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六 天王寺、木津川河口之戰

  大阪是座水城。

  本貓寺與信奈設置本陣的野田砦之間隔著一條寬闊的淀川。

  對本貓寺方而言,想直接進攻野田砦並非易事。因此,以雜賀眾、毛利軍為主的本貓寺軍便沿著陸路殺向與上町高地相連的天王寺砦。

  在本貓寺軍前頭一馬當先的是雜賀孫市。

  在她兩側的是雜賀眾高手:螢與小雀。

  「今天這場仗將會決定一切。」

  只靠大腿控制身下馬匹的孫市扛著大型火槍衝進了織田軍的前鋒部隊。

  「集中朝領導部隊的將領開火!」

  守在天王寺砦的織田軍士兵很容易就認出了孫市。

  她舉著長度超過百寸、槍身全黑的異常新型種子島火槍。

  總重量超過了七十公斤。

  無論是誰都知道,除了傳說中的火槍高手,雜賀孫市以外不可能有第二個人會使用這把有如惡魔的巨型火槍。

  「八咫鳥改‧壹式。」

  帶著有如野生猛虎的炙熱眼神,孫市一直線衝入戰場尋找敵方將領的蹤跡。

  「來了!是雜賀孫市!」

  「開火!」

  「立下戰功吧!」

  畏懼孫市衝鋒攻勢的織田軍連忙對她開槍,然而他們的子彈卻紛紛被孫市的雜賀頭盔彈開。

  「太弱了!」

  孫市在槍林彈雨中策馬前衝,試圖讓織田方的指揮官進入其射程範圍。

  「擋、擋下孫市!用長槍陣刺死她!」

  孫市絲毫沒有減緩速度,仍以驚濤駭浪之勢逼近敵人。前鋒部隊的將領對孫市這番氣勢感到恐懼,拚命對部下發號施令。

  孫市大喊:

  「螢,等目標進入百間的距離時喊一聲。」

  「百間!」

  螢的聲音與孫市的槍聲幾乎同時響起。

  「可惡,擋下孫市……」話還沒說完,前鋒部隊將領的頭就爆了開來。

  喪失頭顱的屍體無言地從馬上墜地。

  一槍就失去指揮官的前鋒部隊四下散開。

  天王寺砦大門被打開,湧出另一批部隊前來阻止孫市等人的衝鋒。

  「孫市已經開槍了!」

  「趁現在!」

  「殺上去!在孫市填完彈藥前包圍她!」

  然而,他們還是無法阻止孫市的衝鋒。

  沐浴在敵我雙方槍戟交擊的四濺血沫中,孫市將還冒著煙的大型火槍丟給了螢,並用雙腿夾緊馬腹大喊:

  「小雀!八咫鳥改‧貳式!」

  「八咫鳥改‧貳式來了!」

  孫市一把握住小雀朝空中拋來的第二支八咫鳥。

  「螢。」

  「百間!」

  第二位將領的頭在一瞬間被炸飛。

  然而,織田軍並沒有就此潰散。

  堡壘中源源不斷地湧出增援部隊。

  「就算將領被擊倒,織田軍士兵也不會潰散。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的。」

  四面八方被敵人包圍的孫市露出凶猛笑容,將開完槍的八咫鳥又是往空中一抛。

  「小雀!」

  「八咫鳥改‧慘式!」

  「螢!」

  「在那裡,孫市大人。百間!」

  「『既是難以修行之身──』。」

  一槍。

  「四式!」

  「百間!」

  「『──必會墮入地獄』。」

  又一槍。

  擋在孫市面前的將領們沒能自報名號就被輕鬆擊倒了。

  火槍女神降臨在這個戰場上了。

  螢、小雀、孫市之間不再語言交流,有如齒輪般默默運作。

  在這陣敵我交雜、殺聲彷彿要震破鼓膜的混亂中,孫市只是低聲輕喃著誰也沒聽過的古老經文,一心一意地扣下扳機。

  「『毋為供養父母而念佛──』。」

  被八咫鳥瞄準的對象無一倖免地在一瞬間成為槍下亡魂。

  「『──有情者皆為生生世世之父母兄弟。』。」

  儘管距離他們有百間之遙而且還騎著馬,但孫市卻能夠像是控制自身手腳般靈活操控長度超過百寸的大型火槍。然而,那些受害者卻連讚嘆其神技「非常人所能」的機會都沒有。

  「『行者敬伏天地神祇,魔界外道皆不能障之』。」

  無論敵我雙方都知道,這個國家的戰鬥方式在這一瞬間已經永遠遭到改變了。

  武士彼此慢吞吞互報名號、堂堂正正單挑──這種優雅的戰爭形式已經因為種子島火槍輸入而畫下句點。

  如今,在這處上町高地上演的是,毫不留情的性命相搏。

  有名武將也好、無名士兵也罷,一條命不過是一條命,在八咫鳥這把只能由武神使用的新兵器面前,血統與名聲不具任何意義。

  火槍女神沒有遲疑、毫不猶豫,只是一心一意不斷發射手上的大型火槍。

  就連自己的右肩插了一支箭也毫不在意。

  不論敵我雙方都不禁拜伏在降臨戰場的這位火槍女神腳下。

  「『不感罪惡、業報』。」

  當鎮守天王寺砦的總大將,塥直政被騎在全速奔馳的馬上、化身為阿修羅的孫市一槍斃命的瞬間,織田軍終於崩潰了。

  「『必會落入地獄』。」

  她不是人!是神!是戰神!──如此哭喊的織田軍士兵紛紛開始逃跑。

  不願遵循孫市的撤退命令,留在本貓寺而跟著出戰的信徒們第一次經歷了戰爭的恐怖──不,是對露出有如餓虎猙獰笑容不斷發射八咫鳥、堆積起一座屍山的孫市感到恐懼不已。他們淚流不止,再也無法往前踏出一步。

  「要逃的傢伙就逃吧!順便告訴教如吧!」

  馬上的孫市猶如一尊惡神般大吼。

  「退後也不會掉入地獄!因為這裡就是地獄!」

  雜賀頭盔上頭沾滿了敵我雙方的鮮血。

  ※

  「天王寺砦即將失守!」

  「總大將‧塙直政大人戰死!」

  「丹羽小四郎大人戰死!」

  「塙喜三郎大人戰死!」

  「塙小七郎大人戰死!」

  「蓑浦無右衛門大人戰死!」

  「他們都遭到雜賀孫市的火槍射殺!」

  「我軍沒人能阻擋雜賀孫市!」

  「她不是人,是戰神啊!」

  「不,那是野獸、是食人虎!士兵們都因為畏懼她而無法戰鬥!」

  「失去總大將的天王寺砦守軍已經潰亂。看見戰場上面慘況的本貓寺信徒也丟下武器逃走了。」

  「然而,雜賀軍與毛利軍的士氣仍舊高昂,敵軍氣勢銳不可當。」

  開戰不到一刻鐘時間。

  令人不敢置信的噩耗就連番傳入待在野田砦的信奈耳裡。

  「這、這樣啊。」

  目前信奈手邊只有少少的旗本眾三千兵力。

  身為這場戰役關鍵的將領‧一益與信奈決裂,在木津川河口的海上按兵不動。

  良晴前去帶回一益,目前尚未歸來。

  氏鄉也在追趕一益的路上。

  一益已經湊齊了三神器。事前就已經預測到織田軍會陷入這番慘澹苦戰的氏鄉,相信她應該會為了拯救信奈而要求一益把三神器投入戰事當中吧。

  但是信奈並不想使用三神器。

  「那是大和御所的寶物,而且也不該用在這場槍林彈雨的新時代戰爭中。」

  不應該將過時神話時代的寶物帶至嶄新人類時代的戰爭當中。

  這是信奈的信念。

  然而,只要她成為神的話,別說打贏這場仗,甚至還可以和良晴結婚──猶如絕望深淵中垂下的救命蜘蛛絲,信奈至今仍在與這股欲望爭鬥著。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得靠人的力量打贏這場仗啊!」

  這畢竟不過是信奈個人的理想。一旦理想屈於現實,那就只是毫無影響力的白日夢罷了。因此,信奈這位徹底的現實主義者仍不斷思考著沒有神器也能夠取勝的戰略。

  「知名武士們竟然一個接一個慘遭火槍這種南蠻巧妙機關的毒手……這是惡夢啊啊啊啊!」

  從本貓寺撿回一命逃回來的近衛發狂似地用頭猛撞地面,不過信奈沒有空理會他。

  「那個相聲女終於認真起來了。她竟然從歡笑之神變為死神啦。」

  實在不應該讓那種可怕的敵人在戰場上面現身的──信奈不由得暗自咋舌。

  「我決定了,立刻將一千支火槍全數投入戰場──!」

  充滿了武士慣例、美學等等,就在這天,至今這個國家的中世紀優雅戰爭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風格迥異、運用大量火器的無情殲滅戰。

  這是火槍傳入這個國家後無可避免的命運。

  精明的信奈早就預見到這點。

  就因為擔心這種狀況,所以才會在事態演變至此前急著統一天下;然而卻狠不下心做決定、力有未逮而失敗──信奈只能這樣責備無力回天的自己。

  「天王寺砦一旦淪陷,攻擊本貓寺的行動就會受挫,也會無法撲滅各地竄出的一揆之火。絕對得死守才行!」

  分散戰力只會被雜賀眾以壓倒性火力各個擊破。先令駐守攝津各據點的部隊朝守口砦的十兵衛部隊會合,而我將親自率領三千旗本兵帶著一千支火槍前去作為合流部隊主力──正當信奈發布命令時,又有新的戰報傳來。

  「明智光秀大人的部隊從守口砦出發,現正在火速趕往天王寺砦……」

  「什麼?十兵衛怎麼如此著急!」

  「在接到開戰消息後,明智大人認為自己應當負起耽誤行軍時間而沒能抵達天王寺砦的責任,因而趕往援救塙直政大人。」

  「那十兵衛現在人在何處!?」

  「她在強行渡過上町高地東邊的平野川時遭遇埋伏的雜賀眾機動部隊突襲,全軍被殲滅了。」

  「那個深知火槍威力的十兵衛竟然做出如此無謀舉動,太大意了!」

  ※

  一抵達位於淀川上游的守口砦,明智光秀便想急著往南進入天王寺砦。然而,在光秀尚未離開守口前,戰爭就已經展開了──

  儘管拖延行軍速度的最大原因是暴雨造成淀川水系的河流水位暴漲,但光秀自己因為煩惱而心不在焉也是原因之一。

  經歷了「不笑門」一事、南蠻蹴鞠大賽後變得那麼友善的大阪本貓寺信徒卻在如今成為敵人。

  神祕黑函「織田信奈的陰謀」在畿內廣為流通,大肆宣傳織田信奈與良晴的不正當戀情。

  她也擔心正在光秀的居城,近江坂本城內養病的光秀母親‧阿牧夫人。

  阿牧夫人托人捎來了信──

  『十兵衛大人,妳不惜放棄進攻丹波也要拯救友軍相良良晴大人於危急之中的行徑著實令人讚賞。我以妳這個女兒為榮。不過身為畿內管領,攻下丹波是妳的分內工作。為了阻擋毛利來自山陰方向的攻勢,必須早日平定丹波全國才行。丹波乃直通京都的要衝。雖然妳為了同伴奔走的行為令我欣慰,但也不能忘記自身本分。為了保護京都、為了明智家復興土岐氏的宿願,也為了找到好夫婿──當妳平定丹波國後,就向織田信奈大人請示招贅許可。為母也希望能早日見到孫子、見到十兵衛生下的明智家繼承人。』

  過去母親總是以豁達的態度說:「眼前的功績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與人的信賴關係,也就是誠意與信用」。然而,如今母親卻催促她儘早平定丹波並完成婚事……

  這不是光秀想太多,而是阿牧夫人的身體真的變虛弱了。

  母親也許命不久矣──光秀這麼想著。

  天王寺砦的主將‧塙直政出身文官。佐久間大學、齋藤道三、森可成、松永久秀,織田家歷經了一次又一次的戰爭。雖然擴張了領土,但也失去了這些台柱。備受期望的新人‧萬見仙千代也在進攻久秀的時候戰死。

  當知道光秀遲到時,就曾經有人建議由信秀時代侍奉織田家的老臣‧佐久間信盛鎮守天王寺砦,不過信奈說:「儘管信盛擅長撤退戰,不過卻因此養成了逃跑的習慣。他不適合在這種不利情勢下負責防衛與守城。」所以便拔擢了經驗尚淺的塙直政。

  「不好,信奈大人的判斷出錯了!直政大人不懂槍林彈雨的戰場有多麼恐怖。他會挺身阻擋勇猛的雜賀眾而淪為槍下亡魂的。應該指派佐久間信盛為守將才是。」

  立即趕往天王寺砦!不過要避免直衝大阪本貓寺,從東側繞路過去!首先要渡過大和川與平野川!──正當光秀調度部隊時,女副將‧齋藤利三懇求她改變心意。

  「請等一下公主。就算要發兵,也得等候信奈大人指示再行動。將兵力分批投入戰場是下下之策啊!」

  「不能再等了。萬一直政大人戰死,我們卻還沒趕到天王寺砦的話,那就是我十兵衛的失算!如果救了相良前輩卻捨棄直政大人,這會令我在世人面前丟盡顔面的!」

  「如果雜賀眾潛伏在河岸對面、趁我們過河時埋伏狙擊的話,明智軍就會因此被殲滅啊!」

  「雜賀孫市目前應該正在全力進攻直政大人鎮守的天王寺砦,只會有毛利軍與信徒們阻擋我們,可以一口氣突破那些敵軍的!」

  「請等一下!那種有勇無謀的計畫不像是精明的公主您會做的決定啊!」

  齋藤利三咬牙心想(或許是進攻丹波的行動失敗讓公主感到焦急,也可能是她讀過那份黑函『織田信奈的陰謀』後受到動搖,害怕因為沒能平定丹波而無法將相良良晴大人從織田信奈大人手中奪回來……公主可能還沒有察覺,她已經將相良良晴當成一個異性看待,而且還無可救藥地愛上他了),利三下定決心(既然如此,我們家臣團就得作為公主的後盾好好守護她才行)。

  齋藤利三的不安應驗了。

  雜賀孫市的確正在率領雜賀眾主力部隊猛攻天王寺砦,與塙直政等人激戰中。不對,直政此時其實已經被孫市以八咫鳥改射殺了。

  然而,能夠指揮雜賀眾自豪之火槍精銳部隊的「高手」卻不只孫市一人。

  雜賀眾裡面有位個子很小、套上姊姊送她的雜賀頭盔後就像土偶般可愛的傭兵。這個人卻有著名為「暗槍」的驚人槍法。

  「我乃雜賀孫市姊姊的祕密兵器,是雜賀的妹妹喔!名字叫做雜賀孫六,我來了!精通火槍的雜賀怪女孩們啊!開火、開火~!」

  孫市竟然調撥半數的雜賀眾用來反制光秀為了救援天王寺砦而準備渡過平野川的信奈軍,將那些部隊配置在平野川的西岸。

  精心挑選的半數雜賀眾火槍部隊正等在明智軍去路上阻止他們強行渡河。

  換句話說,孫市目前只帶了一半的雜賀眾在天王寺砦蹂躪織田軍。

  如此既亂來又超越一般常識的戰術,只有可以一槍毫不留情地收拾掉敵方將領、能夠如同自身手臂般自由操控必殺巨槍‧八咫鳥改的孫市才做得出來。

  因為光秀熟知孫市有如神技的槍法,平時冷靜的她不可能如此輕易上孫市這招的當。

  但是目前情緒大受衝擊的光秀卻著了孫市的道。

  「雖然實在沒辦法使用姊姊的八咫鳥改,不過我還是可以活用舊型的八咫鳥喔!」

  儘管孫市讓給孫六的八咫鳥是舊型的,但這仍是把具有超長射程與強大貫穿能力的大型火槍。

  在平野川西岸布陣的孫六一邊揮著旭日圖案的扇子大聲喊說:「雜賀眾的火槍隊日本第一~~~~~~!」,一邊不斷擊發八咫鳥。發中、坦中、無二等雜賀自豪的女孩火槍高手也一起開火營造出彈幕。

  儘管齋藤利三有在警戒伏兵,不過她沒有料到竟然會有這麼大陣仗的火槍隊等著她們。

  「……這是……!?竟然有匹敵孫市的高手伏擊我們?雜賀眾不是才剛出動全軍進攻天王寺砦嗎!」

  「……竟然中了雜賀孫市的圈套……!只好強行突圍了!」

  「可是公主,這樣太魯莽了!」

  「利三!如果在這個時候撤退的話,明智軍會全軍覆沒的!接著雜賀的機動部隊就會利用這個機會趁勢衝向野田本陣襲擊信奈大人的!所以就算要付出重大代價也得繼續前進,非得讓我軍進入天王寺砦不可!必須將雜賀的機動部隊引到我們這邊才行!」

  「退守天王寺砦、引誘分成兩支的雜賀軍會合並進攻自己……公主您打算就此戰死嗎!?如果現在進入遠離信奈大人本陣的天王寺砦,公主您就會徹底成為甕中之鱉啊!」

  「還不一定會死!現在只能期待在海上與村上水軍對峙的九鬼水軍了!只要九鬼水軍死守木津川河口、擊退村上水軍,我們就還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瀧川大人似乎因為某種原因與信奈大人吵架了!更別說就算九鬼水軍強大,也很難想像她們可以打贏瀨戶內海的王者‧村上水軍!經驗、訓練程度、實戰成果,兩者在各方面的差距都太大了!」

  明智軍如今吃了從未經歷過的大敗仗。

  不過,他們對光秀的忠誠異常堅定。就算沐浴在如此猛烈的彈雨中,仍然為了守護大將光秀而挺身擋下子彈。明智軍就靠著這樣的掩護渡過河川、登上陸地、衝向天王寺砦。

  光秀流著淚心想(各位為了十兵衛而犧牲,在下實在抱歉……),勉強趕到被雜賀眾壓制的天王寺砦。然而,此時塙直政已經戰死。不僅如此,主事的部隊長們也全被雜賀孫市一槍擊斃。

  扛著巨砲「八咫鳥改」、化身為凶惡槍神的雜賀孫市與手持姊姊贈予之八咫鳥的孫六。

  兩人率領的總數五千雜賀火槍部隊在此會合,包圍了即將被攻陷的天王寺砦。

  孫市與孫六的行動配合得相當完美。

  一站到孫市身邊喊了聲「姊姊!之後拜託妳了!」後,孫六隨即抽身回到隊伍,恢復成火槍部隊的一員。孫六將所有部隊的指揮權毫不猶豫地交給受到眾人信賴的「火槍女神」孫市手上。

  守在堡壘裡頭的光秀拚命苦思,要如何使孫市無法開槍,但是卻徒勞無功。光秀自己也是種子島火槍的高手,有自信能夠在一百槍內命中九十九槍。

  然而,孫市所用的特殊大型火槍「八咫鳥改」在射程與光秀愛用的一般火槍差距太大。

  要是光秀舉槍打算瞄準孫市而顯露行蹤的話,就可能在下一個瞬間被打爆頭吧。

  「高額頭的,我這次不打算射中妳頭上的金柑,而是要一槍打飛妳的腦袋。別擔心,疼痛只有一瞬間,我很中意妳那爽朗的笑容喔。不過,這下子只能就此告別了。如果來世還能相遇的話,我們就做個朋友吧。」

  從容騎馬的孫市其大吼聲傳了進來。

  語氣中沒有敵意也沒有惡意,只有滿滿的殺意。與上次蹴鞠賽時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

  「雜賀孫市她……就算化為惡鬼,也希望這場宗教戰爭能夠在一天內結束。沒有打算拖到海戰。」

  會被殺死──光秀體認到了這點。

  光秀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走到盡頭。

  內心感到懊悔不已。

  眼角掛著不甘心的淚水。

  與信奈共同做著天下布武之夢。

  和相良良晴的婚約。

  母親託付的復興土岐氏之夢。

  齋藤利三等等為光秀克盡忠誠的家臣團性命。

  她知道這些事物都將在這裡畫下句點。

  而且凶手還是被光秀託付希望,擁有終結日本亂世之力的「未來兵器」,也就是火槍。光秀對無法再守護信奈大人而感到絕望。

  「……十兵衛即將命盡於此。女兒不才,十分抱歉,母親……」

  ※

  「明智大人率領殘兵勉強逃進天王寺砦,不過雜賀眾的攻勢仍未減弱。天王寺碧快被攻陷了。」

  明智軍遭到殲滅。

  明智光秀在逃入天王寺砦的同時遭到雜賀眾包圍。

  信奈靜靜在本陣裡聽著這項令人震驚報告,不過她終於忍不下去、咬破嘴唇站起身來。

  「牽馬來!我要渡過淀川前往天王寺救援十兵衛!」

  「公主,這樣太魯莽了!敵方有超過一萬的大軍,而且雜賀眾還在戰場上面投入了五千支火槍!這等於是送死啊!」

  「我們也有一千支火槍啊!」

  雖然侍童們拚命想阻止信奈,不過信奈已經決定要馳援光秀。

  光秀對信奈而言是超越家臣的存在。

  同時也是蝮蛇‧齋藤道三的愛徒兼繼承人。

  更是可以在自己有個萬一時繼承自身夢想的人選。

  信奈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光秀。

  再加上此時與本貓寺接壤的最重要據點‧天王寺砦即將陷落,木津川河口也會因此而陷入危機。這將會讓信奈面臨到從未經歷過的慘痛敗北。

  如果事態持續惡化的話,織田家將在世人面前盡失顔面。到時候就不會有再次逆轉形勢的機會。

  「我的天下布武之志仍可由十兵衛繼承,所以沒有必要再猶豫該將一切賭在我的性命或是織田家眾人的性命上了。」

  雜賀孫市簡直是有如素盞鳴尊的凶惡武神啊!妳太衝動了!──近衛慌張地衝過來扯住信奈的袖子。

  「織織織織田信奈!雜雜雜雜賀眾的人是受到顯如被暗殺的刺激而出戰!應應應應該暫時避開鋒頭才對啊!」

  「近衛?在戰場上面亂晃很危險喔。顯如沒事嗎?」

  「顯如被本貓寺帶走了!不過還活著。只要她醒來的話,應該就可以證明妳的清白。在接受急救的顯如清醒前應該拖延時間才對啊。」

  「『人生二十年』啊,近衛。不只是人,這個國家的時間也所剩無幾。你也聽到八咫鳥發出的巨響吧。就算為了逃避世界而鎖國,無法逃避那天遲早會來的。」

  信奈此時已經有一死的覺悟,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這不是去白白送死。

  信奈是為了勝利而戰。

  「……織田信奈啊。妳沒有打算把這個國家出賣給南蠻,而是這個國家因為南蠻諸國出現而無法固守過去體制,不得不做出改變。妳是因為見到種子島火槍、遇到南蠻傳教士,才會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察覺到這個嚴峻事實啊──」

  看到信奈微笑而大受感動的近衛對她深深一鞠躬,並說:「本官對至今發生的事情致上最深的歉意」。

  「我決定從教如手上奪走神權,我不能認同那個人自稱活神仙。就算使用三神器也要打贏她。」

  「即便那會使妳奪去姬巫女大人的神權也無所謂嗎?」

  「我當然想避免變成那樣,避免的方式只能在過程中小心尋找。不過要是織田家敗給本貓寺的話,日本就會半永久地分裂成信徒與非信徒兩方,這是各種可能當中最糟糕的結果,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打贏這場仗。」

  「……本官相信妳的選擇。大和御所與姬巫女大人的命運就託付給妳了,織田信奈。本官相信妳是一位被日本眾神派來拯救這場亂世中受苦百姓的英雄。」

  「這、這樣啊。」

  教如還沒有理解新時代戰爭的真面目就逼著孫市上戰場。信奈與她不同,抱持著自己應該成為這個國家女王的堅定信念。

  儘管這是個走錯一步就會侵犯大和御所神權的危險抉擇,不過這場與本貓寺的戰役有如陷入無法自拔的泥淖,已經沒有其他辦法能夠結束這場仗了。

  如果不先捨棄自身性命就無法獲得新生。如果此時屈服本貓寺的話,不但會失去織田家的夥伴,也會失去夢想中的未來。

  信奈正處於這樣的生死關頭。

  「近衛,『既一度享有此生,又豈有不滅之理』。只要這個國家有人繼承我的志向,我就不會死去。這個想法會使我更加堅強──良晴他們教會了我這些事。」

  織田信奈放棄了野田砦。

  她帶領三千名部下在本貓寺面前光明正大地渡過淀川,朝著被一萬數千名雜賀眾與毛利軍包圍的天王寺砦衝鋒。

  而天王寺砦裡,前來增援卻吃了慘痛敗仗的明智光秀仍率領著殘餘兵力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

  相良良晴與蒲生氏鄉兩人為了說服與信奈決裂的瀧川一益並肩跑在棧橋上。

  「不要擠過來,髒死了!像你這種下流男人光是與姊姊呼吸同樣的空氣都是犯罪。快去當堺町商人搞你的桃花後宮啦!」

  「很可惜,我沒有受歡迎到能夠當上後宮王喔!」

  良晴與氏鄉一邊爭著「我先走」「不對是我先」一邊跑向鬼宿丸的甲板。

  就在他們登上船時,從上町高地的方向傳來一陣轟天巨響。

  「快看,氏鄉!天王寺砦那邊開戰了!」

  「我聽說過雜賀孫市是火槍女神,沒想到竟然如此驚人。」

  「孫市大姊不是那種為了殺戮而生的人!可惡,已經沒有下次的南蠻蹴鞠大賽嗎?可惡啊!」

  「現在的重點是左近大人。左近大人,請您把三神器交給姊姊!」

  「是、是啊,一益。現在終於演變成戰爭的局面。雖然妳也有諸多苦衷,但現在就先與信奈和好吧,拜託妳了!」

  「妳打算放棄戰場嗎?如果可以如此任性的話,統一日本的夢想就永遠是個夢。左近大人,請您以姊姊家臣的身分盡忠吧!」

  「慢著慢著!妳這些話只會逼一益想不開啦!」

  「左近大人,雖然我不知道妳的親姊姊是誰,不過請乾脆地忘掉她吧!妳們姊妹的關係對天下萬民而言微不足道。妳應該為姊姊、為天下布武的大義而活!」

  「氏鄉!妳的話都會引發更嚴重的反效果啦!」

  「我這個人天生不會說謊!」

  一益對氏鄉的話語感到困惑。

  「妳們來做什麼,回去」她躲在九鬼的背後不斷發抖。

  「你們一個接一個跑來大放厥詞。本公主現在腦中已經一團亂了!」

  「公主大人。我們暫時撤退吧。村上水軍要來啦!」

  「小九,不可以那麼做。不能丟下信奈不管。」

  「可是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肯定會被殺啊。」

  「本公主早就知道海上生活與死亡為鄰,即便如此,但還是期待海上世界的自由啊,小九。這次如果選擇逃避,就再也沒機會重新振作了。」

  「您說的是,公主大人。不過如果死了也不會有機會的。」

  「海戰的關鍵在於潮流與風向。佔到有利海域的我們依然有勝算的。」

  「潮水與風向時時刻刻都在變。然而,我們的訓練還沒有充足到能夠配合大阪這片海洋的變化。」

  這難道代表一益有打算加入戰局嗎──良晴懷抱著期待。

  就在這個時候。

  沒有加入一益等人談話,已經穿上黃金鎧甲做好戰鬥準備的喬凡那一邊說:「這場海戰看來會變得很激烈呢,呣呣」一邊坐在甲板上面默默吃著丸子。然而,她卻突然站起身來盯著海面看。

  「左近,事情不妙。現在不是跟同伴吵架的時候了。」

  喬凡那話音未落──

  風向為之一變。

  等候這個瞬間的村上水軍大艦隊乘著這陣風一齊朝守在木津川河口的九鬼水軍突擊。

  「久等啦,這次我會認真擊潰妳們的!」

  村上武吉站在嬌小的小早川隆景面前縱聲咆哮。

  村上水軍以機動性極佳的小早船為主力,重視在海上的航行速度。

  而九鬼水軍以大型關船為主力,缺乏機動力。

  不,九鬼水軍的速度並不慢。

  而是村上水軍的船隻速度太快了。

  「公主大人,我們無法應付那種船艦的速度!請暫時撤退!」

  「~~~~!!」

  依賴至今的風向突然轉變。這是眾人沒有料想到的情況。

  良晴注意到一益已經完全喪失自信了。

  「與敵方船隊撞擊!」

  「對方發動的是船艦衝撞戰!」

  「公主大人,請決定要撤退還是反擊!」

  「本公主該怎麼做,小九?」

  「請對我們下令吧!」

  「本公主沒有實力,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獲勝、也無法逃走、更不能讓小九她們送死,甚至還捨棄不了任何一位姊姊。什麼也決定不了啦!」

  「公主大人!」

  四面八方都被村上水軍之海盜的法螺號角聲包圍。良晴摀住耳朵嚷道:「鼓膜要被震破啦!」同時朝上町高地看去。

  良晴看見一位正從本貓寺面渡河而過,並筆直往天王寺砦突進的公主武將身影。

  即使對方位於遙遠的一端,他也絕對不會看錯。

  「是信奈。那個騎白馬戴南蠻帽的人是信奈!那傢伙打算只帶自己的部下就往天王寺砦突擊啊!」

  氏鄉呻吟說:「什麼?姊姊一死就全都完了!」

  「我太小看姊姊。為什麼?為什麼她要做出這種魯莽舉動!?桶狹間時的好運一生當中不可能出現第二次啊!」

  「信奈靠的不是運氣,而是在短暫生命中全力以赴的氣勢!」

  「是呀,姊姊果然是為了統一天下而降臨世間的偉人……是苦於百年戰亂之百姓的夢想化身……但是,再怎麼說也太魯莽了。儘管我很想趕去營救姊姊,可是這裡距離天王寺砦太遙遠了……」

  「信、信奈大人……!可惡!我的命是那位大人撿來的,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示弱呢!我也要振作起來才行!」

  掌舵的九鬼嘉隆瞬間止住了顫抖。

  「公主大人,請下令吧!我們是靠公主大人的力量才有今天的。我們會跟隨公主大人走到最後一刻的!」

  陸上雜賀孫市有如猛虎般瘋狂逞凶,使得織田家部隊逐漸潰敗。

  海上則有來勢洶洶的村上水軍。

  良晴在激烈搖晃的甲板上滾來滾去,心中暗自祈禱(雖然對這麼小的孩子很殘酷,但現在只能狠下心推她一把了。如果世上真有神佛的話,還請原諒我吧),並對害怕到全身僵硬的一益說:

  「一益,妳是在親姊姊與信奈之間猶豫不決吧?可是啊,這是一益自己的人生耶!我再說一次,要怎麼活下去應該由妳自己決定啦!」

  「可是──」

  「因為猶豫而拖到最後什麼也沒做成,這是最壞的選擇!」

  「該讓哪位姊姊活下去、該把神器交給誰,本公主做不出決定啊!」

  「不要為了姊姊、要為自己而活!」

  「辦不到啊!本公主沒有實力!少了姊姊就做不了任何事。就如小良所說的未來一樣。」

  「只要改變那種未來就好了!我、信奈和九鬼大姊也會陪在妳身邊喔!」

  「不要,本公主要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良晴滾了幾圈一頭撞上桅杆,依舊持續大喊:

  「妳不是年紀輕輕就獨立了嗎!」

  「這是因為有信奈的緣故!」

  「啊啊受不了!竟然對姊姊的愛感到不滿,別說那種奢侈的話啊啊啊啊!」

  「小良?」

  「身為堂堂大男人,我本來不想對一個小女孩發牢騷的!但是我一直到死都沒辦法見到故鄉的家人喔!我的家人也無法得知我為什麼消失,只能在未來世界一直等我回去!今後都會永遠如此……!」

  良晴下定決心。

  無論是信奈、一益,還是家人,他不會放棄每一個人。

  「一益,在妳永遠失去家人前做出決斷吧!」

  就在此時,不僅是一益,就連氏鄉也臉色大變。她終於察覺到左近親姊姊的身分,並因為良晴真情流露的一番話而強烈動搖。

  「……小良。」

  「如果妳沒辦法選擇,我就教妳怎麼做!聽好了,這個時候只要厚著臉皮就行了!如果無法捨棄任何一方、無法選擇任何一方的話,那就兩邊都不要抛棄!」

  「那種事──」

  「又沒人規定只能有一位姊姊!我們是大家庭啊!妳應該緊緊抓住她們兩人,千萬不要放手啊!」

  「竟然有那種厚顔無恥又貪心的選項,實在是令人傻眼。小良的臉皮未免太厚了。」

  「要是碰到非得捨棄什麼的時候,就捨棄掉教妳如此貪心生活的我吧!不過到時候得先跟信奈說一聲徵求她的同意喔!」

  「……小良不是每次都只會血流滿面地大吼大叫嗎。如果本公主不幫忙,你就什麼也做不到啦。」

  直到剛才都還是一臉苦惱的一益這時表情突然徹底改變。

  「為什麼大家都如此愛護小良、為什麼信奈對小良如此傾心,這下子本公主終於知道原因了。」

  一益高聲喊道:

  「我決定了。九鬼水軍,立刻聚集起來發動反擊!趕走村上水軍、死守木津川河口!之後趕往天王寺砦營救信奈!」

  當她身上一散發出與伊勢神宮齋宮身分相符的高貴氣質,不只良晴,就連身為基督徒的氏鄉都不禁屈膝下跪。

  「小九,讓側弦對著敵人只會使我們成為攻擊目標,右滿舵!」

  「遵命!右滿舵──將鬼宿丸的船首轉向村上水軍!」

  「公主大人!」

  「我們的公主大人!」

  「復活了!」

  「令所有船隻正對敵軍,使敵艦無法衝撞我方。要讓各位戰鬥囉。」

  「別客氣!」

  「太見外啦。我們一定跟隨公主大人!」

  「直到老大實現娶夫夢想前我們都不會死!」

  「妳們幹嘛把我的婚事當成最終目標啊!」

  「全速前進,奪下上風處!」

  不過,村上水軍的強度非比尋常。

  他們一見到原本混亂的九鬼水軍團結起來發動反擊,就立刻展開了下一波攻勢。

  「敵人來了,是火船!」

  「他們在船上點火,並朝我們的船隊衝過來了!」

  「太、太快了!比我們的船速還要快上三倍!」

  「不行,沒辦法奪取上風位置!」

  「火勢朝我們這邊蔓延……陣型要崩潰了!」

  雙方的意志力與士氣皆勢均力敵、不相上下。

  然而,兩方水軍的戰力差距卻是天差地遠。

  無論陷入多麼艱困的苦戰卻依然能夠保持冷靜的喬凡那大喊:

  「不行了,左近!如果沒有大砲這類武器就無法迎擊啊!」

  村上水軍在大量小早船上載滿稻草與火藥,順著風一艘又一艘地衝撞九鬼水軍前線起火的船艦。

  滿載大量火藥的小船發生大爆炸,將周圍船艦也捲入火海。

  撞擊起火船艦的小早船水手咆哮著:「看好了!這就是三島村上的船艦戰!」隨即跳入海中。

  這是只有老練海盜才能夠活下來的賭命戰術。

  簡直是不怕死的自殺突擊。

  九鬼水軍的船一艘接著一艘發生大火,堅固的陣型也完全崩潰。

  「不、不可能。公主大人選擇的戰術應該是正確的啊!?」

  「還是跟不上!敵方船隻速度太快了!」

  「那些傢伙是抱著不怕死的覺悟才衝過來的!」

  「一團亂啊!這根本不是戰爭啊!」

  一益與九鬼都沒有想像到兩軍的實力差距竟然大到這種程度。

  「……我對海戰一竅不通。這樣下去的話──」

  不熟悉海戰的良晴光是在甲板上滾來滾去、閃避火箭就用盡全力,根本想不出能夠起死回生、逆轉危機的計畫。

  而且話說回來,敵人也不是耍些小伎倆就能夠應付的對手。

  發誓要在這場戰役中摧毀九鬼水軍的村上武吉站在旗艦的船頭放聲大喊:

  「小子們,不用對女海盜手下留情。請她們嚐嚐三島村上的名產『焙烙燒』吧!」

  村上水軍的海盜們高呼回應,紛紛投出塞滿火藥的陶球。

  這是會在撞擊敵艦時引爆的必殺武器「焙烙」。

  即使九鬼水軍的船艦想遠離焙烙的射程,但還是被村上水軍海盜投出鉤爪鉤住船舷、硬是拉了回去。

  顛覆海戰常識的高速,還有透過不畏犧牲之捨命縱火突擊的壓倒性戰力。

  這兩項就是村上水軍之所以強悍的原因。

  搭乘村上水軍旗艦的小早川隆景此時確定她們將會獲得勝利。

  「一切都如大小姐所料。儘管織田軍能夠在桶狹間引發奇蹟,不過在海上卻跟小嬰兒沒有兩樣。我們在嚴島的勝利可不是說說而已!」

  「織田軍在陸地、海上兩側的部隊有一瞬間發生混亂而無法配合。因為你對潮流、風向的卓越預測能力,還有你們船隻擁有超越常識的速度,才能夠抓住這個瞬間的機會。」

  「真不愧是大小姐,毛利家將可以順勢奪取天下吧。」

  「那個化為惡鬼的雜賀孫市應該能殺掉織田信奈吧。」

  「如果織田信奈撐不住攻勢逃往海邊的話,我們就可以把她連同九鬼殘黨一起剷除。那個小姑娘與嚴島之戰時從陸地被趕到海邊的陶晴賢中了同一招啊。」

  「……父親、哥哥,請你們賜給我勇氣。」

  當九鬼水軍的關船一艘艘起火時──

  遭到焙烙直接擊中的鬼宿丸甲板上也被火星濺到。

  鬼宿丸是一艘巨大的安宅船。如今這艘船艦也只能成為火箭與焙烙的標靶。

  「公主大人,我們的船實在無法對付敵人啊!」

  「好不甘心!」

  「這樣下去老大的婚期就──!」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吧!船隻著火的人立刻棄船逃生!」

  「天王寺砦也快要失守了!」

  魯莽衝過本貓寺正面趕往天王寺砦的信奈部下與阻止她們到天王寺砦會合的雜賀眾發生激戰。

  上町高地不斷傳來巨響。

  兩軍合計有六千支火槍。持有這些超乎尋常數量槍枝的火槍部隊在極近距離互相駁火。

  逐漸顯露疲態的一方是數量屈居劣勢的信奈部隊。

  「再這樣下去信奈就要輸了。」

  一益的注意力完全被上町高地吸引,沒有注意到一支敵箭從背後飛向她。

  「左近大人!」

  氏鄉用自己的手臂擋下那支箭。

  「妳沒事吧!?」

  即使手臂遭箭鏃貫穿,氏鄉臉上也沒有露出痛苦表情。

  從她細緻的臉龐與柔軟的身軀,難以想像她有著如此過人勇氣。

  「左近大人,敵人強度超過我的預測。看來輪不到上杉謙信出場了。再這樣下去的話,織田家在海陸兩地都會遭到殲滅啊。」

  「如果使用三神器的話,或許就會被人認為有篡奪大和御所地位的野心……然而,現在唯有使用三神器才能夠救出信奈了。那三樣神器都放在這艘鬼宿丸裡。有可能在這處木津川河口發動『開啟天岩戶』將上町高地的雜賀眾一掃而空嗎,蒲生氏鄉!?」

  「我已經調查過用來發動神器的儀式流程與正確的禱詞,但還沒有獲得最後的關鍵,那就是血統純正的天津神一族之『血』!之前因為近衛從中阻撓,我只好放棄找姬巫女大人,改請擔任叡山天台座主的其兄,但是來不及了!」

  「如果要找有『血』的人,這艘鬼宿丸裡就有!」

  「……果然是那回事嗎!?那是指……左近大人吧?」

  「如何?如果現在在這裡打開『天岩戶』能夠救到信奈嗎!?」

  「我不知道實際射程有多遠,不過用常理判斷,這距離也太遠了吧!假使真的在射程內的話,也會把姊姊跟敵軍一起捲進攻擊範圍的!」

  「那要不要對海上的村上水軍試射一下?」

  「地龍如今被切斷,神器只能使用一次啦!」

  「也就是得把神器帶到信奈身邊,從她那邊發動嗎?」

  「就是這樣。相良良晴,你有沒有什麼把三神器送到姊姊身邊的好方法嗎?千萬不能讓姊姊在這裡死掉!」

  「總之得想辦法甩掉眼前的村上水軍……棄船登陸如何!?我們從陸路趕到天王寺砦。」

  「不行啦小良,陸地上也有毛利軍源源不絕從本貓寺衝向這邊!他們打算阻止我們登陸啊!」

  「小早川隆景已經布下完美的陣型。姊姊與我們都無法動彈了!這簡直就是嚴島合戰重現啊!」

  「被海陸兩線夾擊了。可惡,別說是救信奈,現在連我們都逃不了了!」

  雜賀眾與村上水軍的戰力堪稱是壓倒性地強,簡直就像是天災般難以對付。這兩者與為了保家治國而生的一般武士截然不同,就像是為了自在生活而研磨利爪的野獸一般。如果沒有無人可敵的實力,他們也沒有辦法在這個戰國時代貫徹自由生活的態度吧。要以普通人類的身分同時與他們兩者為敵,這簡直是無謀之舉。

  更要命的是織田軍的各部隊全被一揆民變牽制在原地。

  這些因素讓良晴知道,除非是神,否則根本不可能打贏這場絕望的戰爭。

  「話說回來,十兵衛怎麼了?別說大顯身手,她根本沒有存在感。她到底在哪裡啊?」

  「良晴,你沒有什麼好計畫嗎?我們該如何支援信奈啊?」

  「嗚,等一下,再給我一點時間!」

  「喬凡那,南蠻騎士團在這種時候會怎麼做!?」

  「左近,這場海戰已經沒指望了,只能棄船與陸地上的織田總大將會合,並發起拚死的決戰。但是……相良良晴──」

  「是的,逃往陸地的通路已經被堵死了!」

  木津川往大阪灣的出海口被村上水軍封鎖,鬼宿丸已經無法逃往海上。即使想登陸,陸上也有毛利軍的士兵嚴陣以待。

  我過去應該多累積一些海戰經驗的──良晴緊咬牙關懊惱地這麼想。織田家這次可說是頭一遭在海上遇到真正的強敵。就算良晴分裂成兩個人也不夠用。

  不過,就在眾人處於一籌莫展的絕境時──

  「公主大人!既然海面已經被封鎖,那就只剩最後的手段──溯溪而上!」

  「用這艘海船駛入河川嗎?」

  「是的!只要不觸底就沒問題!木津川是淀川的支流,大阪裡的江湖海洋四通八達,還能行經巨椋池前往位於近江的琵琶湖呢!這些水道只是被人擅自取名而做出區別而已!」

  「雖然妳說的有理,但即便沿著淀川而上,天王寺砦卻位於山丘之上啊。就算沿著河川航行至大阪本貓寺,也沒有辦法從那邊到達天王寺砦!只會變成雜賀眾的槍靶子的!」

  「……乾脆豁出去直衝大阪本貓寺的港邊,在最近的距離用三神器毀掉本貓寺吧?」

  「等一下,九鬼嘉隆。那麼做的話只會害姊姊被受激怒的信徒抓去祭旗啊!」

  「說的也是……用神器一發將他們……不行!我們沒有強行突破淀川直到天王寺砦間陸路的手段啊!」

  「要是這艘鬼宿丸是水路兩用船、能用車輪在地面航行就好了。」

  良晴思索著野田福島之戰以及此次的天王寺之戰,在軍事會議上面注視過無數次的大阪地圖,還有其獨特的地形。

  接著,腦中突然有如被閃電打到般跳出了一個計畫。

  「對了,我想到了!大家聽著!我們還有方法救信奈!」

  ※

  信奈率領部下離開野田砦、強行渡過本貓寺前方的木津川登陸上町高地。她要前往救援被雜賀孫市、毛利軍擊潰之明智光秀所退守的天王寺砦。

  信奈一邊朝天王寺砦移動,一邊命令手下三千兵力中的一千名火槍兵開火掩護。然而,卻遭到鎮守天王寺砦前的雜賀眾以五千支火槍的優勢火力還擊。

  火槍傳入日本只過了短短四分之一世紀,大阪於這天就發生了世界史上第一場由火槍兵交相駁火的空前槍戰。

  從本貓寺觀看戰況的教如,身為幹部的下間族人、還留在本貓寺的信徒、在遠處看熱鬧的攝津中下階層百姓,甚至連在木津川河口準備殲滅九鬼水軍的村上水軍海盜團,還有在上町高地布陣的毛利援軍,這些人都只能茫然看著織田與雜賀兩軍轟隆巨響的交火場面。

  守在本貓寺內的教如之所以白白讓信奈從眼前渡河而過,並看著她與孫市激戰,這不是因為她掛念因為受了重傷而被送入本貓寺的顯如安危。

  而是那場有如世界末日的激烈槍戰過於異常、過於淒慘,與教如至今想像的戰爭還有一揆起義完全不同。因為恐懼的教如發不出聲音,說什麼也不敢打開寺門。

  上町高地上不絕於耳、幾乎使人震破鼓膜的驚人槍砲聲宣告了支配這個國家已久的中世紀年代正式走向終結。

  同時。

  兩位拿著引人注目之南蠻新兵器‧火槍的公主武將。

  就在這個時候,織田信奈與雜賀孫市於無數子彈穿梭四射的戰場上面相遇了。

  織田信奈是為了終結戰國時代的志向拿起槍來,而雜賀孫市是為了完美人生而展露名為「八咫鳥」的利牙。

  「雜賀孫市,在戰場上面出現妳這樣的火槍女神讓我相當棘手!我要討伐妳這個災禍之神!」

  信奈猛然策馬前衝,騎在馬上的孫市同時舉起八咫鳥改‧壹式。

  「織田信奈!如果不殺了妳,這場戰爭就不會結束。抱歉,妳的命我要了!」

  雙方如果不聲嘶力竭地大吼,就會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

  百間──八十間──

  騎馬衝向孫市的信奈迅速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信奈已經進入了八咫鳥的射程之內。

  然而,信奈安然度過桶狹間與金崎等多次死亡危機,讓人不由得認為她具有超越人類想像的天運。

  就連那位甲賀第一火槍手‧杉谷善住坊都兩度暗殺織田信奈失敗。

  因此孫市決定即使冒著置身信奈射程內的風險,也要在最接近對方的距離狙殺信奈。

  騎在馬上的兩人彼此互瞪,各自的眼眸燃起了熊熊鬥志。

  「孫市!妳真的是無藥可救的蠢貨!一個不懂火槍真正用處的人竟敢自稱火槍女神──」

  「火槍就是我的尖牙。火槍並沒有錯!」

  「我知道妳強得有如猛虎。但是妳不是老虎,而是禽獸不如!」

  「什麼!?」

  「老虎不會使用槍砲!會使用這種東西的生物只有人類!」

  「根本是歪理!」

  「沒有任何目標,只是一個勁地擺弄妳那把玩具。妳到底要死多少人才會滿意啊?」

  「是啊,所以我要用妳的一條命結束這場無聊的戰爭!」

  「孫市!我們不是約好了嗎?下次的南蠻蹴鞠大賽該怎麼辦啊!」

  「……織田信奈!」

  孫市與信奈同時扣下了扳機──

  槍響震天。

  雙雙腿部中槍。

  織田信奈落馬。

  「……可能無法再踢南蠻蹴鞠了吧……」

  信奈的侍童們扛起從馬上摔落的信奈,並朝著開始燃燒的天王寺砦撤退。

  ※

  孫市聞風不動地待在馬上。她將八咫鳥改‧壹式隨便一抛後便陷入沉默。

  螢與小雀小心翼翼地向沒有動靜的孫市報告戰況。

  「織、織田信奈的部隊即將進入天王寺砦。」

  「利用自己當靶子吸引我們的注意力,然後再趁這個機會讓部隊進入堡壘。她還真是會算計呢。」

  「不過這樣一來織田信奈大人就沒有退路了。北、西、南三面陸地皆被雜賀眾與毛利軍包圍,東側則是有平野川阻隔。」

  「只要攻陷這座堡壘,戰爭就結束了。」

  「結束後局勢又會如何呢?奪得天下的會是毛利、本貓寺,還是上杉或武田呢?」

  「這就無人能知了……」

  「螢、小雀,這是我第一次決定射殺人後卻沒有擊中要害。」

  「那是因為信奈大人擁有超乎常人的天運。」

  「不是這樣。」

  孫市展開扇子遮住自己的臉。

  「……剛才想起南蠻蹴鞠大賽的事情。不行,我下不了手。」

  螢與小雀無言以對。

  雜賀眾與本貓寺一直以來都是一體的。只要發生戰事,就會反射性加入本貓寺的陣營。

  當然,沒幾個人會高興與織田軍作戰。

  這場仗她們沒有收取費用,也就是說,她們這回的身分不是傭兵。

  只是義氣相挺本貓寺這個長年的朋友與盟軍。

  「眼前突然浮現信奈與良晴高興抱在一起的笑容,手指就不聽使喚。結果沒能終止這場戰爭。明明只要殺一人就可以拯救上萬人啊。」

  反而那個傢伙卻是很認真地想殺我,雙方的覺悟差異彌補了槍法的差距。應該命中的子彈沒能打中,不應該命中的子彈卻擊中目標了──孫市用盡力氣擠出了對自身脆弱而感到羞恥的想法。

  「孫市大人,只要攻下堡壘就可以拿下信奈大人的首級了。」

  「她那種傷勢已經不能再走路。信奈大人的命運也到此為止了。」

  「是嗎,她完了嗎?」

  「她完了。就算我們雜賀眾放她走,毛利軍和村上水軍也絕對不會放過她的。」

  「『如果不像嚴島合戰時那樣直取對手總大將就無法獲勝』。小早川隆景是抱持這樣的覺悟才親上戰場的。」

  「既然我沒有殺死織田信奈的覺悟,就應該殺了教如吧。但是我做不到。她是顯如的妹妹。我根本不是個完美無缺的女人。」

  孫市硬是將自己大腿裡的子彈挖出來,並發出有如野獸的哀號。

  「不論是顯如、織田信奈,還是小早川隆景。大家都是抱持著覺悟來到大阪。只有我像一株無根的草徬徨在戰場上。就算是隻老虎,也不過是頭受傷的迷途之虎罷了。」

  ※

  「十兵衛,對不起喔。我的腳痛到走不動,可能已經不行了……」

  「信奈大人,實在非常抱歉!為什麼您不直接捨棄我呢!?」

  「一旦天王寺砦被攻陷,攝津戰線的織田軍就會完全崩潰。才、才不是來救妳的呢。」

  「現在不是開那種老套玩笑的時候。這座堡壘已經撐不下去了!」

  腿受傷的信奈被搬到天王寺砦最高的箭塔上。

  明治十兵衛光秀保護著信奈,不斷開槍反擊以驚濤駭浪之勢殺來的毛利軍。

  三方陸地皆布滿敵軍,背後則是平野川。上町高地與平野川這條懸河的高聳堤防間有一小塊溼地隔著,無法輕易騎馬穿過。而且腳受傷的信奈已經連走路都有困難了。

  「……我已經沒辦法強行殺出重圍,至少十兵衛妳要趕往平野川……」

  「不,信奈大人。即使我奇蹟似地抵達平野川,那邊的船隻也已經全部被燒光了。」

  「那麼這次真的……」

  信奈與光秀已經失去所有逃離這塊死地的手段了。

  「……好像沒辦法像在清水寺時一樣安然脫險了。或許老虎這種生物就是無法被人類馴服……」

  「信奈大人,十兵衛實在是想不通。那時一定不是我們對顯如放箭,一定是有人打算利用本貓寺與織田軍交戰,好坐收漁翁之利的!」

  「那個人好像叫影之軍師吧?雖然半兵衛的活躍表現讓妖魔鬼怪消失了,然而京都裡面依舊充斥著名為人類的妖怪。『織田信奈的陰謀』這份黑函做得很高明呢……連我自己都差點被動搖。南蠻的活版印刷機竟然以那種方式被當成武器……那個人實在很擅長玩弄陰謀奸計呢。」

  「信奈大人您不要再說話了,傷口會惡化的。」

  「……良晴現在應該在生氣吧。我竟然被本貓寺用這麼慘烈的槍戰擊敗,而且天下布武的夢想也已經……」

  「不會的,只要信奈大人還活著,我十兵衛就不會放棄!」

  「結果我為這個世界所做的就只有帶來名為槍戰的地獄嗎……」

  「信奈大人,相良前輩擁有的那份溫柔是這個時代人們失去的崇高精神。然而,為了終結戰國時代,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這場戰爭。擁有日本最強神權之本貓寺住持,還有身為人世之王統治天下的織田信奈大人,這場仗是兩者遲早會發生的爭奪天下之戰。」

  母親的病況加重,之後又接連遭遇多起災難。光秀因此慌張失措而犯下失誤,沒過多久就陷入了這番絕境。然而,當她看到為了營救自己不惜負傷也要趕來天王寺砦的信奈臉龐後,整個人就清醒過來了。

  「──火槍已經可以被大量生產,至今那種優雅的戰爭型態已經走到盡頭了。如果不儘早結束這個戰國時代,我們的人民將會無止盡地互相殘殺,直到國家滅亡為止。為了讓這個國家的所有人都能夠看清這點,終究得有人挑起這場戰爭作為示範才行。」

  十兵衛不愧是十兵衛,果然擁有符合天下人的才能與覺悟。然而,這一切都不再有意義──信奈難過到要哭了。

  「火槍是人造的工具,是毒也是藥。怎麼將這個東西當成藥,這點端看人類的智慧。只要借助火槍強大的威力,將這個老是玩著囉嗦無聊戰爭遊戲的戰國時代終結掉就好了!」

  「真像是十兵衛會說的話。」

  「哎呀,不好。這座箭塔也被火箭不斷攻擊……燒起來了,信奈大人!」

  「應該在木津川河口布陣的左近與九鬼水軍呢?」

  「早早早早就被殲殲殲殲滅了!」

  這樣啊──信奈輕輕嘆了口氣。

  就算她想逃,卻也連一步都走不動了。

  「……難道是我這次缺少了小早川隆景那種一戰定勝負的決心嗎?不過沒想到竟然會跟那個孫市廝殺,感覺上就像在做白日夢啊……」

  「哇哇哇,信奈請您之後再開反省會!現在能做的只有求雨了!」

  「又不是半兵衛那個陰陽師,妳再怎麼求也不會下雨啦。」

  「相、相良前輩~!信奈大人真的有危險啦!既然你發過豪語,說你是為了信奈大人才特地從未來來到她的身邊,那就立刻來救她啊!」

  天王寺砦被大火吞噬,困守箭塔上的信奈與光秀抱在一起等待最後時刻的來臨。就在這個時候──

  「哇啊啊啊啊趕上啦啦啦啦!我來救妳們了!!!!」

  有個東西從懸河比平地高的河岸順著暴湧而出的河水衝了出來。

  是九鬼水軍的旗艦‧鬼宿丸。

  船身已經遍體鱗傷,眼看就快沉了。

  然而,它依然是比天王寺砦任何箭塔都還要巨大的要塞。

  「很好,潰堤成功!跟著湧出的河水一起衝進堡壘吧!」

  良晴聽了九鬼嘉隆的解釋,得知進行海上決戰的木津川河口與流經本貓寺北側的淀川只是人們為了方便區別而取的名字,實際上都是相連的同一條河。

  是的。

  流過天王寺砦所在地、上町高地東邊的平野川也是如此。

  它與淀川、木津川河口相通。

  發現這件事的良晴於是要鬼宿丸一邊閃避村上水軍追擊一邊沿著木津川河口逆流而上。從淀川進入平野川,並找出損傷的堤防後一頭讓船撞出去。

  平野川是一條淤積嚴重、氾濫過好幾次的懸河。

  而且河水還因為前幾天的大雨而暴漲。

  大水彷彿期待已久般從被衝垮的堤防中暴湧而出。

  「一口氣衝進天王寺砦!並在救起信奈她們後即刻進行防守戰!」

  「嗚啊啊啊!我們的鬼宿丸要壞啦!!!!」

  九鬼嘉隆飆淚掌舵,將鬼宿丸開上陸地。

  鬼宿丸有如長了翅膀般飄了起來。

  水的力量實在驚人。

  鬼宿丸跟著激流以衝天之勢一路在上町高地滑行,並在撞到天王寺砦的牆壁後停下來。

  「趕快將信奈她們救上船!」

  正在攻擊天王寺砦的毛利軍與雜賀眾受到伴隨著大水從天而降的鬼宿丸驚嚇、被織田軍趁虛而入。他們光是要逃離氾濫的河水就已經自顧不暇了。

  良晴在陷入絕處時萌生的「不將船當船用」奇招成功了。

  「嗚啊啊啊,我聽到船底龍骨的斷裂聲了!我們的鬼宿丸完蛋啦~!猴子,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九鬼大姊抱歉了!現在只有這個法子能用了!」

  「小良,讓船順著激流飛出去,然後直接將船當成陸地堡壘的策略實在是出人意料的奇招。幹得好啊!」

  「鹿之助嚷嚷過決堤自殺的怪招,氏鄉提過讓船跨越山丘的奇策,還有九鬼大姊所說河川海洋湖泊其實都是流著相同的水、只是人類用名字做出區別而已。只是這些想法碰巧在我腦中連在一起,所以才想出這個策略的。」

  「不不真的很厲害。小良竟然可以在那種沒有思考空間的情況下想出這招,本公主要給你個讚喔。」

  「這只是運氣好。如果平野川不是用加高堤防堵住水流的懸河,又或者水量不足的話,就沒辦法讓鬼宿丸沖到天王寺砦了。幸運女神又站在信奈這邊了!」

  「可是公主大人,墜落的衝擊使船底被撞得破破爛爛的,已經無法回到河上航行了!」

  天王寺砦周邊的洪水沒過多久便退去了。

  以化為巨大地面要塞之鬼宿丸為中心的攻防戰即將展開。

  殘存的士兵不斷從天王寺砦湧向鬼宿丸。

  沒多久,猛烈的槍彈、火箭便開始招呼鬼宿丸的甲板。

  良晴等人揹著受傷的信奈與光秀躲進鬼宿丸的船底。

  村上水軍的焙烙固然威猛,不過雜賀眾的火槍威力更是驚人。

  這艘鬼宿丸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信奈妳的傷還好嗎?」

  「……良晴,你實在是個亂來的人啊。」

  「為什麼信奈抱的是小良?應該稱讚來救援的本公主吧!」

  「左近,妳輸給村上水軍也輸太慘了!」

  「妳還不是被雜賀打得落花流水!那個新妹妹根本派不上用場嘛!」

  「妳還在嫉妒啊?我很意外妳這麼念念不忘耶。」

  「才不是!」

  「兩位,現在不是拌嘴的時候!」

  「相良前輩?你好不容易製造出的洪水已經退掉了。就算我們守在這艘陸船裡也無處可逃啊?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只能做到這裡!氏鄉、一益,之後的事情就拜託妳們啦!」

  是的。

  蒲生氏鄉就等在堆滿了武器彈藥的底艙。

  「姊姊,沒時間猶豫了。請快點開始吧!」

  八咫鏡。

  八尺瓊勾玉。

  草薙劍。

  如今三神器正擺在氏鄉的腳下。

  多虧了良晴的應變速度,眾人將信奈與光秀救入被當成臨時要塞的鬼宿丸中。

  然而,已經不會再有援軍趕來天王寺砦。

  陸上盡是毛利軍與雜賀軍,河面則是被村上水軍佔滿,再加上各地的織田軍都處於無法動彈的狀態。現在可說是孤立無援。

  即使繼續據守鬼宿丸,也只是延緩信奈等人戰敗的時間而已。

  一益與良晴只能將拯救信奈的最後希望託付在三神器上。

  「里奧?三神器都湊齊了嗎?」

  「姊姊。您將會早這個世界一步打開以大量熱兵器進行戰爭的大門。」

  「不過再繼續打下去的話將會造成無數死傷。世人已經知曉火槍的可怕威力,應該結束這場戰爭了!」

  「請使用三神器吧!除了以『開啟天岩戶』將包圍這座堡壘的敵軍一掃而空以外已經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讓姊姊活下去了。請將手按在八咫鏡上吧!」

  「可是我不是神器的所有者,它會對我的手有反應嗎?」

  「就算沒有反應,幸好我們還有左近大人在場。她是神器的所有者──天津神一族的直系子孫。只要藉由姊姊的意志力與左近大人的『血』之力,神器就可以啟動了。」

  「妳說左近?難道……左近所說的親姊姊就是──!?」

  「是的,就連我也沒有料想到。這不是偶然,姊姊,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命運彷彿說著這條路──實行『開啟天岩戶』並成為新時代之神的這條路正是姊姊的天命啊。」

  「這樣啊。左近……這麼做真的好嗎?使用神器後,我或許將無可挽回地陷入與大和御所對立的立場。儘管我與姬巫女大人都不希望事情演變到那種地步,不過要是『開啟天岩戶』真的是天照大神時代的奇蹟……」

  「……信奈。」

  信奈終於得知了一益『血統』的真相,這點讓她的內心十分糾結、猶豫。

  而已經下定決心為了拯救信奈而啟動神器的一益也是如此──

  良晴心想(我只能幫到這裡了。接下來的事情只能託付給信奈她們了)。信奈卻感到猶豫(此舉可能會使我奪去左近親姊姊的神權)。而一益則是顫抖著閉上眼(要相信信奈。這絕對不是篡位。本公主相信一定能夠克服這次的難關)。而氏鄉──

  「……如果『開啟天岩戶』不是神話時代的超級兵器而是別種東西。到時候我們都會戰死在這裡吧。姊姊,對不起。但是應該不會變成那樣。根據我的調查推導出來的猜想,應該有九成機率是正確的。」

  氏鄉害怕有那麼一成的機率會猜錯,臉色慘白。

  在這麼緊繃的氣氛中,良晴突然──我怎麼到現在才想起來啊!──這麼咒罵著自己,他此時回想起某個被他遺忘的「回憶」。

  那是良晴在播磨與官兵衛的對話。

  對啊,官兵衛曾經提過她想把我送回未來,藉此將信奈的未來導回「正常的方向」!

  而官兵衛為了做到這點所找尋的「道具」就是……!

  『把我送回未來嗎?官兵衛,真有辦法辦到這種事嗎?』

  『……辦得到喔。只不過需要用到三種『道具』,其中有兩件已在織田家的領地,然而剩下的另一件在毛利家的領地內。』

  『是在毛利家的手上嗎?』

  『不對。它沉在壇之浦。只要找到那件道具,你就可以回到未來。』

  沉在毛利加領地壇之浦的第三件道具……就是村上水軍那些海盜不明其用途而從壇之浦打撈起來賣給氏鄉的勾玉啊!

  「我知道了!氏鄉!這些神器不是用來消滅敵人的超級兵器!如果它們是用在戰爭的武器,就應該是『王權』的象徵!然而神器象徵的卻是天津神一族的『神權』!它們是天津神一族、歷代姬巫女大人用來展示身為神之一族身分的寶物!更可以利用這個時代的人類難以想像的強大靈力開啟天照大神的『天岩戶』、打穿時空的洞穴!建立超越時間與空間的『道路』!恐怕開啟『天岩戶』的人可以自由穿梭過去與未來──這就是隱藏在『三神器』裡面的真正力量!」

  氏鄉愣在原地,接著說:

  「……相良良晴,這怎麼可能。就算是神器也不可能具有超越時間與空間的能力吧!」

  「我也很難相信這種簡直像是科幻作品般荒誕不羈的能力會存在於戰國時代,但既然我是從未來穿越到這個時代,不就證明了那種『力量』真的存在嗎!對啊,官兵衛早就找到正確答案了!只是那傢伙為了不讓我被強制遣送回未來,所以才沒有對任何人說出真相啊!」

  「那是我誤會了嗎?還是加斯帕爾大人早就知道實情,只是對我隱瞞不說?」

  「我沒遇過那個叫加斯帕爾的男人,所以不清楚情況。不過氏鄉妳是如何得知真正的勾玉在壇之浦呢!?」

  「在播磨──播磨過去的文獻裡……那是來自一個名叫蘆屋道海的當地陰陽師所珍藏的書籍。」

  「這樣就連起來了!官兵衛是蘆屋道海的弟子!而且老婆婆說官兵衛是唯一一位將她旗下藏書全部讀完的人!」

  氏鄉找到了「正確答案」。

  為什麼她以為答案會是「武器」或「兵器」呢?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神器就應該是象徵統治地上兵權的「王權」;而「神權」的象徵超越了人類的想像,是足以撼天動地、分開大海的力量──它必須足以引發動搖天地的奇蹟。氏鄉也發現自己也被這個時代人類的常識限制。這個時代沒有「神」,所以古代存在過的「神」也必定和人類一樣──她是這麼認為的。沒錯,「神」肯定與人類、生物一樣,都是種族的名稱。而且若是再三回想神話中關於『開啟天岩戶』的記述,也找不到類似「消滅士兵」或「擊敗」之類的字眼,都只說天照大神躲在「天岩戶」後太陽消失、世界變得一片黑暗,而讓眾神與人類陷入混亂。因此,他們使用神器舉行儀式打開了「天岩戶」,強行將天照大神拉回這個世界──天照大神打開「天岩戶」的意思就是移動到不屬於這裡的其他世界!而用人為手段來開啟「天岩戶」的寶物正是「三神器」!

  「里奧!?是真的嗎?那麼『開啟天岩戶』的真正力量是──」

  「姊姊,對不起!這些神器沒有消滅敵人的能力。但是……可以用來扳回一局……那就是……」

  「那就是?」

  「由姊姊施行打開超越時空通道的『開啟天岩戶』奇蹟,成為擁有肉體的神!到時候空中很可能會出現難以置信的異象!雜賀眾、毛利兵、本貓寺信眾都將看見姊姊引發的『神』之奇蹟而感到畏懼的!一旦目睹那種驚人奇蹟,他們就會喪失戰意的!降臨於九州高天原的天津神一族進行東征時,神速攻入畿內的神‧日本磐余彥尊與所率領的軍隊被當地的豪族‧長髓彥逼入苦戰境地。當時救磐余彥尊一命的是一隻發出金色光芒照瞎長髓彥軍的老鷹,還有替他們帶路的三足八咫鳥──擾亂長髓彥的『光』不是由武器發出的光,而是產生奇蹟的天地異象震懾住對手的!」

  然而,今日已非神話時代,而是人類的時代。引發一兩樣奇蹟並不足以讓這個戰國時代的人丟盔棄甲、四竄逃亡喔,里奧──信奈搖頭不表贊同。而氏鄉則是一臉苦澀地回答:

  「姊姊妳說的對,不過還有一個能夠逃離這個絕境的方法。」

  「將相良良晴用『天岩戶』打開的通道送回未來。」

  「把良晴送回未來!?」

  「這是為了向全天下澄清黑函『織田信奈的陰謀』所散播的謠言,證明所謂的姊姊為了與相良良晴結婚而篡奪御所權位,進而讓自己成為姬巫女大人一事皆為子虛烏有。如此一來,原本他們便會失去與姊姊持續戰鬥下去的大義名分。原本戰敗後女大名只要出家就可以不被殺死,他們卻毫不講理地想要姊姊的人頭,經過這次澄清後,那些人也會失去這麼做的藉口。一旦保全了御所的存續,稍後來到這個戰場的近衛前久一定可以促成雙方和談的。」

  「我不可能做那種事……」

  「我知道。考量到姊姊的想法,我本來也不想提出這個想法。但是……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姊姊、明智大人還有相良良晴都會死。雜賀孫市為了終結這場宗教戰爭、拯救數萬信徒的性命,一天之內就變成了凶惡的火槍之神。希望結束戰亂的小早川隆景也絕對不可能就這樣放走姊姊。已經沒有其他路可走了。把神器當成武器的我也有責任。對不起……」

  「……要我把良晴送回未來……自己成為處女王、成為『女帝』,妳是這個意思吧,里奧。」

  「那是……」

  「無論我有沒有那個意願,一旦我成為日本的『女帝』,就肯定會走上奪去御所地位的結局吧。然而,已經沒有其他拯救織田家各位家臣的方法了……」

  信奈如今面臨極為艱難的抉擇。

  良晴與光秀嚥著口水等待信奈的選擇。

  一益的內心再次感到強烈糾結(用三神器讓小良回到未來?如果做出那種事的話,一定會讓信奈與我的親姊姊更加不幸的)。

  趁著蒲生氏鄉一臉茫然站著發抖而沒有留意的機會,一益搶下八咫鏡將它緊緊握住。

  「左、左近大人!?」

  「不能讓妳啟動『開啟天岩戶』,氏鄉。本公主要抱著這個八咫鏡……衝入敵陣。本公主要衝入雜賀眾與毛利軍中送死!氏鄉,假裝本公主是姬巫女吧!栽贓對手誤殺姬巫女!去串通黑牙男近衛!把敵軍指為反賊!如此一來這場戰爭就會結束了!」

  「左近大人,萬萬不可啊!」

  「沒有什麼不可的,氏鄉!妳說過沒有偶然,一切都是必然吧?那本公主是雙胞胎之一也就有了意義!本公主一定是為了此時此刻拯救信奈而生成這副模樣的……!」

  「住手啊,左近!應該還有其他方法!在鬼宿丸全部燒起來前還有一點考慮的時間!」

  「信奈,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本公主只有為兩位姊姊而死這條路可走了!」

  良晴大喊「慢著,一益!」慌張地衝過去,一益卻鑽過他的身邊準備逃出船艙。然而,穿著南蠻盔甲的黃金女騎士卻擋在面前一把將她抓了起來。被逮住的一益喪氣地垂下手腳。

  「我想起防守馬爾他島那場戰役了,這種有如被丟入啟示錄描述世界般的絕望感。各式各樣的人心中懷抱的悲愴絕望與仍然不願放棄的希望交錯衝突,發出一瞬間的閃光後散落在無情的戰場上。這一切都讓人感到懷念啊。」

  是從南蠻渡海而來的女騎士‧喬凡那。

  一益的一隻手已經抱著八咫鏡。喬凡那於是將一益另一隻空著的手掌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看看我的記憶吧,左近。都是一樣的。與左近如今面對的這個絕望世界一模一樣。只要活著,無論是在南蠻或日本,人類的心靈都沒有差別。即使膚色、瞳孔顔色、體內流的血不同,我們都是一樣的。」

  「……為什麼妳經歷過如此悲慘的戰役還能夠活下來呢?」

  「左近,我已經不相信死後有天國或地獄了。過去的一切……不,就連現在這個瞬間的現實都將逝去。人死之後,難過或幸福的回憶全都會像泡沫般消失,而且人都難免一死。就算獲得神的力量,最後仍舊會死,擁有的一切全都會消失。死亡是絕望、也是敗北。然而,給予世界一切生靈的救贖也的確存在。所以我覺得當我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會努力求生。左近,不要再害怕『活著』這件事了。」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絕對不會危害妳的姊姊,也一定會突破這個困境!如果不相信我的話,就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用他心通看看,左近!──雖然信奈這麼喊著,不過被喬凡那丟到信奈腳下的一益卻微笑著說「不需要」。

  「本公主不再迷惘了。我相信信奈,會把三神器託付給她。無論迎向什麼樣的結局,不管有沒有血緣關係,我們依舊是一對信賴彼此的姊妹啊!」

  瀧川一益下了這樣的決定。

  「這樣啊。不過已經快沒有時間了!要趁著太遲以前發動神器!這樣的話應該就可以暫時止住敵人的猛攻了!到時候再決定該怎麼做吧!要發動『開啟天岩戶』囉,左近、里奧!」

  「好,信奈快點!沒時間再討論了,要一擊定勝負了!」

  在受到雜賀眾、毛利軍猛攻而劇烈搖晃的鬼宿丸中,持劍站在信奈左側的氏鄉和握著勾玉待在右邊的一益開始詠唱禱詞。

  八咫鏡生鏽的鏡面逐漸綻放出白光。

  信奈咬著嘴唇,輕輕將手伸向八咫鏡。

  「信奈大人?難難難難道妳要把前輩送回未來嗎!?」

  光秀慌張地想阻止信奈。

  讓良晴回到未來、自己則是成為新時代之神,或是拒絕升神之道。這時候信奈對這兩個最後抉擇還沒有定見。

  倘若將良晴留在自己身邊並拒絕成為神……究竟能否脫離這個險境──

  (現在能拯救良晴性命的方法只有將良晴送回未來了。可是……可是……可是……)

  信奈說:「如果你們真的是這個國家的神器,就使出最後的力量、結束這場淒慘的戰爭吧!」用彷彿祈禱的表情將手掌貼上了鏡子。

  「成功了。鏡子開始發光了!這把素盞鳴尊獻給其姊,天照大神的草薙劍即將成為鑰匙,並開啟被關閉的異界之門了!」

  氏鄉高高舉起了神劍。

  神器發動的「證據」出現在天空當中。

  無數光柱穿過厚重雲層照射在上町高地。

  其中最耀眼、最粗壯、最強烈的光柱與鬼宿丸的桅杆重疊在一起。

  當光柱接觸到桅杆後,形成的是一座絢爛奪目的「光之塔」。

  設置在粗大桅杆周圍的螺旋狀階梯彷彿要通往天上的世界一般。

  衝上甲板的信奈低喃著:「是那座『塔』啊」。

  天下布武的未來──愛情的結局──黑田官兵衛讓信奈抽的塔羅牌所暗示的都是『塔』。

  而現在信奈所看見的那座光之塔與那張塔羅牌上的塔非常相似。

  包圍鬼宿丸的雜賀眾與毛利軍,從木津川河口追趕鬼宿丸至此的村上水軍海盜們,他們全都一邊騷動一邊往後退。

  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織田信奈在今天已經藉著與雜賀眾作戰展現出人類從未見識過的慘烈槍戰。

  而織田信奈在被逼入絕境的當下竟然又再次引發了全新的事物。

  他們會在一瞬間感受到巨大震撼、忘記了這裡是戰場,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就是通往異界的通道,『天岩戶』。」

  氏鄉瞇著眼睛輕聲說著。

  「那道光裡面的時空遭到扭曲,只要登上這座天岩戶,就可以移動到彼端盡頭的世界。未來人相良良晴恐怕就是通過天岩戶,從另一端的世界來到這個戰國時代的吧。」

  「我完全沒有這樣的印象……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因為喪失那個時候的記憶吧。」

  「『開啟天岩戶』之謎已經解開了。神話時代裡,天照大神畏懼不順從自己的凶暴弟弟‧素盞鳴尊所擁有的壓倒性力量,並哀嘆姊弟間的對立會導致天下大亂而使這個國家滅亡,於是天照大神將國家禪讓給其弟,自己則是使用靈力打開天岩戶前往了異界。」

  氏鄉望著耀眼的天岩戶沉吟道:「天照大神的力量非常強。人們將天照大神移居的另一個世界稱為『常世』。」

  「這個國家失去天照大神後,人民陷入混亂。素盞鳴尊因為失去摯愛的姊姊而變得茫然自失,並為了找回姊姊而傾盡全國之力打造出全新的神器。八尺瓊勾玉是用來強行打開天照大神逃入的異界之門,使這個世界再次與異界連結的寶物。而素盞鳴尊從日本原住民崇拜的古老龍神‧八歧大蛇身上獲得的草薙劍,就是開啟天岩戶的鑰匙。因為那個通道已經連接過一次,所以只要開啟天岩戶就可以再次連接那個世界。而八咫鏡則是──」

  信奈問了氏鄉:

  「天照大神究竟去哪裡了?」

  「祂應該沒有離開這個星球。可能是這個星球的過去、未來,也可能是陰陽道裡的倒影世界『陰世』。另外──三神器中八咫鏡的效用在我的意料之外。八咫鏡是用來將開啟天岩戶時出現的奇蹟毫無遺漏地投射到大八州(日本古稱)全境的天空,讓住在這個島國的所有人民得知天照大神再度降臨、藉此讓紛亂的民心能夠在天照大神的名下歸順一心。而現在,這個國家的所有人就親眼目睹了姊姊所成就的這項奇蹟了。」

  「也就是說,這座光之塔將我們的樣子投影到全日本的天空嗎!?」

  「沒錯,相良良晴。在萬民注視下,你這個害姊姊名聲掃地的醜聞元凶將被姊姊自身帶來的奇蹟送往遠方,懷藏篡奪大和御所權位野心的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而且看見這項奇蹟的人民將會自發性地對姊姊獻出忠誠與崇拜。不論是什麼時代,人們信仰神的最大動機就是『奇蹟』。我自己之所以會為了證實神是否存在而不斷調查各種傳說遺跡,動機……也不是為了否定神,而是期望親眼見到擁有肉體的神。」

  「我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奇蹟會投射到日本全境」流著淚的氏鄉繼續說道。完成天下布武、終結亂世乃是天下萬民百年來的夢想。為了實現人民的夢想,姊姊一定得成為超越人類的神。

  「但是……在做出這個選擇的瞬間,姊姊……就再也無法變回人類少女了……無論我再如何奉獻愛情,也會無法填滿她的心……」

  「氏鄉,這個國家的所有人正關注這一幕嗎?大家都等著看我與信奈會怎麼做嗎?」

  「雖然很殘酷,但正是如此,相良良晴。姊姊的命運如今就掌握在你的手中。這座塔的彼端有你真正的家人在等著你。然而只要過去了,你就會與姊姊永遠分別,因為神器無法再次啟動了。你必須做出抉擇。神器擁有的力量遠超出我想像,對不起……」

  「我的……我的家人……」

  「小良……」一益抱著良晴的腿。

  她想對良晴說點什麼,可是卻一句話也說出不來。

  信奈與良晴僵硬地握著彼此的手,兩人都緊張地發抖。

  就在此時此刻。

  日本各地的人們皆目擊到天空出現的異象。

  所有人都茫然望著從天而降的光柱。

  天岩戶被打開了,每個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光柱裡面有一道螺旋狀階梯。

  織田信奈以及相良良晴。

  傳聞意圖篡奪天下大權的兩人出現在光柱之中。

  帶著村上水軍追趕鬼宿丸到平野川的小早川隆景命令全軍停止進攻。

  「織田信奈展示了新時代的戰爭,接著沒多久又開啟了古老的天岩戶,再來她究竟又會展現什麼?」

  就連小早川隆景這般智者也無法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對這個世界絕望而期待進入貓極樂世界的信徒們,她打算讓這些人看見全新的生活方式嗎?還是企圖成為新的神明,立於教如、上杉謙信,不,甚至比姬巫女大人還高的位置呢?」

  無論如何,自願背負「天下人資格審查者」這項責任的隆景都必須仔細看著信奈的野望最後會迎向什麼樣的結局。

  帶領雜賀眾砲轟鬼宿丸的雜賀孫市也下令暫停進攻。

  「這下子可不得了了。看來織田信奈也是個註定會因為妹妹期待而嚐盡艱辛的人啊。」

  「可以隱約聽到天上傳來的說話聲,好像在爭執著要不要將相良良晴大人送回未來耶。」

  「如果送他回去的話,織田信奈至今的惡評就會一掃而空。只要否定篡奪御所權位的謠言,就可以建立起天下布武之戰的名分。如此一來就是織田信奈勝利了。不過,她捨得放棄天下第一的男人嗎?」

  「我不知道,如果換作是我們的話──」

  「哪邊都不會選!」

  「顯如離開本貓寺後,我才知道一件事。如果不要讓貫徹自由理念的變成野獸,身邊就要有值得信賴的夥伴才行。那頭老虎就是因為沒有這樣的夥伴才會失去人心啊。」

  「孫市大人……」

  「如果織田信奈為了奪取天下而放逐良晴的話──她就會成為燒毀這個國家一切的第六天魔王。」

  孫市扛起了八咫鳥,對準站在鬼宿丸甲板上的信奈腦袋。

  「織田信奈,如果妳做了愚蠢的決定,我這次一定會親手殺了妳。」

  「孫、孫市大人!」

  「織田信奈,告訴全天下人民,妳是個真正的自由之人吧!」

  在本貓寺的主殿,奇蹟似恢復清醒的顯如正倚靠著妹妹‧教如的肩膀,兩人一同看著空中發生的奇蹟。

  「……那就是……『開啟天岩戶』?」

  「這樣下去的話,織田信奈就會超越本貓寺了咪。」

  「她早就超越了。教如,妳沒有指揮那場淒慘槍戰的覺悟、沒有讓末日降臨在這個世界的覺悟。所以當信奈大人率領部下經過本貓寺面前的時候,妳因為猶豫的關係而沒有出兵,對吧?」

  「……姊姊……」

  「在那場野田‧福島之戰中,當大阪本貓寺的銅鑼被敲響時,我也沒有與被孫市解放的信徒一同站在戰場上的覺悟。那位大人與信徒們都被歡笑拯救,即便這個世界是個這麼悲慘的地方……」

  「……教如也是……沒辦法要求信徒們去死……」

  「妳也是個真正的宗教家。現在就為信奈大人、孫市大人祈禱吧。信奈大人,還請務必做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在有馬溫泉療養的半兵衛、官兵衛和寧寧透過天岩戶目擊了浮現於六甲山上空的信奈與良晴身影。

  「好大啊。為什麼空中會出現公主大人與哥哥大人的樣子呢?」

  「被擺一道了!到底是誰打算用神器把良晴送回未來的!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有這個企圖啊!?」

  身為陰陽師的土御門久脩顧慮到半兵衛等人正在泡溫泉,人坐在岩石後方。

  「我輸給妳們了,用來當成最終武器的那隻鬼也擺脫我的支配不見蹤影了,所以我才來警告妳們,有人企圖使用神器,儘管如此……」

  「結果還是沒能趕上呢,神器那種太古寶物擁有比陰陽道還要悠久的歷史,即使龍脈遭到破壞,神器也還是能夠運作呢。嗚嗚。」

  「可以說是這個國家殘留的最後一項奇蹟吧。會想去碰那種令人敬畏之物的人,大概只有外國傳教士或是基督徒吧,真是服了他們耶。」

  「很奇怪耶,沒想到居然為了將如此神蹟展現給人民而使用神器!這不是讓人的時代倒退回神話時代嗎!半兵衛與前鬼的努力不就都白費了嗎?」

  「不是的,官兵衛小姐,他們的努力絕對不會白費。我相信良晴先生與信奈大人的選擇──」

  在安土城底下建設壯觀小神學校的弗洛伊斯與奧爾岡蒂諾也目睹了這個奇蹟,並害怕地說:「不畏天譴的那位大人終於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情了」。

  「弗洛伊斯大人。加斯帕爾大人異常執著於日本准管區長的地位,而且還因為不斷犯罪、介入世俗而聲名狼藉。」

  「你現在比較有口德了呢,不過那些傳言或許是真的呢。沒想到他竟然召喚出通往異界的『雅各天梯』……」

  「嗚嗚。如果我在那個時候犯下莫論人非戒律,勸良晴先生小心那位大人的話就好了。」

  「安土與大阪的距離過於遙遠。現在我們也只能祈禱了。」

  「可是就算我們再怎麼祈禱,上帝還是沒有現身啊!即使繼續展開傳教之旅,也只是讓後來加入的軍人和商人欺騙當地人民,藉此增加殖民地還有奴隸罷了!上帝的教誨簡直就像是用來奪取他人國家的免罪符嘛!」

  此時奧爾岡蒂諾驚覺說錯了話,不禁摀住自己的嘴。

  「弗、弗洛伊斯大人,剛、剛、剛才的話是、那、那個……」

  「……奧爾岡蒂諾。你說的那個矛盾,只要是還有良知的上帝會成員都會有,你並沒有罪。」

  「……弗洛伊斯大人……我……」

  「現在就讓我們一起祈禱,希望信奈大人做出最好的選擇吧。」

  弗洛伊斯輕輕抱住了一邊哭說:「請原諒我」一邊用手劃著十字的奧爾岡蒂諾。

  豐後。正在大友宗麟宅邸一室盯著一顆正十二面體的「石頭」看的加斯帕爾察覺到異象,走到屋外的面海庭園仰天瞻望。接著他瞇起眼睛低語說:「大事已成」。

  「Gracias。妳應該察覺到神器的真正效果吧。不過,妳最後還是使用神器了,做得好啊,里奧。這樣的話,織田信奈就能以改革世界的英雄身分成為『擁有肉身之神』。人類的歷史將會往正確的方向產生重大變革了。」

  這個國家的所有人都在這個時候目擊到開啟天岩戶的奇蹟。

  「那是公主大人跟猴子耶!」

  「……不知道是他們誰先提的,這個氣氛看起來很像正在談分手耶。」

  在越前與一揆軍對峙的勝家和犬千代看見了。

  「公、公主大人?猴子?這是幻覺嗎?」

  固守在伊勢長島堡壘拚命抵抗一揆軍的信澄也看見了。

  「那是姊姊!?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啊?」

  受信奈囑託駐守近江大溝城的阿市也看見了。

  「半藏先生快看天空。那是什麼?是新的幻術嗎~?」

  「搞不好妳那個『眼鏡眼鏡~』搞笑才藝表演稱霸的時代要被終結了。」

  「怎麼這樣~回想起來,稱霸時間還真短耶。」

  與三河一揆軍僵持不下的元康與半藏也見到了。

  「此事非同小可。五分。」

  位在近江的長秀也目睹了奇蹟。

  「我希望瞻仰主公尊顏的祈禱被上天聽到了!不過,空中那兩人的表情簡直就是七難八苦嘛!」

  在播磨包圍三木城的鹿之助也看見了。

  「……太不巧了,在下不在崗位時竟然出事了……相良咻……!」

  出席甲賀忍者集會的五右衛門也看見了。

  「唉呀啊啊啊!?那是『開啟天岩戶』!織田信奈終於做出這種事啦!這個奇蹟只能由天津神一族引發……是左、左近大人在進行儀式吧。這麼一來大和御所就會滅亡啦!」

  「近衛,冷靜點。」

  「姬巫女大人啊啊啊,事已至此,請快點逃往壇之浦吧!」

  「朕相信織田信奈。相良良晴是個好人。將相良良晴送到這個國家的是──」

  「的確,織田信奈沒有篡位野心!左近大人與蒲生氏鄉也沒有那種想法!不過擁有強大武力的織田信奈已經引發奇蹟、成為活神仙了,往後日本人民不會再認同大和御所的存在了!」

  「……有形之物終將一滅,國家並非姬巫女所有,乃萬民之物。到時候,近衛,御所的任務就完成了。」

  「請恕本官多言。國難當頭之時,御所一旦毀滅,日本將會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南蠻人會佔據這個國家,把人民變成徹徹底底的奴隸啊,姬巫女大人!」

  帶著姬巫女從野田砦渡河前往天王寺途中的近衛前久也看到織田信奈引發的奇蹟。

  「……(盯~~好帥啊)。」

  「天王寺屋老闆。這下子那兩位大人的關係會暴露給全日本人民知道。為什麼他們本人會直接出現在天上啊。現在不是擔心瓦版的時候啦!」

  「不,這反而是個好機會。如果在這個時候讓相良良晴大人回到未來的話,就可以澄清信奈大人的醜聞、消除篡位的嫌疑,也能夠建立天下布武的大義名分。奪取天下時最需要是能夠招攬民心的名分。得民心者得天下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要是織田信奈大人不讓相良先生回去,或是相良先生不想回去呢?」

  「……到時候,我們所有的財產就會跟著織田家一起完蛋了。」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啊。怎麼會如此殘酷啊,公主大人……」

  「……(盯~~真是無可比擬的美麗景象啊)。」

  堺町的三位商人也看到了。

  「那個女人在搞什麼啊。把自己跟猴子情侶吵架的場景展現給全國各地的人看是打算做什麼啊!」

  聽到萬見仙千代逃跑消息後說出「沒想到之前派出去的風魔忍者竟然背叛了,討厭啊。肚子好痛喔。」並窩在小原城的北條氏康也瞧見天上的異象。

  「看那張焦急的臉,這不是織田信奈嘛。明明被敵人四面八方包圍卻還能搞出這麼大的排場啊。」

  「信玄大人,現在正是發起上洛軍的最佳時機!」

  「足利將軍大人寫給上杉謙信的信件生效了。要是動作太慢的話會被謙信搶先一步的。」

  「先等等,要起兵也等這場天上的表演結束後再說。」

  「您終於要出動了嗎?」

  「是啊,伊達政宗目前正忙著割據奧州,我就趁著這場混亂大肆奪取織田跟松平的領地吧。」

  「太、太小家子氣了。如果上杉謙信在我們忙著搶地盤的時候搶先一步上洛的話……」

  「侵略如火。只要加快侵佔領地的速度,我就可以搶先抵達京都了。只不過──」

  「只不過?」

  「我得先觀察織田信奈與相良良晴內心深處真正的決定再說。要是她只是害怕承擔區區醜聞的壓力,就把相良良晴趕回未來的話,那個女人就不是我的對手。而且那也只是模仿終身守貞、自稱神祇的上杉謙信而已。然而……」

  「若是織田信奈讓天下萬民見到她完全相反的決定?」

  「對我而言,她就會成為最強的敵人,而且是值得我武田信玄賭上一切也要打倒的真正強者。」

  在甲斐的躑躅崎館稍作休養的武田信玄也看見了。

  「將軍大人請看天空。是織田信奈,旁邊那個猴子臉就是傳聞中的相良良晴。」

  「嗚喔?那是什麼啊。她又拿出了什麼驚人的祕密武器嗎!」

  「儘管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機關就是了,這還真是讓人頭疼。希望隆景不要因此想太多而失敗吶。」

  正在播磨毛利本陣等候村上水軍捷報的吉川元春與足利義昭也看到空中的影像了。

  「慘啦啦啦啦啦啦啦!第六天魔王竟然搶先發動了啊啊啊!小十郎,阻止她!阻止那個傢伙啊!」

  「發動是什麼意思啊,公主?」

  「看到天上那幅景象還不懂嗎,小十郎?織田信奈隱藏的魔王之力覺醒了,所以才會變得那麼巨大啊!她八成想噴火,把會津、仙台一帶化為灰燼啊。」

  「這只是雲朵因為某種天候因素碰巧反射了遠方兩人的身影啦,公主。應該是不知火或是海市蜃樓這類的現象吧。」

  「哼~小十郎還真是掃興耶!」

  奧仲的那對主僕也見到了奇蹟。

  「喔~呵呵呵,信奈。新的蹴鞠必殺技完成啦!哎呀,她們都不在呢。」

  位在二條城庭院的今川義元剛開始還因為專注於蹴鞠特訓而沒有察覺空中的異象,不過在發現到周遭侍童突然安靜下來而覺得奇怪時,她不禁抬頭往空中一看。

  當看到空中的織田信奈與相良良晴身影時,今川義元微瞇著眼露出一抹微笑。此時誰也沒能知悉她心中的想法。

  另一方面──

  「看啊兼續,織田信奈操控了天空,天上還傳來她的聲音。」

  「那是『開啟天岩戶』,是用大和御所自古傳承之三神器所產生的現象。」

  「兼續真是無所不知呢。難道織田信奈誠如謠言所說,打算篡奪大和御所的權位嗎?」

  「既然搞了這麼大的陣仗,她肯定打算在天下百姓面前宣布什麼,不過這幅景象還是讓人難以置信呢。」

  「那是只有神才做得到的奇蹟,織田信奈終於和我並駕齊驅了。」

  「謙信大人,您至今都在評估織田信奈是否為第六天魔王、是否為您真正的仇敵。我認為現在可以下判斷了。您的答案是?」

  「一切都取決於織田信奈接下來的行動──是讓那個未來人回到他應該待的世界,還是……」

  「還是不讓他回去?」

  「成神之人不允許受到凡人情愫所惑。這比擁有神力卻仍執著於人道的武田信玄更為惡劣。」

  「那麼,如果織田信奈不讓未來人回去呢?」

  「到時候本人上杉謙信將賭上性命與她一絕雌雄。我會從越前直搗安土城、親手送織田信奈歸天。」

  「不過,織田軍現在因為一揆民變的緣故而陷入危機,即便如此,您還是要攻打他們嗎?」

  「這與至今的義戰不同。成神之人不允許眷戀凡人生活,我絕對不能放過那種不義之舉。」

  「那您會視織田信奈為終生死敵嗎?」

  「一切都會視織田信奈接下來的行動而定。」

  於是上杉謙信與直江兼續兩人皆在越後開始整備軍力。

  打開天岩戶的織田信奈將會把相良良晴送回未來、消除篡奪御所權位的謠言嗎?

  還是不讓相良良晴回去──是為了宣布自己取代姬巫女成為統治這個國家的新神明而開啟天岩戶嗎?

  人們屏息以待,仰望著映照在空中的織田信奈與相良良晴身影。

  「如果現在不走上這座階梯的話,信奈就完了。如果只是天王寺周圍的士兵看到還好,可是如今卻是這個國家的所有人都在注視這個瞬間喔。根本不需要再猶豫了。」

  相良良晴做出了決定,獨自走上了光之塔──圍繞桅杆的螺旋狀階梯。

  「信奈,抱歉了。我只能做到這裡。沒辦法遵守與妳的約定……」

  心中沒有想要回到未來的衝動。

  就算永遠見不到家人、朋友也好,我是為了信奈她們留在這個世界、活在這個世界,最後死在這個世界的。

  良晴堅定地這麼想著。

  即使得知登上這座光之塔就能夠回到未來,也沒有讓這份覺悟產生動搖。

  (爸爸、媽媽,我生活的地方就是這個處於戰國時代的日本,我已經與信奈她們相遇了。我是為了遇到信奈他們、實現信奈的夢想而生。謝謝你們生下了我──)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當然希望可以同時選擇兩邊的世界還有兩邊的家人。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良晴非得選擇其中一方。

  (五右衛門,我的世界有兩個,但身體卻只有一個,根本不可能同時撿起這兩顆果實啊。妳經常在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嗎?)

  如果現在放棄信奈離開這個世界的話,對良晴來說就有如死去一般痛苦。

  不對,在那之後還得在未來世界回想著與信奈及其他夥伴的回憶活下去,那段漫長時光恐怕會比一瞬間的死亡還要充滿了痛苦與悔恨。

  不過,為了讓信奈活著,良晴不得不回去。

  「前輩,你難道真的要回去嗎?別管你和信奈大人正在交往的抹黑就好了!就算把那些亂講話的傢伙通通斬草除根也是可以的!」

  抱著桅杆底部的光秀喊著要良晴回來。

  「十兵衛,那樣子會引發毀滅日本人的作戰喔。」

  「要是你在我向母親大人介紹你之前回去了,這樣子我會我很困擾的!天下布武該怎麼辦!而且要是你膽敢不履行婚約的話,我會殺了你喔!」

  「真的非常抱歉,而且是雙重意義的抱歉。」

  「等等前輩,雙重是怎麼回事!?」

  「信奈就拜託妳照顧了。等我回去後,還請妳連我的份一起輔佐信奈喔。」

  「氣死了!我拒絕!」

  「不要回去,小良!只要把這個弄壞!」儘管一益想打破手上的勾玉將它往甲板上用力一摔,不過勾玉卻一點損傷也沒有。

  「一益,弄壞的話就糟了,要小心對待勾玉啊。」

  「小良,你真的要回去了嗎?這麼突然?你應該像平時一樣想出一個不用回到未來也可以打贏的方法啊!」

  「不可能的,既然我和信奈的身影已經在全日本出現,我就無法躲藏、蒙混過去。這種名為情報網的力量,身為未來人的我最清楚了。如果我還繼續錯下去的話,織田家真的會燒起來的,這可不是比喻喔。」

  「嗚嗚,小良,對不起……」

  「這不是一益的錯喔。雖然我曾經擺出了不起的態度說:不會捨棄任何一位家人,結果卻還是捨棄了大家。抱歉了。」

  「可是!這不是小良真正期望的結局吧!」

  「一益。」

  「你干涉了這麼多歷史、觸動多少人的內心,不過卻放著努力到一半的信奈不管離開這個世界!沒有人可以原諒那種事啦!」

  「……體諒我一下吧,這是為了讓信奈活下去啊。」

  「不行,不准走,小良!」

  看著良晴登上桅杆的階梯,本該在與良晴較量中得勝的氏鄉卻難過地低語說:「一切都完成了,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啊」。

  她崇拜的織田信奈成為神明的時刻終於來臨。然而,如今氏鄉心中卻沒有實現宿願的那股陶醉感。

  (這是為了讓姊姊成為神所必須經歷的試鍊。)

  儘管氏鄉語氣平淡地說著這些話,不過當良晴越是接近塔頂,氏鄉的嘴唇卻顫抖得越厲害。

  信奈一動也不動。不,是因為她腿部出血太嚴重而動不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可以大叫,還能對良晴喊話。絲毫沒有讓信奈像這樣一句話也不說來的理由。

  一旦發出聲音,信奈就會想試圖挽留良晴。

  快忍不住了,內心的情感彷彿快要爆發一樣。

  因此信奈拚命咬著嘴唇,別過頭去避免看到良晴。她努力地忍耐著。

  過去不懂得異性情愛的氏鄉完全無法理解信奈對良晴的心意。然而,這回不同了,就算理論上無法理解,她也看不下去了。氏鄉無法忍受見到信奈因為遭受更嚴重的痛苦而臉色發青的模樣。

  最後,氏鄉忍不住了。

  「姊姊!站起來!」

  從喉嚨深處。

  這句話自動竄了出來。

  「現在只要讓良晴回到未來,姊姊就會在瞬間成為神了!但是如果姊姊打從心裡希望以人的身分活下去的話!我也不會再阻止您了!無論是誰都不會責備奮戰至今、不斷流血負傷的姊姊的!」

  氏鄉大吼著。

  「去吧!跟上去吧!與相良良晴兩個人一起奔向未來世界吧──!!」

  不。敵我雙方有許多為了我天下布武志向而死去的武士與士兵,我不能那麼做──信奈靜靜地微笑,接著……

  「多虧了妳,終於讓我能夠在最後一刻下定決心。謝謝妳,里奧。」

  就在焦急心想(如果信奈到了未來……我既害怕又懊悔又難過,腿發抖到走不動!可惡,拿出毅力來啊!我這樣還算是個男人嗎!)的良晴咬著牙登上接近桅杆頂部的位置時──

  「良晴!你不是經常說不要放棄希望嗎!然而──卻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時候放棄──更可惡的是,你竟然打算放棄我嗎?」

  拖著流滿血的一隻腳。

  信奈也爬上了這座階梯。

  中彈的腿出血狀況與疼痛到了很嚴重的地步,信奈已經站不起身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靠著雙手拚命爬行,試圖追上良晴。

  「如果想見到雙親、想回到家人身邊,我不會阻止你的;不過現在的良晴怎麼看都像是悲傷到快要死掉的模樣啊!」

  「等一下,信奈!天下百姓都在看這裡喔!上杉謙信也在看!難道妳想要身敗名裂嗎?什麼話都不要說啦!」

  「你忘了嗎?良晴,你不是曾經發誓過,會留在這個世界直到我的夢想實現嗎!」

  「我怎麼可能忘記!」

  「那等你完成與我的約定再回去!」

  「信奈,不要再爬了!階梯上面都是血啊!停下來,妳會死的啊!」

  「……我不會停下來……!反正人的壽命有限。我絕對不想讓自己後悔!」

  「信奈,妳……停下來。求求妳別再爬了!」

  「……我不會捨棄任何事物,就算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不會放棄!」

  這個時候的良晴靠著天生的「躲球阿良」第六感察覺到一件事。

  在這片彷彿時間靜止的寂靜當中,雜賀孫市在戰場上的某處瞄準了信奈。

  這隻從巨大鬼宿丸朝天空延伸的桅杆實在是太高了。

  也讓良晴他們暴露在於地面指揮雜賀眾的孫市視野當中。

  誰也沒有察覺到這個危機。因為就常理來說,要從地面狙擊這隻桅杆上的目標並造成致命傷是非常困難的。

  只有這個國家最強的弓箭神射手,或是天下第一的火槍高手才有可能做到這種神技。

  而雜賀孫市恰巧正是天下第一的火槍高手。

  良晴連忙趕回爬到一半就用盡力氣的信奈身邊。

  「信奈,這裡的掩蔽物太少了!孫市大姊有可能一槍擊殺妳的!」

  就像是為了擋住孫市的子彈,他抱起了信奈。

  好冰冷。

  一向有如火焰般熾熱的信奈身軀如今卻失去了那股熱量。

  生命力隨著紅色鮮血不斷地滴落在地。

  一邊在心中祈禱(如果能被允許的話,真希望就這樣把信奈帶到未來)的良晴一邊用手擦去信奈臉頰上的血跡。

  光秀、一益、氏鄉,誰也沒有資格介入兩人之間。

  (我知道不可以帶她走。如果這麼做的話……即使信奈能夠活下去,她就不再是信奈了。)

  良晴靜靜看著信奈的臉龐。

  懷中的信奈眼裡已經失去活力。

  那是深深吸引我而無法自拔的眼眸──良晴這麼想著。

  他將自己的額頭靠在信奈的額頭上。

  「信奈,這樣我們就會一起中槍了。」

  「……我的夢想才進行到一半。不要回去,待在我身邊,良晴。」

  「只要我離開這裡,妳的夢想就能夠實現了。不過要是我說出想留在這個世界的話……我們就可能會被立刻射殺也說不一定。」

  「就算你說要回去也還是有可能被開槍吧,不是嗎?如果失去了良晴,我的夢想就永遠不會實現了。」

  「信奈,聽我說。看看現在的狀況吧。鬼宿丸四面八方都是敵人,越後的上杉謙信正在看著妳的選擇,已經無計可施了。只要我回去就能夠脫離這個困境,只有這個方法可以讓妳繼續在這個戰國時代活下去了。」

  「我不會放棄你的。在達成天下布武的目標前,我也絕對不會逃離這個戰國時代。不過,我不打算變成神或是第六天魔王,我會以一介人類女孩的身分活下去。因為這是良晴你強烈的希望。」

  「是啊,我不希望妳變成人類以外的存在。」

  「可是良晴你卻要棄我而去?」

  「……那是……」

  「難道不放棄一切的話都是謊言嗎?還是對你來說,我是個就算隨便拋棄也無所謂的女孩嗎?」

  良晴內心想著。

  當然不可能抛棄妳。

  「看著我的眼睛!你打算捨棄我嗎?」

  怎麼可能捨棄妳。

  「……沒、沒、沒錯,我就是要抛棄妳!男、男、男人都是為了建立萬人迷後宮這種野心而活的生物嘛!就算沒有妳,像我這樣的男人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

  如果甩掉信奈的話,我就無法再愛上任何人了。

  「不要唬我,良晴!」

  「信奈!不能再說了!我必須在這裡跟妳分別……!」

  「求求你,不要哭,良晴!」

  「拜託了!當我回到未來後,妳要在天下萬民面前做出宣言!活下去吧!」

  不知從何時開始,良晴的臉上流滿了淚水與鼻水。而信奈伸出白皙的手指摸著他的臉頰。

  「我不是說過嗎?要是下次再碰到天下、彈正之間二選一的情況時,我絕對不會放棄任何一方的。」

  就在這個國家所有人靜靜注視下──

  信奈將良晴的唇貼上了自己的唇。

  彷彿經過了許久許久。

  這個瞬間即是永恆──良晴心想著。

  他已經不再後悔、害怕。

  「倘若死亡將我們兩人分開,我的心也永遠與良晴同在。我這一生的伴侶只有你一人。」

  「……姊姊的夢想破滅了……」

  看到信奈最後選擇而受到強烈衝擊的蒲生氏鄉發出了哭泣聲。

  「真是何等愚蠢的抉擇,姊姊。然而……為什麼這卻令我如此動容。為什麼我會流下這麼熾熱的淚水呢?」

  留在甲板上的明智光秀默默看著光之塔。

  她在之前就隱約有預感,那兩人不為世人接受的戀情總有一天會廣為天下所知。

  被夾在對信奈的忠誠與對良晴的愛慕間,十兵衛不知道自己撕裂的心到底會變成什麼模樣。

  然而,這樣的場面也實在太──

  不論是一心一意握著玫瑰唸珠、跪倒在地放聲大哭的少女,還是只能凝視直達蒼穹的光輝之塔裡──兩人在耀眼光芒中擁抱彼此的惟任日向守明智十兵衛光秀,瀧川一益都找不到話可以對她們訴說。

  「孫市大人!織田信奈大人若是不捨棄什麼──」

  「不成為神,也不捨棄天下。她要在這個人世間以一個人類的身分陪伴著相良良晴。」

  「沒想到她在天下萬民面前做了如此宣言!」

  「要開槍嗎?還是……」

  「這個國家的未來將取決於孫市大人的一念之間。」

  舉槍瞄準信奈腦袋、聞風不動等待「那一刻」到來的雜賀孫市此時卻突然發出一絲不成聲的呼喊──

  她扣下了八咫鳥的扳機。

  伴隨一聲巨響,直衝天際的光芒消失了。

  與竹中半兵衛一同注視有馬天空的黑田官兵衛察覺到這奇蹟似的一幕突然遭某人打斷。她百感交集地嘆了口氣。

  「塔羅牌『女帝』預言的未來,應驗了──」

  追憶 未竟之夢、黃金之月

  「傳教士大人的國家在這座堺町港口的西方盡頭對吧。是比印度還西邊的另一頭嗎?」

  「吉大小姐,我的祖國‧納瓦拉王國被鄰國的西班牙所併吞,已經滅亡了。失去故鄉、淪為亡國之民的我還為此而遠離俗世呢。」

  「這樣啊。南蠻也和日本一樣處於戰國時代嗎?」

  「是的,自從西羅馬帝國滅亡後已經過了千年之久,持續經歷日耳曼人、羅馬人、高盧人等各種民族間充滿千絲萬縷關係的戰爭,對於飽受戰亂的歐洲世界來說,為了團結已經分崩離析的人心,無論如何都需要基督教的『神』。」

  「為了團結人心……」

  「是的,當不再需要『神』的力量時,就是世界上所有人能夠互相牽起手來視彼此為同胞的一天吧。只不過那是遙遠的未來了。」

  「我雖然不信基督教,可是現在也能夠立刻牽起傳教士大人的手喔。」

  「您是特別的,吉大小姐。」

  堺町港。

  年幼的尾張公主──吉,她正佇立於碼頭仰望著掛在夜空中的月亮。

  長髮青年傳教士靜靜隨侍在吉的身邊。

  「失去故鄉的我開始透過自身『血統』尋求自己存在的理由。然而,我不僅不是日耳曼人、羅馬人,甚至也不是身為歐洲原住民的高盧人,我是屬於一個不知道從哪來、名為巴斯克的民族。不管我怎麼調查歷史,還是不知道巴斯克這個民族究竟從何而來。」

  「不知道來自何處……」

  「就在我繼續尋找自己於世界上的立身之處時,我所擁有的只有『神』而已。然而,對失去國家、連出身都不清不楚的我來說,已經沒有自信確定自己對『神』的信仰是否堅定,因此我離開了里斯本港前往莫三比克,接著是印度的果阿、麻六甲,最後來到了日本這裡,展開了一場漫長的傳教之旅──」

  然而,或許我實際上只是想見識一下其他國家而已。

  或許只是想看看據說位於世界東方盡頭的黃金島國,日本。

  或許只是想在遠方外國人民的身上找到某種類似同胞意識的東西。為了讓自己相信,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巴斯克人受到孤立。

  「傳教士大人的夢想實現了嗎?」

  「是的,吉大小姐。儘管主教們都說,異教徒全都是些罪孽深重、必須拯救的人……不過他們錯了。這個國家的武士比歐洲的騎士還要勇敢、比誰都還要重視名譽,而且人民心地善良,連對我這樣的異鄉人都很親切。儘管京都的大和御所力量已經式微,不過其悠久的歷史仍然可以媲美羅馬教宗。不過很不幸的,日本現在正處於亂世。明明這座島上到處都有著多到不得了的黃金與白銀啊。」

  傳教士悲傷的低語:

  「在不久的將來,這個國家會遭到為了掠奪白銀、黃金而來的歐洲諸國侵略吧。不管是軍事面還是經濟面──結果都是一樣的。西班牙國王還有葡萄牙國王絕對不可能放過身為黃金之國的日本。儘管我已經寄了信,諫言說不能用武力強佔這個武士之國……」

  這個話題太艱深了,不應該對年紀還小的吉大小姐說吧──傳教士苦笑著,但吉卻搖了搖頭說不。

  「雖然這些艱深的話我還不懂,但是我會牢牢記住傳教士大人的話。當我長大後成為公主武將時應該就能理解了。」

  「您光是聽到『地球是圓的』這樣的拙劣說明就可以立刻理解我在說什麼。吉大小姐,您總有一天也能夠理解日本逐漸被捲入歐洲大航海時代的現狀吧。不過我很擔心,您到時候是否能為了將日本人民的未來,甚至是將世上所有人的未來導向善途,而將自己的一切獻給無窮無盡的戎馬生涯啊。」

  與傳教士相遇後,在吉小小的身軀裡面孕育出過於龐大的夢想──終結日本的這場戰亂,並搭上大船展開前往西方世界盡頭的冒險之旅。她想要親眼見識麻六甲、印度以及南蠻諸國。

  如果吉生於堺町的商賈之家,她應該會親自以航行外海的貿易商身分立刻離開瀨戶內海、投身於汪洋大海當中吧。

  然而,吉卻生於武家。她是個少女,也是被尾張實力最強人物──織田信秀指定為繼承人的嫡女。

  織田信秀是個亂來的人。出於某種原因,他深信吉在將來必會成為留名日本歷史的破格英雄,因此他大方地將津島湊與熱田貿易賺來的鉅額金錢投入戰爭,在尾張、三河、美濃不斷戰鬥。為了吉,信秀趁還有一口氣的時候硬是篡奪了尾張的國主寶座。織田信秀與吉的地位不過是侍奉尾張守護‧斯波家的守護代──織田家就只是家臣而已。然而,信秀在如今憑藉著來自「大海」貿易獲得的莫大「金錢」之力企圖成為尾張之王。信秀之所以會在戰場上面高揭永樂錢的旗印,似乎也表現出信秀「我不管血統、傳統,要用金錢的力量奪下尾張」這樣的戰略構想。

  將年幼的吉帶到黃金都市‧堺町,而且還引介傳教士給她認識,這全都是信秀對吉施予的英才教育。

  「可惜信秀大人將不久於人世了吧。那位大人也知道自己天生不長命。為了多少減輕您未來的負擔,他可是拚上老命了啊。」

  「……父親偶爾從戰場上回來後會呻吟著頭痛而昏倒。雖然只要休息一下就立刻恢復了。那是……」

  「應該是疾病的癥兆吧。」

  「不能靠基督教的祈禱或奇蹟延長性命嗎?」

  如今已是人類的時代。基督教也好、佛教也罷,靠祈禱或奇蹟左右人類命運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應當就此結束──傳教士這麼說著。

  「一旦信秀大人逝世,這個國家就沒有人能夠理解妳了。妳出生得太早了。您總有一日會成為亞歷山大大帝之後的另一位英雄,您有著這樣的資質;不過亞歷山大大帝身邊有身為家庭教師的亞里斯多德,也有身為摯友的赫費斯提翁。然而,在尾張──」

  「不過我身邊有傳教士大人在呀。」

  傳教士──身為亡國旅人的聖方濟‧沙勿略說:「我即將離開畿內前往山口與豐後。山口的大內大人與豐後的大友大人找我過去。」露出了寂寞的神情。

  「我會去尋找未來的赫費斯提翁,一個能夠服侍吉大小姐的好友。尋找像妳一樣對南蠻的文化、歷史、人們抱持著純粹憧憬、好奇與熱情的人。」

  「你會立刻回到堺町吧?」

  「不,之後我得啟程去明國。我的壽命也不長了。儘管至今都用強硬的手段延續性命,但也只能再撐個幾年。恐怕我再也不會與您見面了。我的遺體將會葬於果阿吧。」

  「怎麼會……」

  我依賴的人,我喜歡的人,大家都會很快死去嗎?──吉垂下了眼。

  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沾濕。

  「……我這一生都會孤獨一人嗎?這是命中註定的嗎?」

  「吉大小姐。不可以低下頭來,請看看這片夜空,耀眼的掃把星正綻放著光輝呢。」

  「……掃把星……」

  「那是這片夜空中最漂亮的耀眼星辰,而且是無論晝夜都會綻放出炙熱光芒的星。然而,那卻是很快就會燃燒殆盡的星辰。請在那顆星消逝於夜空中前呼喚吧。」

  「那麼,那就是即將成為我夫婿之人的星辰嗎?」

  「不,那是您的星辰,吉大小姐。」

  那顆星燃燒得過於猛烈、過於眩目,以致於誰都無法碰觸。

  簡直就像是太陽光輝般美得耀眼奪目。

  然而,要是沒人能夠抓住它的話,它就會以驚人速度劃過天際,如泡沫般從人世間消失。掃把星就是這樣的星辰。

  「我祈禱有人能夠早日發現那顆星辰,然後抓住它。」

  「可是由誰來呢?父親與傳教士大人都即將逝去,我到底該對誰祈禱呢?我明明無法選擇誰來當自己的丈夫呀?我不想成為修女。無論懷抱著多麼異想天開的夢想,並為那樣的夢想奉獻一生,我還是要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我要當個人類女孩,愛上人類男子,然後生下人類小孩……」

  「是的,妳並不是個會依賴『神』這種抽象概念的人。妳該祈禱的對象,既不是我稱為『神』的存在,也不是日本人民稱為『眾神』的存在。妳自身所追求的是『人類』,吉大小姐。」

  「哪裡有那樣的人呢?」

  「我也不知道。就算如此,妳還是要放聲盡力呼喚。請祈禱著那個人早點看到那顆掃把星,並不斷呼喚那位能夠將妳帶到這片大海彼端的人吧。」

  「好像是哭鬧著要喝奶的嬰兒一樣呢。」

  那就對了──沙勿略溫柔地微笑著。

  「……人的一生就是這樣,吉大小姐。如果不先伸出手來,那就什麼也抓不到了。」

  「就算做的是『伸手碰觸後卻會被火焰吞噬而死』的夢想也可以嗎?」

  「也可以。請妳務必不要讓自己在人生最後一刻留下遺憾──」

  吉獻上了(那個人趕快來到我面前吧)這樣的祈禱,就在此時。

  閃耀著激烈美麗光輝的掃把星與月亮重合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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