露博斯堡斯堡壘成功擊退了魔獸,但是茨卡德堡壘及賽亞諾斯堡壘被魔獸的攻擊毀壞。如大家所料,葛立奧拉皇國在邊境地帶的四座堡壘也遭到魔獸攻擊而毀滅。而蓋涅利亞國的部分,雖然有三座堡壘遭到魔獸侵襲,但是在喬格•沃德將軍的活躍之下,保住了其中兩座堡壘。綜合這些異常事態與古利斯莫伯爵所說的話,可以想見這是為了準備魔獸大侵襲,類似軍事演習的狀況。為了對抗此一事件,已決定於十月四十日,在洛特班城組成三國聯合部隊。詳情請見這份報告書。」
「巴爾特將軍,事情就是如此。面對辛卡伊的進攻,我將呼籲諸侯進行防衛準備,但是當務之急是針對魔獸做出對應。組建三國聯合部隊一事馬上就得到了各國的同意,但問題還在這之後。為了讓部隊的行動更有效率,必須將指揮權集中於一國。然而,三國都主張指揮權應該由自國騎士執掌,無人肯退讓。在多番爭執後,葛立奧拉大使說了以下這段話。聽說邊境地帶的英雄巴爾特•羅恩大人已在帕魯薩姆就任大將軍一職。如果由羅恩大人來執掌三國聯合部隊的指揮權,那我國騎士願意接受。於是,蓋涅利亞的大使也立刻跟著說了這段話。如果由羅恩大人發號施令,我國勇士也願意服從。只不過在這之前,可否請他先與我國喬格•沃德將軍決鬥,打敗他以一展武威。我不得已只好吞下這個條件。我曾與巴爾特將軍約定不會讓你指揮軍隊。必須推翻前言一事令我於心有愧,但是為了保護中原的民眾不受魔獸魔爪侵擾,我希望您務必答應這件事。」
巴爾特只好答應下來。
接著他被帶著退到別的房間,開始讀起報告書。
這件事得追溯到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也就是四千兩百五十八年,戈里塞伍國與帕魯薩姆王國之間曾因綠炎石的採收及搬運一事起衝突,兩國在交換文件後開戰。結果戈里塞伍的王室滅絕,開啟了由伐各公爵和艾吉德公爵共同進行統治的二公時代。
四千兩百六十一年接連發生了許多小衝突,辛卡伊國──路古爾哥亞•克斯卡斯將軍派遣密使,前來拜訪戈里塞伍的古利斯莫子爵。路古爾哥亞將軍提出了一個驚人的提案。由於古利斯莫城就位於帕魯薩姆進攻伐各和艾吉得時的關鍵位置,只要假裝降伏,事先隱藏戰力,就能確實為祖國帶來勝利。辛卡伊將提供資金以助他們一臂之力。
古利斯莫子爵在與伐各公爵、艾吉德公爵商量過後,向帕魯薩姆王提出了投降申請。
自此,伐各和艾吉得就將剩餘戰力送至古利斯莫。
然而,隨後戰況產生了變化。帕魯薩姆動員北方、東方的有力諸侯,分別從東西兩方對伐格和艾吉得發動波狀攻擊。古利斯莫伯爵判斷,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把戰力封藏在古利斯莫也沒有意義,所以悄悄地派遣援兵前往伐各和艾吉得。這批援兵起了作用,終於在四千兩百六十九年攻破了帕魯薩姆的主力軍隊,殺死了身為主將的帕魯薩姆王太子。
溫得爾蘭特王子和那帕拉•夫吉莫將軍趁這個機會,兩人閃電般地擊敗艾吉得公後,一個回馬槍,連伐各公都被其擄獲,僅僅一天就逆轉了勝負局勢。伐各和艾吉得向帕魯薩姆王國投降後,至此戈里賽伍國已然滅國。這是發生在三年前的事。
這個時候,只要在古利斯莫城還有那麼一點戰力,就能從側面攻擊溫得爾蘭特王子和那帕拉•夫吉莫將軍。古利斯莫伯爵認為是自己的判斷太過天真,才會使祖國滅亡。這股後悔不停地苛責著他。
自這一天起,古利斯莫伯爵就開始準備復仇。古利斯莫依然悄悄地接受辛卡伊國的資金援助,在伐各和艾吉得培養戰力,再把這些戰力送往古利斯莫。有時讓人混進商隊,有時利用出外巡視擊退山賊的機會,將一位又一位的騎士們藏進古利斯莫城。花了兩年完成準備後,伐各和艾吉得發動叛亂。王軍應該會從卡瑟出擊,殲滅王軍的日子終於來臨了。
古利斯莫伯爵為了進一步復仇,前往請求路古爾哥亞將軍的協助。他的要求就是暗殺帕魯薩姆國王溫得爾蘭特,以及將軍那帕拉•夫吉莫,後來還加上要讓王子居爾南特痛苦後殺害。他的回報是在復仇達成後,古利斯莫將臣服於辛卡伊國之下。對於希望復興戈里賽伍國的伐各和艾吉得來說,這個行為是一種背叛,但是古利斯莫伯爵也有不能再等待的苦衷。他年事已高、病痛纏身,命不久矣。路古爾哥亞將軍答應了他的請求。
路古爾哥亞將軍教了古利斯莫伯爵一項詭異的陰謀。辛卡伊即將派出軍隊侵略各國。配合這次進攻,他們還請瑪努諾在奧巴河邊準備五百隻魔獸發動攻擊。
最後古利斯莫伯爵是這麼說的:
「居爾南特王太子,溫得爾蘭特很快就要死了,那帕拉•夫吉莫也是一樣。然後你也會因為絕望而死。」
在巴爾特讀完報告書時,傳喚官走進房間,轉告國王給他的留言。
「那帕拉•夫吉莫將軍已在今天早上去世。將軍的衰弱及死亡已知是由毒所造成,長年忠心侍奉的管家已被當作犯人逮補。」
兩位文官接著繼續以口頭進行報告。
看穿國王被下毒的是被召喚回宮,醫學知識淵博的賽諾斯畢內。最後弄清楚了主治醫生就是犯人。不可思議的是,主治醫生並未拋棄對國家及王家的忠誠,但他是抱著一股必須殺死國王的強烈想法,卻完全找不到他這麼做的理由。
詹布魯吉伯爵本人也想著必須殺了居爾南特,但是他本人也不知道是什麼理由。對於不知理由這件事,他也沒有感到絲毫異樣,只是有著必須殺了王太子的強烈衝動。
護衛的騎士們也一樣,他們並沒有與伯爵串通。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深深覺得必須殺掉居爾南特,只是偶然在那天剛好得到了下手的機會。
不管是哪位犯人,他們的行為只能說是極為古怪。毫無理由及脈絡,僅僅是一股意志,就像被某個地方的某個人灌輸了這種想法。
8
兩位文官前腳才退下,隨從後腳就送來了簡便的餐食。巴爾特從早到現在都還沒吃過東西,這食物令他十分開心。他讓隨從離開房間,一個人悠閒用餐。
銀盤上放著壺、高腳杯、裝著肉的盤子,還有一個小籃子。
巴爾特將壺內的飲品倒入高腳杯一看,原來是紅酒。
巴爾特試著啜了一口,這是非常頂級的葡萄酒。甜甜的醉意輕盈地包覆著他的身體。
以金色點綴的白色大盤中,盛著四種肉。巴爾特用隨附的叉子扠起肉送進嘴裡,濃郁的肉汁充斥在口中。
看起來是先將肉以油煮方式料理,再漬泡在醬汁中。由於先以油煮煮過,去除了肉的厚重感,咬起來十分輕盈。而且,用來浸泡肉的醬汁滋味甜甜辣辣,一點一滴地提出了肉的鮮美。
巴爾特喝乾杯中的紅酒,又倒了第二杯。他看了看籃子,裡面裝了五根細細長長,像是麵包的東西。他抓起麵包塞入口中。咬起來相當脆口,連麵包體都是脆的。
──這是?把麵包拿去油煮嗎?
表面香氣逼人,咬下又鬆脆崩落,是一道相當時髦的料理。
專心地享受著食物。他把四種肉和五根麵包吃光,喝完最後一滴紅酒後,閉起雙眼舒服地靠在椅子上放鬆。
接著他開始思考。
他進入德魯西亞家開始修行,後來以騎士身分度過了四十八年。
接著踏上了旅程。
結交友人,收了養子。
見識稀世奇景,經歷了許多意想不到的體驗。
最後還踏足了這座「以天母神滴落之乳鞏固而成的都市」,盡情地大啖美酒美食。
目前居爾南特置身於中的是什麼狀況。
自己又能做到什麼。
他深入思考這些事。
──唉!居爾!居爾啊!你真是背了個無比重擔。某天突然有人告訴你,你是帕魯薩姆國王的長子,接著被迎入王宮之中,想必有很多人非常羨慕你,覺得你是個幸運的男人。但是,你現在坐在那張椅子上,肯定如坐針氈。難題接二連三地降臨,而且你現在也不能拋下這些難題,逃離此處。
但是,居爾。我認為現在坐在那張椅子的人是你,這件事對這個國家的人民來說是一種福氣。
居爾,忍著,你必須忍耐。在你忍耐的期間,不用多久,就會有與你同行的人出現。這樣的人一定會出現,那群人才是真正會在你背後支持你的人。
雖然我也被賦予了意想不到的任務,但是只要能稍稍減輕你的重擔,我也不會逃避。
離開帕庫拉的每一天真是充實,我暗藏於心中的願望可說是全部實現了。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剩下就是拚上這條老命罷了。
五百隻的魔獸?簡直難以想像。如果是真的,可是場連這個國家都能毀滅的災禍。要我跟牠們戰鬥?行!對於將一生奉獻給屠殺魔獸的我來說,沒有什麼事比這更適合為我劃下人生的句點。
這將是我最後一次為他人效勞。我這次並不是為了帕魯薩姆王國效勞,而是為了居爾、為了愛朵菈小姐效勞。就讓我在戰場上盡情發揮吧!
話又說回來,喬格啊!你真是為我準備了相當盛大的舞台呢。
你就這麼想與我一戰嗎?你就這麼想殺我嗎?
對了,喬格啊!我們在兩年前的那場對戰,你對我手下留情了呢。你沒有殺了右手行動不便的我,反而放了我一馬。我──巴爾特•羅恩居然被你這毛頭小子喬格•沃德放了一馬。
你想復仇?別開玩笑了,該是由我來還你這人情才是。
喬格•沃德,你等著吧。
就由我來取你性命。
(邊境的老騎士③巴爾特•羅恩與王國太子 完)
│後記│
第六代三遊亭圓生師父的「淀五郎」是我很喜歡且反覆觀賞的演出節目之一。
澤村淀五郎在市川團藏的推薦下,在忠臣藏的這齣戲劇獲得鹽治判官一角,並因此晉升為名題(註:歌舞伎演員的等級)。然而他因為太過緊張,未能好好發揮他的演技。
忠臣藏的第四段是前半段最精彩的場面,劇情是首席家臣大星由良之助眼見主君鹽治判官切腹,發誓要為他報仇。判官即將切腹,他一直等待由良之助,卻未見由良之助前來。最後在留下「告訴他,有生之年未能再見,我深感遺憾」這句話後,以九寸五分的短刀刺進腹部。此時,由良之助從花道(註:歌舞伎的舞台延伸走道)登場叩拜,再行至判官面前,陪伴他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而當時得到判官一角的就是淀五郎,擔綱演出由良之助的就是團藏。
然而,因為淀五郎無法將這個名場面演譯得足夠完美,所以大大地打壞了一心提拔他的團藏心情。而且,依原本的劇情,由良之助應該要走近判官身邊,團藏也不願過去,演到這場戲時,他只停留在花道上跪拜。
「由良之助是因為見到判官,才必須走至判官身邊。但是我怎麼可能走到正在切腹的淀五郎身邊呢?」聽團藏這麼說,淀五郎在演技上又下了許多工夫,但是隔天,團藏還是沒有走近他身邊。「你就真的舉刀切腹就好啦!真的刺下去。我覺得演員最好自己先死過一次。」淀五郎沒有聽懂團藏這句帶著諷刺的激勵,於是終於下定決心要在舞台上刺殺可恨的團藏,自己也切腹而死,於是去向對他多有照顧的中村仲藏辭別。名人仲藏看穿了淀五郎自殺的決心,用婉轉的詞彙讓淀五郎明白他其實誤會了,並指導他如何改善演技。
這次的指導真是太精彩了。
「你想被別人稱讚你演技好,卻不可以將這種渴望表露於外,也不能讓它妨礙你的演技。不然,你怎麼能夠將這坐擁五萬三千石的諸侯,舉刀傷人似的斷絕家系,且給多位家臣添了麻煩的無奈心情傳達給其他人呢?」、「在你舉刀刺入腹部時,如果你是從膝蓋高度下手,肩膀會往下垂,看起來品格不夠高尚,這樣不行。飾演勘平時,可以用痛得滿地打滾的方式,誇張地演譯切腹這個動作。但是在演判官時,則必須在不失品格的情況下演譯。」、「你頭抬起來的時候,相貌上有變化嗎?沒變化?嗯~這有點難辦呢。那這樣吧,你拿一小塊青黛稍微卡在耳後,趁由良之助出現在花道上,觀眾們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時候,你就拿青黛塗抹嘴唇,這樣相貌上看起來會有所改變。」、「聽說刀刃刺入腹部後,會給人帶來寒冷的感覺。等你把九寸五分刺入腹部,接下來只要一直在想著很冷、很冷的狀態下說出台詞,這麼一來,你的聲勢不會太過張揚,聲音也會較為沙啞,聽起來比較像傷者說出來的台詞。」等等,給了他諸多助言。
仲藏對舞台的一切瞭如指掌,他的這番指導,既具體又容易實踐,就連不懂戲劇的我都忍不住拍了拍大腿,想說句「原來如此!」。淀五郎頓時有種又活過來的感覺,他為了挑戰隔天的舞台,徹夜練習了一次又一次。
好,第三天的舞台即將開場。團藏接觸到淀五郎的演技,他感覺到「哎呀,這傢伙氣勢不同了呢」。那當然。此時淀五郎的心中,可是滿滿都是想立刻去砍團藏兩刀的衝動。團藏開始期待切腹的場面了,然後這個場面終於到了。
團藏在看過他演譯切腹的演技後,驚訝地目瞠口呆。
「辦到了!……這判官演得真不錯。人家說富士山是一晚之間形成,僅僅這麼一天,他就變成一位如此優秀的演員。好!既然如此,我也得走到他跟前去。」
結束切腹,飾演判官的淀五郎看向花道,卻沒看到飾演由良之助的團藏的身影。
可惡,今天連花道都不上來了嗎?可是他的聲音聽起來近在咫尺啊。
淀五郎心裡這麼想著,視線往下一移,團藏居然在他跟前跪拜。
「我等了好~久~啊~~」
淀五郎這句台詞與他的心聲合而為一,整場戲就在這個場面中閉幕了。
我一直覺得這句「聽說富士山是在一夜之間形成的」的說法極佳。
等我自己動手去查,我才知道民間好像流傳著一個故事,說的是大太法師搬運近江的土,在一夜之間造成了富士山。不過我不知道這個傳說是否就是「聽說富士山是在一夜之間形成的」這句話的典故。
先不管由來,我從這句話中感受到強烈的觸發力。這句話沒來由地深深觸動了我的心,挑動著我腦海裡的各種想像,給我一種彷彿說中了某些重要事物的感覺。
於是我借用了這個表現。
用於本書中,多里亞德莎在一夜之間有所成長,而巴爾特為此感到驚嘆不已的場面。
「據說大障壁是在一夜之間形成的。雖然這只不過是一個傳說,但是這其中還有另一種涵義,就是一個人只在一夜之間就展露出驚人成長的意義。昨天之前的多里亞德莎,和今天能打出一場精彩戰鬥的多里亞德莎可說是判若兩人。」
這段描寫是我邊想著「淀五郎」這段表演,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後,用簡潔易懂的方式寫出來的內容。
二○一五年五月 支援B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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